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態延續:斷章〈誓言〉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2.4萬 字

6
沒有恐懼。
第一次上戰場,卻毫無恐懼。
無論是撕裂空氣或是驚天動地的激越炮聲;阻擋去路的戰車型(Löwe)──戰鬥重量多達五十噸的自律無人多腳戰車的威勢;悄然鑽進駕駛艙的鋼鐵燒焦味;自機刺耳的行走聲或激烈的震動;還是在這距離下震得腹腔深處發麻的臨死悲嘆,都不例外。
甚至連幾乎於遇敵的同時被穿甲彈直接擊中,就在自己身邊變成鋁合金與血肉混合物的友機的悽慘模樣也是。
那是他在訓練所最要好的朋友。
在不滿一個月的訓練期間,對方常保開朗的聲音與笑起來的表情,他都很熟悉。
就在一瞬間,戰車型的一二○毫米高速穿甲彈(APFSDS)初速爲每秒一千六百五十公尺。炮彈命中的速度比炮聲來得更快,而其超高速度與貧化鈾彈芯的重量帶來的龐大動能,能夠輕易貫穿「破壞神」薄弱的裝甲,更別說其中脆弱的人體。
想必是──當場死亡吧。
可能連發生了什麼狀況都還來不及理解。
儘管這是否能算是一種安慰,他至今仍不清楚。
不知是火焰的顏色、人血焚燒的氣味,抑或是絲絲灼痛皮膚的戰場空氣本身所導致。
他感知到某種開關喀的一聲開啓了。
他以前也不知道有這個開關。那是如果可以和平度過一生,想必永遠不會意識到其存在的──某種堪稱鬥爭本能的部分。
可以感覺到敵機的準星轉了過來。不知道爲什麼,他知道戰車型炮塔內部的自動裝填裝置已經裝上了下一枚炮彈。當實際上炮塔在毫秒微差之後開始旋轉時,他已經把操縱桿往旁一推,將自機送上閃避的軌道。
接着是炮聲。
於極近距離擦身而過的穿甲彈,彈體帶來的衝擊波拍打着裝甲。單薄的鋁合金裝甲被震得發出啪啪哀號,但這點程度還不至於使它破裂。背後捱了流彈的倒楣大樓往外撒落水泥內臟,喀啦喀啦地叫苦。
自機的──「破壞神」的射擊線暢通了。「軍團」將毫無防備的側面暴露在往斜前方閃避的他面前。
定睛注視之後,他──過去還被當成人類看待時有過辛耶•諾贊這個名字,纔剛滿十一歲的年幼處理終端(Processor),扣下了扳機。
小隊四架機體聯手出擊勉強打倒一架戰車型後,組成二機分隊的新兵「破壞神」其中一人,纔剛遭遇到另一架戰車型就被一炮打死。
「克魯斯!糟了……!」
他有着色澤比愛麗絲更深的漆黑頭髮,以及正好形成對照的白皙端正面容。成年人尺寸的野戰服一點也不合身,從中露出的頸項不知爲何纏着繃帶,慘白的布條看了令人心痛。
看在腎上腺素生效使得時間感覺變慢的愛麗絲眼中,像是被朋友的悽慘死法與敵機的威勢嚇得無法動彈。
「……果然沒用。」
這次換成戰車側面,裝甲比炮塔薄的部位,從本來不屬於戰車炮攻擊範圍的極近距離,以無從閃避的時機……
「今天諸位也辛苦了……很遺憾地無法避免人員捐軀,但大家都打得很好。」
高速穿甲彈直接命中。這次終於貫穿了它的裝甲。
理論上來說沒錯。
以處理終端的名義搭乘這所謂的「無人機」,在共和國盛讚爲先進又人道、戰死者爲零的戰場上,愛麗絲──八六們今天依然與「軍團」廝殺不休。
八六不是人,所以讓他們搭乘就是無人機,而不是有人機。
看起來就像匍匐徘徊於戰場尋找自己失落的頭顱,無頭的不祥骷髏。
「破壞神」有動作了。
就在這時……
戰車型的光學感應器與戰車炮的準星轉了過來。辛於看清狀況的同時將武裝切換爲兩挺一二•七毫米重機槍(HMG)進行掃射……可想而知,一樣沒用。只是感應器附近中彈使得戰車型停步了一瞬間,辛趁機逃離射擊線。
以博愛爲國策之一的共和國不贊同讓國民上戰場,無奈用以對抗「軍團」的無人機又開發失敗。
國防,與理念。兩者很容易就找到了折衷點。
愛麗絲自己也仍然被成羣敵機包圍,想去救援也力不從心。
5
某個戰隊隊員的驚愕透過知覺同步傳進耳裏。
有些高亢的嗓音,甚至尚未迎接變聲期。聽到他那巧妙地讓人提不起勁說教的聲調,愛麗絲加深了苦笑。
其中只有那雙紅瞳依然微微低垂,毫無一絲情緒波動,讓她感到有些掛心。
「……對不起。」
聽到愛麗絲的挖苦,今天又勉強生還的戰隊隊員們鬨堂大笑。冷不防親眼目睹同袍陣亡的新兵們神情還有點緊繃,但也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但接下來的機槍掃射加上連戰車炮的第二擊都躲開,就不能再說是運氣或巧合了。
無可厚非。愛麗絲也倒抽一口氣,視線無法離開那幕光景。就連除了被灌輸的殺戮本能以外不具意志與情感的「軍團」,都像是無法理解狀況般暫時停止戰鬥。
不過,只要更接近敵機──藉由縮短距離的方式維持與飛行距離成反比的炮彈速度,在着彈時還能保有更多動能的話……
不只是處理終端,八六的年齡結構整體極低。
倖存的另一架「破壞神」沒有動作。
她很清楚,但還是叫道:
辛短促而銳利地呼了口氣。
戰車型轉動炮塔頂部的重機槍追趕其後。「破壞神」不像戰車型,連正面裝甲都擋不了重機槍子彈。辛後退躲掉彈幕,隨即往旁移動,有驚無險地退離一二○毫米戰車炮彈的發射軌道。
『什……』
結果還是失策了。就算戰隊人數大幅少於規定人數二十四人,導致人手不足,也不該讓新兵搭檔。
「破壞神」對操縱的反應很慢。這架無法做出跳躍與轉彎動作的戰時趕製兵器,就連追隨性都差得可以。
纏在脖子上的天空色領巾襯托出她瀟灑帥氣的美貌。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間一隅,用沒塗口紅卻依然紅豔的嘴脣苦笑。
隔着紛飛細雪與成羣「軍團」窺見那個場面,東部戰線第三十五戰區第一戰隊「斧槍」的戰隊長愛麗絲•阿拉伊什不禁嘖了一聲。
無人機「破壞神」的設計完全不考慮非人駕駛員的需求。駕駛艙窄小得可以,偷工減料的電木駕駛座徹底無視人體工學,處理終端總是隔着鋁製薄板直接暴露在動力系統的散熱與四腳的激烈震動下。
東部戰線的前線基地,與要塞羣「鐵幕」相隔了一百公里的距離還有「反人員」兼反戰車地雷區。這裏是經過日曬與風雨而褪色的軍營隊舍當中與機庫相鄰的簡報室。
零距離。
更何況,他的戰鬥方式又那麼亂來。
……既然這樣……
「──諾贊!快後退……」
辛用分明屬於多腳機動兵器(機甲),運動性能卻極低的「破壞神」特有的某種拖拖拉拉的難看動作往旁閃避,機體像是裝了彈簧般順勢往戰車型衝去。
給人深刻印象的血紅雙眸,此時以符合年齡的稚嫩抬頭看着愛麗絲。
太晚了。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原本認定以他的實力,後衛的火力拘束任務勉強還應付得來。
染紅了那具色如枯骨,簇新的白茶機體。
聽到她的聲音,坐在房間後方的摺疊椅上迷迷糊糊打瞌睡的矮小男孩身體抽動一下,抬起頭來。

因爲那聲音彷彿跟她記憶中嗓音同樣高亢而永遠不會改變的家人有些相似。
辛從「破壞神」的光學熒幕看出這個狀況,喃喃自語。
定睛盯着敵機的巨大身影,冷寂的血紅雙眸顯得不合年齡地意興索然。
像是在責怪或嘲笑慢速的「破壞神」不知天高地厚,五十噸的巨大機體無聲地踹了地面。高性能的驅動器與避震裝置造就了「軍團」特有的無聲機動動作。它憑着從靜止狀態瞬間達到最高速度的猛烈加速,轉瞬間迫近「破壞神」的眼前。
「破壞神」的五七毫米炮威力很弱,如果是裝甲較輕巧的斥候型(Ameise)或近距獵兵型(Grau wolf)還另當別論,但重量級的戰車型別說正面,就連側面視距離而定都能把它彈開。
