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奔流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4萬 字
1、
前夜祭過去兩天後,澤諾王子將基爾·梅菲烏斯送來的書信呈交父王。
書信的內容是將還不知道是不是梅菲烏斯所屬的兵團,作爲增援派往加貝拉。裝載士兵的飛空船已經在阿普塔準備好,只要獲得許可便可以在幾日內到達加貝拉。
艾因·阿維爾國王表示允許。
在猛虎騎士團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回到弗綜的同時,印有哈曼商會徽章的數艘飛空船抵達了弗綜的港口。隨船而來的是七百名士兵以及衆多的馬、龍,還有武器。
直接迎接他們的澤諾剛一見到他們,眼珠子都要調出來了。他們穿的都是沒有見過的奇怪形狀的防具,一眼看上去是羣十分粗野,筋骨強健的武人。
他們擁有的正是澤諾沒有接觸到過的西方風格的人羣。
先頭一人從扶梯走了下來,他伸出粗壯的手腕要與澤諾握手。相對的,被握手的澤諾則是感受到令自己繃緊臉的強力手感。
“初次見面,澤諾·阿維爾殿下。我是陶烏拉聯合國加旦的莫洛多夫。”
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他那巨大的身體繃緊的肌肉彷彿散發着渴求戰鬥的氣息。
“哥哥,這裏就是加貝拉啊”身邊,另一個長得相似的男子走了下來,“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到達梅菲烏斯以東的地方啊。待會得幫公主買些土產回去纔行,要把飛空船徹底裝滿。”
“喂,尼魯基夫。先跟王子打招呼。”
哦哦,尼魯基夫點着頭與澤諾握手。他的握力也是不相伯仲。再加上船上裝了不少酒,現在從他的鼻息裏發出酒臭。
這讓澤諾不禁有些畏縮了。
(這就是西方的武人啊。)
澤諾不禁感嘆他們作爲對手毫不弱小。
基爾·梅菲烏斯作爲增援而派來的士兵正是陶烏拉的士兵。
數日前,基爾的使者出訪了陶利亞的領主阿克斯。
“請編成五百左右的士兵前往加貝拉。士兵輸送的船隻、兵糧、資金都由我方準備。”
使者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視線再次轉回索隆。
(立刻回到索隆只會招致不必要的混亂,暫時經過馬古昂多南部回到阿普塔或者比拉克比較好。)
自己正是揹負着這樣的命運而生的。
“我身爲人父,只要我親眼一看,便知道這個人是不是血脈相連的兒子,還是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假裝皇子的冒牌貨。但是,無法就此信服的人有衆多。”
(那位殿下的真面目會展現給我看嗎?)
有這麼一種考量。這次軍用資金都由梅菲烏斯擔負,比起錢的麻煩問題,交通的飛空船纔是最令人頭疼的。(這些都由基爾皇子解決了。)
碧莉娜胸中充滿了煩躁。
皇帝如此命令道。
(不,正因自己處在着巨大的渦流之中,才更要握緊船槳,不刺穿這波浪,一瞬間整個人的存在就會被吞沒。)
基爾·梅菲烏斯也同樣如此,他一直跪着沒有動彈。之後終於發出聲來。
碧莉娜無法不抱有疑問。
諾維拂動長髮,歪着嘴巴。
當然,基爾·梅菲烏斯也是如此。正因爲長久迷惑,纔不得不爲自己的行爲贖罪。
(只是基爾·梅菲烏斯的一個聲音便讓他們團結一致行動起來。)
接着,諾維看向站在西方武人面前表達感激之情的澤諾·阿維爾,他的樣子看起來熠熠奪目。
碧莉娜一個人在船內煩惱着。
不回去,皇子將會被打上將內亂長期化的謀反者烙印。
之所會從西方派來援軍,就是說即使在自己無法出手的情況下,至少也要向恩德派去救援——不會是這樣吧。
祖父也好、父親也好、哥哥也好,碧莉娜自己也好——
雖然她是生在王家受到王室教育的人,可也不過是十多歲的少女。
