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塔(正位)
《86-不存在的戰區-》 · 安裏アサト · 3萬 字
徵海艦以軍艦而言同樣堪稱巨大,從海面到飛行甲板也有二十公尺高。在這種高度下,以水泥柱支撐的要塞最下層底面就在他們的頭頂。那是以鋼骨橫樑組成格子狀,建成的鋼鐵製巨大蜘蛛網。
說成鋼骨聽起來簡單,但這可是構成高度一百公尺以上巨大要塞的橫樑。每一根都有「破壞神」的橫寬那麼寬,格子洞別說「破壞神」,連戰車型(Löwe)都能輕易穿過。最下層的迎擊部隊由炮兵掃蕩,接着先鋒戰隊打頭陣進入塔內。隊員各自用鋼索鉤爪勾住橫樑跳躍,一邊回收釋放的鉤爪,一邊降落在橫樑上。
摩天貝樓據點內部是一連串的樓層,在此次作戰中爲求方便,將這些樓層以三層爲單位稱呼爲樓層A(Level Agathe)到E(Else)。辛站在它的「第一層一樓(Agathe one)」──要塞最下層的樓層,仰望頭頂上方鋪展開來的要塞內部空間。
儘管這棟建造物從外面看來已足夠巨大,入侵內部一看更是能體會它無邊無際的寬廣。每個樓層都寬敞到足以容納一座基地,或是一座兵工廠。
三根橫樑形成正三角形的各邊長,這種三角形無數連綿組成了格子狀的樓層地面。整座要塞從上方俯視會呈現六角形的形狀。支柱維持着基部水泥柱的粗度與數量,一共六根。在六角形的頂點位置則直接暴露金屬構材延伸至遙遠上空。這些空心柱子垂直與桁架的構材組合而成,呈現複雜的幾何圖形。
要塞的牆面也一樣,半透明發電板底下只有整齊排列的垂直構材,雖然風雨進不來,但外界光源會微微射入室內。外頭應該已是破曉時分,陽光卻遭到風暴阻擋,使得夜晚繼續逗留於這片海域;微弱光源可能是經過折射的關係,將摩天貝樓據點內部染成藍色,有如曙暮之光。就像那太陽沉沒,夜色尚未造訪,就連大氣也夾在日夜之間,染上微暗冷藍色調的那段時刻。
而這羣青色使得同樣呈現正三角形的格子狀各樓層地板相互重疊,刻下黑壓壓的蕾絲花樣。所有構材都巨大到足以乘載「破壞神」,或是讓它們攀爬。海上樓閣宛如白日夢的威儀,讓人目眩神迷。
可能是用來讓最高層的電磁加速炮型補充彈藥或消耗的零件,寬度相當於四線鐵路的鐵軌描繪出弧線,從最下層樓層的西側往塔頂──塔頂樓層延伸,貫穿各個樓層。
以它們的陰影與亡靈們的哀嘆、永恆的曙幕與幾何圖案的影戲爲背景……
唰地一聲,「軍團」特有的鐵青色身影無以計數地一齊站了起來。
「死神閣下。按照預定,由我等『阿爾科諾斯特』擔當斥候。」
留下這句話,蕾爾赫就讓「海鷗」飛衝出去。一羣「阿爾科諾斯特」隨後跟上。
可供登上更高樓層的立足處,除了鐵軌外,只有在要塞中央位置呈現雙重螺旋往上延伸,同樣以鐵骨製成的階梯。當然兩邊都有敵人埋伏。特別是鐵軌由於完全無處藏身,走這條路會遭到上方的狙擊。因此她們活用輕量機體,使用爲了此次作戰附加安裝的鋼索鉤爪,纏住原本並非立足處的立足處──牆面的構材或零星分佈於樓層中的支柱,一直線往上衝。
當然,「軍團」也不會坐視不管。當「阿爾科諾斯特」衝上第一層二樓(Agathe two)挺進樓層後,近距獵兵型(Grau wolf)的一個集團即刻降落包圍了她們。
接着反戰車炮兵型(Stier)在它們背後把炮口一字排開站起來。看來,防衛部隊的主力就是近距獵兵型與反戰車炮兵型這兩種了。在這種地面不利行走的要塞裏,很難運用重量級的戰車型或重戰車型。輕量且具備高度運動性能的近距獵兵型以及火力強大的反戰車炮兵型,在這地形中很能發揮作用。
代替其他「軍團」耳目的斥候型,躲在它們的背後用複合式感應器看着她們。
辛的異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掌握「軍團」的位置。
所以她們身爲斥候的職責,是代替只能聽出位置但無法判別種類的辛,成爲眼睛辨識現場有哪種敵人,並在後續的八六部隊進入樓層前儘可能地耗損敵軍戰力。
「──先擊潰耳目……優先獵殺斥候型。」
讓攻堅的「破壞神」兩個分隊登陸後,「海洋之星」退後至摩天貝樓的十公里外──戰車型的戰車炮射程之外。徵海艦是很脆弱的艦種。要是被「軍團」上船大肆破壞,將會斷了攻堅部隊的退路。
『……夏娜,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啦。』
他就是不明白這點。柴夏說可能是兵工廠,但裏面沒有類似兵工廠的設備。也許是接下來纔打算運進來,只不過在那之前就被發現了?總不會只是電磁加速炮型的炮陣地要塞吧。若真是如此,根本就不用建造在這種遠洋地點。
雖然按照預定一探出頭的瞬間就有友艦進行炮擊,但畢竟是待在作爲誘餌的徵海艦上。看來她不免有些緊張,銀鈴嗓音還顯得有點僵硬。因此辛刻意用平靜的聲調回話。他跟著「阿爾科諾斯特」,正在攻略第一層二樓。
『這一個月來,它對船團國羣的炮擊間隔最短爲六小時……請將它當成這次的時間限制。』
戰鬥到底。爲了這份決心,讓戰鬥中不需要的思考或感情沉眠……說着說着曾幾何時,竟變得除了活在戰場上之外不做他想。
戰車型旋轉炮塔把炮口轉向他,他踢踹構材以斜向跳躍躲開,再繼續垂直快跑在另一個構材上,轉瞬間就佔據了戰車型的上方位置。機身扭轉,穿過桁架的縫隙,跳到了由於潛藏於窄小空間而無處可逃的機體炮塔上。
『那什麼時候才該想?』
「──我想也是啦,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做。」
這座要塞雖然水平方向廣大,但垂直方向從頂層到最下層樓層只有一百多公尺,對於有效射程以公里爲單位的反戰車炮、重機槍或反戰車飛彈而言算是極近距離。原本屬於對空炮的四○毫米旋轉機炮更是不言而喻。
……雖然恐怕只能當作固定炮塔運用,但在這構造格外堅固的要塞,原來連重量級的戰車型都能部署啊。
『──不免讓人去深思這個問題呢。』
畢竟是在一踩空就要倒栽蔥摔下去的高處戰場,戰鬥起來不免比平時煞費精神。現在好不容易纔挺進第三層(Level Carla)──第三層二樓(Carla two)。離塔頂樓層還有四樓。
它纔剛躲過一架把高週波刀對準正下方,沿着支柱一直線滑降、衝殺下來的近距獵兵型。它用鋼索鉤爪纏住上層橫樑,用踢踹的方式離開柱子以脫離衝刺軌道。近距獵兵型失去目標,就這麼空虛地往下滑落;「破壞神」吊在半空中瞄準它的背部……
以實瑪利小聲唾罵的同時……
在摩天貝樓的塔頂第五層(Level Else),理應已被迫射盡彈藥的電磁加速炮型走出圓頂,探出機身。採取最大俯角的八○○毫米磁軌炮,以轟雷鳴動的天空爲背景纏繞蒼白閃電──這是炮擊的預兆。
一時粗心以平時的感覺跳躍有可能會跳過立足處,讓自己落入深不見底的大洞,再加上橫樑的寬度讓他們很難取得制動距離,結果被迫以零碎的短距離跳躍爲基本。「女武神」最擅長的飛燕般疾走在這個戰場無處發揮。
「不會,小心點。」
「是啊。不過聲音還沒消失──還沒能擊墜它。既然還有餘彈,等炮身一換裝完成,它還是會繼續對『海洋之星』開火。」
不對……
在視野邊緣,那彷彿以鋼骨組合織就,支撐整座要塞的柱子之中。他的異能早已掌握到那裏有敵機,只見鐵青色的巨軀站起。鐵樁般的八條腿本身便有如兇器。炮塔受到厚重裝甲護身。極具特徵而威嚇他人的一二○毫米滑膛炮早已令他看到厭煩。是戰車型。
……人類對這個世界來說,根本……
擊殺第一層三樓東北區塊的最後一個敵方小隊後,第一層終於壓制完成。
部署於從三個方向包圍摩天貝樓的位置,嚴陣以待的三艘遠制艦一齊發射了主炮──四○公分多管炮。
「狼人」於千鈞一髮之際開槍掃射。重機槍子彈整團飛去狠揍自走地雷的側腹部,直接把它打成兩段震飛。
他們的死神重新說出本就毋需多言、理所當然的話叮嚀大家,然後維持着靜謐的聲調,倏地又補了一句:
可蕾娜似乎不悅地蹙起了眉頭,立刻否定她的想法。語氣超乎尋常地冷淡,好像拒絕去思考這個問題。
「到換裝完成前,推測還有多少時間?」
體認到自己就連眼前的事物其實都無法理解透徹……終究如飛蟲般渺小。
……建造的目的是什麼?
至於辛則似乎是默默地點了個頭,與他指揮的全隊以及尤德重新連上知覺同步。悄然靜謐卻又嘹亮清晰的嗓音響徹戰場。
一擊就被打斷的鋼骨橫樑脫離接合部向下墜落。
趁着它把注意力放在近距獵兵型身上的破綻,時機抓得完美。
到作戰結束前──不讓它對「海洋之星」開火的時間,還剩多久?