附近沒有能夠掩護他的友機。
照目前的狀況,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繞到能攻擊裝甲更薄的後部或炮塔上方的位置。
戰車就屬炮塔周圍的裝甲特別厚。雖然這點別人已經教過他,但看來就連比起正面應該較薄的炮塔側面裝甲,「破壞神」的主炮都打不穿。
4
對抗各方面性能與數量皆在己方之上的「軍團」,戰況永遠是慘烈的。入隊人員一年後的存活率不到千分之一。在這樣的戰場上……
「好吧,沒關係。今天是你初次上陣,應該很累了……況且我們終究只是無人機的零件。豬羣對高尚的共和國軍人大爺有樣學樣,大概也只會落得滑稽可笑吧。」
內部構造遭到破壞的戰車型噴出火焰。下個瞬間,貧化鈾彈芯引發燃燒效果,把炮塔內部的彈藥引爆炸飛。
戰車型高舉它那鐵樁般的腿部想把小蟲踩爛,辛的「破壞神」也幾乎於同一時間將鋼索鉤爪射進斜前方的地面。
「那麼,既然有人已經想睡覺了,今天就此解散吧……諾贊,要睡覺可以,但別忘了回房間睡。」
那雙冷靜透徹不帶感情的眼睛,與他正在對峙的戰車型的光學感應器竟有些神似。
被捲動的鋼索拖着於地面滑行的「破壞神」鑽過了這記蹴擊,再次闖入戰車型的側面位置。
她有着一頭黑色的直長髮,以及同樣是黑色的一雙鳳眼。以沙漠迷彩野戰服包覆肉感高挑身材的愛麗絲,是戰鬥資歷已進入第三年的處理終端老兵。
五七毫米戰車炮彈不偏不倚地直接擊中戰車型的炮塔側面──很乾脆地被彈開了。
看來機槍是派不上用場了,火力完全不足以對付戰車型。
他們的祖國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人口大半數皆爲銀髮銀瞳的白系種,他們似乎宣稱其他民族都是與敵國狼狽爲奸的敵性國民。愛麗絲不太能理解這個邏輯。總之愛麗絲他們就這樣被趕出只有白系種──人類有資格安身的樂園,也就是要塞牆內的八十五個行政區,變成了「棲息」於不存在的「第八十六區」強制收容所與戰場的人彘「八六」。
想起那架「破壞神」的駕駛員(Operator)──文靜溫順的少年,愛麗絲咬牙切齒。他跟泰特正好相反,她心裏早就覺得這個在羣體之中格外矮小的最年少的少年兵活不了太久。
何況他是今天才剛初上戰場的少年兵。
五七毫米炮咆哮了。
燃燒的紅黑火焰將戰車型變作鐵青暗影包覆其中,融解覆蓋瓦礫的積雪。火光的反照將佇立的「破壞神」裝甲染成硃紅。
戰車型轉向他。
有人搭乘式無人戰鬥機器「破壞神」。
只因成年人幾乎全數死於最初的兩年,使得現在存活的大多都是孩童。愛麗絲環顧這個十七歲的她都還屬於年長族羣,盡是少年兵的戰隊。
但是面對擁有一二○毫米戰車炮的大火力以及相當於六五○毫米壓延鋼板的裝甲防禦,更以「破壞神」望塵莫及的離譜機動性能爲傲的戰車型,想單騎挑起近身戰簡直是瘋了。
五年前,自律無人戰鬥機器「軍團」與世人爆發了戰爭,愛麗絲他們從此不再是人類。
「別──」
「──辛耶•諾贊,什麼時候不好睡偏偏選在這時候,膽子真不小啊。」
起初愛麗絲以爲他能躲掉戰車型的第一炮純屬巧合或是走運。
愛麗絲看出他的意圖,心裏一陣戰慄。
「破壞神」沒有動作。
此時陣亡的泰特•克魯斯在沒受過充分訓練就被丟進戰場的年幼處理終端們當中,是個難得有天分的少年。學習得快,膽量大,個性又開朗果斷,在十歲出頭纔剛開始長高的新兵當中就像個領導者。
即使如此,人類還是能夠適應,但尚未進入成長期、身體還沒發育完成的新兵們一開始都很難熬。戰鬥機動折磨着他們的身體,有很多人因此再也無法戰鬥而遭到「廢棄」。
「可以問個問題嗎,愛麗絲?戰隊長閣下?」
前線基地雖然盡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但「破壞神」的整備人員例外,大半都是二十幾歲以上的人。
因爲他們大多是曾爲軍人的八六,後來直接被放逐趕進戰場,負傷後就被轉調到整備班。不同於要多少有多少的處理終端,整備需要專業知識與技術。即使再也不能戰鬥,也不能說廢棄就廢棄。
「開這玩意兒的,是今天初次上陣的小蘿蔔頭對吧?這個小傢伙怎麼會纔打一場,就把機體的行走系統搞得這樣破破爛爛的?」
一手撐在待機狀態的「破壞神」上苦着臉的整備班長葛倫,是個比愛麗絲大上七歲的紅髮青年。
看來機體狀態慘到就連在這屬於激戰區的第三十五戰區第一戰線的隊舍整備「破壞神」整整三年的他,都不禁露出這種表情。
「有這麼糟嗎?」
「驅動器快跑不動了。這沒得修,只能換一個。」
面對邊這麼說邊微微斜瞪過來的碧眼,愛麗絲聳了聳肩。
「聽了別嚇到。他跟戰車型單挑了。」
葛倫頓時閉起了嘴巴。
「……真的假的?」
「真的,而且就這樣獨力把它擊毀了。雖然後來由於驅動系統無法正常運轉,只能做掩護……他可是今天初次上陣的新兵,而且是那麼個小傢伙,前途堪憂啊。」
初次上陣的新兵嘔吐失禁是常態,不要誤射友軍就算不錯了。以損耗率極高的第八十六區來說,會變成常態性吐胃血與內臟,標準降低到能活着回來就值得嘉獎了。
「軍團」與「破壞神」的性能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相較於曾爲科技與軍事強國的齊亞德帝國毫不吝惜地投入高科技與兇猛本性催生出的「軍團」,「破壞神」只是無藥可救的拙劣機體。
低火力與薄弱的裝甲,加上連跳躍機動都做不到的運動性能,不過就是打算毫不吝惜地把沒價值的八六用完就丟,能開火就夠了的自殺兵器。
就連遇上輕量級的近距獵兵型,一對一都會陷入苦戰。
更別說與「軍團」主力的戰車型單挑……就連已可算是老兵的愛麗絲都不見得辦得到。
想起那看在旁人眼裏像是瘋了的魯莽突擊,愛麗絲嘆一口氣。
愛麗絲忍不住伸出手。有人把手輕輕放在自己的頭上──換言之,高挑的愛麗絲與尚未進入成長期、個頭矮小的辛,身高就有着這麼大的差距──辛話說到一半被打斷,像是有些喫驚地僵硬了一瞬間,然後才抬起頭來。
她定睛盯着慢慢睜大的血紅雙眼,把話講明瞭:
葛倫用鼻子哼了一聲。
與「軍團」開戰才經過半個月,共和國正規軍已經潰不成軍,放棄大半國土並讓共和國國民逃進要塞牆內避難,所以現在化作戰場的都市廢墟當中沒有人影。
小隊長臉色鐵青地跑來報告,說辛與他的「破壞神」在巡邏途中不見了。愛麗絲忍受着頭痛搖搖頭。
「更別說你竟然在戰場上卻不駕駛機體……一碰到自走地雷你就完了。」
「那方面我看不見,所以不知道……只知道大概跟脖子有關。因爲在脖子的繃帶底下,怎麼說……可以看到像項圈或鎖鏈一樣,纏住不放的情分。」
「軍團」具備強效的電磁干擾專用機──阻電擾亂型(Eintagsfliege),除了無線電之外也能讓雷達完全失效。爲了不遭受敵軍奇襲,每天的巡邏工作不可少。第八十六區各戰隊這種令人提心吊膽的例行公事時常還會直接碰上「軍團」先遣部隊,就這樣一發不可收拾地進入戰鬥。
爲了讓指揮體系明確化,處理終端全都有分配到軍階,儘管只是虛有其名,既沒有該有的待遇也不會支薪。
被他這麼說,愛麗絲眨了一下眼睛。
但一個人能保護到最後的,到頭來還是隻有自己。
處理終端全都在脖子後方,植入了知覺同步用的擬似神經結晶(同步裝置)。
「……知道了。我會多注意他一點。」
表情與感情等等,或許是真的喪失了。對事物看樣子也不怎麼執着,而且如同到現在還是不肯正眼看她的態度,似乎也傾向於不與他人交流。
她放手後,辛不動聲色地拉開幾步距離,眼睛重新望向她。
紅色雙眸浮現出的微薄、僵硬的情感,難道是自責──……?