(不管多大的變化也好,既然有什麼要改變,那必然地會產生扭曲。就像太陽照射地表一樣,必須有承擔陰暗的人才行。雖然我也同樣是笨蛋,但不是澤諾殿下或者是碧莉娜公主那樣的笨蛋,也不是像紐卡奧不允許有一點陰暗面那樣的笨蛋,更不是那種將看不到就好的東西卻故意讓人看見或者能看到卻裝作看不到的笨蛋。)
(這就是歷史的奔流啊)
(呼)
加旦派出了赤龍、青龍率領的騎龍部隊二百人。
格魯接着說道。
陶利亞派出納托克率領的一百騎兵。
(你是我的孫女,是艾因的女兒,是加貝拉的公主。你可能會成爲某人的朋友,也可能成爲他人的對手。終有一天你會成爲某人的戀人,某人的妻子,某個孩子的母親。)
碧莉娜的胸中交織着席捲涅達因的傳言。
(難道)
基爾·梅菲烏斯——歐魯巴聽到了比格魯爽朗的聲音更爲大聲的心跳聲。
“——爲何,爲何要下這樣的命令?”皇太子問道。
(那個時候的我確實是爲了加貝拉着想,這點毫無誤解。而且,不管怎麼說,我不可不想被加貝拉的笨蛋身上那種正直的部分所感染呢。)
海利奧派出了比亞姆中隊長率領的三百步兵。
現在就在自己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在陰暗裏,環抱着雙腕作思考狀的基爾·梅菲烏斯身影。
雖說也有這無休止的爭鬥不能再繼續下去,西方的百姓終究感到疲倦的因素在裏面。可是眼前出現了這麼大的變化,對於一定程度瞭解西方的澤諾而言,他無法不感受到某種強烈的感情波動。
她就是碧莉娜·阿維爾。
長期沒有見面的雙親,看看他們的臉聽聽他們的聲音,直接與兄長們交談——可公主無論接到父王怎樣的請求,都沒有從船上下來過。
結果,公主自到了弗綜卻一次沒有從船上下來。連那個喜歡諷刺人的諾維——
(這也是某種巨大的潮流。就是說某種巨大的變化正在發生,人們不得不適應這種突然的變化。不只是西方,梅菲烏斯、恩德,還有加貝拉都是如此。)
(爲何,特意將他們帶到加貝拉?)
(被選中者不可以爲了自己一人而活。)
加貝拉第三公主必須要去阻止纔行。碧莉娜一刻不耽擱地就回到梅菲烏斯的想法,在的心中根本無法停止住。
回到索隆,皇帝會設下陷阱將皇子處刑。
拉肯與弗古魯姆的混編軍隊,以及頗奈哌族各自派出五十槍兵。
歐魯巴脖子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全身上下冒出了冷汗。他的喉頭、心臟、背部、脖子彷彿被無數的劍刃刺破一般。
結果各國都派出了士兵。
這也是自然的了,就在皇帝與皇太子的言語戰鬥將要迎來終局的時候,皇帝卻說道。
當時,基爾殿下已經攻下了涅達因。之後皇帝直接派出了使者,這樣的情報傳到了加貝拉。
皇帝如此命令道。這話說得十分唐突,而且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人既堅強,也無節操。正義與邪惡每時每刻都在改變形態,信仰的神、被恭敬遵從的領主名字也在按月發生改變,可是根植土地的人們依舊日升而起、日落而息,夜晚喝酒談笑,鄰人死去會嘆息,也會談論親戚家的女兒結婚。
西方經歷了長期戰亂的歷史,終於走向了聯合。但是這個每天重複各種爭鬥的西方土地不是這麼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拉班的意圖是——
(再一次的通過共同戰鬥來加強諸國團結)
諾維當然沒有察覺到,就在此時,在他看着的那個方向,有一個人同樣直勾勾地看了過去。
“你不是死人,也不是生前的那個基爾,而是被當做冒牌貨的人。”
(這次是我加貝拉的公主,戴上了作爲梅菲烏斯人的假面。)
這麼做突顯了公主已經做好了無言的覺悟,而且據諾維推測,公主故意不從船上下來既加強了自己的存在感,同時也讓那些話語變得更有分量——應該是有某種算計在裏面。
