第9話 真正的時間
《小惡魔學妹纏上了被女友劈腿的我》 · 御宮ゆう · 9966 字
如果把自己的成長過程拍成電影,想必是隨處可見的無趣內容。會這麼想的人肯定佔了大半數。
至少我就不例外。
一個平庸的人,過着平庸的日常生活。這樣究竟哪裏有趣了?
儘管也有些開心的回憶與難受的回憶,但是沒有任何足以在大衆面前展示的事蹟。
沒有任何需要特別着墨的地方,極爲普通的人生。
我自己並不覺得無法對他人暴露真心。
只是如果真是如此,倒是有一個可能性。
至少我的人格在國小時就已經成形。
不──應該說是在國小時成形的。
國小的時候,我很喜歡男性偶像。
在名爲電視的另一個世界,特別耀眼又閃閃發亮的存在。
我之所以會喜歡偶像的契機,是自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父母都要工作的關係。
我幾乎沒有與父母共度的時間,因此看電視的時間比其他人更長一點。
所以對我來說,會喜歡出現在電視上的人也很自然。雖然還是小孩子,但是那樣端整的容貌浮現的溫柔笑容,依然令我感到憧憬。
我對男性偶像着迷的程度是會將歌唱節目錄下來每天反覆觀看,然而並非不理解愛的反作用力纔會如此沉迷,沒有那麼陰暗的背景。
單純只是填補因爲寂寞而產生的心理縫隙。
畢竟父母是因爲工作纔會這麼晚回家,因此年幼的我大概可以理解工作有多麼重要。雖然我也沒有因此完全不放在心上,不過確實很早就能在某種程度切割面對這件事。
就算自從懂事以來很少與父母相處,我還是很喜歡他們。
實際上我每天都是從放學回家之後,直到晚上十點左右都滿心雀躍地等着媽媽回來。
就算想睡了,我會在客廳包着毯子睡個一小時,爲的就是在玄關的門打開時可以醒來。要是父母打電話通知:『對不起喔,應該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家。』我就會跑去父母的雙人牀上睡覺。
「教學觀摩當天,大家的媽媽或是爸爸會來喔。如果可以堂堂正正地發表,一定會很帥氣喔!」
「喔~!」班上同學們也半開玩笑地爲我鼓掌。
我本來也是靜觀其變的其中之一,但是一想到父母,於是難得湧上一股勇氣。
沒必要去在意自己無法理解的話。
爸爸難得稱讚我。
語氣就跟她詢問其他人時一樣開朗。
就連喫下這份加了青椒的炒蔬菜,也是朝着大人更近一步的象徵。
但是說穿了,我不太能瞭解「大學」究竟是什麼。
媽媽稱讚我的話,感覺比平常更富含情感。
「歡迎回來、歡迎回來!我有唸了三個小時,所以看了三個小時電視。我把歌唱節目錄下來,絕對不可以刪掉喔!」
對我來說,電視是唯一可以填補內心縫隙的道具。
足球選手。
以及少數男生的贊同:「我覺得不錯啊。」
能夠填補他人內心縫隙的存在。
我早已決定自己的回答。
畢竟是第一次參加教學觀摩,全家人應該都滿期待的吧。
教室瞬間陷入寂靜。
在我說出口之後過了幾秒,漸漸湧上說不出話來的感覺。
班導是一位姓野中的女老師。
◇◆◇◆
喫晚餐時,媽媽覺得很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老師的問題,我也回想起剛纔其他人的回答。
「凡事要成爲第一個都需要極大的勇氣。大家爲羽瀨川同學掌聲鼓勵一下!羽瀨川同學,那就拜託你壓軸嘍!」
「羽瀨川同學。你應該有明確的理由吧?」
教學觀摩當天的課程是道德,野中老師事先跟我們說到時候要發表「將來想度過怎麼樣的人生」這種談論夢想的主題。
在這個時代,小孩子在家等待兩個人都要工作的父母回家,應該不是什麼罕見光景。
父母紛紛莞爾一笑。
「好厲害!老師說得沒錯,多虧了悠太,大家都得救了呢。既然是最後一個發表,可要漂亮收尾喔。」
女生困惑地表示:「咦?羽瀨川要當偶像?」
他們都不知道我的夢想,當天想必會嚇一跳吧。
媽媽也表示:「悠太既然這麼說了,那是當然啊。」看起來很期待的樣子。