豈止如此……
「…………?」
「…………」
「這表示……他在收容所或訓練所,有男人對他……做過某些暴力行爲嗎?」
「這……我是戰隊長,這是我應盡的義務。但你爲什麼這麼說?」
直到將設定的敵人──如今已亡國的帝國以外的全人類消滅殆盡爲止。
被擊毀的敵我機體、炮彈破片、棄置的軍事基地遺留的戰鬥機或軍用車輛──「軍團」們在戰鬥的同時也貪婪地回收這些資源,將它們搬運到「軍團」支配區域最深處的自動工廠型(Weisel)肚子裏。本身也屬於自律機器的巨大生產工廠會吞食回收的殘骸,源源不絕地量產出烏雲翻湧般的新一批「軍團」。
要有他人保護才能保命的人遇到這些情況時必死無疑,而沒保護到他的人不用爲此負責。
這似乎跟紅髮一樣遺傳自父系,程度微弱,但他的這種能力幫助過愛麗絲很多次,她現在自然不會再有所懷疑。
「我是沒有『看』得很清楚啦……但他好像會怕年紀比他大的男人。就是個頭大、嗓音低沉,正好跟妳差不多年紀的男人。」
雖然是在第八十六區戰場存活所不可或缺的東西,遺憾的是植入方式就跟其他事情一樣隨便。偶爾會有處理終端本來應該打進皮下部位卻傷到脊髓,導致身體癱瘓落得廢棄處分,而且有時會因爲沒做多少麻醉與消毒使得傷口很難痊癒。
「……『軍團』有專用的殘骸回收機……回收運輸型(Tausendfuessler)。那點程度的遭遇戰,殘骸一個晚上就會被拿光了。」
那些孩子缺乏情緒變化,對事物不怎麼關心或執着,也迴避與旁人的交流。
3
「──只不過一下子沒盯緊,好像就走散了。應該說諾贊那傢伙搞不好是自己離隊的……」
本以爲辛脖子上的繃帶是因爲植入傷口還沒痊癒,難道說另有原因……?
「軍團」以戰車型來說重量高達五十噸卻能無聲運轉,有時甚至要逼近眼前才終於能察覺到它們的存在。
總之,愛麗絲破顏而笑。
她覺得無可厚非。
強制收容所的內部秩序崩潰已久,只會在訓練所、運輸任務或指揮管制上與八六有所往來的共和國軍人再怎麼委婉也只能說是一羣人渣。
火力薄弱的「破壞神」採用的基本戰術是多架機體聯手出擊,針對敵機裝甲較薄的側面或後方下手。
「叫我愛麗絲就好。反正只是虛有其名的軍階。」
原來如此,看來她是真的看走眼了。
愛麗絲找到辛時,他佇立在瓦礫小山上,看似在找尋什麼東西。
「你在巡邏途中搞失蹤,還以爲你出事了呢……『軍團』有可能躲藏在任何地方,不要一個人擅自行動。」
愛麗絲回望着他說了:
遭受歧視的八六也並不是心地純潔的受害者。
「這裏就是這種戰場。自己的安全得靠自己保護,否則遲早會死。沒有人能永遠當別人的保母。」
「所以,泰特的事你別放在心上。那不是你的責任……反而應該說最後能有你這個朋友,那傢伙算是很幸福了。」
「……我想找泰特的遺物。」
在辛望去的方向,廢棄都市中那條昨天的戰鬥在柏油地上留下焦痕的大街,除了焦痕以外「什麼都不剩」。
「我本來可以警告他的,但我沒做到。」
辛隔了大約一拍之後才略顯不滿地抬頭看她……看來是不喜歡被當成小孩子看待。
辛踩過層層重疊的瓦礫,步下高高堆起的鋼筋水泥小山來到她身邊。明明穿着鞋底堅硬的戰鬥靴,卻不會發出腳步聲。與矮小體格完全不搭調的七•六二毫米突擊步槍的槍身在他的肩頭搖晃。
「是我看走眼了。像他那樣的孩子,照理講大多都活不久。」
聽到呼喚的聲音,佇立於飄零雪花與焦灼瓦礫中的辛轉過頭來。
辛微微擺動頭部。
共和國這邊的前線基地其實也有揹負同樣任務的自動機器。爲了讓戰場人員基本上能夠自理一切,前線基地都附設了小規模的生產工廠與自動工廠。躲在要塞牆裏不出來的人類大爺小姐不會來到戰場,才需要這種性能高得沒意義的自動餵食系統。
在這戰場上,是獨一無二的餞別。
愛麗絲下了自己的「破壞神」,苦笑着走向他。哪裏溫順了?看來這孩子挺不聽話的。
葛倫說他有能夠「看見」他人情感的異能。
「……是。」
這種狀況比比皆是。
葛倫仍然看着眼前的「破壞神」,不曾望向她。
像那樣的孩子,在這第八十六區的戰場死得很快。他們很難得到同袍的掩護,甚至連求生意志都很低。大抵來說經過一兩次的戰鬥……就會一去不返。
「沒有他人警告就無法保命的人,反正都是活不久的。」
在這連自己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命在旦夕的戰場上。
相較之下,辛以及年紀相仿的新兵們收容時不過是七八歲的孩童。
必須要同袍之間互相支援,才能在這戰場上存活。
幸好她後來找到了給人找麻煩的小傢伙,而且人好好的。
「把他記在心裏吧……這是你能做的最好的餞別了。」
「對不起……不過,這附近目前沒有『軍團』。」
「……那小子叫辛是吧?妳就多關心他一下吧。」
而戰隊最年少的新兵居然在巡邏過程中失蹤。
「…………」
愛麗絲在戰爭爆發,與其他八六們一起被送進強制收容所時已經十三歲了。那個年齡對事物以及世界都有某種程度的瞭解,自我也已經漸漸成形。
被這麼一問,血紅眼睛變得略爲暗沉。
所以說不定泰特的「破壞神」此時已經在他們前線基地的再生爐裏面了……但她沒說出口。用陣亡同袍的機體當成零件原料供「破壞神」戰鬥,就跟喫朋友的屍體求生沒兩樣。這種慘況……他還不用知道。
聽到這個回答,愛麗絲一時無言以對。
世界總是冷漠對待少數的弱勢族羣。
「……瞭解。我帶我的小隊去找他吧。麻煩其他小隊繼續巡邏。」
「我想屍體應該沒留下來,所以就算是機體碎塊也好……我是這麼想的。」
「阿拉伊什上尉……」
「所幸妳是女的。他好像還不會怕妳,所以……」
隔天,立刻就發生了不是稍稍注意一下就好的狀況。
他在搖頭。
他們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突然被人拿着槍枝驅趕,被迫在鐵絲網與地雷區環繞的強制收容所度過家畜般的生活,甚至在兩年內失去父母、祖父母以及兄姐等所有家人……要維持正常的心靈太難了。
「要追究責任的話,應該由我這個戰隊長來負責……真對不起。」
泰特那架拋錨的「破壞神」也是,辛擊毀的戰車型殘骸也是。還有後來被擊毀三架的友機,以及他們打倒的輕量級「軍團」也是,就連那些機體的部分碎塊都沒留下。
但是就算這樣,這並不代表他對別人毫不關心。
「所以,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是第一次有『軍團』出現在那麼近的位置,所以,我沒想到它的速度會那麼快。可是,我早就知道它在附近了。我本來可以警告他的……都怪我不小心,他纔會……」
態度冷峻嚴肅。
嗯?愛麗絲偏過頭。
「……你心腸真好。想替他撿遺物啊?」
口吻聽起來莫名有自信。
在戰鬥中陷入孤立時;周圍的友機沒有餘力掩護自己時;自己以外的戰隊隊員──全數陣亡時。
「──諾贊。」
除了不是人類的八六以外。
更何況辛很明顯是帝國貴種──製造出「軍團」的敵國人種,而且具有濃厚的貴族階級血統。像他那樣的血統,在強制收容所內會被指責「都是你們『帝國人』害的」而遭到進一步的排斥與悽慘的迫害。
最近補充的新兵當中,像他那樣彷彿缺少了某個部分的孩子越來越多。
辛再次微微搖了搖頭。他那沉靜的舉止讓愛麗絲面露微笑,再度輕拍、撫摸了幾下他的黑髮。果然是個好心腸的孩子,在這種世界裏卻顯得傷心慘目。
「……戰隊長怎麼會來這裏?」
看來忽然要他直呼年長者的名字還是有困難。
「沒什麼,就跟你一樣……泰特他們如果有留下遺物,我想代爲撿回去。」
但她先不說自己的另一個目的是來找忽然翹掉巡邏任務,擅自亂跑給人找麻煩的小傢伙。
辛偏了偏頭。是愛麗絲自己說「破壞神」的殘骸都會被回收運輸型拿走的。大概是不懂愛麗絲爲何明明清楚這點,還要來這一趟吧。
「對了,我還沒跟你們新兵說過呢……回去之後我再跟你們解釋。帶着你那被晾在一旁的搭檔,跟我回基地吧。」
在瓦礫背光處,辛那架被拋下的「破壞神」顯得有些寂寞地蹲伏在地。
「──這是昨天陣亡的泰特•克魯斯、艾德利•萊希、那那•歐瑪、阿馬拉•季的墓碑。」
簡報室。