澤諾再一次看向這些西方人。原來如此,他們褐色的肌膚與臉上的特徵雖然相似,但是國與國之間的武裝還是有差別的。可就算這些人是聚集到一起的軍隊,他們在加貝拉的港口下船後卻彼此毫無警戒心的交談着。海利奧的士兵開玩笑,陶利亞的人樂呵呵。拉肯士兵展示新式裝備,弗古魯姆的士兵在驕傲地表演自國改裝的舊式槍支的使用方法。
(基爾殿下行動了吧)
(縱觀歷史,每當出現巨大的分歧點時,自古延綿不斷的舊潮流,與突然發生異變的新潮流相互碰撞,粉碎岩石、削去陸地般地激烈衝突。兩者衝突的影響以人們難以想象的速度如波紋般擴展開來,產生許許多多的變化。被捲入其中的人們,就算是在當時反抗,從結果上看卻以令人恐怖的速度順應了潮流的變化。)
梅菲烏斯的大臣們帶着疑惑的表情面面相覷。
他知道的是,基爾皇子是連接梅菲烏斯與西方關鍵人物。在西方爲魔道士肆掠的時候,阿克斯·巴茲甘將其擊破,加強了各國之間的同盟。
在那裏的是——
澤諾·阿維爾突然想起了這點。
不必說,這是要他露出後背。
“基爾的背部生下來就有特殊的印記,只要讓在場的諸位瞧瞧,一切的疑慮便會煙消雲散。你也可以繼續坐上空置已久的皇太子寶座,誰都不會有異議。”
諾維沒有吝惜讚美之詞。
碧莉娜·阿維爾就在船上。
諾維現在仰望着在他們所在的港口與王宮之間的位置,那裏是飛空船的起飛場地。現在,莉蘿婭小姐乘坐的那艘高忠家的船就停在那裏。
緊接着就是強烈的不安。
(露出那個奴隸的烙印)
站在澤諾背後的諾維·薩烏扎迪斯在考慮着同樣的事情。
雖然和皇子相處的不久,不過碧莉娜有種確信。要是那個皇子的話,肯定會選擇與皇帝直接對決這條道路。
(人生就好像演戲一樣,每個人被賦予不同的職責與立場,戴着不同的假面。終有一天,有人會失去那張生來的臉,也有人會將它們一體化。)
以前,祖父吉奧魯古曾對自己說過。
“就算是人數少,只要各國派出士兵就好。而且指揮官最好不是陶利亞的將領。”
起初,阿克斯·巴茲甘想以自國的士兵應對。這也是基爾的請求,曾經,一千的士兵在與梅菲烏斯的邊境處佈陣。雖說是打着西方諸國的旗號,可是半數的士兵還都是陶利亞的士兵。阿克斯本想出動這些士兵。
皇帝格魯終於承認一直以來當做冒牌貨的敵軍總大將是皇太子,也就是自己的兒子。他將基爾招入了索隆。
而且,這也正如澤諾所推測的那樣,此次行動不像是碧莉娜的風格。
(她是發誓永遠離開加貝拉的人物。)
諾維並不是一個心冷如冰的男人。現在他就意識到胸中有某種熱流。這份熱流正在催促他去向那個一年前自己曾經計劃殺害的公主說明事實,請求原諒自己的無知。
我是誰,碧莉娜嘟囔着。
碧莉娜突然這麼想到。
“脫下衣服,露出你的後背”
“殿下,這件事應該向諸國號令爲好”軍師拉班提議道。
究竟是什麼時候格魯·梅菲烏斯知道這個的。
(皇子是打算回到索隆。)
從西方派來援軍,當然是基爾皇太子聯絡的。碧莉娜如此認爲的。這肯定只有基爾殿下能夠做到,肯定——
2、
“那是……”
(不要將視線從自己增加那些面具前移開,即使自己在思考在迷惑也好,也不要選擇逃避。)
編成軍隊後,他們乘坐阿普塔的三艘巡洋艦便出發了。途中在馬烏昂多港口進行補給,之後到達弗綜。
雖然作爲王侯貴族出生,但是碧莉娜卻常常直面自己的內心。在她看來自己的祖父也是如此。可是,既然是王侯貴族,那麼真面目與假面都必須靈活使用纔行——碧莉娜如此想到。
格魯·梅菲烏斯再一次理所當然的說道。
可是,自己現在回到索隆又能如何?相反,自己的存在只會成爲皇子的障礙,碧莉娜有這麼一種擔心。
(不是說西方長期都處在各種小勢力的戰亂中嘛)
(皇子會怎麼做呢?)
但——
從一開始碧莉娜降落到加貝拉的宮廷時候,她就打算好了。理由正如諾維所推測的那樣。一方面要展現出自己的覺悟,還有自己故意不現身反而會更加打動人心纔是。
不管公主如何地給自己打氣,然而讓自己臉色瞬間陰暗下來的還不止是世界的運轉、皇子的命運,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問題正在困擾着她。
她的計劃是今天午後出發,先返回澤伊姆要塞,然後回國,回到梅菲烏斯。
“我的真面目在哪裏呢?”