縱然採用了空心構造,即使具有能部署戰車型的空間,但畢竟是在構材複雜交纏的柱子裏,讓它爆炸怕會有不良影響。
選擇裝備,腳部五七毫米破甲釘槍──發射。
視野邊緣可以看到一架友機跳離爬到一半的垂直支柱。是辛率領的先鋒分隊裏的一架「破壞神」。
『……抱歉。謝謝你們救了我……』
感覺就像被逼着面對無盡的連續,以及無法識透那種無盡的自己。
就算在大規模攻勢中滅國──消息也不會傳到聯合王國或聯邦。
被人將電磁貫釘打入體內,渾身痙攣的戰車型停了一拍後頹然倒下。可能是振動傳導的關係,外牆面板被震得啪啪作響。
在第一層三樓留下警戒部隊,他們暫且退至第一層二樓,爲了追隨「破壞神」加裝了四具鋼索鉤爪的「清道夫」們往上爬到他們身邊……第一個到達的菲多還馬上高興地跑向「送葬者」。
更具威脅性的是電磁加速炮型的六管旋轉式機炮,能撕開離這第一層三樓(Agathe three)既高又遠的第五層底面羣聚的阻電擾亂型銀色紗簾,往下方展開機槍掃射。
確定臨死尖叫斷絕以後,辛不禁呼了一口氣。
『作戰時間還很充裕──雖然不能拖,但也不用焦急。』
可能是真的一下子措手不及,「破壞神」的光學感應器始終注視着那爆炸火焰。
代替辛率領的先鋒分隊,尤德指揮的雷霆分隊挺進第二層(Level Bertha),開始攻略第二層一樓(Bertha one)。包括安琪的「雪女」在內,先鋒分隊趁這段時間補給消耗的彈藥。
「說得對,之後再想吧……等這場作戰結束後,可以一邊看海一邊想。」
他快跑速度不減,腳部踏上垂直的構造體,順勢一直線往上衝。
摩天貝樓據點內部無論哪個樓層,都只有橫樑作爲水平立足處,呈現除了連綿的三角形三邊之外,全是巨大深淵開着大洞的狀態。在橫樑上直線疾馳時還好,但往旁跳躍時必須正確降落在鄰接的斜向橫樑上,每次都得確認自己與橫樑之間的距離。
未能確認滅亡與否……並不等於每個國家都還沒滅亡。沒錯,瑟琳也說過「大規模攻勢也不是所有戰線都失敗」。
受到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所封鎖,許多國家與勢力圈至今未能取得聯繫。甚至連生存與否都還尚未確認。
作爲大火力與輕量的代價,反戰車自走炮向來機動力低且裝甲較薄,屬於埋伏專用的兵種;反戰車炮兵型並未違反此一角色定位,在各樓層架構了濃密的火力網,於己方挺進的同時以炮火猛攻。近距獵兵型則是無畏地跳越腳下的地獄深淵,不需鋼索支撐就能於垂直平面上疾馳撲來,用第一雙前腳的高週波刀斬殺對手。
到時候就選個不能講「之後」……不能再找藉口的時間。
之前猜測摩天貝樓是兵工廠,然而實際上所有樓層全是空洞,疑似據點控制中樞的第二架「牧羊人」似乎也跟電磁加速炮型一樣待在最高層。該擊毀的目標待在同一處是很好……但電磁加速炮型以外的第二架機體的真面目依然不明。
換言之,必須在那之前壓制據點,並擊毀電磁加速炮型。
緊接着,趴伏潛藏於上層橫樑的自走地雷撲向了這架「破壞神」。
來自三個方向的炮彈迫近爲了對「海洋之星」展開炮擊而離開遮蔽用圓頂,將己身暴露於惡劣天氣中的電磁加速炮型。外殼引信在極近距離內啓動,射出酬載的深水炸彈。用來對抗大型種的深水炸彈如暴風橫刮般砸在電磁加速炮型身上。大多都被本體的裝甲彈開,但其中一枚直接命中了炮身基部。
就是徵海氏族讓他們體認到的,但仔細想想想其實理所當然的事實。
目標是──正在駛離據點,遇上八○○毫米炮簡直無力招架且毫無防備的「海洋之星」。
雖然戰鬥換班進入補給與休息的時間,但仍不能大意。在光學感應器朝向上方提高戒備的成羣「破壞神」中,無意間,夏娜開口了:
尊嚴這種東西,隨時可能……無論有多重視它。
維克在駕駛艙內一邊管制作爲先遣斥候的「阿爾科諾斯特」,一邊看着藉由「阿爾科諾斯特」的資訊鏈共享的摩天貝樓據點內部景象,眯起一眼。方纔還佔據了「海洋之星」機庫的「破壞神」已出擊,讓這裏現在變得一片空曠。
與機體重量相比之下輸出功率較大的「女武神」其高功率與高機動性以這座要塞裏的水平移動來說略嫌過剩,辛一面駕駛「送葬者」,一面覺得有點綁手綁腳。
不過,它的高功率與高機動性在垂直移動時就成了一大利器。
四○毫米機炮炮彈不但彈速飛快且彈體龐大,豈止「女武神」,就連「破壞之杖」要是正上方中彈的話也會被打穿。此種炮彈原本是對空武裝,此時卻憑着戰鬥機器的精密度穿梭於電磁加速炮型與「破壞神」之間多重相疊的鋼鐵橫樑縫隙,化做赤熱豪雨砸向他們,或是作爲把機甲連同裝甲一併斬裂的長矛橫掃而來。
長條磁軌中的一條,從根部被打斷飛了出去。
仰望頭頂上方的連綿樓層,會感覺意識的某處有所動搖。在介於漫長朝夕之間的曙暮藍光中,無數的幾何圖形互相重疊,再加上覆蓋外牆的半透明面板與精確六角柱的筒狀要塞形狀,讓人產生誤入萬花筒之中的錯覺。
徵海艦所屬艦艇雖然以潛藏海中的原生海獸爲假想敵,但國力弱小而無法生產夠多的昂貴導引武器,因此主炮的使用目的並非破壞水上艦艇或陸上設施,而是數十公里外的深水炸彈投射與散佈。在對付水上目標時,他們的艦炮射擊精度並不算高──然而爲了解決大型種,此主炮可將重量將近一噸的深水炸彈用炮彈,以秒速超過七百八十公尺的超音速投射至三十公里外。即使製造目的並非打穿裝甲,其隱藏的破壞力卻強大無比。
『我覺得我們至今都太少用心思考了。假如有一天我們失去尊嚴,那必定是再也無法戰鬥的時候。雖說現在我已經知道戰鬥到底的下場(結果),就是列維奇要塞的那堆「西琳」遺骸……但卻不曾去思考無法戰鬥到底的可能性,但其實就算在這場作戰中發生意外也不奇怪。我們……難道不該試着去反思這個問題嗎?』
接着似乎同樣在前一刻察覺危機的「送葬者」炮擊將向下滑落的近距獵兵型擊毀。背部飛彈跟着引爆把它炸個粉碎。
這座像建造到一半隻有骨架,又像站着朽敗的巨獸白骨,形狀異常的要塞……
萊登藉由知覺同步共享辛聽見的「軍團」悲嘆,從那衆多聲音中聽見電磁加速炮型的淒厲尖叫變得更加高亢,於是他讓「狼人」緊急停步,往後方跳開。只在毫釐之差,機槍炮彈的彈道斜向撕裂他眼前的空間。
沒錯,在這遠離陸地的海上孤立要塞──唯一的渡海手段「海洋之星」正是此次作戰最大的弱點。
「……搞不好被米利傑料中了。」
每一塊構件的超大重量使得彈藥裝填與整備工作都難以縮短時間,但裝填彈數與炮身壽命卻有辦法改良。去年大規模攻勢時一百發已是極限,但如果以爲此次作戰還是一樣就太樂觀了。
夏娜以一半陷入思考的聲調說:
『──已成功破壞電磁加速炮型的炮身……它果然在這一年之間,增加了一次能夠射擊的彈數呢。』
他看不出目的何在。總覺得這座要塞的價值似乎沒高到能讓「軍團」投入數量龐大到來源不明的鋼材,用上這麼大的資源。
有如強震。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該挑在這時候去想吧,夏娜。雖然我明白你耿耿於懷的心情啦。』
一次呼吸之間消耗數百發彈藥,因此炮身與機構部位都容易過熱的旋轉機炮無法長時間連射,但射擊間隔比想像中更短。看來比起一年前電磁加速炮型配備的六門──最終被僅僅一架「送葬者」削減殆盡的數量,又多增加了幾門對空機炮。
『通知各機,已確認敵方迎擊部隊中包含自走地雷。這種小型機種很容易看漏,不要太過依靠資訊鏈。加強警戒。』
在裝載重量有限的狀況下,他們也討論過要優先裝載蕾娜的「華納女神」還是維克的「卡迪加」作爲分析計算之用,最後考慮到有個萬一時的火力高低,裝載的是「卡迪加」。
「來源再明顯不過了吧。」
『像那樣當着我們眼前,而且還光明磊落地說放棄就放棄,要是換成我們八六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樣……會讓我懷疑自己變得跟他們一樣時,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不過夏娜的憂心也有道理,而她所說的這些恐怕其實都沒錯。
萊登湊巧看到了這整個狀況,所以趕上了。
被她這樣回嘴,可蕾娜語塞了。
西汀語氣略顯傻眼地插嘴,安琪也點點頭。她說的沒錯,這裏是戰場,沒有那閒工夫讓他們分心。
辛躲開敵機射出的高速穿甲彈,用主動滾落立足處橫樑的方式退至樓下的第三層一樓(Carla one)。包括戰車型在內,很多機甲兵器都不擅長將炮口對準上下方向。「送葬者」從無法取得俯角因而無從瞄準的下方接近敵機。他幾乎是一口氣急遽加速到最高速度,抵達戰車型潛藏的柱子。
『……!』
在第八十六區養成的冷漠思維倏地閃過腦海,辛搖了搖頭趕走它……也許是在「海洋之星」聽以實瑪利那樣說造成的影響。他們在這場作戰結束後,就將失去民族的徵海歷史與驕傲。好像在逼八六面對真相:他們或許總有一天也是如此。
雖然那位艦長應該沒那個意思。
藍色的空間、頭上與腳下影戲般的幾何圖案。鐵青色的無數「軍團」。
面對不管如何前進都毫無變化的光景,賽歐莫名地開始頭暈。現在走到哪裏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戰鬥,又打了多久?