面對在昨天戰鬥後減到十四人的戰隊隊員,愛麗絲舉起那些東西。
那是僅有幾公分大小,分別刻上四人姓名的金屬片。就只是在湊合著撿來的碎片上用釘子刮出文字,極其粗糙的物品。
牆內的共和國人要是看到這些滑稽的「墓碑」想必會嗤之以鼻,但在場的少年少女全都沒有露出半點笑意。
十四雙眼眸帶着各自與生具來的色彩,但無一不是率直而真摯地注視着那些小得可憐的金屬片。
彷彿那在這個囚禁他們的戰場上是唯一向他們伸出的救贖之手。
「我們八六死了也沒有墳墓,名字早已從所有紀錄中被抹除,屍體也別想留下。所以,這就是我們的墓碑。刻下先走一步的同袍們的名字,我們的名字總有一天也會這樣留下……是我們八六活過的證明。」
縱然這種東西永不可能受到憑弔,甚或是被任何人看到,只會在戰場的角落遭受烈風吹打而朽爛,消逝得了無痕跡。
「我們立誓吧──將陣亡者的名字刻在他的機體碎片上,由存活的人帶着走下去。這樣最後一個生存者就能把其他所有人帶往他生命的盡頭。」
儘管在這由「軍團」主宰的第八十六區戰場──實際能弄到的大多不是當事人的機體碎片,只是湊合著用的金屬片或木片。
「讓我們記住他們。記住那些儘管只有短暫時日,曾與我們並肩作戰而先走一步的戰友。」
愛麗絲在第八十六區戰鬥了三年。
一回神才發現紅色雙眸仍然睜大著抬眼看她。
像是害怕──說出那件事。
「你醒啦,諾贊?」
「『破壞神』的戰鬥必須由小隊聯手進行。在這第八十六區,不需要首功的榮耀或是以一擋百的功名,這些都只是自殺行爲。你必須好好跟小隊夥伴互相合作。」
在輪廓尚留一絲稚氣的臉頰、單薄的眼瞼上方與細瘦的手臂,都有着OK繃與繃帶等遮都不遮的顯眼慘白,還有更多無法一一包紮的創傷與擦傷痕跡。
2
「可是……」
「沒有辦法……先知道?」
「你太亂來了……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跟『軍團』單挑。」
愛麗絲把握這個機會,儘可能發出沉穩的聲調接着說:
回答的聲音雖有些沙啞,所幸語氣與朝向她的視線都很穩定。看樣子腦部並沒有受到致命性的傷害。
她並不是有意要看。
「軍團」也一樣無法靠視覺辨識四十公里外的遠方。無論是性能多強大的光學感應器,都看不到藏在地平線另一端的物體。
話是這麼說,對剛來到戰場的新兵而言似乎有點難懂。辛神情略顯困惑,像是陷入沉思般不再說話。
辛倒抽一口冷氣。
沒有反應……或許用姓氏比較難讓他知道是在叫他。
像是斬首後勉強縫合起來的傷痕。
看到他這勝過千言萬語的反應,愛麗絲抿起紅脣。
據說那是配備了一五五毫米榴彈炮,相當於炮兵的「軍團」機種。就連愛麗絲到目前爲止也沒親眼看過潛藏於「軍團」支配區域的那類機種。
想必是無意識的動作吧。愛麗絲髮現他覆蓋般碰觸喉嚨的手就這樣越來越用力,指甲尖端都陷進皮膚裏了,於是抓住他那隻手,儘可能放慢動作以免讓他受驚。
就連交戰距離較短的戰車炮都有兩公里左右,榴彈炮的某些彈種甚至能讓炮彈飛往四十公里以外的遠方。這些攻擊都來自地表可目測的範圍之外,還沒適應的時候,不太容易對這種交戰距離產生真實感。
辛把手撐在久經日曬而變薄的牀單上坐起來,似乎看出了這裏是老舊組合屋式隊舍裏分配給他的房間,微微偏了頭。
近似一種使命感,但比那更陰暗,像是某種悲壯的決心。
那是一意孤行的聲調與眼神。
「我很抱歉。我應該在你醒來時幫你纏回去的,也不該問你這件事…………等一下。不可以這樣。」
「長距離炮兵型的火炮射程長達三四十『公里』,超出了『破壞神』感應器的感知範圍。要等到它一炮打來,我們才能得知它的存在。」
「噢,看來你果然不記得了。你被『軍團』的──長距離炮兵型(Scorpion)的炮擊炸飛,就這麼昏過去了。『軍團』在撤退時會接受來自後方的炮火掩護。那個差不多從你分發到這裏的時期開始就一直沒出現……看來是又移動過來了。今後就算『軍團』開始後退,你也不能掉以輕心。」
爲了確認炮兵自己無法以視覺辨識的着彈位置並調整準星,進行長距離炮擊時少不了得派出前線觀測員進入前線。
「我還不能死,不能說走就走。所以……我不會死的。」
她望向從摺疊椅最後一排最角落座位抬頭看她的那雙透徹的血紅眼睛,面露微笑。
面對回看自己的辛,愛麗絲故意蹙額顰眉。
「…………」
總歸來說,遇到「軍團」的攻擊只能閃躲,但「破壞神」連機動性能也遠遠劣於「軍團」。如果有保持距離還另當別論,萬一在貼近狀態下被瞄準就插翅難飛了。
疑問不由得脫口而出。
「你們有我帶着一起走,所以……你們不用害怕。」
附帶一提,愛麗絲等人並未分配到同等射程的長距離武裝,因此當長距離炮兵型出現時,就只能從「破壞神」五七毫米炮的射程外遭受單方面的炮火轟炸。
「噢,抱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看的。」
原本定睛盯住空無一物的一個點就再也沒有移動的視線幽幽地搖晃了。看來是意識稍微轉向了她這邊。
「跟你脖子上的傷痕……有關嗎?」
她不允許有人犧牲別人,只求能夠繼續戰鬥。
「破壞神」的鋁合金制裝甲實在太薄,就連理當最堅固的正面裝甲也是,連重機槍子彈都擋不了。
與那雙凍寒的眼睛四目交接,愛麗絲心頭一驚。
看他連眨了兩三次眼睛,隨後開始東張西望,似乎是沒能掌握狀況。拉把椅子坐在簡樸窄牀旁守着他的愛麗絲覺得這也無可厚非。
她急忙解釋:
辛似乎從剛纔到現在都沒聽見她對他說的半句話。
「還是說,難道你是故意尋死?話說在前頭,我不准我的隊上……」
愛麗絲一時大感意外,回看着辛。
帶着依然觸目驚心的鮮血色彩,纏住尚纖細的白皙頸項的──是環繞脖子一圈,一道鋸齒狀的扭曲傷疤。
「諾贊,看着我。」
絕對不能。
處理終端的年平均生存率不到○•一%。曾經與她並肩作戰的人早已一個也不剩了。
愛麗絲無奈地嘆一口氣。至今每次開會她都叫辛不準再這麼做,但他從來不聽。
──因爲在脖子的繃帶底下,可以看到像項圈或鎖鏈一樣,纏住不放的情分。
某種妄執。
想勒死自己的手鬆開了,但呼吸依然短促,沒有恢復正常。恐慌的氣息緊纏着他不放,還有那面無血色的緊繃稚顏,以及收縮變小如針尖的瞳孔。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也不能用那架會走路的棺材來打。」
只因爲……
結凍的眼睛恐怕是凝視着過去的光景,而沒有看見現實的任何事物。
看見了他必定是因爲不想被人看見才藏起來的某人的惡意爪痕。
「……我怎麼會……」
就像如果還活着,正好同年齡的──但永不可能成長到那個年齡,早已在強制收容所久病離世的她那年幼的弟弟。
因爲這個面對戰場的慘烈或朋友陣亡從來沒有半點懼意的少年,竟表現出她從未看過的──畏怯的神情。
──大概跟脖子有關。
比它稍快一點,辛的「破壞神」眼前噴起了黑壓壓的沙土。某個東西自高空飛來深深刺進大地,大量土砂被炸裂的衝擊波挖起吹飛。
是因爲在昏迷的期間,怕繃帶對呼吸造成影響──共和國不會爲了人形豬玀派軍醫上「無人」戰場──所以在鬆開衣服時,也拆掉了脖子上的繃帶。
他太過接近敵機以至於沒能完全躲掉近距獵兵型的高週波刀。雖然躲掉了直接攻擊,但看樣子似乎是刀刃擦過了機師座艙,破裂的裝甲與光學熒幕的碎片在駕駛艙內飛濺,灑了他一身。
確定辛無意抵抗後,她才慢慢拉開那隻手。
「諾贊。」
「──戰隊長。」
全都是今天戰鬥受的傷。
「不過它們會派出斥候型做前進觀測,多少能夠預測就是。」
某人的「糟了」警告傳進知覺同步。
更別說落魄到拿最年少的新兵當誘餌──愛麗絲可不記得自己有拋棄尊嚴到這種地步。
「……這……」
「我不會死。」
她啪一聲單手合起翻開的精裝書,出聲問了:
有些傷口應該是被長距離炮兵型的炮擊吹飛時造成的,但大半都是在那之前受的傷。
這次換辛打斷愛麗絲說話。一反他平時的文靜,語氣剛毅如刀。
「『辛』。」
現代軍武的射程之長超乎想像。
「總之,很高興你醒了……本來是想這麼說啦。」
這豈能用情分兩個字簡單說明?