碧莉娜心想自己也不能總是老樣子。特雷吉婭曾經也這麼說過,這纔是成長爲大人的證據。
自己在這有些陰暗的船內待著的時候,世界仍在不停地運轉。和此刻的諾維感受到的東西一樣,碧莉娜同樣對這世界正發生巨大的潮流產生了某種實感。在這決定未來命運的巨大模糊不清的湧流面前,自己究竟能做到什麼呢?
(做得漂亮,公主)
另一邊
另一邊,此時的宮中,除了歐魯巴遭受衝擊之外,皇女伊奈莉·梅菲烏斯也同樣震驚。
她自然是明白養父的真實用意。皇帝很清楚現在的基爾是冒牌貨,而且他還掌握了其奴隸出身的事實。
自己的計劃出現了偏差。
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在梅菲烏斯只有自己一個人就夠了。只有那樣,才能將推動世界的力量掌握到自己的手中。
“陛、陛下”
伊奈莉不止多少次地想要發出聲來,可是在這緊張的氣氛下自己的雙脣在顫抖着,而且剛纔看起來還矮小的皇帝姿態一下子就變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礙。自己根本無法發出聲來。
“怎麼了”
格魯問道,歐魯巴回答道。
“真是難看”歐魯巴血氣上湧地回到道。
“什麼?”
“您剛纔說只是看着我的臉就知道真假,而實際上,您卻沒有確鑿的證據,真是難看啊。您就是這樣帶着陰暗的眼神看待人心的嗎?那麼您所看到的世界也只會是陰雲密佈。”
歐魯巴現在不只是在冒冷汗,連全身流淌的血液都要凍結了。四肢僵硬,手指無法動彈。可即使如此也不得不出聲抵抗。即使手上沒有一支箭,沒有一把刀,那也不得不拿下這場戰鬥。一旦言語用盡便是死期。
可是——
“別玩文字遊戲”
砰然一聲,格魯打發了歐魯巴的拼死抵抗。
“你應該知道說你不是冒牌貨的傳聞已經在索隆傳開了。你究竟是爲何而來?要消除人們的疑慮,只要你以身證明便可。現在露出你的後背來一切都能解決。你不應該猶豫纔是啊。”
格魯以悠然的語調說着。他既是國家的統治者,擁有絕對的權力使人屈服,完全地捏住他人性命,歐魯巴只能低頭跪着無法動彈。格魯看過去的眼神就好像看着奴隸一般。
剛纔歐魯巴展現出了強大的氣勢擊潰了皇帝的話語,二者的差距已經明顯。所以,格魯才故意讓皇太子鬆懈,引君入甕。緊接着再將其打回原形。格魯手上正是握有可以將眼前這個人物從英雄的神壇上拉下,在家臣的面前打得片甲不留的材料。
“怎麼了”格魯再一次地問道。
歐魯巴下意識地低着頭,狠狠地咬着嘴脣。
(如果我是真的基爾·梅菲烏斯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3、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是什麼原因。
歐魯巴真想將一直以來的種種事實告訴她。
我終於明白是什麼理由了。
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嗎?對歐魯巴來說,比起那些歐魯巴身上藏有的衆多祕密都要理所當然地,僅僅是因爲一個最基本的,而且是最荒唐的理由,便將這屍骨堆積如山而得到的一切給無情摧毀掉。
曾經那個一時逼急皇帝,說不定能將其從王座上踢下去的年輕英雄,現在也只是一個在父親嚴厲斥責下哭泣的孩童。
歐魯巴對他們純粹的思緒,卻不得不以謊言回報。
逮捕了薩拉姆多的碧莉娜在結束對加貝拉方說明事件的工作後返回時,被同行的一名近衛兵用槍射擊。子彈沒有打中公主而是擊中了馬匹,碧莉娜猛地從馬上摔了下來。就在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公主被兄長澤諾抱了起來。
(我與您同在)
謁見之間內多少雙眼睛在轉動着。
刺在喉頭、背部、心臟上無形的劍刃消失了,凍結手腳的寒氣也吹散了。
(爲什麼我會覺得荒唐?)
無數年輕的士兵面龐也一個個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面對不小的差距,那讓身體無法承受的熱量在胸口一點擴散開來,驅動着自己的四肢開始行動。
好像叫阿魯納克是吧。
這種表情。
就在梅菲烏斯權貴們面前,皇太子張着嘴巴嗚咽着。看着他,伊奈莉·梅菲烏斯同樣無語。
從比拉克到索隆。跪在皇帝面前,品嚐着敗北苦果的瞬間——
(你是誰?)
