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蝶之崽0;Spangle9;s spawn1;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5萬 字
瑟琳在炮彈衛星的轟炸與接踵而來的第二次大規模攻勢──十月攻勢下被移送至廢棄村莊的臨時據點,接着當西部戰線於十二月攻勢再度後退至哈魯塔利預備陣地時,終於被棄置不管。
一則是因爲雖然未經證實但已經取得了大致上的情資,再則是運輸車輛與時間不夠充裕所導致的結果,但未免也恐慌過頭了。
我好歹也是「軍團」,不能先啓動銷燬裝置再逃走嗎…………
跟屏蔽貨櫃一起被扔在黑暗中,前帝國軍人瑟琳想到聯邦軍人身爲自己的晚輩竟然這麼不爭氣,不禁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但是仔細想想,這間地下納骨堂也是後退時的緊急遷移處。與其說什麼啓動爆炸,恐怕根本就沒準備那種裝置吧。
總而言之,瑟琳不但被關在貨櫃裏還被拆除了腿部,一旦被人拋下就束手無策了。以現況來說無法期待得到電力供應,爲了儘量節省耗電,系統擅自讓它進入睡眠模式……
不知道過了多久。
「鏡頭與麥克風的開關……是這個吧。」
外接攝影機啓動,瑟琳醒轉過來。
廉價攝影機的粗糙畫質中,顯示出了一個人。金茶色頭髮、綠眼睛、鐵灰色的聯邦軍服──是沒見過的少年兵。
「呃,看得見嗎?瑟琳少校,聽得見我說話嗎?」
不是前來回收的情報部人員。瑟琳提高戒心暫時不予回應,但少年兵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會有所戒備似的,態度隨和地接着說:
「我叫賽歐特.利迦,是跟辛……辛耶.諾贊待過同一個部隊的八六。在共和國或聯邦這裏都是。」
†
「所以就這樣,我想說今後也許會用得到,就在路上把瑟琳少校撿來了。那個作戰還在進行當中吧?」
賽歐作爲代表來到葛蕾蒂的辦公室,滿不在乎地用這句話爲說明作結,由於提問語氣實在太若無其事,辛也不假思索地回答。房間的主人兼基地負責人葛蕾蒂只提供辦公室讓他們分享現況,事到如今也無意再計較一些繁文縟節,就交由辛主導討論。
「嗯,而且定了代號,好像叫做『大君主』作戰。」
「……嗚哇,好沒品味。聯邦好歹是民主國家耶,叫大君主也太誇張吧。」
「把名稱告訴我的熟人也是這麼說……這不重要。你爲什麼要跑回來?現在西部戰線連後退都不行,你何必……」
「你好意思跟我說這個?」
我是八六耶。
「很難說喔,俗話說窮鼠齧貓嘛。」
「蕾娜,感謝妳的好意──但我要直接回機動打擊羣去了。」
可是,現在不行。
「我有努力了。賽歐離開了,夏娜也死了,但我還是努力過了。告訴自己我不會永遠是個小妹妹,要變得堅強。我已經不怕那些白豬,也開始能夠認真爲將來做打算了,可是……」
然後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是有幾樣,等我們一下──再說賽歐,你知道走哪裏才能穿越戰場封鎖雷區嗎?」
他隔着窗玻璃,望着前處理終端們在前院跟舊時部隊的同袍分享重逢的喜悅、哀悼戰死的夥伴,或是把順道遠從首都用卡車運來的各種物資卸下來……
「真要說起來,現在那個基地其實已經讓人待不下去了,留下來好像也滿危險的。徵兵進來的新兵很會吼我們,出去部署宿營又被當地的難民或市民罵成
豺狼虎豹
。其他人也是因爲這樣纔出走的。」
她走到坐在單人沙發上的賽歐身旁,直接跪在地毯上。
「我本來想過如果蕾娜也說想回去,就要想辦法把妳帶走的。」
阿涅塔與蕾娜興高采烈地交談,用雙手擊了一下掌。柴夏這時還在充當指令室的備用房間進行戰鬥管制,妮娜則是已經在相連的房間睡着了,所以她們講話做事都很小聲。
會懂我的意思嗎?
如果是曾經跟辛他們一起,在第八十六區戰鬥到底的賽歐,一定……
「我不回去。我──目前待在中央的我,必須在這邊完成一些事情。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
必須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現在不說清楚,以後一定會後悔。不知爲何她對此有着強烈的自覺,心情因此變得格外迫切。
「到底發現什麼啦!」
然後戲謔地敬了個禮。
†
約納斯低聲嘟囔了一句,但蕾娜乾脆當作沒聽見,消失在管制室當中。
看到阿涅塔是真的有聽沒懂,蕾娜不由得大嘆一口氣。
約納斯好像猶豫了半晌──再怎麼說也不該把那種東西託給返回前線部隊的賽歐──但隨後發現蕾娜如果想要的話也能透過知覺同步泄漏路線。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爭端,似乎就決定當作沒看見了。
「有沒有什麼事需要我轉達,或是有東西順便帶去?」
蕾娜垂着眉毛,笑着說了。
「……瑞圖死了,好多人都死了。我沒能救到他們!」
「……嗯?」
一看到賽歐走下樓梯,可蕾娜立刻像小狗一樣撲過去,直接緊緊抱住了他。
「我們要拿派砸辛、蕾娜、安琪、達斯汀還有王子殿下,我們說過要一起砸了。所以你要等我,你一定──要回來。」
「就是呀,不過……」
「──蕾娜,我很感謝妳的好意。還有阿涅塔跟柴夏少校也是。」
蕾娜不禁露出同一種表情,並且搖了搖頭。照賽歐的個性……
「我跟大家都會等妳──辛也是。」
「恕我警告您,賽歐特.利迦少尉。您在對人格鬥戰方面只有基本訓練跟同袍之間打打鬧鬧的水準,是不可能撂倒我的。」
蕾娜當時抱着戰場封鎖雷區的交通路線與其他資料回來正好看到那一幕,事後回想起來問了一下。既然都說到那種地步了……
賽歐回嘴時沒否定格鬥實力受到的輕視,蕾娜有點不耐煩地揮揮手。
「阿涅塔,妳那時沒跟他一起走,不後悔嗎?」
她已經決定要一起戰鬥,也得到了認可。所以必須辦到。
可蕾娜用力點頭……
所以她說了:
「嗯?爲什麼這樣問啊?」
「爲什麼啊!」
「嗯,這次我終於要進入第八十六區,跟大家並肩作戰了。」
瑞圖的消息報導出來之後,她立刻就提出要求,作爲勢必需要增聘的幕僚之一──趁着軍方內外對八六爆發的惡意,尚未傷害到身爲八六之一的賽歐之前。
只因爲她心中太過悲傷,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現在不行。
聽到賽歐爽朗地回答,蕾娜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能體會到……我希望他回來的心情嗎?