彷彿誤闖無數鏡面連綿的鏡子地獄,連續不斷的虛像空間。
在這種地方,在這種……連自己走到了哪裏,目的地是哪裏,正在往哪裏走都漸漸搞不清楚的空間……在這種隨時可能失去自我形體的世界……
我……
『──諾贊,第四層(Level Dora)了。換班吧。』
『好,拜託了。』
當賽歐發現時,雷霆戰隊已經上樓跑到了他身邊,他心想:「啊啊,該前往下個樓層了。」這時率領雷霆戰隊及戰隊核心雷霆分隊的尤德忽然與他連上知覺同步,說道:
『──利迦?換班了,你後退吧。』
「咦……」
等回問之後,賽歐才終於回過神。他聽漏了指示。
「……抱歉。」
各樓層的壓制任務由辛率領的先鋒分隊與尤德指揮的雷霆分隊負責,每三層樓輪替一次。彈藥與燃料都得補給,更重要的是人的專注力無法維持太久。與辛同屬於先鋒分隊的賽歐在雷霆分隊戰鬥時當然應該換班退下。
看到賽歐有些着急地讓路,尤德忽然接着說:
『聽說在某個地方的傳說中,想入聖超凡的人會登塔。』
「……什麼?」
『那是一座位於世界盡頭的塔。整座塔以螺旋階梯構成,每爬上一層樓就會放下感情、慾望、歹念與煩惱。抵達塔頂時,就能擺脫人世間幾乎所有的苦惱。』
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都會看它們飛得多遠,飛得久就表示是沒內容的差勁報告書。』
現在聽不見聲音……但辛不認爲是心理作用。
『在第八十六區聽到那個故事時,我想了一下。如果登塔的是八六,我們會不會留下戰鬥到底的驕傲而無法放下?……還是說就連這份驕傲,都會就此放下?』
下面。
辛若有似無地停頓了一下。感覺似乎是蹙起了眉頭。
變得能對生命產生渴望……能夠希望獲得幸福。
「真夠過分的……」
……沿着螺旋階梯往上爬,逐漸放下所有的苦惱。
蕾娜似乎也聽懂他的意思了。她故意裝出若無其事的調侃口氣回答:
「來參加這場作戰──真的好嗎?」
竟然是拿意想不到的,而且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的事情回答他。
說着說着,他察覺了。
『這是當然,我們會的──那個……上尉你們纔要小心。』
†
簡直就像一路把幸福的記憶,以及對於壓倒性強悍的敵機、生死之爭、死亡本身的恐懼或悲憤,甚至是生物應有的生存慾望都磨削掉,持續戰鬥。
†
說完他才察覺到真相。
「辛,你……」
不用這麼擔心,辛已經不會像在聯合王國時那樣迷惑了。
抑或是……就連這份驕傲,都像徵海氏族他們那般……
「你說海里嗎?──我確認一下。」
但看樣子是沒成功。
既然這樣,賽歐希望他別再戰鬥了。希望他別再上戰場了。
突然換了個話題,而且還是跟作戰不相關的閒談。他感覺得到蕾娜疑惑地點了點頭。
如同過去剝奪八六自由的──第八十六區。
從時間來說,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小時,因此大家表面上都已經平靜下來,但事實上負責指揮部隊的辛早就發現有幾個人到現在還在動搖。所以他纔會敦促大家有意識地戒備四周環境──多次提醒大家不要用狹窄的視野戰鬥,但似乎看起來還是不夠謹慎。
辛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將無線電對象切換成所有人,繼續說道:
「有認真寫。應該說你不是都有看嗎?總不會拿去摺紙飛機了吧。」
好像有聲音從「下面」傳來,辛眨了眨眼睛。
因爲,辛已經不用再戰鬥了。他並不是除了戰鬥到底的驕傲之外一無所有,也不是除了戰場之外無處生存。
在這暴風雨中看不清楚,但就算不是這種天氣,幽暗深邃的大海一樣沒淺到能夠看見遙遠下方的底層。那是形態異於地表的世界。由水和黑暗代替光和空氣,支配這個冷血生物的世界。
辛反倒覺得那番話像在明示他們,即使沒有心靈依歸一樣能活下去。以實瑪利講那番話應該就是這個意思……而辛也覺得自己的內心產生了某種改變,讓他最起碼能這樣去理解。
經由蕾娜得到的答覆,讓辛眨了幾下眼睛。
『進攻的速度比預定計畫快很多……如果大家,在爲了什麼事焦急的話……』
那種嘆息既不像人聲,又與至今聽過的任何一種「軍團」聲音都不同。既不是機械語言,也非人類的叫喚。他也想不到什麼類似的聲響,只覺得十分異樣。
「送葬者」的光學感應器往他這邊瞥了一眼。
變得願意去見在戰爭中相隔兩地,不曾謀面的祖父母。
「──收到。不過,還是請繼續保持警戒。」
「這我明白……不用擔心,蕾娜。至少不用爲我擔心。」
不是「不用戰鬥」。是「我不希望你繼續戰鬥」。
接到指示的聲納室傳來回應:
不像自己,到現在還無法邁向任何目標。
「我曾經想過,假如沒有這場戰爭的話,說不定它已經成了讓我走上學者之路的契機。因爲我小時候,對,就跟普通小孩一樣喜歡怪獸之類的東西。」
「就在你眼皮底下幹架,你當然會不爽了……但現在可別來啊,算我拜託你了。」
「你又跟我們一起上戰場,一起打仗。你繼續當處理終端真的好嗎?因爲你不是已經──不用再繼續戰鬥了嗎?」
「──那具原生海獸的骨骼──記得是叫妮可吧。其實我在戰爭開始之前有看過它。」
『那個,我絕對不是在指責你指揮無方──……』
『……是。』
「想當學者就去當啊。現在還不遲,你有瑞圖作伴。」
辛改變了。
賽歐輕笑了幾聲,然後繼續說:
『兄長,原生海獸正在唱歌。雖然距離相當遠……會不會是它的聲音?』
她簡短傳達辛的請求後,「聲納目前並沒有反應啊。」以實瑪利偏了頭,但仍點頭。電波在水裏比在空氣中更容易衰減,雷達派不上用場。聲納可利用迴音揪出遠方敵艦或潛藏於深海的原生海獸,在海里是主要的探敵工具。
以實瑪利小聲呻吟。這次換成蕾娜微微歪頭,他在蕾娜身邊苦澀地仰天低語:
『……當學者或許還不錯,但我不想再當瑞圖的保母了。』
「──嗯?」
嗡嗡……大海在鳴叫。
蕾娜略爲壓抑着聲音很快再加上的一句話,讓他眨了一下眼睛。
『「是啊」。大概是剛纔聽到那些造成的影響吧,而且這座塔會讓人想起那個故事。』
辛忍不住發出了奇怪的呻吟。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有過這麼一件事。
正好相反。尤德沒事聊起這個,是爲了讓賽歐對自己的動搖有所自覺。他卻問了這種問題,而不是一句話「戰鬥中不該講這個」就不予理會。
『我知道……辛你在第八十六區多次交上來的、亂寫一通的戰鬥報告書,最後大概是沒東西可寫了吧,都在對付以前卡通裏的怪獸。』
他認爲指揮管制官根本不會看,所以每次都沿用同一份報告書,而且一點都不打算認真寫,因此內容真的全是瞎掰。再加上那是在他十一歲左右剛從軍時寫的……現在回想起來,光是想到內容就讓他頭痛。
攻堅部隊目前的挺進位置在第四層最下層的第四層一樓(Dora one)。雷霆分隊正在戰鬥,辛與歸他指揮的先鋒分隊等第四層一壓制完成就要進入第五層──電磁加速炮型嚴陣以待的塔頂,目前正爲此做準備,於第三層接受最後的補給。
「真夠狠的。」
他本來是想繼續開玩笑。
自己的異能能捕捉到的並非物理性聲響,而是死後仍殘留人間的亡靈們,臨死之際的最後言辭或思緒。原生海獸是生物,辛不認爲他會把那些跟它的叫聲搞混。
尤德……真的是在說他自己嗎?
不對。
尤德說了。光學感應器的機械性眼光動也不動,注視着他。
「我會的。」
「收到。作戰即將進入尾聲,大家差不多開始累了……我會提醒他們。」
已壓制的第三層沒有敵影,但頭頂上的第四層仍擠滿成羣敵機,第五層底面則羣聚着冬眠蝴蝶般的阻電擾亂型。更具威脅的是被它們的銀翅擋住,從這邊看不見的塔頂樓層還有一架電磁加速炮型;辛一面對它保持警戒,一面將意識轉向之前走過的下方。
「是原生海獸嗎?……我是不覺得我會把它的聲音誤認爲『軍團』……」
「尤德……你該不會是動搖了吧?」
「……真的假的啊。」
總有一天,迎接死亡時……假如此刻就是他們的死期,至少,戰鬥到最後一刻的驕傲還能留在這雙手中。
『……請多加小心。』
彷彿攬鏡與鏡中倒影對話,賽歐有種感覺,好像他自以爲封印在內心的動搖與疑念都反射在尤德身上說給他聽似的。
「蕾娜……能對海里進行搜敵嗎?我聽見那裏好像有某種東西。」
過去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他曾是拯救所有人卻得不到任何人拯救的死神;如今他變得能向唯一拯救了他的愛哭鬼管制官表白──告訴她,想跟她一起活下去。
這段一反兩人常態的對話達成了目的,賽歐忍不住笑了起來。過度的緊張、好勝或動搖都會對作戰造成不好的影響;這種時候講點俏皮話或笑話會很有效。但實在沒想到,居然會是辛這個鐵面死神和一板一眼的蕾娜來逗大家開心。
但他也沒有確切證據能說不是。他在初次造訪船團國羣的海岸時,即使只是幽幽的聲音,但曾遠遠聽見過原生海獸的叫聲。它們棲息的碧海離那個海岸有幾百公里之遙。但原生海獸發出的「歌聲」如果傳達到岸上,說不定會比較近似於「軍團」的悲嘆而非聲響。
所以在這場作戰中該擔心的不是他,而是……
「是海里……嗎?」
蕾娜回應後,眼睛轉向以實瑪利。
『現在報告書會認真寫了嗎?』
「順便說一下。辛,你跟瑞圖講了一樣的話喔。」
她是在說與電磁加速炮型展開炮戰之前,以實瑪利說的那番話。
在只有戰隊與隊長級人員連上的知覺同步另一端,可以感覺到有幾人不禁發笑,緊張感也隨之緩解了些……看來不合自己作風的閒聊沒白聊。
其實不只他們,尤德也纔剛試着用閒聊讓賽歐轉換心情,但他假裝沒想到,說:
賽歐想起在那機體中具有同樣色彩,但曾經相同的冰冷已拂拭許多的血紅眼眸。
「……喔。」
繼續上戰場,會失去寶貴的事物。就像以實瑪利和徵海艦隊的那些人一樣,無論多麼珍惜,多麼不肯放手,都會輕而易舉地遭到剝奪,好像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他被迫體認到了──離開第八十六區,曾幾何時竟然忘了。
戰鬥到人生最後一刻……僅有的這份驕傲。
這根本就靠不住,何時會被剝奪都不知道。這世上沒有一件事物能不被剝奪。反而正因爲全都容易失去──所以更是會被蠻橫地奪走,這就是世界的真理。
既然這樣,至少你必須……至少只有你……
在被剝奪之前,在再次失去一切之前……
「在像戰隊長一樣喪失之前」。
「你應該可以不用再打仗……可以忘了這一切吧。」
聽到這種之於八六甚至形同侮辱,至少若有人對賽歐這樣說,會令他憤慨不已的一番話……
辛似乎微微地,像是苦笑般地笑了一下。
『賽歐……你講這些話,是把我當成誰了?』
賽歐當場驚得僵住。
賽歐把辛與戰隊長聯想在一起,不知不覺間,把其實很想對戰隊長說的話變成了對辛的疑問,而這些全被他看穿了。
知覺同步在不知不覺間做了切換,似乎只跟自己一個人連線。
『你說得對。就像你說的,我覺得我不一定要戰鬥。我不會再說我只有一份驕傲,也不再認爲自己除了戰場沒有歸宿……但是,我不戰鬥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更何況我不想活得以自己爲恥。』
──只要能不以自己爲恥就很好啦。
──要不然,我就太對不起艦隊司令(老爸)了。
『所以──……』
忽然間知覺同步增加了一個對象,一種平板到冷漠的聲音說了:
『諾贊,第四層壓制結束。』
一旁的賽歐小聲呻吟:
不止如此,辛還聽見周圍有「某種東西」沿着要塞外牆降下。那個東西在樓層崩垮時解除休眠,甦醒過來。無論雷達還是光學感應器都捕捉不到它,但他聽得見亡靈就在那裏,屬於機械亡靈的──……
比要塞塔頂低一層樓的第四層三樓(Dora three),宛如蕾絲或萬花筒的地面無一例外。
雖說「女武神」是專爲高機動戰鬥開發,搭載了比「破壞之杖」更強效的避震裝置,但畢竟是意料之外的崩垮和墜落。反彈回來的衝擊令他昏厥了一瞬,「送葬者」的腳部動作爲之停頓。
安琪說完後便嘆了口氣。
†
「──不能用『海洋之星』的主炮給他們來頓支援射擊嗎?」
『光學迷彩……!』
顯得有些遙不可及。
辛也用小幅多次跳躍讓「送葬者」退開,於掃射結束的同時減小移動速度,準星對準電磁加速炮型準備反擊。
†
蕾娜讓穿在聯邦軍服底下的「蟬翼」微亮起銀紫幽光,點頭回應。她本來就是「爲了這個」纔會不惜減少攻堅部隊的機體數,也要把炮兵式樣機帶來。
「!」
風……風!