“不回答嗎”
“無法展現皇子證據的你,是誰?用我兒子的名字欺騙梅菲烏斯,使其陷入混沌的你,是誰?”
瞬間,歐魯巴自身感受到了某種變化。
爲了讓在場的人成爲同伴,歐魯巴才無論如何也要用強硬的手段推動時勢。自己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可是,謁見之間靜地彷彿連心臟的跳動都能聽見。沒有人說一句話,就好像爲了不讓皇帝察覺自己而故意屏住呼吸、消除生命的存在,他們彷彿就是皇帝按自己的興趣擺放的一羣人偶一般。
不惜冒着生命危險的公主自然不會懷疑基爾皇太子的身份。如果她抱有懷疑的話,也不會如此的拼命戰鬥了。
歐魯巴有種想抬起頭來,環視那些在場的中衆多貴族、將軍的衝動。
眼睛和腦袋都燥熱,感情高昂地顫抖。
“這傢伙”
真是無聊。
梅菲烏斯士兵之所以會殺死曾經的戰友、同僚,願意握緊劍、拿起槍,都是出於對基爾的信任。
(我只是一時離開梅菲烏斯,絕不是從您的戰鬥中逃離。所以——)
他的身體彷彿注入了猛烈的熱量。
(沒有人嗎?沒有人敢說句話嗎?沒有向皇帝提出異議,成爲我同伴之人嗎?)
在皇帝面前我失去抗爭的言語時候。
“做不到啊”
歐魯巴全身如燃燒一般熾熱。他所求的是可以解放自己的場所。要是解放的話,恐怕自己會被燃燒地連渣都不會剩下。
在被黑暗包圍的世界中,那白金色的長髮閃耀着光芒出現了。
(我是誰?)
(是什麼人?)
“你居然哭了”
(我終於明白了)
(我明白了)
格魯一瞬間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便搖搖頭,露出嘲諷的笑容。
和梅菲烏斯軍交戰,無論情況有多麼險惡也絕不向西方求助,而是自己一個人獨自奮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正是爲了這個時刻嗎?
直到永遠。
(來個人啊)
正是作爲假冒的皇太子才如此苦難重重,正是克服了這一切纔有了現在的歐魯巴。經歷無數戰鬥,與衆多人相遇,勝利、挫折,展現意志……這過去的種種偏偏要在這個地方化爲烏有,這是最蠢劣,最沒有價值的鬼話。
歐魯巴低着頭,眼淚一顆顆地落下來。
在比拉克從阿魯納克手上接過紀念章,聽完事情經過的瞬間。
(你是?)
(真荒唐)
遊走全身的恥辱讓歐魯巴震顫,他在心中自言自語。
格魯怒吼道,歐魯巴睜開了眼睛。
碧莉娜並沒有帶着這樣的意思交託紀念章,可這確實符合這位勇敢公主的風範。歐魯巴不知道多少次看着這樣的公主,聽到她說出這番話來。
加貝拉公主對自己的影響居然如此之大。歐魯巴十分擔心她像希克還有家人那樣,那份陪在身邊的溫暖會遠離自己而去。
(你是誰?)
不經意間,歐魯巴抵在地面的拳頭繃緊了血管。
“……你”
(你是?)
恐怕誰都沒有料想到會有今天吧。
接着——
直面的是一個正在發問的少女。
那裏還有家人被抓做人質,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人頭落地或者會被扔去喂龍也說不定而抱着這樣覺悟跟隨自己將軍們。
當然歐魯巴對這一切都予以了回應,不得不回應。
羅格、奧丁將軍不惜犧牲家人也要戰鬥的決心,也是對基爾的信任。
作爲劍鬥士的自己,一介少年的自己,作爲皇子的自己。爲了不斷前進而收集起來的這些臉,時而相互排斥,時而使自己表現地像他人一般。歐魯巴個人的人格已嚴重地錯亂。
歐魯巴總算聽清了那些聲音。
數個聲音迴響在歐魯巴的耳邊。
正如皇帝所說的那樣,歐魯巴哭了。
然而他們獻上的忠誠,他們傳遞過來的友情,還有她們可能抱有的愛情——
(是誰?)