她感覺自己焦慮萬分。
聖耶德爾的白天,多雲無光的天空像是就要下雪了。聽到蕾娜言外帶有「真不想聽到你這麼說」的意思,賽歐柔和地笑起來。
「可是,沒必要把我們也列爲驚喜對象吧──忽然說什麼要回戰場,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阿涅塔垂着眉毛苦笑。
翡翠雙眸偷瞄了別處一眼,像個影子般守在那邊的約納斯冰冷地放話:
「聽說賽歐平安抵達了。」
「等我一下,我拿來給你。」
賽歐誇張地皺起臉孔,揮了揮右手。
「可蕾娜,好久不見。我聽說嘍,妳很努力了對吧?在聖教國,還有從那之後到現在。」
「什麼時候有這種東西的……」
真要說起來,蕾娜當初是先要求約納斯把賽歐調到她們的「三姬宮殿」來。
阿涅塔不理他的反應,急着訴說。
「哇,阿涅塔!怎麼了?靠這麼近幹麼啦。」
害怕被波及的約納斯無聲無息地溜進管制室避難,狄比事不關己地打呵欠,柴夏在進行戰鬥管制的同時似乎也聽到了一些,沒有轉頭,只是厭煩地悄悄嘆氣。
「好像是呢,辛急着跟我聯絡說這件事。」
「賽歐,聽我說。」
「又是索敵又是文書工作的,你負擔想必不輕吧,我猜應該就快忙不過來了──所以嘍,先生你好,我是行政作業與其他雜務的負責人員。別客氣,儘管使喚我吧。」
「賽歐──!」
她並不是不想回去。她很想,恨不得現在就能見到辛與大家,好跟他們一起作戰。
「三姬宮殿」──這間高官宿舍,是用來保護蕾娜她們的隔離軟禁地。蕾娜想讓獨自離開前線的他,也待在這個形同牢籠但安全無虞的場所。
「抱歉,可是不行。因爲辛他們都在戰鬥。他們再次被關進第八十六區,卻還是在戰鬥。那我也得過去纔行。」
你不知道我的戰隊長就是從安全的牆內返回戰場,把嗤笑狐狸識別標誌傳給了我嗎?
然後長嘆了一聲。
關於賽歐的歸隊,蕾娜當然也有參一腳。就是她把穿越戰場封鎖雷區的路線告訴賽歐,也是她強行向狂骨師團通報後方有人要通行,還要求約納斯給點「方便」調度卡車等資源。在聖耶德爾與聯邦軍正缺物資的狀況下被這樣蠻橫要求弄得約納斯頭痛不已,而聯絡上的狂骨師團則是由副長琉拉少校代替亞特萊做應對,但不知爲何對方聽起來很不高興,口氣相當冷淡。
阿涅塔一時無法回答他的玩笑話,也沒注意到賽歐急忙拿玩笑話來應付,忽然失去原有從容的表情是從何而來。
「驚喜成功!」
「但我只是過來看看妳們,我要直接回機動打擊羣去了。」
賽歐回以擁抱與和煦的笑容。
†
她很想說「你別走」,可是賽歐已經決定要回去了。阿涅塔現在無論說什麼都不可能改變他的想法,更怕真的一不小心動搖了他的心志。要是自己害賽歐心生迷惘而傷害了他的尊嚴,那更令阿涅塔無法忍受。
「……我明白。」
可蕾娜因挫敗與不甘而緊咬嘴脣,抽泣着嗚咽了一聲。
「其實我也早就隱約猜到,他大概會這樣說了。」
他卻爽朗地笑着,如此告訴蕾娜。
阿涅塔用眼角餘光看到這一幕,至今保持沉默的她站了起來。
這句話恐怕完全超出了賽歐的預料。彷彿想保持住某種決心般抿緊嘴脣等她開口的賽歐,眉頭皺成奇怪的形狀。
「嗯……!」
「約納斯少尉,請你少說兩句。他只是說如果──這樣啊。」
因爲,我是以戰鬥到底、奮力求生爲榮的──八六之一。
他會聽進去嗎?