這陣黑壓壓的海嘯與隱形衝擊波彈飛了輕量的「破壞神」。辛束手無策,只能跟着「破壞神」一起被吹飛。
「……諾贊。」
那雙紅瞳低垂着,沒看愛麗絲。
一時情急抓住自己脖子的手發現沒摸到繃帶的觸感,血紅雙眸迅速結凍睜大。
「你該適可而止了。我沒打算讓我隊上的任何人殘害同袍,爲了活命連自尊都不要。」
惡意與歹意顯而易見,過於慘痛的……
像是害怕被問到,害怕想起來。
辛罕見地想繼續爭辯,但愛麗絲打斷了他,聲調低沉。
以前,葛倫說過:
他或許有他不能退讓的──想幫助隊上夥伴的意志,但愛麗絲也有這條不能退讓的底線。
但是,還是看見了。
辛分發到這裏已過了一個多月,雖然以超乎新兵水準的實力成爲了部隊主要戰力之一是件好事,但他每次上陣不是單騎跑在隊伍前頭,就是殺進「軍團」隊列,讓人看得心驚肉跳。
「……只要我能打亂『軍團』的隊列,就能讓隊上其他人有更多進攻的機會。」
眨巴一下,突如其來地,血紅的雙眸睜開了。
這個部隊到頭來,大概所有人也都會留下她離去吧。
沒有反應。
「辛,看着我。『那個』不是現在發生的事。你看着我。」
她繼續握着剛纔拉開的手,把這些話重複幾遍後……過了很久,緊繃得像石頭一樣硬的瘦小身軀終於忽地放鬆下來。
辛閉起眼睛徐徐地長吁一口氣,順着這個嘆息說:
「……對不起。」
「不會……」
她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錯在她不該欠缺顧慮地亂碰辛的舊傷,辛不需要跟她道歉。
「那個……」
「沒什麼。」
辛急躁地打斷了愛麗絲說到一半的話,目光像是怕被追問般依然低垂。
「剛纔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不是『這個』造成的。」
看到他的反應,愛麗絲明白了。
他之所以藏起傷疤,之所以害怕被看見……
除了不願被追問傷疤的原由,不願想起之外,更大的原因……
恐怕……是因爲那傷疤上的害意分明如此明顯──他卻不希望留下這道傷疤的人被責怪。
既然這樣……
愛麗絲解開了纏在脖子上的領巾,讓它滑下。
她用雙手拉開領巾,手繞過辛細瘦的肩膀兩側幫他圍起,遮住整個脖子。然後在脖子後方鬆鬆地打個結,才往後退開。
突然變成被人把頭擁入懷裏的姿勢,辛先是渾身僵住,接着對脖子留下的觸感眨了一下眼睛。他低頭看見那天空般的淡藍,用有些稚氣的動作抓皺它。
「這樣就不會被多問了。繃帶看起來很痛,難免會引起他人注意。」
因爲那樣等於是在無言之中暗示底下有傷痕。
當他做出這種充滿稚氣的動作,會讓人發現他終究是個十歲出頭的少年。
「…………?」
愛麗絲微笑回看着他──假裝沒察覺到他那想哭的話大可痛哭一場,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的慘狀。
「……對不起。」
對共和國來說,處理終端是名副其實的無人兵器零件。大概是覺得如果還沒上戰場就先報廢也很麻煩吧。
因爲與他年紀相仿的那些新兵男孩早就全數捐軀了。
說「最起碼可以保護妳,免受妳的罪惡感折磨」。
餐廳與敷衍性質的廚房也是這最基本的基礎設備之一。
雖然與「軍團」的戰鬥從來不會輕鬆,其中還是有幾座戰區的戰況特別艱困。這第三十五戰區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這對戰隊長來說,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總是看妳系在脖子上……」
就連這個不太關心其他事物的少年都想喫別的東西……足可證明那個可食用虛無有多難喫。
因爲他在那個戰隊的任期結束後,被轉調到先鋒戰隊──東部戰線最大的激戰區,第一戰區的第一防衛戰隊。
觀察了一段時間後失去的血色似乎也恢復了,愛麗絲看他已經鎮定下來,神色與平時大致上無異,於是問道:
「…………」
今天的戰鬥,又走了兩人。
「又在煮怪東西了……所以搞半天,這到底是什麼的醬汁?」
最後他勉強用茶吞下去,回答:
這是她在弟弟過世後養成的毛病。
野鳥或兔子還另當別論,狩獵並支解大型獵物必須讓處理終端與整備組員全體出動……回想起那段過程,愛麗絲忽然有些苦澀地歪扭嘴角。
在以前那個戰場上的索敵手段仍只限於目測的時代,據說戰鬥機飛行員都會在脖子上圍條領巾。不是爲了耍帥或鬧着玩,是因爲他們必須隨時環視周圍尋找敵機,脖子會被飛行服的衣領擦傷,所以需要這件正式裝備來保護脖子。
「沒什麼,這也是我剛入伍的時候,那個戰隊的戰隊長讓給我的。那時,我有個毛病──」
愛麗絲看看他,臉上浮現要笑不笑的表情。
咀嚼一番之後……他露出一副實在無從形容的表情當場僵住。
「所以嘍,改天找機會吧。到時候我會順便教你打獵與支解獵物的方法……那樣應該就能搭配這種莫名其妙的醬汁了。」
過去那位戰隊長看不下去,於是將自己作爲個人特色的領巾送給了她。
「會像這樣抓自己的脖子。戰隊長說只要纏着什麼東西,就不會碰到了。」
在早已吞沒了幾百萬名死者的第八十六區,那裏的死亡人數最多。
這大概也是努力的一部分吧,合成糧食淋上了廚房不曾有過的茶色醬汁。辛用叉子前端戳了一兩下這塊發出鹹甜香味的東西,然後才送進嘴裏。
1
愛麗絲直接說出了她剛纔看出的隱情。
非人八六的隊舍,最起碼還有最基本的生活設備。
「它已經幫助我夠久了,所以以後──就讓它保護你吧。」
處理終端以較有體力的少年生存率較高,像愛麗絲這樣能存活長達數年的少女難得一見。最近常看到辛落單,或許也是這個原因。
這對在收容所與前線生活了將近五年的八六來說,早已是熟悉的滋味,但還是完全喫不慣,就某種意味來說也算厲害。要形容的話就是虛無的滋味,或是某種全然不像食物的其他東西。可能是外觀給人的聯想,最常聽到的形容是塑膠炸藥。該怎麼說呢?的確就像是塑膠風味與炸藥風味絕妙融合而成的奇蹟合奏。當然是指不好的意思。
即使如此……
儘管後來配備雷達的噴射戰鬥機成爲主流,到了現在制空權更是全落入了「軍團」手裏,領巾已不具比憧憬更大的意義,但他說至少可以當個護身符。
「開戰之後,國民的避難作業不是做得很趕嗎?所以留下了大量沒能帶走的東西。如果是城市廢墟,就是罐頭或長期保存的糧食了。」
「沒辦法,這裏是激戰區嘛。」
題外話,據說真正的塑膠炸藥味道微甜但有毒,至少愛麗絲周遭沒有哪個笨蛋試喫過。
附帶一提,與葛倫講得像是菜色豐富的說法正好相反,提供給八六的糧食就只有這一百零一種謎樣黏土。
看來他的確不擅長面對年長的──超過十五歲的少年兵,或是大約二十多歲前半的整備人員。這讓她發現除了對方主動搭話的時候,從沒看過他跟年紀較大的戰隊隊員待在一起。
「說到這個,請問這些調味料都是從哪裏來的?我想生產工廠的合成品項或是空運物資應該都沒包含這些東西吧?」
一瞬間。
他似乎聽得不是很懂,把頭偏向了另一邊。
在第八十六區,除了野生的兔子、鹿或山豬,還有從棄置的牧場逃出來恢復野性的雞、豬或牛四處晃盪。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辛的笑容。看來是慢慢放鬆緊張的心情了。
因爲共和國認定八六不過是人形家畜,不需要什麼飲食文化,只要能達到補給營養的目的就夠了。愛麗絲他們八六如果唯唯諾諾地接受這種思想,就真的要淪爲兵器零件了。
「醬油跟砂糖!」一聲回答從廚房那邊飛來,愛麗絲蹙起眉頭。
「是啊。」
葛倫邊說邊把裝在經過陽極處理的餐盤裏,像是四方形黏土的某種東西一盤盤放到吧檯上。
「……已經不會痛了……」
「就是啊──諾贊,拜託你別再把機體粗魯地甩來甩去了。被震飛的部分不算,你怎麼又把步行系統搞到快報廢?」
愛麗絲喫了一口,也沉默了片刻。
「……沒辦法,不管怎麼下功夫,難喫的東西還是難喫得要命。」