「剛纔的陷阱……」
『收到──全體人員,接下來開始攻略塔頂樓層的電磁加速炮型。』
下個瞬間知覺同步重新連上。對象從賽歐一人,變成歸他指揮的全體隊員。
即使如此,最起碼只要能讓大家閃躲──保留戰力爭取時間以收集情資,就可以利用這段時間……
電磁加速炮型的威儀一時之間暴露在「女武神」面前。
用鉤爪攀於其上,正準備挺進第四層三樓的「送葬者」瞬時墜樓。同樣於第四層三樓擺開陣勢,由尤德指揮着掩護他們挺進的雷霆戰隊各機也是。
『──達裏婭。』
「……嗯。光學迷彩這邊由我處理。」
「我這邊分析還需要一些數據。諾贊、克羅,抱歉了,請你們再撐一下。」
機炮各自旋轉,準星朝向不同的「破壞神」。
敵軍部隊終於入侵至視野下方──被敵軍部隊踏入他們的交戰距離了。
『反倒是第二波的不明機攻擊比較棘手……這方面的分析由我來做。薇拉、亞妮娜,你們自行判斷,「破壞神」無法閃避時就去掩護。』
唯一不同的是,自兩對翅膀之間伸出的四對八條鋼鐵腳部。
辛讓鋼索鉤爪勾住下方第三層三樓(Carla three)的橫樑,以捲動鋼索垂直落下的方式閃避攻擊。他不禁咂舌,仰望虛空。不只射擊子機型,旋轉機炮也有幾次射擊是他沒看見的。在這裏果然也……
畢竟是在跳上第四層三樓橫樑的瞬間發生這場崩塌,姿態太差了。辛在空中控制「送葬者」的姿勢,勉強降落在第四層一樓的一條橫樑上。
透過知覺同步聽完蕾娜的提案,接着換維克說話了。他讓「海鷗」用光學感應器將射擊子機型的射擊模式記錄下來,並將其顯示在「卡迪加」的全像視窗上。
目標是夾在天空與海洋之間,難看地停住腳步的四腳蜘蛛羣。
形狀基本上與一年前辛就近看到的無異。以銀絲編成的兩對翅膀向天伸展,幽藍的光學感應器如鬼火模糊飄浮於黑漆漆的惡劣天氣中;裝甲模組相互連接成龍鱗般的漆黑鐵甲,總高度十一公尺的巨軀讓人必須抬頭仰望。而最重要的是那極具特色的,此時仍然斷了一邊的長槍般炮身。
蕾娜抬頭看着那場面,不禁鬆了口氣,然後苦澀地抿脣。雖然她們說甘願如此……但蕾娜不願將這當成可以習慣的犧牲。
……看來自己與他所見略同。
「……!」
只是,覆蓋要塞的外牆面板意外地堅固,光憑炮兵型「破壞神」的八八毫米霰彈破壞不了。雖然應該能穿過塔頂樓層上方的擋牆──用以抵擋大型炮彈的圓頂,但光靠這樣火力還不夠,所以──……
「恐怕不足以穿透。況且距離那麼近,有誤射友軍的風險。」
戰鬥仍在進行當中。他只簡短回應,言外之意是別浪費時間。
狂暴吹襲的爆炸熱風吹得阻電擾亂型的脆弱蝶翼望風而靡般齊指天際。它們編織而成的紗簾被剝除了短短一瞬間。
「艦長,我想請您提供幫助……請把『海洋之星』的主炮借給我。」
它們沿著「破壞神」與旋轉機炮炮線之間的軌道落下。「阿爾科諾斯特」的機體雖然格外小巧,但位置貼近機炮炮彈來不及擴展範圍的槍口,充分足以挺身保護「破壞神」。
「您說破龍炮嗎?在這種距離下,這種風中?」
穿甲彈風暴斜着橫掃而來,這次「破壞神」成功躲避,各自散開。儘管鋼骨的寬度只夠勉強讓「破壞神」站立,但同樣都是三角形圖案。從第一層打到這個第四層,大家差不多都習慣了。
強烈的衝擊波與爆炸火焰吹飛了接在機炮炮彈之後從要塞外圍一齊射入的紅外線──把驚險萬分地採取了閃避動作的「破壞神」白色的裝甲照得通紅。
「……抱歉,更不可行。」
既像穩坐銀巢中心的蜘蛛妖豔的長腿,又像重病導致羽毛脫落的鳥翼──實際上是前端的四○毫米旋轉機炮閃閃發光的炮架懸臂。
『蕾爾赫,你先退下,展開「蟬翼」……全部都看。』
掃射。
只要聽得見嘆息,就算躲在光學迷彩底下,辛一樣能追蹤射擊子機型的動向。是能追蹤……但數量太多了,實在無法每次發生射擊轟炸時都警告大家。至於電磁加速炮型的旋轉機炮則並非各自具有控制系統,更是連動作都無法預測。
大概是對於攻堅部隊的苦戰幫不上忙而感到焦急吧。他們一邊看着以資訊鏈分享、映於全像式螢幕上的要塞內部影像,一邊飛快地小聲說:
射擊子機型的動向無法全數追蹤。機炮更是看不見半點動作。
『各位,那麼我們下次戰場見。』
緊接着,八架「阿爾科諾斯特」自己從第四層三樓跳了下來。
遭到四○毫米機炮炮彈的偌大破壞力撕扯,「阿爾科諾斯特」的纖細機體連同駕駛艙裏的「西琳」被一併撕成碎片。炮彈引爆了自爆用高性能炸藥,幾架機體爆炸四散。
……只有閃避的時機應該勉強還能提醒大家。
第四層一樓的友機急忙靠到柱子旁邊,或是往下跳到第三層讓出落地的空間。只有機體輕盈的「阿爾科諾斯特」在險象環生地躲開鋼骨豪雨的同時,攀住第四層二樓的牆面留在原處。
接着他們下方的第四層二樓(Dora two)也在爆炸螺栓的啓動下崩垮。
『不會有下次了。要是能一用再用,早在「破壞神」闖入要塞時就用了。』
但無可奈何。若是在「完成之前」遭到破壞就得不償失了。
「送葬者」取消射擊,跳到旁邊的另一條橫樑上,逃過一直線迫近的致命長槍。電磁加速炮型更進一步發出了形同攻擊預兆的戰吼。「送葬者」停都沒停就直接跳到另一條橫樑上的瞬間,原本站着的橫樑隨即從完全不同的方向被四○毫米機炮炮彈射落。
回應的聲音已不再屬於他個人,而是機動打擊羣總戰隊長的語氣。
這時塔頂樓層的底面,空無一物的──甚至沒聽到半點聲音的虛空當中,突如其來地噴出了火線。
接着又是一羣看不見身影,但換成發出呻吟與嗚咽聲的敵機滑降下來,佔據了包圍「送葬者」的位置,與空間平行,彷彿畫格子似的,射出硃紅輝耀的紅外線進行轟炸──是自動工廠型的子機兼護衛機,名稱是射擊子機型(Biene)。
只要身爲人類,就無法避免這種致命而不像話的呆立。
辛一面定睛注視因肉眼可見而總是不免使人分心,不具迷彩的八門旋轉炮,一面用眼角去瞄螢幕顯示,確認在這場戰鬥中名符其實地成爲救生索的鋼索鉤爪沒有異常或發出警告。
「──蕾娜。」
「……維克,抱歉。謝謝你們的幫助。」
『珊瑚一號呼叫珊瑚綜合體──使用最小限度防衛機制。』
蕾娜霍地抬起了頭。就算從外側有困難……
電磁加速炮型看着這個狀況──潛藏於內部的亡靈咬牙切齒。考慮到「據點的運用目的」,應該儘量避免使用這種防衛功能……
萊登以機槍瞄準敵機想反擊……卻無法開槍,反而被旋轉機炮瞄準而跳開,同時苦澀地嘟噥一句:
「西琳」雖非人類,但單純的行動不需要指揮官管制就能自主實行。維克命令小隊長級的機械少女們進行自律行動,並且似乎爲了分析敵情而啓動了「卡迪加」的系統。
抓準這個破綻,旋轉式機炮悠然掀開阻電擾亂型的銀紗探出頭來。本來屬於對空武裝的八門機炮對準遙遠下方的海面。
墜落的「破壞神」勉強設法逃離了機槍掃射,與隨後而來的紅外線射擊轟炸。
辛頓時住口。
旋轉機炮掃射。
「什……!」
在旋轉機炮的高溫與射擊子機型的紅外線焚燒下,蝶翼的灰燼紛紛飄落。羣聚於塔頂樓層底面鋼骨的部分阻電擾亂型飄飛下來,在灰燼飛揚之處突然消失……與織就迷彩的蝶羣會合,補足燒掉的部分。
在視野邊緣,爆炸螺栓啓動。原本設置固定的鋼骨橫樑全數墜落。
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顯得很慢,但其實只在一眨眼的時間。不得不說實在無從閃躲。只有眼睛空虛地,仰望着開始以馬達驅使轉動的機炮──
「靠『女武神』那麼薄的裝甲,恐怕就算沒誤射,四十公分榴彈也有點危險……那主炮以外怎麼樣?」
『還是不行……竟給我窩在這種麻煩的巢裏。』
『無妨。這是她們職責所在。』
與雷聲轟鳴的天空和瘋狂肆虐的風雨相映之下,宛如自海底現身挑戰上天的惡龍。
周圍的「女武神」也都硬是用鉤爪纏住橫樑吊在半空中,或者是在落地時的衝擊下一時無法呼吸。
『遵命。』
「嘖……」
『……看來射擊子機型也只打算在射擊轟炸時現身呢,真是棘手。』
敵軍不會輕易弄垮樓層。
也就是用能夠讓可見光等電磁波散射偏折的阻電擾亂型包覆己身,高機動型曾經實現過的「軍團」光學性兼電波性「隱形」技術……這下不只高機動型,連其他兵種也應用了同種技術。
在電磁加速炮型坐鎮的塔頂樓層與樓下的第四層之間,射擊子機型於射擊轟炸後逃進頂層底面,只有那裏架起了多重鋼鐵橫樑,形狀有如複雜的鐵格子或防壁。這樣直線飛行的戰車炮與機槍子彈都幾乎拉不起槍線。
一旁以實瑪利與以斯帖的小聲交談傳進她的耳裏。
這座摩天貝樓據點是磁軌炮的炮陣地。而且呈現高塔形狀,有時還會遭受強烈風暴吹襲。海上沒有遮蔽物,把用以承受橫向力量的橫樑弄垮,會相對減弱對側風的抵抗力。爲了維持磁軌炮的命中精度,這種負面影響不容忽視。
身爲八六的他們,不會現在纔開始對這點程度的無理要求產生反感。辛與尤德都當成理所當然,連回話都沒回,由蕾娜代替他們接着說:
『分析一結束就開始反擊,請將時機告訴我──辛、尤德。』
不用等她下令,擁有代號的第八十六區兩名戰場老手回得很快:
『……先對付旋轉機炮與射擊子機型,對吧。』
『我們會一面以閃避爲優先,一面照這個方針做部署。』
即使如此,畢竟身處不知何時會有隱形彈幕與射擊轟炸來襲的極度緊張,加上一路上隨時注意着立足處爬到這裏,在無意識之中神經已累積了不少疲勞。
有人弄錯退路而中彈,有人忘了近在身邊的友機存在而發生衝撞,或是腳下踩空摔到樓下。戰死者與負傷脫隊的人數與時俱增,可蕾娜在「神槍」當中看着這一切,懊惱地咬牙切齒。