但就在此刻——
現在也是如此。
這些都是聽阿魯納克說的,可實際上自己的手在接到這塊紀念章的瞬間,歐魯巴的心底卻湧出某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情。
想要戰鬥,想要超越將敵人踩在腳下。可是——
當然,歐魯巴也不是沒有預想到會出現這種結果。
彎着的背部逐漸搖動,肩膀大幅度地顫抖起來。
(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嫩白柔軟的手臂,託着不相配的手槍,她在瞄準歐魯巴的心臟同時,也和格魯·梅菲烏斯一樣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她的言語就好像是子彈一般射穿了歐魯巴的心臟。
“請將它交給基爾殿下”公主最後囑咐道。
在碧莉娜不惜冒着生命危險迎擊薩拉姆多,意識彌留之際還將這個紀念章交託基爾的時候。
現在歐魯巴任憑身上炙熱的奔流湧動,對僅僅是哭泣根本無法解決事態的他而言,自己不得不去思考。
歐魯巴很清楚自己的性命就好像風中殘燭。自己打算賭上着這最後一把。一個在山地荒村生長的少年,作爲奴隸不停地戰鬥存活至今,現在要揹負整個國家。未免有些膽大包天。爲此,歐魯巴必須要超越最後的障礙,那就是格魯·梅菲烏斯。
一直如此。
結果,基爾逃不出父親的手心,至今爲止放置不管都是因爲皇帝陛下寬宏大量,如今只是越過那一線,便在父親的鐵槌敲打之下毫無抵抗之力——衆人的眼裏看到就是這樣一種景象。
想要進一步追擊對手的格魯·梅菲烏斯察覺到了歐魯巴的變化。皇帝一臉懷疑地歪着腦袋看着他。
歐魯巴這樣想着。
(我不是基爾·梅菲烏斯。)
(爲何)
(不行嗎?難道還不足夠嗎?明明都已經犧牲了衆多的性命,難道還要流更多的血,失去更多的性命才能足以推動梅菲烏斯前進嗎?)
但是,現在。
(所以,請您盡情的戰鬥吧。)
別人根本無法知曉的情感浸染了歐魯巴全身。
歐魯巴無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就好像從現實世界逃避一樣,拒絕現實的言語,關上自己的視野。在突然降臨的黑暗之後,希克的臉浮現了出來。
如同回敬砍殺過來的敵人一般無畏地扭曲眉毛,眉間擠出的皺紋也跟着抖動,歐魯巴在無聲地在哭泣着。
(啊……)
歐魯巴思考着。自從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希剋死後,歐魯巴在人前已經扼殺了自己感情。可是,這太危險了——就在帕席爾和阿魯納克離去後不久,歐魯巴露出原本少年的臉表現出了這種擔心。
“暫時回到加貝拉”如此宣言道。
(我?)
碧莉娜點點頭,就好像要把這個紀念章當做自己替身一樣留在梅菲烏斯,將手伸向了阿魯納克。
歐魯巴確實擔心,但是所有的一切不是擔心二字就能說通的。那時,猛烈地驅馳歐魯巴重新振作的真實感情,他終於明白那是什麼了。
他原本是侍奉皇帝的一名近衛隊隊員。就是這樣一個人,將碧莉娜·阿維爾交託的金色紀念章,千里迢迢地送到了比拉克。
歐魯巴曾多次這麼問過自己。
格魯說道,同時從御座上站起來。此時格魯投下來的身影將歐魯巴全身覆蓋住了。
直到基爾·梅菲烏斯這個面具的極限。
這我很明白。
可爲何在這個瞬間,自己再次變得想不明白了呢。
(爲何我是一個荒村出生的少年?爲何一生下來不是皇子?既然沒有高貴的血脈,那麼我是不是也不可以抱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這連悔恨都稱不上的東西是自己思緒的真相——
那麼正因我生下來不是皇族、王族,所以站在這裏纔有意義。
這份燃燒着的思緒同樣也是真相。
(就是,就是這樣)
再次意識無聊、荒唐的時候,宛如烈火一般的炙熱遊走全身的時候。
(我都忘記了)
(我曾經自己當做了真正的基爾·梅菲烏斯。)
(那時候,公主表達出了自己的思念。可我是冒牌貨。)
(所以啊,所以我纔會站在這裏。)
雖說已經做好了敗北、死亡的覺悟,可是讓敵人就這麼輕易地奪取勝利毫無道理可言。
歐魯巴的周圍被火光照亮。
嗆人的煙刺痛了鼻腔,猛烈的熱量灼燒皮膚。
左右的房屋被燒得變形、坍塌。一個少年獨自走在中央,他臉上的淚水早已被烈火蒸發。
(要是我的烙印被羅格或者梅菲烏斯士兵,或者是某個部下發現的話。)
(你這個冒牌貨!)
(騙的我們好慘啊!)
她站了出來,以彷彿要從階梯上摔下去的勢頭,衝到了歐魯巴的身邊。
“你!”