被地雷區與鐵絲網圍繞的強制收容所連野獸都進不去,可食野草也早在收容初期就被採光了。年紀比愛麗絲小就被抓進強制收容所的辛等人說不定早已漸漸淡忘對真正料理的記憶。
愛麗絲見狀,心裏恍然大悟。
弟弟是死於病痛之中。每當想起他臨死的模樣,她就忍不住要傷害自己。
辛沒有直接回應愛麗絲的感嘆。
「軍團」有時能完美地瞞過雷達等設備。爲避免遭受突襲,每日的巡邏不可少。
她用猛禽鉤爪般彎曲起來的手指做出搔抓脖子的動作給他看。
坦白講,愛麗絲無法理解他的心情。脖子被傷到留下疤痕,心靈受創到光是疤痕被看到就會發生回憶重現症狀,卻還是不希望那個人受到譴責。愛麗絲不認爲自己能這麼好心。
「嗯?」愛麗絲眨了眨眼睛。看來之前沒提過。
「嗯……?」
對眼前這個瘦小的少年而言──這卻是他最真實的感情。
看他一聽頓時抬起頭,愛麗絲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傢伙醒啦?那就好。」
「……不只是你,本來是想讓所有新兵都嚐嚐的……在強制收容所除了合成糧食,應該是真的沒東西可喫了吧。」
最早提起這點的葛倫聳聳肩,對辛的這種反應似乎不以爲意。看他在平常那件連身工作服外面多穿了件圍裙,愛麗絲幽默地問了一下:
「這個送你,就當作賠禮吧……這可是好東西,要懂得愛惜喔。」
組合屋式隊舍裏久經風霜而日漸發黑褪色的餐廳,風不知從哪條細縫鑽了進來,有點寒意。愛麗絲帶着辛走進矩形門口,站在廚房裏的葛倫視線轉向了她。
如今這已成了遺物。
「你不希望它引人側目,根本不想讓人看見對吧?你不希望那人被譴責──不,是你不想責怪那個人。你心裏『很想保護那個人』,對吧?」
聽了他們胡扯的對話與滿口的嘲諷,辛自然展露一絲微笑。儘管只是無聲的些微笑意,卻讓側眼看見的愛麗絲睜大雙眼。
沒錯。這個合成糧食不但外觀難看,喫起來也難喫得人神共憤。
她同時接過一壺唯一貨真價實、用隨處自然生長的藥草煮成的茶,在長桌隨便找個空位坐下。雖然是兼具軍用口糧(Combat ration)而不需烹調──也沒必要在同一時間與地點一起喫的合成糧食,但除了個性極度孤僻的人,大家都會在餐廳跟同袍共進三餐。
就只有一瞬間,她感覺那感情色彩淡薄的血紅雙眸泫然欲泣般搖曳了。
瞥了愛麗絲一眼的碧眼疑惑地眨了一下,然後望着辛,揚起了一邊眉毛。愛麗絲先是不解,接着才反應過來。領巾。
畢竟這東西光看外觀就不覺得像是食物。大概是至少想維持用餐的形式,做個樣子也好吧。
人數終於減少到連戰隊規定人數二十四人的一半都不到。變成這種狀態,就得補充人員或是整編部隊了。
他說他曾經是共和國空軍的候補飛行員,因爲身爲八六而被遺棄於戰場,這條領巾是他少數能留在手邊的私物之一。
「──對了,你喫得下嗎?可以的話差不多該喫晚餐了。」
「……我懂了。醬汁味道還不賴反而讓它更難喫了。是說這是什麼調味料啊?我沒喫過這種味道。」
「……!」
像是代替回答,他環顧明明正值用餐時段卻少有喧鬧聲,空位多得顯眼的餐廳,低聲說了:
所以毫無意義卻漂漂亮亮地切成片狀盛盤還準備了刀叉,也是葛倫的一點小小抵抗。在頂多只具備燒開水功能的簡陋廚房煮個代用的茶或咖啡,設法在料理上下點功夫也是一樣。
辛維持着實在無從形容的表情,咀嚼嘴裏不夠格稱爲食物的東西。
這是基地附設的生產工廠每天製造的合成糧食。
辛含蓄地偏了頭。
「對喔……自從你來了之後,都還沒去過呢……在戰區的偏僻位置,不是有整座棄守的城市廢墟嗎?就是從那裏的商店或民宅倉庫拿來的。」
「主廚,今天的菜色是?」
「……是跟平常一樣難喫沒錯,可是……今天的調味特別那個……」
「我來爲小姐介紹。有我們祖國引以爲傲的香煎合成糧食與合成糧食沙拉,搭配合成糧食湯與剛出爐的合成糧食。敬請享受天天上菜的異次元美食。」
「只不過,我們很少有機會去挖寶就是了……你應該漸漸熟悉了吧?在這第八十六區,巡邏與戰鬥就會用掉一天時間。」
「是啊。讓你擔心了,整備班長。」
忽然朝向自己的言詞與視線讓辛畏縮了一瞬間後才作答。雖然還不到畏怯的地步,但很明顯是差點就往後退的反應。
這番話讓辛像是被電到般抬起了視線。
「我知道。但是……」
「……少了好多人。」
然而話說出口之後,愛麗絲咬咬嘴脣。
自己剛纔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說出了什麼話來?
「……不,不對。沒有所謂的沒辦法。」
人的死亡……
年紀比愛麗絲小的少年少女悽慘地戰死……
哪能說成什麼沒辦法?
「隊長?」
「抱歉,不能說什麼沒辦法。大家原本都活得好好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喪失這些人命,絕不能說什麼沒辦法。」
或許不要這麼去想,在這戰場上才能活得輕鬆。
習慣它,耗盡心力,變得麻木不仁或許比較幸福。
但是……
「他們原本都是你的朋友,是你試着守住的一羣人……抱歉,我說錯話了。」
「不會……」
辛緩緩搖了搖頭。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頭直勾勾地看她。
「隊長……如果能夠確實察覺到長距離炮兵型的存在……」
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愛麗絲愣愣地回看他。
辛像是想盡力解釋清楚般繼續說道:
「如果能預測到襲擊──知道『軍團』的動向,隊上是不是就不用死更多人了……?」
愛麗絲眨了幾下眼睛後苦笑。
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思維。
然而,沒有一個人趕去他的身邊。就連葛倫自己都像是被釘在原位似的,噤若寒蟬地倒抽一口氣後無法動彈。
「破壞神」雖然以機甲兵器而論速度極慢,但還是比人的腳程快多了。
「──就在剛纔,有人回來了……」
即使如此,葛倫與其他所有人還是無法動彈。
矮小個頭穿着尺寸不合的野戰服,黑髮與天空色的領巾被細雪沾溼;最顯眼的是在夕照朱光中依然紅豔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血紅眼睛。
因疲勞而混濁的憔悴雙眼看見葛倫,安心地放鬆了些許力道。
「……等等,我要求補充的處理終端如何了?戰鬥人員已經減少到一半以下,以目前這種戰力……」
『我好心通知妳狀況,妳這是什麼口氣?……「軍團」前線部隊似乎出現了活性化的徵兆,勢必不久就會再次進攻,你們一察覺到動靜就立刻迎擊。』
不跟他們同步還算好的了。愛麗絲甚至受過更大的恥辱,被人把同袍們浴血奮戰、接連喪命的狀況當成娛樂電影一樣嗤笑着觀賞。
神啊。
「葛倫……」
「破壞神」的座艙罩雖然組裝方式粗糙,即使關閉也會與機體之間留下縫隙,但若是連同駕駛艙一起被打爛就實在打不開了。
她絕不願再遇到那種狀況。
我們究竟……
聽到愛麗絲的唾罵,指揮管制官(Handler)愉快地嗤笑了──這世上沒什麼娛樂比從安全地帶欺凌被煉住不能咬人的狗更好玩。
在同步聽覺的另一端,遠在共和國國內,身爲他們指揮官的共和國軍人盛氣凌人地說話。
他探頭往裏面看……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是這男孩決定要把同袍帶回來的一份善意,所以其實……
『正在忙?我聽妳倒像是在跟可愛的小狗嬉鬧。要拿來「含」恐怕還太小了吧……我懂了,是打算現在就開始調教吧。』
完全出自戰場的瘋狂,慘厲得讓人寒毛直豎。
神啊。
他就這麼靠着柱子往下滑,癱坐在水泥地上。
「……戰隊長。」
0