自己的職責是排除危害同袍或辛的敵機。同袍對裝備了狙擊炮的「神槍」所寄予的期待,正是鑽過這種網格,解決掉電磁加速炮型這種高價值目標──也是她爲了在辛身邊持續戰鬥而磨練起來的技術。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可蕾娜卻到現在都無法將準星對準電磁加速炮型。
只有心情越來越焦急。
看不見的射擊只能用棘手形容。總計似乎有二十四門的旋轉機炮展開波狀攻擊;射擊子機型又從要塞外圍描繪出水平格子、從中央往全方位展開放射狀炮火、從塔頂樓層的整個底面垂直開炮,或是隨機挑選一個方向斜角照射紅外線。
兩者數量都很多,射擊範圍又廣,迫使她必須專心閃避,辛也不免以警告爲優先。敵機躲在鋼鐵橫樑組成的巢穴裏時,炮擊很難對準目標。他們無從反擊。
焦灼感幾乎要把五臟六腑燒焦。
我明明是大家的同胞。明明跟辛一樣──永遠都一樣是八六。
明明是戰鬥到底之人。
這點不會喪失。
此時她假裝忘記這樣告訴過她的人將在今天失去他們自身的驕傲。
企圖追趕西汀「獨眼巨人」的旋轉機炮──忽然停住動作,將準星切換到「神槍」身上。等到被那陰暗的炮口緊盯不放,可蕾娜才終於反應過來。

「!假動作……!」
她倒抽一口氣。來不及閃躲了。她只能預料到即將來襲的衝擊,全身無意識地變得僵硬。
敵軍部隊的排除至今也尚未完成。
『收到──符合條件的各機都聽到了吧?照現在傳給你們的數據設定目標。』
蕾娜凜然而嘹亮地說。她呼一口氣,從全像式螢幕定睛注視着摩天貝樓據點的威儀。
藏在光學迷彩下的無數射擊子機型,以及十六門的旋轉機炮──終於現出了原形。
經過五內如焚的一段煎熬時間,維克終於傳來分析結束的報告。分析結果透過資訊鏈顯示在綜合艦橋的全像式螢幕上,再傳送給摩天貝樓據點的「破壞神」各機。
「──就算能擋下八八毫米榴彈,遇到四○公分榴彈就抵擋不住了。然後……」
開炮的是──「送葬者」。是辛。
旋轉機炮噴着火停止運轉。下個瞬間機炮就像昆蟲自行斷腿似的分離,拖着黑煙往下墜落。
抓準了這個破綻……
蕾娜從全像式螢幕上定睛注視摩天貝樓據點,呼一口氣,藉由通訊將這句話傳播出去:
所以,不要緊。
以「海鷗」的觀測資料爲基礎分析算出的射擊子機型射擊位置,遠比它本身的總數量要多。所以攻擊的瞬間會在哪個射擊位置無法確定,但一定會在其中一個位置。
他不想依賴奇蹟,更不想拿她做犧牲──但也無法接受這樣堅持的結果,導致同伴死亡。
「作戰開始──『破壞神』全機退避。」
然而,以「軍團」而論屬於小型兵種的射擊子機型能保有的能源也少。不可能不做補給就進行連續射擊轟炸。
在靜待良機的「送葬者」眼前,也同樣有阻電擾亂型的光學迷彩被撕裂剝除。銀色蝶翼被吹得散亂不堪。
『你沒事吧,可蕾娜?』
「憑着這場暴風雨的風壓──從內側可以把它們吹飛!」
再加上幸運的是,它們屬於機體重量較輕的小型機種,因此更容易受到強風影響,在這場暴風中一瞬間失去了行動自由。
四處尋求出口的風壓在下個瞬間──憑着幾乎與爆炸無異的威力撞飛了第四層的整個外圈,就連未曾受損的外圍面板也不例外。
外殼彈開,獵殺小型種用的──話雖如此,仍是擁有數公尺到十幾公尺的巨大身軀與裝甲鱗片的怪物──深水炸彈被炸藥的爆轟彈飛,咬住第四層的外殼面板。在深水炸彈的轟擊下──面板抵擋不住,廣大面積被炸得折斷。沒錯。
斥候型以外的「軍團」感應器性能都不算很強。電磁加速炮型也不例外,感應器與火力相比之下性能貧弱。它這種幾乎被視野下方的戰鬥遮蔽,理應什麼都聽不見的聲波感應器……
四○毫米機炮、八八毫米霰彈炮,與共通具備的格鬥輔助臂重機槍。這些火力交織而成的低吼、緊咬不放的咆哮與高聲叫喚化做大合唱,在摩天貝樓據點裏轟然響起。
接着維克的指示飛來。艦炮射擊後,要塞內外必須同步進行作戰。蕾娜一個人無法同時指揮兩邊,因此要塞內部的一半指揮由他負責。
「以實瑪利艦長。」
因此他們把算出的所有射擊位置全分配到了「破壞神」的炮擊範圍內。
即使能聽出「軍團」的位置,能算出攻擊的時機,光靠這樣卻還不足以幫助大家。他對此感到強烈的不耐。
因爲他們已經……走出第八十六區了。
就跟芙蕾德利嘉一樣。
以血肉之軀待在近距離內的話豈止負傷,甚至可能因內臟破裂而當場死亡的猛烈衝擊波奔越飛行甲板。距離較近而遭受吹襲的炮兵型「破壞神」發出哀嚎。
炮身的磨損姑且不論,換裝摺斷的炮身不免得花點時間。
它們一如其名地讓人聯想到無翅蜜蜂,具有六腳造型以及「軍團」特有的鐵青色。代替螫針位在腹部的紅外線發振裝置與光學感應器閃爍藍光,雙腳如昆蟲般的尖銳前端深深插入藏在橫樑連接處或柱子暗處的洞口。
電磁加速炮型將對空雷達以外的所有感應器,以及擁有的三對二十四門旋轉機炮朝向下方,一邊指揮麾下的射擊子機型與阻電擾亂型,一邊反覆進行激烈射擊,忽然間,在高速機炮炮彈演奏的高吼之間捕捉到不同的聲響。
這場把整座第四層塗成一片紅黑的地獄業火造成電磁加速炮型感應器當場癱瘓而呆立原地。
憑着秒速八百公尺的高速,它幾乎是往正上方翱翔,接着定時引信啓動。
†
「炮兵戰隊,重新裝彈。彈種──『反人員霰彈』。」
榴彈炸裂,霰彈、機炮炮彈與戰車炮彈連連噴火射出,射擊子機型爆炸、起火燃燒。
將腳部端子插入洞口,固定機身的射擊子機型無法立刻逃脫。
電磁加速炮型具備的旋轉機炮──支撐這足足三對二十四門火炮的炮架懸臂,終於全數暴露於衆人眼前。
炮彈飛往「海洋之星」的艦艏方向,直線衝向摩天貝樓據點的上方。
自己纔是最期望美好奇蹟的那個人。
†
保護電磁加速炮型頭頂位置的塔頂樓層的天篷爲了不讓大口徑炮彈直接命中,且又不能擋住對空炮的炮線,因此與樓下連綿的各樓層同樣皆以鋼骨編織而成。能讓四○毫米炮彈通過的間隙──換成比這種炮彈更細小的反人員霰彈,就跟雨點一樣暢行無阻。
「開火!」
「辛、尤德。請你們照常指揮前衛,攻堅時機交由你們判斷。」
他們瞄準光學、電波都沒能探測到任何物體的橫樑連接處或柱子暗處,只見幾個炮口前方的景象當場剝落。藏身於光學迷彩下的射擊子機型的迷彩遭到剝除而現形。
發射足以貫穿「破壞神」的紅外線需要龐大的能源。
這是考慮到怕火的鋁合金裝甲「女武神」與「那東西」發生混戰的可能性,除了「燒夷彈」之外另外帶來的彈藥。
他的異能捕捉到的悲嘆並非物理性的聲音,因此無法像雷達探測結果那樣一次全部用資訊鏈與全機分享;他是第一次爲此感到心急難耐。
確定有驚無險地救到難得中了露骨假動作的「神槍」,辛輕嘆了口氣。
「──作戰開始。」
不知怎地,她安心到甚至滲出眼淚。
彷彿巨龍的護身鱗片,保護據點內部免受暴風威脅的面板變成碎塊──伴隨至今抵禦的暴風噴進室內。
伴隨撞向耳朵般的八八毫米戰車炮隆隆炮聲,彈藥命中旋轉機炮的側面。
爆裂碎開的外殼面板直接被爆炸威力吹向內側。
暴風雨的強風大舉入侵,一口氣吹襲室內的猛烈強風造成摩天貝樓據點的內部壓力短時間急速上升。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無理的要求。
裝備了機炮、霰彈炮或多管火箭的「女武神」各自分配到不同的炮擊範圍,在這些炮口的前方,銀翅被爆風猛刮吹散。匿影藏形的射擊子機型於一部分的炮線對面現出身影。
在「海洋之星」的甲板上,炮兵型「女武神」的一個戰隊同時開火。
「好,交給我吧。」
對,一定不要緊。
「炮兵戰隊,一齊射擊!」
聽習慣了的靜謐嗓音向她問道。可蕾娜安心地呼了口氣。
它們看起來並沒有在替換拋棄式的能源匣。既然如此就是從外部──恐怕是從要塞補給能源。不知是做了看不見的有線連接,還是隻在炮擊時連接。無論是哪種,能夠進行射擊的位置乍看像隨機,實則有限。
捕捉到了遠處,一絲幽幽鳴叫的嗡嗡聲。
但他還是不願放棄。如果可以,想選擇誰都不用犧牲的一條路。
最後,她看向了身旁不歸她指揮的徵海艦隊的指揮官。
說時遲,那時快。
『收到。』
「嗯!」
準星前方沒有射擊子機型,負責火力拘束的「破壞神」即刻切換瞄準目標開火。首先是爲了射擊而伸長的兩對,接着包括「神槍」在內的狙擊型「破壞神」炸飛了躲在鐵格子深處的其餘八門。
無論發生什麼,一定都會像現在這樣化險爲夷。她的死神就像這樣──絕不會棄她於不顧。
蕾娜瞥了螢幕一眼,輕輕點頭。
『掃射!』
這種反人員霰彈別說以機甲而論只具備最低限度裝甲的「女武神」,就連裝甲步兵的強化外骨骼都幾乎打不穿;對電磁加速炮型的堅固裝甲當然毫無效果。但是,對於非裝甲的──爲了保持輕量而無從施加裝甲,一碰即壞的阻電擾亂型卻很有用。
辛和尤德,雙方都傳來部署完成的報告。
接在以實瑪利的號令之後,「海洋之星」的主炮──四○公分多管炮四門齊射。
他再也不想──把八六的死當成理所當然。
「維克,火力拘束以及大範圍壓制機的指揮權暫時交給你。」
碎裂的藍色破片形成驟雨灑落在要塞周圍的海面上。猛烈強風吹襲如今毫無遮蔽的第四層,轉往上方……織就光學迷彩的阻電擾亂型脆弱的蝶翼,絕無辦法抵抗這場風暴。儘管能源總量夠大,質量本身卻極小的光束粒子同樣不敵強風,沒能形成射束就被吹散。
「火力拘束、大範圍壓制型各機,修正準星!」
轉瞬間,「送葬者」穿過這場爆炸烈焰衝上樓層,一躍來到它的眼前。