因爲我們是戰友。
不久以前阿涅塔也對自己露出過這樣的表情,現在蕾娜明白她的心情了。
「……啊。」
「阿涅塔……難道妳還沒發現嗎?」
「……雖然我早就在猜你會這樣說……」
蕾娜託人發出正式軍令,把賽歐從訓練基地找了過來,然而……
「『砸派』。」
「嗯。」賽歐點了點頭。
「還有,等很多事情平息下來後,要讓我拿水潑妳喔。跟辛一起,裝滿整桶水往頭上澆。」
「軍團」的炮彈衛星讓聯邦走投無路,共和國因此滅亡。
自己跟大家的戰果被一筆抹煞。
本來能試着放眼的未來,再次被戰火封鎖。
然後數不清的同袍戰死,最後就連瑞圖都被人殺害。
對於這所有的一切,她……
「我明明有堅強起來,卻保護不了大家。我什麼都做不到……!」
讓個頭稍小的同胞把臉用力抵在自己的胸前哭喊,賽歐輕輕拍拍她纖瘦的背,回答她:
「這不是妳的錯,當然也不是瑞圖的錯。可是……」
同袍犧牲、失去未來、遭到成爲祖國的國家背叛……
讓可蕾娜痛哭的這一切,全都讓人……
「很寂寞,很難受對吧?」
「嗯,我好難過,好不甘心……!」
無論是被聯邦捨棄也好。
或是八六與瑞圖被罵成惡魔也好。
其實一直以來,都令她……
忍受至今的情緒一口氣潰堤,可蕾娜放聲哇哇大哭。賽歐就像哥哥安撫妹妹那樣,默默地讓可蕾娜抓着他,摩娑她的背,這時安琪慢了一步走過來。

「賽歐,歡迎回家。」
「我回來了,安琪。」
不只是她,達斯汀也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跟着安琪過來,賽歐從中看出了兩人現在的關係,說道:
「啊,達斯汀。恭喜你們,讓我拿雪砸你們吧,要裝滿整個水桶。」
賽歐舉起失去手掌的左腕給他看。在戰鬥中失去的左手,代表了同時失去的一個未來。
「…………」
澈底忽略達斯汀的呻吟,克勞德有點偷偷摸摸地說。
一隻眼戴着眼罩的八六少女,用留下疤痕的嘴脣有些開心地笑了。
「我要留下來。留下來戰鬥。」
除了決定留下的自己以外,其他朋友都被後送到聯邦國內的共和國人避難處所了。
埃倫弗裏德侯爵世家身爲武家棟樑諾贊家族的旁系兼心腹,自帝國黎明期以來便掌握大權。
正因爲他們曾經被那樣對待,所以他們不會任由如同過去自己的人,走上相同的道路。
維蘭用鼻子輕哼了一聲。
「是沒錯啦……!」
「反正可蕾娜他們一定有潑你們水吧,那我也要。」
「…………辛,你表情好凶喔。」
以爲已經走出了第八十六區,誰知竟又面對將戰場封死的人性惡意──所以,得知不是所有人都那麼殘忍,帶給了他極大的寬慰。
儘管作爲代價,他要求機動打擊羣的異能者──亦即辛必須定期探測敵方戰力並上報結果,不過根據日前成功取得聯繫的「三姬宮殿」表示,蕾娜與辛本人早已率先將索敵情報提供給西部戰線。現在只不過是多一個分享對象罷了。
聽到賽歐復歸原隊,似乎有人去把密爾叫醒。他穿着不知道是誰的襯衫當睡衣,沒換衣服就急忙地跑了過來,一看到賽歐似乎又是放心,又是想起至今的所有辛酸,各種情緒達到飽和而呆站原地。
前情報官的銳利黑瞳與維蘭對上視線,沉靜地問道。
「但是至少很安全,跟
戰場
不一樣……在這裏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戰鬥,但因爲是戰場,有可能會喪命。」
「下一份禮物是~這個!衆所期盼的最新一期~!」「喔喔!」「好耶~!」
雖然旅團長葛蕾蒂上校,還有總戰隊長諾贊上尉都說不行……賽歐或許不會那樣說。
「的確是。」
「嗯,這是什麼?收音機?」
「但是也有人到處分送這種收音機,用氣球大老遠送到戰場,然後播放地下電臺節目。沒有在報導或分析戰況,而是更輕鬆的內容,像是兒歌、童話或朗讀劇之類的。重點是……」
「才、纔剛再會就忽然講這個……?」
「我不想愧對爸爸跟大哥哥,所以……」
「三姬宮殿」與機動打擊羣,早已開始爲了實施「大君主」作戰而付諸行動。
沒錯,因爲跟他同年紀又是女生的芙蕾德利嘉都這麼做了。
被祖國的背叛,與人們的惡意所傷。
「……這樣啊。」
辛也好奇地探頭,對方抓起一看就知道品質粗糙的小型收音機給他看。
「那裏的環境……『不好』到會被這樣稱呼嗎?」
「所以──」賽歐開口。他知道這樣說很卑鄙,跟共和國的白豬沒兩樣。
「很遺憾,就是這樣。除了不會被殺以外,跟第八十六區的收容所一模一樣。」
密爾抬頭看着賽歐的綠色雙眸,盡力表達想法。作爲父親的兒子,面對特地找到他的下落就爲了把父親的事告訴他,還如此關心自己的八六「哥哥」。
以前,他曾經跟理查少將談過。
不只是自己跟同伴們,戰場之外的國民當中──也確實有這樣的人。
「不行……我說真的,只有這件事絕對不行。」
「大哥哥在我這個年紀就上了戰場,一直戰鬥到現在。」
賽歐他們認爲現在前線最缺最想要的應該就是這些,所以主要帶來的都是娛樂用品,現場聚集的又都是正值淘氣年紀的少年兵,情況可想而知。
密爾用力握緊了雙手。