那時候他們還能勉強讓自己相信他們本來有辦法幫助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也有改變某些狀況的力量。
「…………!」
「……是。」
「諾贊……」
其實根本沒有。
『不會回話啊,母豬?』
動力系統在機體拋錨後,甚至在戰鬥結束後似乎還運轉了一段時間。他隨便拿一根金屬棒插進讓飄飛細雪紛紛融化積聚不了的機體勉強留下的隙縫,運用槓桿原理硬是把它撬開。
「……嗯。抱歉,長官閣下在找我,晚點我們再談吧。」
但這種狀況,在這第八十六區是稀鬆平常的事。
人體很重。更何況愛麗絲雖是少女但身材高挑,年紀又比辛大,想也知道矮小的辛不可能搬得動。
「如果真的辦得到的話。」
稱讚他:「你做得很好,至少有把愛麗絲帶回來。」「你真講義氣。」應該要慰勞他,讚賞他纔對。
「──收到,主人。」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情好驚慌的?」
太可恨了。葛倫仰天長嘆。
對於豢養來只爲了派去打仗送死,被丟進這個絕命戰場的八六而言,死亡早已得不到悼念,不過是理所當然的結局罷了。
「下流胚子。」
「可惡……」
一定是心想既然沒辦法全部帶回來,「至少帶走斷裂脫落的頭顱也好」。
知覺同步是透過集體無意識讓雙方聽覺同步,藉此進行對話的通訊手段。無論是物理距離、要塞牆還是電磁干擾,遇上這種劃時代的通訊技術都不具意義。
她舉起一隻手打斷還想繼續解釋的辛。
漸漸死去的陽光紅得昏暗,夕照之光讓長條暗影在雪地上爬行。那個孤單的身影似乎沒注意到趕來的葛倫,也沒注意到早已聚集在現場的整備組員,獨自踏着夜間積雪走來。
所以他一定是心想,至少帶走一部分也好。
無意識之中,葛倫把牙關咬緊到嘰嘰作響。
†
『別來跟我哭,母豬。戰力會減少是你們自己沒事愛送死。區區劣等種族竟然敢麻煩到人類大爺,一羣沒用的有色人種。』

環顧這個空虛的景象,葛倫嘆一口氣。真想抽菸。有這種心情的時候特別犯癮頭。
安全鞋匆忙的腳步聲跑了過來,讓他抬起自從今天早上知道隊員們遲遲未歸就連鬍子都沒剃的臉。
以爲只要多下功夫就能讓那種步行鋁製棺材變得像話一點,反覆進行討論與錯誤嘗試,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管制一號,沒辦法,我正在忙。」
昨晚「破壞神」剩下的所有機體出動到現在沒有回來,機庫空蕩蕩的,寬敞得毫無意義。
愛麗絲差點脫口酸他「你先好好指揮一次作戰再來說這些」,但在最後一刻把脾氣壓了下來。共和國將「軍團」戰爭推給八六去打,自己則躲在牆內,早就喪失了正在打仗的自覺。屬於他們之中一分子的指揮管制官也絕對不可能會克盡職守來管制戰隊行動。
辛雖然顯得還有話要說,最後還是吞了回去,點點頭。
其實應該要稱讚他纔對。
這話讓葛倫睜大了眼睛。
那物體被他用血跡變色的朱殷破布包着,只露出半副美貌──但從厚度來看讓人不幸得知,那是「只剩半邊的愛麗絲的頭顱」。
『……回得太慢了,母豬。』
只是那種東西在這隻有人形豬玀的戰場,一根也別想領到。
緊接着與他共事的整備組員從與隊舍相連的出入口飛奔過來。
不難體會他怎麼會有這個念頭,又是怎麼想的。
愛麗絲打了個冷顫,反駁道:
出擊的第三十五戰區第一戰隊「斧槍」沒有一個人回來。
自出擊到現在已過了一天一夜。這段期間,他必定是從遙遠的戰場孤獨一人不眠不休地走了回來,同時還得躲過四處徘徊的「軍團」,拖着疲憊不堪的沉重身體。
她之所以中斷跟辛的對話,是因爲那傢伙的知覺同步啓動了,快步離開餐廳則是不想讓辛聽見內容。
面對太過天經地義,隨便草率地堆積起的死亡,不知不覺間他們完全理解了。
整備組員氣喘吁吁,表情與眼神都顯得有些呆滯。組員勉強吞下紊亂的呼吸,好不容易纔說了:
毫不顧慮葛倫等人的焦躁與絕望,跑出來露臉的討厭太陽,不知不覺間似乎又想我行我素地沉向西方。
理解到他們沒有半點力量顛覆既定的命運──就連作那種夢的權利,不屬於人類的八六都不被允許享有。
因爲對某人不禁發出的聲音做出反應,停下腳步慢吞吞地抬起頭來的辛──在染得通紅的胸前抱着某個圓形的物體。
儘管狀況讓人懷疑辛的精神正常性,但血紅的雙眸沒透出半點瘋狂,反倒是清晰到傷心慘目的地步。他抿起嘴脣像是爲了壓抑激動情緒,然而被戰塵與血弄髒的臉頰並未留下淚痕。
他們領教到了。
更別說跟都還沒開始長高的孩童腳程相比。
理解到自己的無力。
而且是與「軍團」戰鬥造成的屍體,不可能處於能夠搬運的狀態。
至少對躲在牆內的那些尊貴的白系種來說是如此。
當初戰爭剛開始時,他們還會懷疑是自己的整備工作有缺失,翻開所有整備紀錄想破了頭。
不想讓他聽見自己跟那傢伙的對話,以及自己回話的冰冷聲音。
要是辦得到,不光是愛麗絲,早就有哪個處理終端前輩去做了。
如果他們──如果自己、辛以及愛麗絲等八六,「還有爲人的資格」。
究竟犯了什麼罪過,要懲罰我們講出這種話來?
「諾贊,『那個不行』。」
血紅雙眼眨巴了一下,動作稚氣到搞錯場合的地步。
那種眼神與表情就像在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葛倫低頭看着他說下去。
說這種話冷血無情,說出這種話既不合理也違背倫常。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允許他這麼做。
因爲他一個人活下來了。好歹他一個人活下來了。
既然這樣,就不能讓他這唯一的倖存者「再去送命」。
「愛麗絲已經走了,就不能回到這個基地了。八六是不能收屍的,你應該也知道吧?八六死了也是沒有墳墓的……他們不准我們八六蓋墳墓。」
這個戰場是共和國引以爲傲的先進又人道、戰死者爲零的戰場。
無論有什麼理由,共和國都不允許任何人破壞這個絕對真理。
不存在的戰死者,自然不會有什麼墳墓。
不可能存在的墳墓無從建造。
所以……
「所以那個不行。我不能讓你帶着變成那樣的愛麗絲回到這座基地。」
「…………」
血紅雙眼像是深感困惑,像是滿心混亂,忙不迭地連續眨眼。
葛倫定睛盯着他,暗自咬牙切齒。
是啊,我當然明白。
辛現在處於勉強維持理智的狀態。
那是愛麗絲生前留給他的,最後的情分。
「……對不起。」
葛倫設法躲過巡邏的「軍團」,來到一處聖堂廢墟,把愛麗絲埋葬在那裏的玫瑰花圃。
與戰場上彷彿衝過極細生死線的精確作風正好相反,辛的日常生活過得馬馬虎虎。不過如果說這是顯現了他對自己與一切都缺乏關注與執着的個性,或許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日常生活都沒什麼不同。
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怕被別人看到?
這脖子的疤痕……
在那個死腦筋地要求紀律嚴明的環境,照理來講應該不會容忍他的這種行爲,也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臂彎中的重量一消失,緊張的情緒似乎也斷線了。矮小的身體一個搖晃之後不支倒下,葛倫用一隻手抓住他以免他摔倒……看來是昏倒了。實際上,承受的疲勞與精神性衝擊早就超出極限了吧。
「葛倫。」
血紅雙眼霍地睜大了。
「……可是……」
雖然是布料,但附加防撞、防彈與防刃性能的機甲戰鬥服很厚,也頗有重量。冷不防被人把這種重物往頭上砸,看來即使隔着被單還是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力,隔着布塊可以聽見一絲低沉的哀叫。
明明對這個戰場,對第八十六區的惡意,都還一無所知。
假如用這些方式監視他們的白豬眼尖看到嚴令禁止的墳墓,會有什麼後果?