內部裝有反人員炮彈的霰彈飛進外裝面板被剝除的第四層側面,或是沿着拋物線飛往比塔頂樓層更高的位置,上下包夾電磁加速炮型以及它停留的要塞塔頂。一方是將空中炸開的霰狀散彈化爲金屬大雨,一方是作爲倒逆昇天的長槍撞向塔頂樓層。
翅膀被霰彈豪雨及光靠鋼骨牢籠無法完全抵擋的衝擊波撕裂,用以抓物的腳遭到破壞,成羣的阻電擾亂型再也無法停留在友機機體上。它們與蟻集於塔頂樓層底面的同類一併被爆風吹上高空,飛得七零八落。連續砸來的榴彈衝擊波使阻電擾亂型無法從上空重新飛降下來。
固定的射擊位置──換言之就是要塞供給能源用的電源口位置。
是一種本來不該聽見的細微噪音。
在失去了兩層樓地板的第四層中,「送葬者」踢踹牆面當成立足點,用鉤爪纏住柱子接合處,幾乎是一口氣衝過了樓層。它名副其實地用高週波刀攻破有如複雜牢籠或格子的頂層底面,終於抵達了塔頂樓層。
「轟嗡!」機械亡靈吼出的臨死慘叫「有二」。辛聽出兩者皆來自於電磁加速炮型之中。恐怕一個是電磁加速炮型原有的控制中樞,另一個則是在一年前那場戰鬥後增加數量,並提升了行動自由度的旋轉機炮與炮架懸臂的控制用副中樞。
像是故障的音樂盒反覆哀鳴死亡瞬間的思維,那份嗟怨與詛咒。
帝國萬歲,帝國萬歲,帝國萬歲,帝國萬歲──……一如恩斯特的預測,一如瑟琳所言,是舊帝國皇室派的餘黨。
辛砍開障礙躍上半空中,位置十分鄰近電磁加速炮型。長達三十公尺的炮身就算本身完好如初,在這超長距離炮的死角中一樣不可能開炮。炮塔後面兩對逆天開展的散熱索翅膀崩垮鬆開,化爲近身格鬥用的導線鋼索,前端的鉤爪對準「送葬者」,即將如雪崩傾盆而下。這是近身戰鬥能力較差的電磁加速炮型最後的祕密武器。
但是這個……
在一年前,已經見識過一次了。
導電鋼索即使鬆開失去翅膀外形,仍維持着高昂沖天的開展形態。它離「送葬者」有些許距離。還沒拉近距離,炮兵射出的燒夷彈先一步到達,引發的火海讓鋼索起火燃燒失去效用。鋼索喪失通電能力墜落下來,辛用高週波刀從旁撞去將其擊落,讓「送葬者」降落在炮塔正後方第一對翅膀之間的維修艙口。
落在一年前打倒的第一架電磁加速炮型──芙蕾德利嘉那被吸收作爲控制中樞的騎士,潛藏的位置之上。
大概是想把辛從身上甩落吧,電磁加速炮型就像當時那樣,像一隻被潑了強酸的蜈蚣般瘋狂扭動。武裝選擇變更爲腳部五七毫米破甲釘槍,四具同時擊發。
辛以劇烈震動爲代價固定機身與炮線。他一面承受險些咬舌的震動,一面再度選擇武裝,這次切換成主炮──八八毫米戰車炮。
他扣下了扳機。
電磁加速炮型如哀嚎出聲般,只一瞬間機身後仰僵直。
接着折斷的炮身向正後方旋轉,試圖毆打敵機。
「嘖……」
辛爲了閃避而分離貫釘,躲掉對輕量的「破壞神」而言屬於致命性重量的炮身橫掃,從電磁加速炮型的背上跳下來。
他穿越交錯的牢籠鋼骨,用鉤爪勾住第四層三樓的牆面攀於其上。
……打偏了啊。
看來他擊毀的是控制炮架懸臂與旋轉機炮的副中樞──控制系統的位置似乎已與一年前有所不同,對方有備而來。
電磁加速炮型桀傲不遜地俯視着悄然仰首的「送葬者」。
他們是初次見識到那種威脅,而那也超乎想像地異常。就連膽大如八六們也無法完全擺脫動搖與畏懼之情。
『確認遭受炮光種的射擊轟炸。威脅度•極大。該炮光種正在接近目前海域。』
「那是原生海獸當中最大的一種。不管是戰鬥機還是轟炸機,都會像那樣被它用雷射擊落。就算是『軍團』也無法與它正面爭鋒,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能夠在那一瞬間,射出光線掃蕩燒盡整面天空的某種東西。
光學感應器的光芒熄滅,顯而易見地頹然報廢。
那鮮明亮眼的碧藍。
不要緊的。辛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死掉。
某人呻吟着說:
透過知覺同步,蕾娜將光線的來源告訴了大家。說剛纔的雷射,是原生海獸中最大種類──炮光種的攻擊。
以那天空爲背景,電磁加速炮型兀自佇立。宛如冰霜凝結,銀色的流體金屬自折斷的炮身內部雜然湧出。
當同袍生死不明時,八六經常會以知覺同步確認對方安危。經由雙方意識共享聽覺的知覺同步,在對方失去意識或戰死時會中斷。只要確認同步依然相連,至少可以判斷對方平安無事。
這就是居於人手無法觸及的碧洋深海,如今仍然統御海洋,幾千年以來始終拒絕讓人類踏出大陸的生物。
「──」
突如其來地淹沒上方視野的黑暗,讓萊登不假思索地閉上眼睛。
『電磁加速炮型──它……』
以實瑪利定睛盯着它們潛泳的彼方,把牙齒咬得軋軋作響。屠龍者(雷古戚德)徵海船團國羣揹負着屠龍之名,素來以稱霸海洋爲目標卻終究未能實現。他身爲長達數千年連戰連敗的徵海氏族後裔,帶着憎惡與憾恨咬牙切齒。
「那就是……原生海獸……」
「送葬者」呢?……逼近電磁加速炮型,雷射照射的瞬間就在塔頂樓層近旁的辛呢?
暴風雨停了。
「……辛!」
沒辦法了。
儘管覆蓋整座塔,大風翻滾打旋的淡灰色壁壘還沒完全散去,但強風特有的高低吼叫已減緩了不少。空中的雲層也不再那麼厚重,讓人察覺到夜晚已在戰鬥過程中迎來黎明。
雷射在水中會擴散。在張開厚重濃霧的時候,炮光種無法攻擊它們。
然而萊登仰望着那蒼穹,愣怔地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
『看來最好加快腳步了。畢竟對方是野獸,誰知道它會按照什麼道理攻擊我們。』
「怎──……」
「……我們到頭來,還是沒能戰勝它們。」
然而這片濃霧護盾,就在暴風雨離去的一瞬間被風刃削去了。趁着這個時間……
在一段漫長得可怕,但卻是剎那間的無聲白盲之後,光芒又毫無預警地消失了。光學螢幕得到修正而恢復功能,即使如此視野仍有些亮灼灼的。彷彿待在夏日豔陽下,宛如身處略爲缺乏現實感的白日夢中,天空亮白而眩目。
視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光線飛來的遠洋彼方。在越過水平線的那一頭,隱入星球弧線而無法以「破壞神」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距離,某種對他們懷有惡意,前所未見的東西就在那裏。
那前一刻都還封鎖在鉛灰色中,如今暴風雨離去後反而因爲太過閃耀顯得陰翳,碧藍色的,被織就要塞的鋼骨格子切割成塊的天空……對,是鋼骨。就是堵塞眼前空間的無數格子。
「原生海獸……這就是……」
辛點頭同意尤德罕見地顯得厭煩的低語。
辛刻意呼出一口氣,再度望向頭頂上方電磁加速炮型的殘骸。那無力的殘骸表面被燒到變色,在海風吹拂下可能已經開始冷卻,如今不再冒出蒸騰熱氣。
就在這時……
翠綠眼眸定睛盯着螢幕最深處──激光飛來的海洋彼端,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否則在毫無遮蔽物的大海中,在這種用遠遠都能以肉眼看見的──直線飛來的雷射就能從遠處狙擊目標的地方,根本維持不了炮陣地。
摩天貝樓據點的能源來源推測爲海底火山,當時蕾娜以爲那片濃霧是熱源泄漏熱能而附加產生的現象。
忽然間,蒼穹霎時轉暗。
至於奪取控制中樞──都已經燒燬成這樣了,恐怕有困難。
無論是「軍團」還是人類,都不例外。
其實並非如此。是「軍團」們刻意製造出那片濃霧護盾。
有點像是一種信仰。
所以當那不免刷上一點動搖色彩,但對於差點嚇壞了的賽歐來說沉穩到有點討厭的聲音透過知覺同步傳來時,他不禁大大鬆了一口氣。
「聲納……還看不見是吧。但它確實就在附近,可能是認爲疆域受到侵犯,來威嚇我們了。趁着暴風雨過去……濃霧也被風暴吹散的這一瞬間。」
悲嘆之聲──再也聽不見了。
在變形得有如奇怪樹林的鋼骨夾縫間,被燒得縮成一團的電磁加速炮型動也不動。
「那是,什麼鬼……」
一瞬間。僅僅一瞬間。
無聲無息。
過度眩目的強光,比黑暗更能塗黑視野。一如其名地快如光速。
他沒回望蕾娜投來的詢問目光,用分不清是回答還是自言自語的口吻接着說:
『已失去珊瑚二號。珊瑚一號,機體大破。』
他驚愕地仰望着那始料未及的光景,原地呆站了好一會兒。
看到它背後的明亮天空,辛才發現暴風雨已經過去了。
「原來那些傢伙……也在等暴風雨來襲嗎……」
一回過神來時賽歐纔想到那件事,臉色大變地喊:
「……什……」
不會像戰隊長那樣,說死就死──……
『竟然會是……那種怪物……』
以實瑪利發出呻吟。出於深沉的戰慄,以及活像碰上神話中的怪物的畏懼。
照得曾爲鉛灰色封鎖的天海之間耀眼眩目。
賽歐一時之間甚至沒想到要確認知覺同步。
上空的風似乎很強。一點一滴減慢旋轉速度的烏雲失去聚攏的力量,嘩地一下散開,在一種彷彿舞臺切換背景似的戲劇性變化下,薄雲布幕掀開現出後方的蒼藍色彩。
『──我如果沒先跳下樓,就已經被波及了……好險。』
這座要塞座落的地點,離它們統轄的深藍碧洋只有一步之遙。儘管要塞與徵海艦隊都並未侵犯疆域,但畢竟是在界線的附近開戰。對於脾氣古怪的它們來說想必感到礙眼至極。
而在塔頂樓層的中心,那無力傾頹的東西早已失去了前一刻的威嚇感。
才一瞬間,電磁加速炮型就被當成蟲子一樣燒燬了。那場面讓蕾娜愕然無語。
即使失去所有武裝,保護自己的友機也全被殲滅,仍保有「軍團」最大巨炮的威儀與威嚴。