賽歐垂着眉毛苦笑了。這哪有什麼,大家跟蕾娜、阿涅塔還有達斯汀都認識多久了……
話說回來。
「嗯。」
辛過去看看情況時,前院的卸貨工作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臨時發放禮物的活動。
「是被軍方停播的新聞節目的主播。雖然自從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之後,語氣聽起來總是很嚴肅僵硬,但現在好像有刻意改用比較穩重的語調。而且還製作了大家都能聽得開心的節目……無論是歌曲、童話還是廣播劇都不是隻限中央地區,而是選自各個屬地,每天更替。阿涅塔她們那邊的幕僚也說播出的內容很用心。」
「阿涅塔她們的幕僚?」
「咦,你沒聽說嗎?名字是約納斯.德根少尉,說是那個狡猾參謀長的副官。」
辛仔細玩味其中的意義,點了點頭。
「老實講,我希望你現在就離開。我不想要你死,就算能活下來,也有可能會變成『我這個樣子』。」
「維蘭,我本以爲你這一生只甘於做個將領。」
好讓聯邦的所有人都能聽得開心。
賽歐鬆了一口氣,密爾卻抿起嘴脣。
「密爾,總之我很高興你在
基地
。本來還在擔心你會不會被送進哪間『收容所』……」
「嗯。」
「但結果並非如此,是吧?──你這麼做,會讓埃倫弗裏德站上第一線。你身爲埃倫弗裏德的將帥,勢必成爲雞羣的衆矢之的。面對躲在雞窩裏埋怨不休的鳥羣,你得當起主人解決他們的一切怨尤。不只是現在,只要你的身分不變就得永遠繼續下去──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對喔,差點忘了。」「想說這邊礙於形勢問題,可能不會收到。」
達斯汀喫了個下馬威,呻吟着說:
維蘭抱持着這份決心,總算說服二哥交出所有戰力。儘管談判過程困難重重,至少先盡到最基本的義務了。這份感慨讓貴爲方面軍參謀長的男人不禁嘆息。
一講到這個,聖誕精靈的臨演們紛紛擠到那個木箱旁邊。
賽歐作爲軍人留在後方,也看過幾次避難所的苦況。在那種地方待久了,會讓人心靈腐朽。會失去動力,認爲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讓聯邦的所有人,都能短暫成爲分享快樂時光的同胞。
辛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聽到辛詫異地問,賽歐愣了一愣。
現在看來有望從歷史悠久的自家當中搬出廣大領地與龐大領民能夠供應的最大戰力──甚至於已經退役、向來交惡的二哥與他的私人軍隊都能調動,維蘭注意着不讓眼前的二哥本人察覺,悄悄嘆了口氣。
附帶一提,對包括處理終端在內的機動打擊羣所有人來說,亨利的既定印象並非什麼白系種,而是「克勞德那個讓人傷腦筋的老哥」。大概是起初得知他還活着的時候,克勞德發的那頓脾氣給人的衝擊太強烈了。
「節目一開始,總是會稱呼大家爲『聯邦國民的各位同胞』。」
「你回來啦……說一下,我那個以前是共和國軍人的老哥也在,你別介意。」
聯邦現在……
隨後密爾抬眼望着他,囁嚅着補充了一句。
只不過……
他不能騙說自己不害怕。帶路的那位憲兵意外身亡時,他很想哭。直到現在,他有時仍然會被那位憲兵的死亡惡夢嚇醒。他也不是不懂賽歐的意思。當初認識時左手還好好的,重逢時卻已經沒了。
奶油派已經跟阿涅塔約好了所以不行,但可以先丟點雪去除厄運。
或者,說不定甚至會跟他的父親……昔日那位戰隊長迎接相同的結局。
「大哥哥……」
聽到這句話,辛感覺心中受到了衝擊,說不出話來。
「好。再說,這裏還有個跟我認識的小孩嘛。」
可是……如今賽歐得到值得珍惜的人事物,竟也能夠體會共和國那些卑劣行徑的苦衷。
異國出身的少年兵盡這麼大的力量了,聯邦將帥可不能連自家領地的一點兵力都挖不出來。
雖然國家已然分崩離析,雖然很多人不試着修補裂縫,只顧着搞舒適圈小團體排擠他人──仍然有一些人,試圖讓不同出身的人再度團結一心。
賽歐的雙眸,溫柔而有些傷感地眯起。
賽歐繼續笑着說了:
人們在那受到囚禁,喪失一切人性尊嚴。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像家畜一樣被人用飼料餵養。
因爲值得珍惜,所以「至少希望摯愛能夠平安」。
「雖然聯邦有些傢伙,到處散播假新聞報紙獵捕『感染者』,把共和國人關起來,又把我們八六叫成惡魔……」
賽歐跟似乎被吵醒了的密爾一起走出來,這麼說了。
那個除了作戰之外,其他方面一律不可信的奸徒的副官,他的人馬竟然當了……
†
賽歐微笑着。笑得溫柔而傷感。
「我爸爸明明知道很危險,還是去了戰場。」
有人試着伸出援手的事實讓他鬆了口氣──也讓他發現,原來自己受到了不小的傷害。
可是……
二哥應不至於看穿他的感慨,但還是開口說了:
似乎憑着堅持與毅力搶到印刷廠運轉電力的大型出版社發行的雜誌刊物被誇張地送到對方手裏,其他認真卸貨並清點內容的幾人忽然歪了歪頭。
辛沉默了幾秒。
「後方有值得信賴的長官在,我的監護人目前也還是政府高官。只有密爾一個人的話,我可以找地方讓你藏身,所以……」
在戰場上,死亡會公平、唐突而視作天經地義地造訪每一個人。死亡率大概只比註定一死的第八十六區低一點,戰況本身甚至比第八十六區更糟。聯邦即使瓦解了還是泱泱大國,不像共和國只是個隨時都能輕鬆擊潰的弱小勢力。正因爲不一樣──「軍團」也是全力進攻,不會手軟。
「──我對這個地下電臺主持人的聲音有印象。」
「或者,我也可以真的上戰場打仗……」
「阿涅塔她們的──蕾娜的幕僚?誰不好選,選那種人?」
──軍隊不該建立在一名英雄身上。
說得一點都沒錯。所以最起碼,維蘭必須不讓他們被捧爲英雄。
身居西方方面軍司令官的那位中將,最後命令他:
──你必須打下戰果。
他所指的,並不只是名爲「大君主」作戰的戰功。
「我是有此打算。」
畢竟是多個貴族領地提供大規模兵力,只要是同爲貴族階級的人,都會立刻察覺到風吹草動。從部署於聖耶德爾維持治安並「收集情資」的火焰豹師團聽到那個風聲,吉爾維斯感到狐疑。
現在前線的兵力消耗依舊激烈,抽調戰力實屬合情合理,只是……
「……爲何不只取自百姓,連領內警備私兵甚至是家族或部屬當中的退伍老兵,都要超乎極限地供應出來?」
如此一來,這些世族將會失去作爲經濟基礎的領民,甚或喪失部屬武將家系有形無形代代相傳的戰鬥技術。而且不敢置信的是,整件事竟是以屬於鵲賊夜黑種的埃倫弗裏德侯爵家爲中心。
據聞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維蘭.埃倫弗裏德已因違抗軍令而遭到撤職。莫非是爲了取回地位才勉強這麼做?……不對。
一個可能性讓吉爾維斯瞪大雙眼。難道……在名爲聯邦的國家已被逼至瓦解邊緣的現今戰局之下,還有……
「難道他們……還有另外的辦法?」
†
蕾娜她們「三姬宮殿」與日前談過話的軍方高官──維蘭參謀長等「戰史編纂室」成功建立起聯絡管道。對方表示發信基地經過再次詳查已確定情報正確,人工衛星則還在確認中。此外,作戰兵力的抽調事宜,今後也由「戰史編纂室」負責。
「──作戰實施日期最快在贖罪祭最後一天,最慢也要在四旬節的頭幾天。雖然有點勉強,如同葛蕾蒂上校所說,拖到那麼久聯邦就撐不住了。」
今天敵軍依然從一大早就開始進攻,第二機甲羣正在戰鬥,工作區的辦公室似乎因此再次變得空蕩蕩的。看到一堆拖延已久的文書,賽歐說:「這些乾脆全部交給我吧。」把它們一一處理掉,辛則在一旁跟萊登爬梳「大君主」作戰的進度。
最爲憂慮的作戰兵力──在機動打擊羣的挺進前後,負責牽制敵軍並維持突破口的兵力有了着落,「大君主」作戰等於是往正式實施邁進了一大步。話雖如此,畢竟聯邦早已將超乎極限的兵力投入前線,即使是最基本所需的戰力恐怕也籌不出來,所以……
「原本戰力就不多的盟約同盟可能有困難,不過我打算請維克跟聯合王國交涉,配合我方行動進行聲東擊西。維克自己是說無論如何都會讓父王點頭。」
無論是被逼退至國內產糧地的聯合王國,或是被追趕到最終防衛線的盟約同盟,都和早已是垂死之身的聯邦相差無幾。除了強撐着將一切賭在這個逆轉的可能性上,恐怕別無他法。
然而聽了勉強稱得上是喜訊的一連串狀況,跟日前一樣站在辦公桌前面的萊登,卻依舊不改神色。
「還有我也是嗎?……曾經愚不可及地不顧他人生死的我,也是你想捨棄的那類人吧。我也是,蕾娜也是,賽歐、可蕾娜與安琪說不定也會是被捨棄的對象,是你想捨棄的蠢蛋。你打算捨棄大家自己逃走,等我們死了就說『反正就是死了些蠢蛋而已,活該啦』是嗎?」
正面否定了萊登認爲即使犯下同樣的罪過,夥伴的過錯與「那些傢伙」仍然有所差別的掩飾說詞。
說得完全正確,這件事本身無從反駁。
少年又說:「如果有人講妳或是對妳做了什麼,都可以來告訴我。」但其他八六就算態度差一點的,頂多也只是冷淡不理人罷了。有些人甚至會對她說「多謝妳一直幫忙」或是「辛苦啦」感謝她的付出。
不是聯邦,更不是全人類。這場「軍團」戰爭,纔是八六必須擊敗的敵人。
紅瞳直到這一刻,才終於像是壓下某種情緒般緊皺扭曲。
辛一語不發。
「萊登!」
血紅的雙眸,透射出冷靜理性的眼光。
聲音混入了怨恨,睜開的深紅雙眸昏暗地燃燒。
萊登勉強抓住可以反駁的部分說了。沒錯,辛不一樣。這些夥伴跟聯邦、共和國的白豬……跟「那些傢伙」不一樣。
這陣沉默反倒讓萊登激動起來,挺身向前。他雙手重重拍在辦公桌上,蓋過了桌面投影的「大君主」作戰區域──聯邦西北部的地圖。
萊登感覺到一股無解而激烈的煩躁情緒,再次湧上心頭。
以及──惡意。