難得有這樣同時受到爸媽稱讚的機會,光是如此,就讓我覺得加了討厭的青椒的炒蔬菜變得美味許多。
……雖然聽到各式各樣的話語,但是這對我的打擊應該最大。
那天的晚餐時間,我忍不住向父母報告這件事。
「啊哈哈,你竟然想當偶像喔!」
野中老師一邊開口稱讚,一邊送上盛大的掌聲。
大概可以猜想得到下課之後會變成怎樣的氣氛。
不祥的預感在幾十分鐘後果然成真了。
「悠太,你要認真發表纔行啊。」
「我!」
要是看電視的時間比唸書的時間更久,媽媽會不開心。
就在大家開始坐立難安時,野中老師繼續說道:
懷着激動的心情,我朗聲宣告:
回家之後,父母教訓我。
「我也喜歡偶像,但是羽瀨川同學完全不一樣啊。不可能啦。」
「我想成爲偶像,唱很多歌!」
「不是的!」
總算來到期盼已久的教學觀摩日,野中老師向我提問。
像爸爸一樣帥氣的大人。
光是如此,我從一星期前就感到興奮不已。
總覺得自己的體重好像頓時增加了好幾倍。
消防員。
這是父母在我人生當中第一次參加教學觀摩。
爲了結交好朋友,就一定要念好大學嗎?雖然也有讓我抱持疑惑的地方,不過我還是立刻放棄思考,既然爸爸都這麼說了,大概就是這樣吧。
會因爲教學觀摩而興致高昂的學生本來就不多,再加上大家都不太好意思,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舉手。
「我啊,要在這星期的教學觀摩進行發表喔。班上只有四個人可以發表,大家一開始都不舉手,因爲我是第一個舉手的,大家都一直稱讚我呢。老師也說主動第一個舉手很了不起。所以到時候交給我壓軸,因爲這是會決定我們班印象的關鍵時刻。」
當時我正在喫炒蔬菜,以儘可能保持平常心的態度向他們報告那件事。
「爸爸媽媽都是在大學交到一輩子的朋友。悠太也要爲了認識未來會跟你相處一輩子的人,去唸一所好大學喔。」
「悠太。爲了考上一所好大學,你得從現在開始提升自己的基礎學力。所以不可以從這麼小就只顧着玩。」
小學四年級時。
要是未來也能成爲那樣的人──
但是我沒辦法好好將內心的想法化作言語說出口。
見我突然說個不停,爸爸跟媽媽都不禁愣住並眨眨眼睛,最後還是和藹地露出笑容。
男生嘲笑我。
老師質疑我。
男生語帶不滿地說道:「可是啊──」
媽媽的話語讓我無法忍耐,不禁搖頭否認。
填補自我內心縫隙的存在。
爸爸得意地說聲:「放心吧。我已經順利跟公司請特休了。」
面對還不理解什麼是將來的夢想的學生們,野中老師語氣溫柔地補充一句:「就是要發表大家往後想做什麼事情,或是之類的內容喔。」
那是不同於平常的安靜氣氛,異樣的沉默。
他們在給出自己的回答時,大家都立刻毫不吝嗇地送上盛大的掌聲。
「教學觀摩那天,你們絕對要來喔!我會堂堂正正地發表的!」
「所以說不是啊!」
朝着天花板高高舉起一隻手,大聲回應。
享受最喜歡的歌唱節目的時間。
稀稀落落的寂寥掌聲很快停下,接着可以聽見說話聲。
野中老師也很開心地拍手說道:「羽瀨川同學!」
這就是我在衆人面前拿出勇氣的第一場試煉。
因爲他們偶爾問我:「在學校怎麼樣?」我幾乎說不出任何受到稱讚的事。
不會被父母責罵的時間。
更重要的是爲了不讓錄影的節目被刪掉,我得考出好成績纔行。
也會以妨礙唸書爲由,澈底禁止我打電動跟看漫畫,因此羽瀨川家的教育方針可以說是相對嚴格。
內心的想法並不重要。
我只是爲了守護這種微小的幸福,日復一日坐在書桌前面認真唸書。
說不出來又焦急不已,眼眶泛起淚水。
「這樣啊。第一個確實需要勇氣呢。很了不起喔。」
隨着我舉手,陸陸續續有三個人接着舉手。
「不過上課時間有限,我們就在課程的最後找三四個人來發表吧。有人願意分享嗎?」
「我回來了~呃,悠太真是的……又這麼晚還沒睡。今天你在家做什麼?有唸書嗎?」
比起一點也不想去的補習班,還有游泳、書法等才藝班,透過電視接觸新世界這件事對我來說更加快樂,也更有興趣,但要是惹得父母不開心我也會很難過,所以我儘量不把這樣的心情表現出來。