萊登仰望着那景象發出呻吟。他好不容易纔擠出像樣的聲音:
那黑暗原來是「一片強光」。強烈到讓光學螢幕負荷過度而瞬間當機,就連輔助電腦也一瞬間來不及修正,超乎預料的光亮一飛而逝燒光了天空。
『珊瑚一號呼叫珊瑚綜合體。』
「……!」
炮身從中間被彎折得像是拉糖,來不及啓動就直接燒燬的爆炸反應裝甲從機身脫落,暴露出底下的裝甲板。烤漆全部蒸發,帶着金屬光澤的銀色表面燒得發白。
「電磁加速炮型完全沉默,我判斷一開始的作戰目標已經達成……大家下樓吧。」
發出沉重的匡啷腳步聲,「送葬者」降落到第四層一樓──賽歐與萊登等人待着的樓層。他似乎只是在照射的瞬間緊急退到第四層二樓,或做了其他動作正巧脫離了「笑面狐」的視線範圍。
「炮光種……!偏偏挑在這時候!」
蕾娜回想起來了。在進攻的途中,他們曾跨越一整片的濃霧海域。
以鋼鐵組成的要塞,它的塔頂──第五層整個樓層全被燒焦,熱氣濃烈地蒸騰。
儘管由於全身皆爲金屬而密度較高,即使在超高溫當中也不至於熔化……
賽歐環顧塔頂樓層,沒看見「女武神」的白色機影。這加劇了他的恐慌。
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裏卻感到由衷的安心。
『判斷無法達成虎鯨計畫的防衛任務──建議虎鯨計畫採取自我保護行動。』
†
他動搖得竟如此嚴重,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真是……不要嚇我啦……」
聽不見聲音。只有在戰場上過了七年歲月已經看慣了的,停止運轉──「已死」兵器特有的沉默。
這些地盤意識極強──或者可說具有領土概念的生物,極度厭惡任何存在入侵屬於它們的碧海。它們會全力拒絕並排除入侵者,威嚇接近地盤的存在。
†
銀色粒子如雪崩傾盆而下。
從遙遠的天空,穿過摩天貝樓的中央落入陰暗海面。
宛如讓月光靜靜散射的陣雨,宛如沙漏滴落的沙子,那些發光的粒子原來是銀色蝴蝶。是構成「軍團」中央處理系統的流體奈米機械分裂而成的羣體。就跟每當機體大破時讓中央處理系統變成蝶羣逃走的高機動型一樣,都是成羣的流體銀蝶。
可能是因爲聚集起來了的關係,聲音再次響徹四下。帝國萬歲,帝國萬歲──於雷射照射的前一刻逃向高空,混入阻電擾亂型之中的……
「……電磁加速炮型的……」
中央處理系統。
辛霍地抬頭望向這陣復活的嗟怨,在他的眼前,蝶羣疊起用以產生升力的翅膀如流星般墜入摩天貝樓的鋼鐵網格縫隙。它們在空氣阻力下描繪出和緩的螺旋墜落軌跡,在軌跡的盡頭聚集起來,交融變成一整塊的銀色水滴。
如同水滴落入水面時那樣,它讓推開的海水呈王冠形向上伸長,就這麼沉入了要塞正下方的海里。
流星墜落的時間連一秒也不到。
「掉進海里了……是摔下去了嗎?──不對……」
視野下方,從流星沉沒的海底傳出嗷嘈的尖叫聲。
透過知覺同步,與辛相連的所有處理終端也都聽見了那道聲音。
那是機械亡靈臨死之際的思緒。是複製在戰場喪命,得不到安葬就被帶走的戰死者腦部構造,吸收其片段思維的「軍團」反覆呼喊的悲嘆。
鐵青色的巨大影子向上浮起,好似一對長槍的銳利劍尖劃破海面。這個恐怕有三十公尺長的龐然大物猛不防地向上伸展,對準天頂──一直線地指向「破壞神」站立的第四層。
那些滴落而逝的流體奈米機械銀蝶……電磁加速炮型的控制系統變成的蝴蝶……全長三十公尺,形狀如一對長槍的炮身──是在攀爬要塞的途中聽見的,彷彿從海底傳來的聲音!
那是……
「各機!立刻退離第四層!──退到樓下,『炮擊要來了』!」
霎時間。
「磁軌炮」咆哮了。
炮彈以肉眼絕不可見的速度飛馳。放電的電光恰如裂紋般皓白疾馳於周圍海面。
這是爲了進行機動防禦而在防禦陣地帶腹地待命的「破壞神」炮戰式樣機撒下的八八毫米燒夷彈雨。
海里的敵機仍在向上浮起。
『虎鯨計畫──啓動。』
它比「海洋之星」還要整整大上一圈。上甲板與舷側閃耀着裝甲的暗沉鐵色。四○毫米對空旋轉機炮一部分位於艦艏與艦尾,大多則在甲板中央附近一字排開,炮身閃閃發亮。一五五毫米電磁加速式速射炮排列於兩舷,爲了讓每個速射炮都有幾門對空炮保護又能各自確保炮線,艦炮分層配置成階梯狀。
『──殿下!』
蕾娜即使掛念他的痛苦,卻也只能捂起耳朵,努力撐過全身承受的聲壓。
這片大海,是徵海氏族的大海。
『……!』
在甲板中央聳立的炮塔上,兩門八○○毫米磁軌炮傲然斜睨上天。再加上二十二門的一五五毫米電磁速射炮與五十多門的對空電磁機炮。沒錯,它所配備的艦炮全是以雙長槍狀磁軌構成炮身的磁軌炮。威力自不待言,就連射程也在火炮之上。
『虎鯨計畫,整合控制迴路,準備啓動。』
†
掉在於千鈞一髮之際逃出第四層,散開到第三層或更下方第二層的「破壞神」頭頂上。
任由海水自甲板上流瀉成瀑布水幕,唰……兩門磁軌炮的炮塔伸出了銀線。
以實瑪利原本就尚未適應知覺同步,現在又接收到連八六們都不禁發出痛苦呻吟,嚇得畏縮的這種激烈狂吼。他忍不住一把扯掉同步裝置,被一口氣降低的血壓弄得輕微頭暈,抬頭看着綜合艦橋全像式螢幕上的那東西。
它具有腳部構造。用途絕非游泳,而是在海底或陸上行走。換言之它恐怕──能直接登陸。
這場火焰之雨,燒燬了戰場的一個角落。
†
散熱索展開。這代表了磁軌炮的──戰鬥模式啓動。
『珊瑚一號,與珊瑚綜合體連接完成。』
就好像把活人的多個大腦切碎後隨機洗牌,再東拼西湊起來放回原本的頭蓋骨裏那樣。彷彿多名戰死者的意識、人格與自我相互連接混合,形成的混聲合唱。
聽不出尖叫在說些什麼。
瑞圖不悅地皺起鼻子。
「而且好像連『目的是「獵頭」』都被猜中了……她又沒親眼見到,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其龐然巨軀順着急速上浮的速度突破海面,聳立的高度一瞬間達到能俯視位於離地數十公尺位置的「破壞神」。暴露在半空中的艦底有着無數摺疊的腳部。艦艏附近左右排列四對的光學感應器映照出敵機而閃爍藍光。
「……未免也把我們看得太扁了吧。」
「『出現了是吧』?」
「說是敵軍有可能投入量產型的高機動型,是吧……但沒想到真的被她說中了。」
「破壞神」情急之下縮起機身,靠到未受損害的柱子旁,勉強撐過這場致命落石。帶着不祥破風聲墜往下方的鋼骨噴濺出大量海水,沉入了海中。
從知覺同步與帶着嚴重雜音的無線電,可以同時聽見辛硬是吞下痛苦呻吟的細微聲音。
「獵頭」是藉由吸收戰死者腦部構造的方式去除自身受限的壽命枷鎖,同時得以強化性能的「軍團」,爲了追求更高性能處理系統而大肆獵捕人類的行爲。無論在聯邦還是聯合王國,更常見的是在第八十六區,每天都能看到機械亡靈做出這種泯滅人性的行徑。
這玩意兒可沒那麼簡單。
有人呻吟了。慄然而呆滯地。
絕對不能讓它得逞。
而在這無數艦炮架構而成的堡壘中央,讓所有對空炮與速射炮護衛着的「兩座」炮塔如天守閣般聳立,上面伸出一對全長足足有三十公尺的長槍狀炮身。即使安裝在這龐然大物之上──看着那八○○毫米口徑磁軌炮仍讓人遠近感產生錯亂。
知覺同步只會傳達本人的聲音,或是巨大到震撼全身的隆然響聲,此時卻傳出這種聲如霹靂的淒厲尖叫。那對於擁有異能的辛來說,這陣異樣的叫喚究竟有多麼……
「這聲音,究竟是……!」
「『海洋之星』呼叫全體人員。今後將不明艦稱呼爲電磁炮艦型(Noctiluca)──……」
瑞圖忍不住低聲咕噥。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
那東西甩落銀翅餘燼,現出原形。它有著令人聯想到貓科動物的敏捷四肢、宛如鳥羽般互相重疊的銀色裝甲,以及背後如蜥蜴逆鱗般伸長的一對高週波刀。這種令人厭惡的傢伙──這羣傢伙接二連三,陸續出現。
阻電擾亂型薄紙般的蝶翼怕火。它們很容易就着了火,一邊失去可見光的散射能力一邊燒燬,逐漸暴露躲在底下的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
火雨灑在船團國羣的泥濘戰場上。
『控制系統損耗──二十八%。不影響戰鬥模式啓動。』
『珊瑚一號,回收完成。』

『!唔嗚……!』
無論是以戰車炮彈或榴彈炮彈而論,這都不算是常用彈種。燒夷火焰對機甲兵器效果不彰,對「軍團」此種無人機也一樣。然而,理應效果有限的燒夷彈卻像大雨一樣不停灑落。
再加上於浮上水面的瞬間窺見的,鉅艦的艦底。
那可是口徑八○○毫米,初速每秒八千公尺的大質量與超高速。而且還是速度不會衰減──動能不會流失的極近距離。位於炮線上的所有鋼骨全被當成枯枝般折斷。炸成碎塊的部分跟着貫穿飛去的炮彈一起被拋出要塞,至於失去部分連接橫樑或支撐牆壁的鋼骨則從殘餘的接合處鬆脫墜落……
光靠這一艘的強大火力就足以把一個小國焚燒殆盡──例如被僅僅一架電磁加速炮型逼得瀕臨亡國的船團國羣。
雖然要在陸上移動應該還是有困難……但如果只是踏上海岸附近的話……
機體似乎稍稍做了大型化。從聯合王國開始裝備的流體裝甲維持不變,但依然不攜帶火炮。唯一的固定武裝換成了具有多個關節而行動自如的輔助臂,以及前端的一對高週波刀;難以控制的鎖鏈刀似乎是省去了……可能是爲了利於量產,而摒棄了過於複雜的功能?
