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曆三六八年 八月二十七日「大規模攻勢」兩天後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1720 字

第一行政區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是──看看你這是什麼德性。」
共和國軍於九年前全軍覆沒後,現在的共和國軍人絲毫沒有承襲他們的遺風餘澤,說到底,不過是濫竽充數的烏合之衆罷了。
竟然能丟人現眼到把祖國淪陷的日期拖延個幾天都辦不到,卡爾修達爾任由裂開的腹部灑出一堆不該掉出來的東西,兀自嗤笑。這些人沒有接受過充分的軍事教育,偷懶不做訓練,唯利是圖而不肯學習尊嚴與義務的精神,最後根本無從抵抗「軍團」的入侵,只好迎接這種下場。
早就沒有任何聲音回應無線電或知覺同步了。不只是槍聲與怒吼,就連孩童般哭叫的哀號也不知道斷絕了多久,如今只能聽到燒燬的白牆街道上爆開的火花與火海煽起熱風,轟轟翻滾吹向高空的低吼。
不像那些沒受過像樣的教育,也沒受過訓練,卻仍在戰場上撐過了這九年的八六們,在這之後想必還會稍作抵抗一陣子。
卡爾修達爾原本以爲不會是這種狀況。第八十六區儘管有能力戰鬥,但是提供支援的生產工廠與發電廠都在共和國八十五區內。假如鐵幕繼續阻隔內外區域,八六們將會隨着共和國的淪陷而失去一切補給,無關乎戰鬥意志的有無,註定束手無策地被「軍團」吞沒。
結果跟他想的不一樣。
因爲蕾娜開啓了隔開八十五區與第八十六區的鐵幕。
「我是沒這個資格說你,但是──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簡直沒個樣子。把妻女都丟下,最後好死不死竟然墮落到變成人類公敵?」
已經連挪動一下身體都有困難的卡爾修達爾面前,默然佇立着一架重戰車型。
戰鬥重量一百噸,總高度足足四公尺,雄壯威武宛如陸上戰艦。被大紅火光映照的鐵青色裝甲,明明置身於戰場中央卻光亮如新,兩挺重機槍與兩門戰車砲,準星甚至都沒有對着卡爾修達爾。
彷彿在說一個即使擺着不管,自己也會死的脆弱人類不須勞煩它特地抬腳踩死,那種霸主的傲慢。
卡爾修達爾抬頭看着它,用面無血色的臉龐冷笑了。
「你的女兒,跟你是真的很像。愛作白日夢,成天只會講好聽話──而且不肯死心到了沒藥醫的地步。我看她就跟你一樣,會跟這世界名符其實地抗戰到死吧。對現在的你來說,她一定會變成最大的敵人。」
對於明明有妻子與女兒,到頭來卻與人類……與我們共和國爲敵的現在的你來說。
對於變成殺戮機器們的指揮官,竟然能夠容忍自己麾下的「軍團」把心愛的家人悽慘地撕碎踐踏致死的,現在這個丟人現眼的你來說。
重戰車型默然無聲,佇立於卡爾修達爾的面前。
重戰車型的光學感應器,那彷彿不祥鬼火的幽藍冷光,靜悄悄地俯視着卡爾修達爾。
如今已淪爲鋼鐵怪物的「他」,早就不可能具備口說人類語言的功能,也不具備與人類相通的思考模式。
也許對現已化身爲「軍團」的「他」來說,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友情表現,但是……
對付那個像極了你,但跟你完全不同的女兒。
他把始終握在手裏的手槍,把這個不到一公斤卻重得難以置信的東西,舉起來用槍口對準了太陽穴。第一發子彈已經上膛,沒有手動保險,採用雙動設計因此不用扳起擊鐵,只要扣下扳機就能發射子彈的共和國軍制式自動手槍,用來自殺真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卡爾修達爾用失血過度而變得比紙更白的臉色以及已經紫到發青的嘴脣,不屑地回答。
你就儘量艱苦死戰吧。
「免了。」
我能祈求的好運已經給了你的女兒,沒有你的份了。
儘管自己早已對這祖國不抱希望……但自己可還沒落魄到那種地步,會想變成受困於亡故舊主的命令,沒有目的也沒有意義,只能順從殺戮衝動的可悲戰鬥機器。
「瓦茲拉夫。」
──是嗎?
「我心意已決。我寧可早一步去那個世界,觀賞這整個戰局……我不會祝你好運,你就儘量艱苦死戰吧。」
即使如此,卡爾修達爾仍然看出了它想問什麼。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重戰車型默然無聲,俯視着卡爾修達爾。
對付那個只會講好聽話,愛作白日夢──無論什麼人類的鬼理想被踐踏多少次都絕不放棄的女兒;不像你沒辦法拿性命成全自己的理想,寶貝女兒還活着卻自甘墮落變成人類公敵,你不知道你的女兒已經長大,恐怕會對抗「軍團」與人類的惡意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趁你作爲人類的性命結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