「什麼不是?」
女生否定我。
「那麼,最後一位是羽瀨川同學。你將來想做什麼呢?想成爲怎麼樣的人呢?」
「知道知道。既然你有努力唸書,我就不會刪掉啦。」
這讓我不禁覺得,偶爾喫喫青椒也不錯。
聽到野中老師要我坐回座位的聲音之後,這才緩緩坐下。
這是我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受到表揚。
這是爸爸的口頭禪。
很久沒像這樣一家人聚在一起喫飯。
我很想說不是這樣。明明想說,卻又覺得一旦開口聲音就會隨之顫抖,結果就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下次還是去上班好了。」
爸爸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開口。
我察覺到那沒什麼起伏的語氣背後,隱藏着失望的情緒。
不是的。爸爸,不是這樣。我有認真發表。
我不惜熬夜認真思考未來,還是覺得自己的夢想除此之外不作他想,所以纔會第一次在大家面前發表出來。
如果我說出「想成爲填補內心縫隙的存在」這種話,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呢?
但是我沒有勇氣打破那個異樣的寂靜。
「老師也說是很棒的夢想,課堂最後的時候──」
「你是指老師最後的收尾嗎?那是在稱讚悠太嗎?應該不是針對悠太,而是對着大家說的吧。媽媽聽起來是這樣啊。」
「……算了。」
我喫到一半便賭氣起身。
回到房間的途中,背後還傳來「趕快唸書喔」這句話。
一股漆黑的情感從內心湧到嘴邊,忍不住打響舌頭取代言語。
我第一次對着父母咋舌。
但或許是因爲沒有聽到,父母沒有任何反應。
這讓我感到放心,又覺得可惜。
無論如何,我的第一次反抗就在沒有任何後續的情況結束了。
隔天一進入教室,就是瞬間的寂靜與嘲笑的氣氛。
坐在隔壁的朋友莫名有些疏遠,自己在班上似乎淪爲被人取笑的存在。
聽到我的回答,老師也笑了。
其實要不是在教學觀摩這樣的場合,隨口談論未來的人一點也不稀奇。
配合當場的氣氛,知道自己所分配到的角色,並以給出八十分的回答爲目標。
無意間,我剛好看見媽媽。
「各位想度過一段有趣的人生嗎?」
當我思索要怎麼樣纔不會重蹈覆轍時,立刻就找到答案。
……與剛纔的想法完全相反,這個充滿希望的問題出自班導口中,我不禁皺起眉頭。
「嗯,羽瀨川正是所謂的現代孩子嘛。」
說想成爲足球選手的男生,是少年足球隊的隊長。
我並非百分之百都在演戲。終究只是讓出自內心的話語配合周遭的期待而已。
我輕嘆一口氣,再次面向前方。
「羽瀨川覺得呢?」
這一天媽媽久違地參加教學觀摩。
可是在得到這個結論的同時,我也產生一個想法。
美濃彩華。
換作是國小的我,應該會覺得受傷吧。
照理來說,不應該只有我放棄夢想,封閉內心。這種事我也很清楚。
──然而已經太遲。
「我今天被人告白了。」「……你不會開我玩笑啊。」
今天飄蕩在教室裏的板擦氣味,讓我覺得比平常更不舒服。
老師若無其事地把問題拋給我。
「……現代孩子啊。」
◇◆
到了國中二年級時。
我知道自己說了與自己不相襯的夢想。
但是現在的我不會。
「幹嘛?」「……你到這間教室來要做什麼?」
教室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當然偶爾也有失準的時候,但是隻要高於平均值,就足以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
我能感受到大家的目光一起集中在自己身上。
沒辦法完全沉迷於一件事的個性大概無藥可救了。
儘管現在還留有一點擔心自己的念頭,但是總有一天會消失吧。
我似乎已經形成這樣有氣無力的人格。
「是啊。」