『──高機動型的量產機。』
『蕾娜的預測成真了呢。』
這艘展現全貌的鉅艦宛如鯨波怒浪,宛如呱呱墜地,用受困於流體奈米機械控制系統的戰死者臨死哀號咆哮了。
身處破壞半徑廣大的榴彈灑落的戰場,部隊密集於一處會全軍覆沒。在剎那猶豫決定生死的戰場上,就算是有點難以理解的警告,重問一遍只會錯失時機。在第八十六區戰場存活多年的八六早已將這個教訓銘記在心。遇到危機時反而應該散開,聽到警告立刻照辦;此一無意識的習慣這時又幫了他們一把。
絕不能容許區區臭鐵罐大搖大擺地到處亂遊。
成員各自做判斷,稍微行有餘力的人一路下降到第二層,不惜讓戰隊或小隊暫時失去隊形也要以疏散逃生爲最優先,結果收到了正面效果。
就在高機動型的隊伍後方,跟隨平常絕不會出現在戰場上的回收運輸型,恐怕是要代替不具操縱器的高機動型撿拾砍下的頭顱,把活捉的人拖走。腦組織十分容易受損,視氣溫而定有時半天不到就會腐壞到提不起來。所以纔要讓它來趁新鮮時迅速回收。
就像是好幾個人的聲音、不同人的聲音竟用同一個聲帶、喉嚨與嘴巴同時發聲。
滿載排水量不下十萬噸的巨軀下個瞬間如雪崩般撲向海面,引發激烈的水柱與海面破碎的轟然巨響。
轉瞬間銀線自行編結成形,織成僅以翅脈塑形的蝶翼。整片翅膀散發淡淡磷光,遮天映日般地啪沙一聲拍動開展。
從海面到遙遠天際,反向墜落的奔星斜着貫穿摩天貝樓的第四層。
†
『難道這玩意兒也是──這艘船也是「軍團」嗎……!』
繼而……
「作爲敵性存在予以消滅──現在就擊沉它!」
猛吠的叫喚透過知覺同步,彷彿震得頭蓋骨啪啪作響。
足足兩門。
還是說就跟火炮一樣,容易對敵機造成意外損害的鎖鏈刀也「在量產化的過程中被判斷不適於它們的職責」?
維克繃緊神經眯起一眼。是柴夏──他留在陸地戰場上的副手。先不論平常表現,她在戰場上極其能幹,如果她判斷應該在這種時候聯絡自己的話……
『我還不■■■■不要■■■■■■■能我死■■■■痛要支持你■■■■■■■的媽■■去找■■■■■■■找救媽■■■■燙好■■■■■■■救■■■■■■■■■好■■■■找你還■■■■救要不能死■■■■痛■■■■■■■■■救不救不■■■■■■■能死好■■■■■■■燙媽■■■■■■■要我要■■■■■■■支■■■■■■■媽去找■■持■■■■■■■───────────────────────────────────!』
「是戰艦……!不對……」
刀刃般的艦艏終於劃破海浪飛上半空。
想必同樣也是爲了確保炮線,艦尾那端的炮塔比艦艏那端的更高,高度將近十五公尺,超越了電磁加速炮型。儘管從海面到甲板的高度不比「海洋之星」,到艦橋最高層的高度卻略勝一籌。
就算將在這場作戰中失去徵海艦隊與徵海榮耀,它一樣是我們的大海!
但她卻一瞬間,因心生戰慄而語塞。
明明纔剛被「破壞神」的炮擊──無論從機甲或榴彈炮而論「都不屬於常用彈種」的燒夷彈火焰,三兩下就扒掉了光學迷彩。
突然間,知覺同步增加了一個對象。
『是。已確認「軍團」地面部隊開始展開攻勢且有兵力增援。敵軍增援爲……』
雖說身處同一個防衛線,但之間隔着肉眼無法看見的距離。滿陽與瑞圖各自待在不同戰場,從碉堡暗處注視着那些傢伙,透過知覺同步你一言我一語。
正確來說,是聽得懂與聽不懂的語言交相混雜,無法掌握話語含意。
之所以能灑下不屬於常用彈種的大雨,是因爲他們有備而來。他們的女王對於高機動型的量產型投入戰場早有提防,並在這次的戰場上做好了對策。
難道敵人以爲所謂的對策──就只有剛纔那場燒盡光學迷彩蝴蝶的火海嗎?
「……來吧。」
『敢來就來吧,就是這樣。』
高機動型──奇形怪狀的獸羣讓身軀一彎,下個瞬間如箭矢般飛出。
兩人率領的「女武神」也做出回應,投身業火的戰場。
†
而與遙遠陸上的戰場一樣……
就在這時,「那種東西」成羣結隊地帶着一身搖曳的折射光,衝過母艦的高大炮塔、長條炮身,跳上了海上要塞。
†
辛第一個察覺到了。
雷達不會顯示,光學感應器也會被騙過。即使如此,他的異能可以聽見不絕於耳的亡靈叫聲,精確地捕捉到那玩意兒的出現與接近。
「各機,保持警戒!是光學迷彩機──很可能是高機動型!」
蝶翼的細微振翅聲與身纏同一種搖曳光澤的某種東西衝過要塞外牆。它們憑着狙殺獵物的猛禽速度,頭下腳上地一直線奔行於幾乎垂直的鋼骨。被踢踹的外牆面板沿着移動軌跡破裂剝落。數量有──四架!
待在預測前進路線附近的「破壞神」掉頭,算準它們通過的瞬間開炮射擊。「破壞神」用八八毫米戰車炮打破外牆面板,接着用機炮與霰彈炮於前進路線上展開彈幕。
賽歐沒能參加這場迎擊行動。辛發出警告時,搖曳的機影位於上方並即將抵達第三層,他構不到──剛纔他判斷部隊全機降落於第三層會無法完全散開,於是運用鋼索鉤爪一口氣降落到第二層,沒想到會在這時得到反效果。
無論敵機如何以高機動性爲傲,畢竟就是在違反重力垂直攀爬,無法像水平移動時那樣做出不合常理的閃避動作。彈幕射落了三架敵機,一架突破火網。穿越彈幕的一架敵機不理會眼前的「破壞神」,持續不斷地衝向塔頂。
目標是……
『又是辛啊──你還真受歡迎耶!』
「被煩人的白癡喜歡又能怎樣?」
「狼人」與「送葬者」互開玩笑,一同擺好架式。抓準敵機跳進他們目前所在的最高的樓層──第三層三樓的瞬間,兩機一同開炮射擊。
還是一樣看不見敵機的身影。然而,不曾中斷的亡靈悲嘆把它的動向告訴了辛。敵機躲掉炮擊往側面方向跳躍,順勢繼續奔跑後垂直往上跳,做出縱然是「女武神」也辦不到的動作──以天花板爲立足處疾走,迫近「送葬者」──
簡直就像爲了在龍牙大山據點底層,被「送葬者」以推落熔岩湖的方式擊毀的原版高機動型報一箭之仇。
八○○毫米炮彈這次僅僅擦過了第三層的一根柱子就飛往遙遠的彼方。儘管只是擦到一下就飛去,帶來的激烈震動仍搖晃了鐵塔。鋼索鬆開,「送葬者」向下摔落。就像讓敵人替墜落熔岩湖的高機動型報了一箭之仇。
即使如此,「送葬者」仍勉強踢開高機動型──它的殘骸,射出左右兩把鉤爪纏住外牆面板剝落露出的鋼骨吊在半空中──……
辛一聽出高機動型的出現,由維克報告給蕾娜後,她即刻讓炮兵部隊展開一齊射擊。沒錯,就是蕾娜原本爲了對付它們而加入戰線的炮兵式樣機。
「什──……!」
緊接着視野下方,電磁炮艦型的艦艏磁軌炮開火射擊。
然而,趴在它背上的另一頭機械銀獸卻打破沉默隆隆吼出機械性的尖叫,讓光學感應器亮起幽藍燈光爬了起來。
整批八八毫米霰彈到達頭頂上方,炸裂開來。反人員霰彈灑落在整座要塞上。
與辛同步時從未間斷過的「軍團」尖叫,這時倏地斷絕──接着就是一片無情的寂靜。
這招……
即使被高週波刀刺入己身,高機動型依然與「送葬者」纏鬥不放。「送葬者」還沒來得及分離刀身,其流體裝甲已在極近距離內自爆。「送葬者」遭到震飛,被拋出要塞外頭。
磨亮的骨白,與流動的銀白──兩架機甲兵器從正面爆發了激烈衝突。
聽不清楚的機械悲嘆於眼前消失了一個,又增加了一個──辛沒辦法感應到休眠狀態的「軍團」,直到它啓動爲止。
「……你以爲我猜不到嗎?」
扛着鐵鍬的無頭骷髏識別標誌,就這麼輕易地沉入了幽暗海底。
在飛舞散落的銀翼碎片後方,一窺見銀色流動裝甲的瞬間,「狼人」立即從側面開炮射擊。從車體上方足以射穿戰車裝甲的四○毫米機炮炮彈形成彈幕,將敵影連同阻電擾亂型一併撕裂。
賽歐在第二層──遠離瞬息死斗的下方位置看着那個場面。
銀色的機影現形。有着敏捷的野獸軀體、鳥羽般的流體裝甲、蜥蜴尖刺或蝙蝠翅膀般的一對高週波刀……如今已空虛地被機炮炮彈撕裂而頹然逝去……果然是高機動型。
知覺同步中斷。它只有在同步對象失去意識──或是戰死時纔會中斷。
遮擋炮彈的上層早已被原生海獸與磁軌炮的炮擊轟去了一半。化做鋼鐵驟雨灑落的反人員霰彈,把阻電擾亂型的光學迷彩撕成四處飛散的碎片。
迷彩在他們眼前剝離脫落。
「送葬者」於交錯的瞬間扭轉機身,保護駕駛艙免受高機動型高週波刀攻擊的同時,讓自己的刀刃刺穿了敵機。但光憑這樣,還不足以抵銷慣性。「送葬者」被衝刺的力道狠狠撞飛。
「──辛……」
背上翅膀般的高週波刀高聲叫喊着燒到白熱。踢踹第一架充當盾牌被機炮炮彈撕裂的機體,第二架迫近而來。
折斷而彈開的刀刃帶着尖銳的異樣聲響飛上半空。
『…………!』
追過在激烈震動下,鬆脫掉落的鋼骨與外牆面板──……
寄望萊登的掩護,正準備展開追擊的「送葬者」無法完全躲掉這個突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