蜜爾蒂將瑞圖的遺體交給前來迎接的少女同袍時,由於那位少女與其他人都實在太過年少,她脫口說了句:「你們年紀都這麼小啊。」對方回答:「大人早就都死在第八十六區了。」她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經大腦思考就亂說話帶來的罪惡感,以及對此一無所知的內疚讓蜜爾蒂自責不已,於是就留下了。
在破口大罵之前的須臾寂靜中,萊登一時之間,竟啞然無言了。
在蜜爾蒂決定留下,提出請求的那一夜,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以爲對方會不等她說完就回她一句「共和國人我們信不過,給我滾」,誰知少年卻平靜而穩重地說:
「那還不是跟第八十六區一樣?誰來填補軍械庫基地的破洞?等到敵軍突破防線缺口消滅聯邦,結果我們還是死路一條。到時候是真的無處可逃,所以逃跑也沒用。」
「你要用這種作法,讓你那位校長等死嗎?讓共和國與聯邦裏少數試着奮戰的人等死嗎?」
不是責備,只是悲慼而難受地說。
「就算是這樣……也無法說服我放過殺害瑞圖的『那些傢伙』。」
那也要那些傢伙──真的願意認錯纔行吧。
看到萊登啞口無言,辛再度開口。
「辛,我上次就說過了──搞這場『大君主』作戰真的有意義嗎?」
「你們走出第八十六區,都改變了……你們不一樣。」
「真要說起來,在共和國也是一樣。早該丟下他們不管的。何必留在第八十六區替他們打仗,乖乖保護那羣放棄思考的豬玀?既然那時聯邦還在,逃過去就沒事了啊。」
絕不讓殺害瑞圖的兇手,變成具有先見之明的英雄。
爲此……
既然已經公開澄清過,表示軍方仍然有意法辦那傢伙,想也知道死罪難逃。所以除此之外,辛還要剝奪他的名譽以及安息。直到他被槍斃的那一刻,要讓他每天都過得悔怨交加。爲此──法律制裁是不可或缺的。在所有人的眼裏都必須顯得公正,讓那傢伙領受應得的罪惡烙印。
辛以極端痛苦、帶着哀傷的眼神抬頭看着萊登。
「真要說的話,假如掌握首都就有辦法將全軍投入戰局的話,聖耶德爾的兩個師團早就幹了。何況瑞圖的新聞已經讓國民變得厭惡八六,更不可能成事。結果只會讓聯邦變得羣龍無首,幫了『軍團』一把。到時候……」
辛……辛纔是最放不下的那一個。對於那個憑恃自私正義殺害瑞圖,甚至爲了把自私正當化而毀謗八六爲人類公敵的男人,辛從未寬恕過他的行爲與存在。
必須讓深陷戰火而混亂恐慌的國人,取回平時的理性與良心。
任由那些堅持不肯被他人的自私與低劣──其他人都死心接受的惡意所影響,寧可孤身抗戰,氣節高尚的人……
絕不讓瑞圖的死,變成八六的叛變與受罰的象徵。
那些人都能把捍衛家園的戰場與發生的死亡全部阻擋在外,躲進只屬於他們的安樂窩,爲了逃避罪惡感而把戰場上的士兵──八六講成
不是人
了,憑什麼我們就不能建立一套新的體制,把那些
國民
如數扔進戰場?
這是萊登的內心話,也必定是機動打擊羣每一個人的真實心聲。
「人類並不愚蠢,只是『無法永遠保持明智』罷了。大家都會被戰場與恐懼吞沒,深陷其中,最後做出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愚蠢行爲──我認爲沒有人是例外。」
阻擋「軍團」入侵的就是八六──機動打擊羣自己本身。一旦他們放棄防衛,轉向中央的瞬間就會被「軍團」從背後攻破。
這次,他無法回嘴了。
「我們這邊有『
狂怒戎兵
』,可以安全突破戰場封鎖雷區。只要拿地面的戰場封鎖雷區突破行動當誘餌,從背後襲擊狂骨師團將他們一舉殲滅,到聖耶德爾的一路上就沒有守兵了。首都的兩個師團是維安部隊,缺乏實戰經驗。而且他們分散在首都領地全境,集合需要時間,我們可以搶先壓制……恩斯特是這十年來的大總統,等我們掌握了政權,全都可以由他來發號施令。」
「…………你們跟他們不一樣吧。」
八六已經不恨共和國了。
他們被戰場的瘋狂吞沒,被別人的狂熱煽動而一時失去理智,不過很快就冷靜下來了。他們知道自己需要改變,變得能夠放眼未來。發現自己心裏竟然能滿不在乎地不顧他人生死,他們自知這樣不對,而取回了「原有的」自我。
「不光是『軍團』,也不只是共和國──一直以來,我們必須對抗的是『這場戰爭本身』。必須結束這場把人類逼得走投無路,恐懼不安,暴露出愚昧的一面與惡意的戰爭。在第八十六區就是如此,現在到了聯邦也一樣。」
「就算是爲了這件事也好,聯邦必須保住。而且必須作爲正義大國,讓一個誰都會對殺害友軍與孩童的行爲加以指責的國家重獲生機。」
所以必須結束這場戰爭。
每個人都氣不過。每個人都憤恨在心裏。
「你說要保護殺了瑞圖,還說他是惡魔的聯邦是吧?保護聯邦這個假裝看不見自己的無能,全部都怪在我們頭上的蠢豬集團──憑什麼叫我們拿性命去保護他們那種人?那些傢伙是殺害瑞圖的兇手,是我們的仇敵。既然是敵人,丟着不管就是了。要滅亡就去滅亡啊。」
──以前,在我待過的基地……
得把這些吞進肚子裏──不能跟他們計較?