然而我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在上課時的眼神交流,就是身爲朋友的象徵。
周遭的人也受到影響,一起笑了。
我若無其事地朝着那邊看去,已經不見媽媽的身影。
一如老師的盤算,班上同學們紛紛回答:「人生當然是愈有趣愈好!」
我想活着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當我想着這些事時,宣告下課的鐘聲響起。
光是有隨時可以說話的朋友,我就滿足了。
與其暴露真心結果淪爲笑柄,或是被人討厭,這樣來得好多了。
出現在我漫無目的度過的日常中,那個鮮明又強烈的存在。
升上高二之後,我立刻就跟那個異樣的存在說上話。
因爲剛纔那個回答,並不是我純粹的真心話。
就算老師突然在課堂上說:「現在請同學們各自分組進行討論。」我也不曾落單,更沒有被人霸凌。
……其實我心知肚明。
那天晚餐的青椒喫起來比平常還要苦,我趁着父母沒注意到時偷偷吐掉了。
我也對着朋友揚起嘴角。
如此心想的我正打算對媽媽露出笑容,然而嘴角卻不聽使喚。
說不定這樣的思維會朝着大人的方向更近一步。
在抱持不算普通的想法時,不要公開自己的內心就好。
根本是爲了引導至「想度過一段有趣的人生,就要秉持個人特質,所以我們要尊重彼此的個性喔」這樣的結論,纔會提出這個問題吧。
「果然很像羽瀨川會說的話。」「啊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先不管羽瀨川給出很有個人特色的回答,大家還有什麼其他意見嗎~?」
不要以特別爲目標就好。
因爲進入反抗期,父母很明顯不再那麼頻繁要求我認真唸書,這時瞥見媽媽的表情,看起來也是一副無趣的模樣。
對於自我發言的取捨與選擇。
當時得知向他人暴露真心的風險就是一切,在那之後一路走來的人生也無法回頭。
這樣不合理的對待儘管讓我感到生氣,卻更加覺得丟臉。
升上國中之後,我一次都沒有受傷。
也能夠自在與女生聊天,要是還想奢求更多,那就是非分之想了。
站在後方的同學家長也紛紛離開教室。
這就是一直過着不說真心話的日子所造成的弊害嗎?
獨自站在放學後的教室裏,散發孤獨氛圍的凜然背影。
我聽見後面傳來這個聲音。
回頭一看,不知道是誰的家長從我身上移開目光。
腦中浮現說想成爲偶像而丟臉的記憶,讓我輕嘆一口氣。
換作是國小的我,遇到這個狀況會怎麼做?
放棄夢想的人是我自己,決定索性迎合他人的意見,封閉自己內心的原因,也是基於懦弱的自己。
這樣的做法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普通才是最好的吧。」
摸索所有事情的折衷點,爲了讓自己接受而採取行動。
我再也不向任何人吐露真心話。
無論有氣無力還是怎樣,都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幸福。
會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換來一陣嘲笑嗎?
爲了不讓自己受傷而致力於圓滑處世的結果,就是從國小開始明確改變的心態。
然後不知道是誰笑出聲來。
只要能不起眼又安全,而且還算開心地度日就滿足了。
再也不要隨便暴露自己的真心。
照這樣看來,我確實做出與自己不相襯的發言。
如此一來內心絕對不會受傷。
雖然無法明確得知這個決定會對未來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唯獨不想受傷的念頭就此根深柢固。
「嗯,羽瀨川同學的這種感覺很棒呢。」「從今以後請多指教嘍。」
教室裏呈現出以前媽媽參加教學觀摩時完全不同的反應。
就在我這麼想時,剛好跟老師對上眼。
當我回想起過去的事時,無論如何都會覺得腦袋有點模糊。
說想成爲消防員的男生,是班上短跑最快的。
所謂的夢想,本來就是指與自己能力不相襯的事吧?