“我知道你小子的計劃。就算讓你閉上那張向我發誓忠誠的嘴巴,使用那把向我起誓忠心的刀劍,也無法貫穿你這個叛徒。那麼,就讓我來給一切畫上句號。讓這個謁見之間濺上鮮血。可是!你不會不知道吧,這之後你那所謂忠臣的嘴臉究竟會遭遇怎樣的命運!”
“走開,伊奈莉”
這裏——
(大笑着,謾罵着)
“可是,如果那時我基爾·梅菲烏斯同樣下命令的話”
“他是皇太子?他只是一個盯着王座,不知深淺的篡位者。既然你要庇護這個男人,那麼——”
“不過是無法拿出皇太子證據的蠢貨垂死掙扎罷了”
“陛下”
“侮辱,我?”
就在格魯要說什麼之前,歐魯巴開口說道。
宮廷中突然騷動起來,哇哇——那宛如悲鳴、怒號,卻奇妙地如同孩子氣一般的聲音在大廳裏迴盪着。
格魯·梅菲烏斯如同厭倦了一般揮了揮手。
大臣們發現在說完話的歐魯巴臉頰上還留着一道淚痕。
歐魯巴踏出了一步。那伸出的腳尖彷彿觸動無形的水面,一道道的波紋四散開來。凡觸碰到着波紋的人都無法動彈,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只是看着年輕人一步步走向御座。
“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想威脅我嗎?”
“什麼?”
歐魯巴的腳步一瞬間停止了。
“說什麼?”格魯再一次坐上御座嘲笑道,“明明不敢拿出證明身份的證據。這不是正是說明你是冒牌貨嗎?”
恐怕歐魯巴自己都不明白,這眼淚究竟是被高昂的熱情所催動,還只是一場演戲?
在她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跟解決了一樣。眼前皇帝與皇太子交鋒,可結果早已看透,不過是上演了出排演好的戲碼罷了。從剛纔她就想早點結束這無聊的雜耍,實在是太無趣了。
基爾肩膀、背上那沉重的黑色斗篷垂下來,凌亂地落在自己腳邊,羣臣屏息看着那身姿,那宛如站在同一高度相視而望的皇帝與皇太子,實在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這個刀砍下我的脖子,子彈穿過心臟的瞬間。
皇太子也同樣喊道。
(所以,我才笑。)
“陛、陛下”
現在皇子舔着嘴脣在等着,難道是要品嚐這剛流出冒着熱氣的鮮血?
“哦呀,父王,您生氣了啊。那麼,你只要一聲令下,您那忠臣的臣子就會將我着蠢貨抓住,投進地牢——可”
“爲何我伊奈莉會認錯義兄?爲何我伊奈莉要放任你們二人爭鬥不管?你們兩人都是憂慮這梅菲烏斯、羣臣、百姓的人,正因爲你們兩人擔憂國家的未來,所以纔會發生衝突。可是,還不夠嗎?流淌的血,被剝奪的生命,還有那無數的戰鬥,這些都還不足夠嗎?”
伊奈莉顫抖的喊道。
“要說的話,我還未將所有的事情稟明。爲什麼我會到這裏來?爲什麼我做出覺悟要討伐梅菲烏斯士兵?要是這些不能被陛下認同的話,我也不配讓陛下有所期待了。”
(就算無數的手扯着我送上斷頭臺,我也會笑。)
邁出步子的是歐魯巴。可是就在這個瞬間,與格魯共有同樣感情的人加入進來。
格魯開着玩笑。旁邊的梅麗莎·梅菲烏斯打着哈欠。對她而言——
“什麼”
“真是難看” 歐魯巴重複說道。
“不是”
“陛下”
“您對我的侮辱,就是對賭上性命、名譽、家人而戰鬥的他們的侮辱。我不允許這種行爲發生。陛下要是這麼打算的話,我、我就會以‘不聽從陛下的行爲’來侮辱陛下。”
“蠢貨,真是蠢貨!”格魯咧開長滿鬍鬚的嘴巴痛罵道。
梅菲烏斯的大臣們立刻當場站直。歐魯巴的嘴角再次泛出微笑。