「…………」
「軍事政變──以武力奪取政權比的是速度。就連在首都舉事,做得不夠俐落都會失敗了,從這種外圍地帶起事不可能成功。而且我們正在和『軍團』交戰,戰況也會形成標準的兩面作戰。再加上補給終究得依賴中央供應……就跟在第八十六區,八六無法對共和國發動叛變是一樣的。只不過是機甲性能變得較好,不足以顛覆這些壞條件。」
被辛語氣強硬地打斷,情緒激動到停不下來的萊登把話吞了回去。
「關係特別險惡的部隊,基地已經很久沒人打掃,環境嚴重髒亂……不知道是生活空間骯髒讓隊員火氣更大,還是隊員已經失去餘力才無心打掃,但至少戰鬥回來的基地與每天穿的衣服和靴子,乾淨一點會讓人心情比較好。在目前的狀況下,我認爲這相當有助於維持士氣與紀律。所以,謝謝妳的幫助。謝謝妳代替忙不過來的我們維護生活環境。」
誰都能恢復正常,聯邦也不例外。
帶着一股靜默、緊繃到反而顯得平靜的強烈反抗與陰沉的憤怒。
辛強硬地搶先說道。
說不定,就連共和國都辦得到。
但萊登還是繼續爭辯。靠大道理終究無法平復心情,他火氣難平地說:
「那傢伙都敢讓那種影片外流了,想也知道沒在反省,今後也不會反省。就像你以前說過的,不管別人做什麼,他都只會當自己是悲劇的主角──我說什麼都不會跟那種貨色一起墮落。說什麼都不會讓瑞圖爲了那傢伙變成惡魔。」
「正因爲如此,我要讓他『受到法律制裁』。讓他成爲殺害友軍的兒童殺手,留下案底讓他只要活在聯邦一天,就會招致千夫所指。就讓他用僅剩的時日儘管去哭訴自己遭人污衊,忿忿不平地被人槍斃,以泯滅人性的惡名遺臭萬年吧。」
如果不是的話……
跟共和國的白豬一樣,假裝會說人話其實對他人的聲音充耳不聞,連自己說出口的話跟自身罪過都無法理解的醜陋豬羣,才應該被這樣對待。
萊登咬緊了牙關。
「爲了聯邦──爲了把我們八六說成惡魔罵作怪物,關在這個跟第八十六區沒啥兩樣的戰場的『那羣豬』,我們八六『又要』拿命去換了嗎?就說追加戰力好了,規模小成這樣也完全沒達到當初計劃的要求,扛下挺進擔子的機動打擊羣鐵定是死傷慘重。與其這樣,還不如先發動軍事政變掌握整個聯邦的所有戰力再行動,難道不會比較好嗎?」
即使如此。
「這…………」
「機動打擊羣可以脫離戰線,這樣也夠吧。」
一起避難的共和國人同胞皆由補給部隊後送了,然而她──蜜爾蒂.羅尼卡選擇留在軍械庫基地。
辛抬頭用視線催促他開口,當他說話時,語氣意外地平靜。
恨聯邦殺害瑞圖,把他抹黑成惡魔。恨聯邦把敗戰與混亂的罪責推到八六身上,擺出替天行道的嘴臉背叛他們──心中充滿近似燒紅鐵漿的瞋恚與憎惡。
帶着統領戰場的死神,獨有的冷酷無情。
辛說得沒錯。就連萊登自己不願正視的謊言都毫不留情地揭穿,合乎道理到甚至讓他想吐。
辛的表情沒有改變。
萊登當場直接否定,讓辛住了口。
將遺體送來這裏,她才知道這位少年兵名叫瑞圖──又看到其他八六也跟他差不多大,就實在無法撇下不管。
即使如此。
「這樣的話戴亞、悠人跟凱耶……說不定其他傢伙現在都還活着。大可以把那羣白豬扔在牆內,任由他們自尋毀滅不是皆大歡喜嗎……!」
「打敗仗被逼入絕境,失去理智的不是隻有聯邦,也不是隻有共和國。『大家都會失去理智』。我也是,八六也曾經不正常過。待在第八十六區時以及離開之後,我們都放棄思考,不願意爲將來做打算……所以,你要因爲任何人被逼入絕境都會失去理智,最後就捨棄全人類嗎?」
「唯一的結果就是八六真正成了人類公敵而已。」
萊登氣急敗壞地繼續說下去。
「所以說──」辛說道。他們八六已經被那種愚蠢行爲傷害過,憎恨輕蔑那種愚行,正因爲如此……
「……你說得對,必須讓殺害瑞圖的『那個傢伙』受到懲罰。所以我們更不能背叛聯邦。」
「這樣一來,也能夠讓那些指責瑞圖爲惡魔的傢伙,注意到自己的錯誤。對那些傢伙的報復──做到這樣就夠了。」
讓過去萊登親口說過,希望最起碼能努力效法的人慢慢等死?
「萊登──」
展現連他這個無頭死神,都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的憎惡與殺意。
「……萊登。」
她完全不會打仗,因此人家讓她幫忙洗衣打掃。可是那位聽說擔任總戰隊長、同樣年輕的少年卻對她說:「謝謝妳的幫助。」
「『沒錯』。所以其他人也能改變,也能取回自我。」
彷彿要壓下心中的怨恨,辛再次闔眼。就像關起熔爐的蓋子。
憑什麼我們……
「你要拿這些當理由,好心保護殺害瑞圖的那些傢伙嗎?」
辛閉起眼睛,靜默了片刻。
這番話將會暴露出自己的弱小、醜態、狹隘與低劣,所以格外令人難受。
這……可是……
這跟原諒並不一樣。他們逃離傷痛,逃離憎惡,並且藉此擺脫共和國的枷鎖,試着活出自己的人生。
那孩子……瑞圖一定也是如此。
雖然蜜爾蒂沒能救到瑞圖,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讓活下來的孩子們住在清掃過的基地,有乾淨的牀單與衣服可用。他們一定是經過一番努力才擺脫過去的枷鎖,蜜爾蒂不希望他們再受到束縛。
所以今天她依然從一大早就開始洗衣打掃,把很快就變得滿地泥巴的走廊清理乾淨後,沖泡替代咖啡喘口氣並端去給等着出擊的少年兵們。大家都不以爲怪地接受,讓她很高興。
「啊,那個……羅尼卡小姐。」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她轉過頭去,看到一位新來的少年兵。不過聽說他在機動打擊羣是老兵,是總戰隊長諾贊上尉的親信,跟密爾也認識。
「利迦少尉,請問您有什麼事?」