就算有傳聞說她個性很難搞,卻一直是學校裏最受歡迎的女學生。
◇◆
我正過着當時的自己追求的生活。
這也讓我覺得很痛快。誰教她那時候不相信小孩說出口的夢想。
說想成爲像爸爸一樣帥氣的大人的女生,很受班上同學的喜愛。
刻意說出口的話語,無論被人怎麼評論都沒關係。對我而言,這只不過是懷着幼稚的報復心態,想着「如果媽媽有聽到別人這麼說就好了」的素材罷了。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的朋友們也都輕笑出聲。
於是我以客氣但是明確的語氣回答:
既丟臉又悲傷,不想再次體會那種心情了。
……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感覺。
這段交談,實際上應該只有幾分鐘。
然而就算是這麼短的時間,我也聽見她各式各樣的語氣。
警戒的聲音、覺得有趣的聲音,以及悲傷的聲音。
……不知道那個悲傷的聲音有着什麼樣的意義呢?
回家之後我想了又想,但我幾乎不認識美濃這個人,因此理所當然找不到答案。
我還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對美濃感興趣。
隔天上學的路上,在爬坡的同時滿腦子也在想這件事。
我幾乎不曾明確感受到想跟哪個人交朋友的經驗。
平常總是順其自然地與座位附近的同學攀談,並以那個人爲開端,漸漸增加一起聊天的對象。
只要交到幾個朋友,就能過上還算開心的校園生活,因此要是運氣很好,碰巧加入班上的中心小團體,那麼日子就更加快活了。
對於已經確保足夠朋友的我來說,想跟美濃這個校內最特別的學生交朋友,也算是稍微脫離日常舉止的行動。
不惜脫離常軌也想了解美濃的原因,究竟是爲什麼呢?
不想莫名惹人矚目的心情,以及不想成爲特別之人的想法。在我看到美濃的瞬間,完全拋開至今抱持的這些想法。
單純是因爲覺得她很漂亮嗎?
還是覺得她跟自己有點相像呢?
「……嗯。」
在我想到一半時,眼睛確認到美濃的背影。
走在坡道上的美濃,難得是獨自一人。
……昨天那場偶然的邂逅之後,今天又出現這樣的機會。
這或許也是某種緣分吧。
我追了上去,接近美濃背後的同時出聲喊道:
她如果是說「不要說謊好嗎」,我就能加以否認。
正當我在內心感到懊悔時,美濃突然笑了。
美濃揚起嘴角,重新看着我。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見美濃的笑容。
我本來想等她回應,但是沉默的時間持續了幾秒鐘。
美濃的肩膀抖了一下,朝着我轉過頭來。
誰都不能保證美濃不會背叛我。
燦爛的朝陽從美濃的頭上灑落。
我也露出微笑,與美濃並肩向前走。
美濃激動地加以反駁,接着搖晃肩膀笑了起來。
然而我要是否認「不要隱瞞真心話」這句話,就會成爲謊言。
真的只是這樣就能成爲推心置腹的朋友嗎?