至少可以說辛完全沒有脫下來的衣服要摺好的觀念。從衣服掉落的軌跡有點左右搖晃可以看出他有多困,於是也就更不守規矩了。
葛倫輕輕搖了搖頭。他說得太過分了,況且辛也沒做什麼事需要跟他道歉。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們不準,不代表我們就不能蓋。共和國人又不在這裏,爲什麼要照他們說的做……」
「因爲最後活下來的是我。」
抱在懷裏的包袱,裏面是刻有戰隊二十三名戰死者名字的金屬片。圍在脖子上的淡淡天空藍領巾,在戰地帶雪的風中微微飄動。
葛倫使勁咬緊了牙關。這死小鬼,一點都不聽話。
「辦不到。」
「我們整備組員沒有替代性,不會被殺,只有你們會遭到廢棄處分,而且不只是蓋墳的當事人,是部隊所有人!你明白嗎?假如你蓋什麼墳墓結果被抓到,今後分發到這裏的小鬼都會沒命!無一例外!『都是你的錯』!」
而且下手還挺重的。
「竟然拋下那個小傢伙先走一步……妳這女人真夠狠心。」
他深深低垂着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量囁嚅着說:
「……!」
「諾贊,那是……」
縱然戰死,也連個墓碑都無法留下。對命中註定如此的八六來說,那個約定是僅有的安慰──是無上的救贖。
回答的聲音很僵硬,語氣像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然後從正上方砸到衣物的主人身上。
恐慌的氣息只是瞬間閃現,辛低下頭往後退,像是要隱藏凍結的雙瞳。
印象中當他漸漸整理好心情,變得能夠聊起傷痕的起源時,不願被人看到傷痕的排斥感似乎也淡化了不少。儘管基本上還是會圍着領巾,把它遮起來就是了。
處理終端這羣傢伙,每個都一樣。
所以來到聯邦,決定從軍的時候,也只有這件事讓萊登有點掛心。聯邦的軍服是西裝外套款式,雖然大部分會被衣領遮住,某些角度或姿勢還是會看見。戰鬥服會容許某種程度的輕鬆穿法,但在作爲訓練設施的特軍校則不被允許。
「……幹嘛?」
剛睡醒而有點沙啞的嗓音聽起來也有些粗魯冷淡。
話說,萊登到現在都沒發現就是這種說話態度造成大傢俬底下都叫他「媽媽」。
「我說辦不到就是辦不到!要是違反規定蓋個墳墓,被共和國那些白豬看到,你以爲會有什麼後果?──會沒命的,他們會殺了你們這些處理終端小鬼!」
那件事發生之後,辛就沒再看過葛倫一眼,也不跟整備組員的任何人說話。
怪只怪辛、愛麗絲、葛倫以及在這裏的所有人都算不上人類。
「剩下的我來就好……最起碼還有你活着回來,已經算很好了。」
像是要用那些時間面對每一個陣亡的同袍,重新記住他們。
「還問我幹嘛咧。雖然說夜間演習剛結束,好歹把脫掉的衣服整理好再睡啦。」
辛沒回話,在牀上坐起來。半掛在身上的外套等衣物跟着滑落,掉得滿牀滿地。
隊上的同袍死了。
在這隨處都可能出現「軍團」的第八十六區,就連這麼做都是玩命的行爲,但他沒說出口。
Appendix
不可能還能維持理智,直接發瘋纔是自然反應。
然而,他還是不懂得如何哭泣。
†
他伸手過去,連同包住的布拿走愛麗絲的部分遺骸。這次辛沒有反抗。
從沒想過不得不講出這種話的人心裏有多痛!
「抱歉,拜託了。別叫醒他,今天就先讓他好好休息。」
除了辛以外,全體陣亡的斧槍戰隊將會替換所有人員,辛似乎也將被分發到其他戰區。葛倫目送辛被穿着共和國深藍軍服的士兵帶走,搭上在被地雷區封鎖的戰區之間往來的運輸機。
「可是……」
這小子只是抓住帶同袍回營的職責不放,藉由遵守人類該有的倫理道德,設法讓自己不跌落瘋狂深淵罷了。
葛倫走到他身邊一伸出手,他就像要保護臂彎裏的愛麗絲那樣往後退。堅持不肯看向葛倫的眼睛裏帶有冷硬的色彩。
他是直接把戰鬥服一脫就倒到牀上,因此現在穿着聯邦軍精心設計、毫無魅力可言的素面內衣。在第八十六區領不到的兩塊軍籍牌(狗牌)用銀煉掛在坦克背心胸前搖晃。
看着那個被單沒蓋好就像小孩一樣蜷縮起來的背影,萊登沒好氣地用鼻子吐氣。脫下亂丟的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外套以及高領襯衣等衣物從房間門口掉了滿地,像是形成一道足跡。
霎時間,血紅雙眸像是被雷劈中般睜大凍結了。
若是過去跟辛同梯的戴眼鏡的特軍軍官少年聽到這個疑問,大概會苦笑着說他在訓練期間還滿機靈的;只可惜萊登跟那少年連一面都沒見過。
怎麼會是你用帶點責備意味的眼神來看我?
他把失去意識的辛交給跑來的同袍,邁步踏上逐漸沉入薄暮夜色的東方戰地,帶着永遠陷入沉默的愛麗絲。
即使如此,辛仍然緩緩搖頭,不知是無法苟同還是拒絕照辦。
「……諾贊。」
他過剩的反應讓葛倫一時措手不及,沒能再說下去。剎那間閃過紅瞳中的,是對葛倫以外的人表露的恐懼、近乎執着的強迫觀念,以及不知出於何故,深深的自責與自罰之情。
「沒什麼可不可是的……你也聽愛麗絲說過了吧?你認爲愛麗絲爲什麼要跟大家做那種約定?不是因爲不會留下屍體,是因爲不管有沒有留下,都不能幫他們蓋墳墓……是因爲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有人來記住、留下他們的名字。」
八六死了也沒有墳墓。雖然愛麗絲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
像是對生者有所避諱,像是沒有閒工夫與他們來往。
不管怎樣,萊登就這樣把軍靴踩得喀喀作響,走進房間。他邊走邊幫辛撿起外套與襯衣等衣物──
對,看來他終於明白愛麗絲──在這第八十六區存活了多年的處理終端,說那番話的理由與真正用意了。
「我不會拿去扔掉的。雖然……沒辦法走進戰場,但我會盡量帶到遠一點的地方,讓她入土爲安。」
戰隊每當結束半年任期或是在戰隊潰滅時,會進行解散與整編。
──這樣最後一個生存者就能把其他所有人帶往他生命的盡頭。
共和國國民雖然都躲在牆內,並不是完全不會來到戰場。運送處理終端或部分物資,以及記錄分發單位──處理這些工作時,軍人們會來到第八十六區。回收殘骸用的「清道夫」終究也是共和國的製品,沒人能保證上面沒有監視裝置。
以人性來說,其實辛的做法纔是對的。
他發現房門沒關緊,探頭往裏面一看,只見被窗外陽光照得微亮的個人房間深處,辛累倒在牀上。
剛認識的時候,辛不願意讓脖子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下,到了神經質的地步。當時連別人提到他彷彿從沒拆下來過的領巾,好像都會讓他不高興。
而比那反射暗沉光輝的銀色更引人注目的是──如今仍留下鮮明色彩、環繞脖子一圈的赤紅傷痕。
葛倫看到他的雙臂就像幾天前抱着愛麗絲的頭顱那樣,抱着裝了好幾塊金屬片的布包,便出聲問道:
從未回望的血紅眼睛好像有一瞬間悼念某人般,嚴苛而抑鬱地歪扭。
用來埋葬變得太小的愛麗絲的土堆小得可憐,在這細雪紛飛的冬季,連用來祭奠的鮮花都沒有。
雖然不關萊登的事,他很好奇這傢伙怎麼有辦法撐過特軍校的宿舍生活。
「給我收拾乾淨,你這笨蛋。」
這時他才忽然想到,辛直到最後都沒有流一滴眼淚。
「因爲我跟阿拉伊什上尉,還有隊上的大家約好了──跟我一起戰鬥,先走一步的所有人,都由我帶着他們……走到最後。」
「愛麗絲,妳也終於變成拋下別人的一方了。」
過了一會兒,可能是還沒睡醒的關係,眼神兇巴巴的辛鑽出外套、襯衣以及蒙着頭的單薄被單等堆積如山的布塊露出臉來。
「…………」
「……小心!」
──我們立誓吧──將陣亡者的名字刻在他的機體碎片上,由存活的人帶着走下去。
雖說只有幾個月,但是一起生活、並肩作戰至今的同袍們就在一夜之間,當着他的面,單方面地遭到蹂躪而慘死。
看到那個,萊登忽然想到一件事。
萊登爲他感到擔心。
只是當事人辛看起來不怎麼介意,所以他也從來不提。
但辛即使現在是夏天,仍然從來不曾拉松領帶,戰鬥時也照樣綁上領巾,可見應該還是想把它藏起來。
萊登輕瞄一眼,看到只有長年受到戰場日曬使得天空色變淡了的領巾簡單摺疊起來,放在書桌上。
……他們在受到聯邦保護時,所有私人物品曾經短暫被聯邦軍收走,其中辛只要回了手槍,以及這條領巾。
「……無所謂嗎?」
對於萊登突兀的詢問,辛眨了一下眼睛。
他目光順着萊登的視線停在領巾上,含糊地點了個頭。
「嗯……」
辛碰了碰脖子的傷痕,應該只是出於下意識的動作。
然後他苦笑着聳聳肩。
「雖然我覺得它已經保護我夠久了,但也沒什麼理由丟掉或收起來……畢竟她是我第一個說好要帶着走下去的人。」
「…………」
原來那是昔日戰友的……萊登所不認識,辛最初分發到的戰隊同袍的──遺物?
辛笑得帶點苦澀,穩重而又有些柔和。
剛認識的時候,萊登從沒想過他有一天會露出這種笑容。
「我現在已經沒放在心上了,但也沒必要特地提起這種事情……特別是說給蕾娜聽。」
說起那個已經不在這人世間,過去他不得不痛下殺手,但想必從沒懷過半點恨意的人所犯下的罪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