「不用這麼客氣啦。妳又不是正規軍屬,我還是擅離職守跑來的呢。」
「雖然是從後方跑到前線,超離譜的。」賽歐說得自己笑起來,從蜜爾蒂手中拿走了托盤。
「總之,辛苦了。這幾杯咖啡我端走嘍。」
萊登與辛一言不發地陷入互瞪僵局的時候,一隻托盤忽然岔入兩人之間。
「來,外送咖啡到嘍。總之先喝一點消消氣吧,尤其是萊登。」
賽歐不知道是何時離開,又是何時回來的。再次被打岔的萊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賽歐不以爲意地給兩人各一個紙杯,順便也給自己一杯。他替萊登跟自己的咖啡附上一條糖包,不嗜甜的辛只給黑咖啡。
辛似乎沒什麼其他要說的了,心平氣和地喝口咖啡。萊登也只好拿起自己那杯喝一口。萊登自己是還有話要說,但喝完咖啡之後繼續吵也挺白癡的。
賽歐也一樣在喝咖啡,但翡翠雙眸格外專注地越過杯緣,雪亮的眼光對着辛。
喝掉半杯後,賽歐把紙杯放到辦公桌上說了:
「辛……你現在,應該有話要跟我說吧?」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辛眼睛眨了眨。
「嗯?喔,謝謝你的咖啡?」
「是喔……辛,我問你。」
這種運用方式澈底忽視辛本人的意願,但十月攻勢爆發後的聯邦完全可能做得出來。
賽歐以眼角輕輕瞥了萊登一下。
──不會啊?我覺得還好。
機動打擊羣的八六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爲這份恩惠才能活到今天,其性命也可能遭到漠視。
「我看你不只是嘗不出甜味對吧,也許還不光是味覺?是不是也聞不到味道?……果然是這樣啊。」
「上尉,麻煩清點一下運輸物資。」補給負責人員過來叫人,辛起身離席。
賽歐誠懇地道歉,然後微微歪頭想了想。
「所以我開不了口……也不想開口。對聯邦來說,我作爲廣域索敵的異能者比作爲處理終端更有運用價值──我一旦被後送,恐怕就會被扣留在後方了。」
「我也覺得你現在,狀況好像不太好喔。」
「賽歐,我沒有其他事情瞞着大家了,所以不要再測試我了。這次是你所以還好,但我現在喫不出味道,所以更不想對食物抱持懷疑。」
萊登愕然無語,好不容易纔問道:
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同袍,不因聯邦的冷酷而犧牲。
「現在回想起來,大概在第八十六區的時候味覺就很遲鈍了……不過,我想應該是從『牧羊犬』出現時開始惡化的。從派遣到聯合王國的時期開始,才發現好像喫什麼都覺得淡然無味。然後是到十月攻勢之後基地更靠近戰場,才變得完全失去味覺與嗅覺吧。」
看到他噘着嘴補充一句,辛笑了一下。
裏面的砂糖,當然都溶化在辛那杯替代咖啡裏了。
「…………」
「該死!我一整個狀況外……!」
看到辛的表情霎時多出一絲苦澀,賽歐知道自己猜對了。辛放棄抵抗,嘆了口氣。
當時他幾乎已經……
賽歐邊說邊從口袋裏拿出一種東西。那是撕開倒光的糖包,而且多達五條。
辛這號人物──他的異能,是「大君主」作戰的重要棋子之一。
辛露出「糟了」的神情別開目光,但賽歐繼續逼問:
之所以拐彎抹角地說「覺得還好」,也是因爲……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敢喝甜飲料的?」
「因爲喫飯的時候,你臉色看起來不大對勁……以前我隊上有個人,受傷的後遺症導致嗅覺失靈。說是聞不到氣味會連帶影響味覺,喫不出味道讓身體無法覺得這是食物而產生排斥反應,東西變得難以下嚥。辛,你的表情就跟那傢伙一樣。」
「我還喫得出口感、辣味跟冰不冰,本來以爲騙得過去的。沒想到表情會這麼明顯。」
當中帶着些許責備。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覺得那個好喫嗎?老實說我喫不下去,太腥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還好啦,我覺得你很會隱藏。雖然我並不希望你瞞着大家。」
「我一旦過去,就別想回來了吧。」
再加上能夠涵括共和國全境的極廣索敵範圍不只能幫助西部戰線,對聯邦的所有戰線一樣有用。航空器雖因遭受對空炮兵型妨礙而無法在前線飛行,但可以在對空飛彈射程不及的內地運用。軍方能夠憑着航空器的飛行速度,讓辛依序在聯邦的十條戰線如數搜索敵蹤。
「對不起。」
難怪以前從來沒去理會,從聖教國歸返後卻突然開始進行異能的控制訓練。十月攻勢爆發後,他在共和國的救援作戰中猛往
軍用口糧
加辣椒醬,也是因爲那時除了辣味之外已經什麼都喫不出來了。對了,更早之前,在船團國羣的時候也是。
「沒關係啦,你不想讓大家擔心嘛。但我先聲明,大家擔心你也是應該的喔。」
「其實是因爲我離開了一陣子,才能察覺到差異啦。不過……」
一起走出工作區,跟辛在走廊上分開後,萊登惡狠狠地嘖了一聲。自己好歹也是副長,日常生活分明就跟他最貼近。
「以後我會盡量陪你一起喫飯,然後先把味道什麼的告訴你。」
辛淡定地說了。
「不好意思。」
不知爲何,辛好像被問到一個難題似的沉吟了片刻。
賽歐皺着眉頭說。
這次萊登完全呆立不動了,辛在他面前輕嘆一口氣,眼睛轉向賽歐。
「你爲什麼不說?如果是因爲『牧羊犬』變多,然後基地又離滿是『牧羊犬』的戰場越來越近的話,你大可以暫時離開基地待在首都──」
「呵。嗯,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