「喂!」
彷彿看透我的想法,美濃停下腳步問道:
畢竟單獨跟男生聊天這種事,對美濃來說應該是常有的事。
──一個類似願望的直覺掠過腦中。
「……嗯,那倒是。」
「羽瀨川同學的真心話是什麼?」
即使我暴露真心,美濃也願意接受。
「啊哈哈,你這種個性很好啊。這就是你最自然的一面吧?嘴巴確實有點壞,但是我滿中意的喔。」
感覺就這麼等下去美濃也不會說些什麼,於是由我開口:
「咦?啊,不……沒這回事。」
「真是的,妳好意思說。」
「……很可惜的,會那樣想東想西的人也是我。如果我們成爲朋友,妳也會連這個我都接受嗎?」
「欸。」
「理由是吧。難道不是因爲我長得可愛嗎?」
至今結交朋友的理由,都只是爲了配合「一般來說大家都有朋友」這點。
我忍不住如此吐槽,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我想賭一把。
美濃眨眨眼睛,接着以無所畏懼的表情揚起嘴角。
不過這時若是沒有做出任何改變,總覺得我一輩子都會是這副德性。
我頓時語塞。
那是不信任他人的眼神。
「哇啊~有夠樂天的。」
「妳這傢伙!」
「我到底可以教你什麼啊?而且,原來你是抱持這種盤算才靠近我喔。」
「我啊,一直在想自己爲什麼會想跟美濃交朋友。」
「妳記得啊。這樣算是記住我了吧?」
如果因此被騙,那就會一輩子不相信他人。
第一次跟她並肩同行的我,冒出一個直覺。
聽到我像在翻舊帳的回答,美濃不禁苦笑。
「不要記仇嘛。」
「喔喔。是羽瀨川同學對吧。」
然而結交朋友的理由其實應該要像這樣。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憑着自己想跟對方培養情誼的意志交流,人跟人之間纔會連繫在一起。
要是被她背叛──
我在坡道稍微踉蹌,往後退了兩三步。
要我坦言那個時候的心境總覺得有點難爲情,因此我想掩飾過去,但這似乎踩到了美濃的地雷。
美濃先是朝我看了一眼,又立刻撇開視線。
至今爲止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但是真正的我──
環視四周,只見不認識的學生們紛紛朝我看來。
「別這麼稱讚我嘛。」
美濃身上就是具備某種即使伴隨這樣的風險,也讓我覺得被騙都無所謂的特質。
「唔……」
「……一般來說會跟當事人提這種事嗎?我昨天就在想了,羽瀨川同學還滿奇怪的。」
美濃以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不,跟那沒關係。」
「天啊,竟然真的講了……」
「不,也不是因爲這樣啦。更何況先待在教室裏的人是妳耶。我是值日生啊。」
「還好吧?」
「因爲我對美濃感興趣,總覺得跟妳相處好像會很開心!」
我將這種心情化成言語說出口:
她朝我的胸口推了一把。
但是從她的語氣當中聽不出不高興的感覺。
「那當然。因爲你是我的朋友啊。」
「既然想成爲我的朋友,就不該對朋友隱瞞真心話啊。」
「……那麼以後就叫我羽瀨川吧。也算是成爲朋友的象徵。」
聽到她這麼說,我抬眼一看。
「我才第一次說好嗎!」
「妳這是什麼問法。一口氣就把我逼到無路可退。」
話雖如此,要是暴露真心也很有可能會受傷。
「很好。反正我也不會客氣。」
美濃吐槽了一句,噘起嘴來。
……糟了。
剛纔也並非在說謊。只是要坦白自己的真心話讓我感到難爲情,而且也很害怕被她拒絕,所以纔會隱瞞了一部分。
美濃再次朝我看來。
「昨天才聊過幾句,今天也太不客氣了吧。」
但是沒跟她確認過,我也無從斷言。
「我想跟剛纔那個你交朋友,纔會帶着『請多多指教』的意思那麼說。快滾出來啊,『昨天』那個羽瀨川悠太同學。你不是這種想東想西,還會隱瞞真心話的人吧?」
「不需要什麼朋友的象徵吧。而且你也沒經過我的許可就叫我『美濃』了。」
她瞬間就接受了自己的真心話,這個出乎意料的反應反而讓我不禁猜疑。
要是被人謠傳個性很難搞,說不定確實會變成這樣,但這也是跟那些至今爲止相處過的人們差異最大的地方。
如果美濃也是這麼想,我當然會覺得很高興,但是她恐怕對我還沒有什麼印象吧。
瞬間的緊張立刻解除。
「真是的~不要記仇嘛。」
或許是因爲再次體認美濃是用她最自然的一面跟我聊天,並逕自覺得跟她這樣的一面還滿合得來的關係。
比起那些謠傳,自己親眼見到、感受到的纔是一切。
像這樣的存在,等到長大成人之後肯定會成爲珍貴的資產。
如果能透過跟美濃相處學到一點東西就好了。這是我剛纔湧現的想法。
「我總覺得太客氣就當不成朋友了。」
我想更加了解美濃彩華的理由。
「美濃!」
我跟美濃打從高一就同班,但是之前幾乎沒說過話,因此邂逅那時她顯得很有戒心。
至今爲止沒有任何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這樣啊。那麼我真的不會跟妳客氣喔。」
「少囉嗦。所以是怎樣?你要是沒在三秒內回答,我就自己上學了。」
就算是連續兩天近距離看到,依然令人驚豔的精緻臉蛋讓我頓時愣在原地。
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相信。
看着美濃彩華沒有一絲陰霾的表情,我也下定決心。
「想跟妳交朋友的理由啊……搞不好是想從妳身上學到些什麼吧。這不是指成績之類那方面的事。」
「既然連續兩年同班,如此一來也得好好相處纔行呢。」
「咦?」
……不知道長大之後,我跟美濃的關係會不會持續下去呢?如果會的話,那就是爸爸曾幾何時說過的「一輩子的朋友」吧。
這或許不是對一個剛成爲朋友的人該有的情感。
但也不是會遭人責怪的事吧。
至少現在走在身邊的朋友肯定不會取笑這個想法。
「嗯?你在看什麼啊?」
距離脫掉這身制服剩下不到兩年的時間。
從這天開始的未來,無論好壞,想必都有刺激的每一天在等着我。
正因爲過着真正的時間,纔會伴隨風險。
但是我想相信會得到更大的收穫。
「不,沒事。接下來也請多指教嘍。」
「……嗯,請多指教。」
燕子在眼前低空飛過。
總覺得可以聽見青春揭開序幕的聲音。
◇◆◇◆
之所以可以建立真正的人際關係,肯定是在認識了彩華之後。
我不知道就算自己敞開心房,對方是否也會真心回應。
但是我理解到只要自己不肯敞開心房,對方就不會回報真心。
不用那麼裝模作樣也沒關係。
以真正的自己度過的時間。
正因爲有過這段時間,才能形成現在的我。
再怎麼樣也稱不上是優秀的人,但是至少成爲一個能度過幸福時光的人。
但是我心知肚明。
禮奈向前邁進了。
這也是爲了往後能夠度過真正的時間。
爲了讓這段真正的時間可以延續下去,現在的我能做的是──
所以我不再逃避。
像這樣摸索抵達的目的地,人各有異,不實際抵達是不會知道的。
在不經意見到未知的一面時,兩人的關係都向前踏出一步,我卻裝作沒有看見。
我們已經來到無法回頭的地方。
不再藏着寶物,攤在陽光下的時候到了。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想知道卻無法踏出一步地進退兩難,至今都讓我苦惱不已。
那纔是真正必須維持的狀態。
這個決定究竟是吉是兇?
我的交友圈本來就不像彩華或是真由那麼廣。
有個人不斷再說,稍微維持現狀。
這無論如何都是不變的事實,而且還是難以察覺又無法掙脫的事實。
正因爲如此,總算結交到的親近友人,真的稱得上是珍貴的資產。
要是在產生自覺的狀態下茫然任憑時間流逝,真的總有一天會變成假的。
如果是不知道會因爲怎樣的差錯而碎裂的寶石,那麼我想收進保險櫃裏。
至今爲止的維持現狀,只不過是在逃避。
我也應該向前邁進。
真由想向前邁進。
往後想必還會認識更多能與我推心置腹的對象。
以經歷過那樣彆扭的國小時期來說,這樣算是滿正向地長大成人了。
我想知道,同時也害怕知道。
究竟是因爲什麼契機纔會變成這樣,這種起因只不過是瑣碎的問題。
膽小的自己不斷說着:「給我維持現狀。」
既然寶物有可能毀壞,那麼我就想包起來加以珍惜,不要暴露在危險之中。
升上大學之後,我認識了藤堂。還認識了美咲,認識了大輝。
在聖誕節時期認識真由。
但是,已經夠了吧。
唯有相信是好結果並向前邁進,真正的時間纔有辦法延續下去。
彩華給了我向前邁進的契機。
也認識了──讓我思慕的前女友禮奈。
──是我的軟弱說的。
要是害怕壞結果,任何事都不會改變。
未來的關係託付到現在的我手上。
還認識禮奈的摯友──那月。
腦中浮現禮奈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