是的,皇子基爾·梅菲烏斯之所以站在這裏——正是因爲他經歷了無數嚴酷的戰鬥,沐浴同胞的鮮血才得以與皇帝站在同一立場——現在皇子同樣要爲了自己的正義,在渴求着同胞的,不,父親的鮮血,皇子純粹地想要與之戰鬥。
(是悔恨?冒牌的皇太子給後世留下了污名?這種事情死後怎麼知道!但是——但是,這個瞬間)
“這位正是真正的基爾·梅菲烏斯殿下。我伊奈莉一身擔保。要是對我的話不屑一顧,連我的心都要懷疑的話,好啊,請您,也一併擊朝我開槍好了。”
(你們沒有察覺,也不知曉。冒牌貨在發出命令,冒牌貨明明踩着你們那令人厭惡的嘴臉,你們卻叫我皇太子。聽從這個冒牌貨的命令奪取國家,結束時從我這冒牌貨這領取獎賞?皇族、王族究竟是什麼東西?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代替你們肩負重任,代替你們發現未來,是誰都好。)
衆人,吞了口氣。
“您難道忘了嗎,父王?我的背後有比拉克,有涅達因,有阿普塔。在那裏有羅格、奧丁、伏路卡、由拉伊亞等猛將以及衆多的士兵。可是,我還是沒有選擇戰鬥到底的道路。我可以讓索隆化爲火海,用沾滿血的劍刺破陛下的咽喉。皇子真假的討論在戰場上毫無意義。在一旦冒牌的皇子討伐了真正的皇帝,從那個時間節點開始,真相成了虛假,冒牌成了真實,歷史就是如此。”
簡直就像在皇帝和皇子刀劍交鋒的間隙,衝進二人之間充當基爾的人盾。伊奈莉回過頭去。
就在誰要嘆氣的時候——
(我在笑)
歐魯巴——基爾·梅菲烏斯表情明朗起來。
“正因如此,所以我纔不可以退縮,必須要打破這不合理纔行。不然就是對信任我的人的一種背叛。”
“從那裏走開,伊奈莉”
“陛下!”
“不要讓我再說一遍,別再玩弄文字遊戲。”
(我要戰鬥!)
“羅格·賽伊昂、奧丁·洛魯格、伏路卡·巴蘭、由拉伊亞·麥特,他們每個人都是陛下培養的家臣。是爲陛下戰鬥,奉獻生命的忠臣。爲什麼他們會聽從我的命令拼上性命戰鬥?他們不值得信任嗎?他們向國家、陛下獻上的忠誠之心就這麼值得懷疑?您一直都是擺出那副態度,叫這裏在場的家臣從今往後如何相信您?如何與您一同引導梅菲烏斯前進?”
之前得以窺見未來的希望、興奮的神色早已消去,剩下只是不安、恐懼,以及日復一日的倦怠感——那正是直到今天的日常。
她是公主伊奈莉·梅菲烏斯。
“已經沒有費口舌的必要了,從我的眼前消失就好。快點給我退下”格魯環視羣臣,“特意聚集了這麼多的人,真是演了出鬧劇啊。還想讓你帶點土特產回去呢。說起來,這麼多的人聚在一起還是建國祭以來第一次呢。財政也沒什麼餘裕,真是讓人頭疼呢。”
“這話聽起來真是讓人難堪。在家臣的面前讓我赤身裸體,您不就是想要羞辱我嗎?”
“夠了”
“給我滾開,伊奈莉”
可是,伊奈莉就好像一個小孩子一樣“不要”“不要”地搖着頭,更加緊緊地貼住基爾的胸口。
“我有不聽從您命令的理由”
“什麼事” 皇帝有些厭煩地開口說道。
一個聲音傳過來,發聲的是歐魯巴——基爾·梅菲烏斯。他現在依舊跪在地上,背部顫抖着。
格魯白色的鬍鬚顫抖着。這次輪到歐魯巴露出嘲笑。
皇帝大聲地重複了一遍,槍口依然瞄準着歐魯巴。
大臣們今天也不知道彼此看了多少次。
“諸位,不要動”歐魯巴隱去笑容着朝左右射去銳利的眼神,“要是亂動的話,違背下任梅菲烏斯皇帝命令的人,可是要被送進劍鬥場的哦。”
那裏有比皇帝更要炯炯有神地看着一切發展的伊莉娜·梅菲烏斯。還有旁邊在瑟瑟發抖的皇后梅麗莎·梅菲烏斯。
歐魯巴又邁出一步,靠了上去。
不知何時,少年的臉被火燒得變形,變成了基爾·梅菲烏斯的模樣。他不再流淚。明明這沖天的怒氣、憎恨要將這個少年的一切吞噬。
(用虛假的命令讓士兵趕赴死地,用虛假的言語動搖國家。)
恐怖的話語,悲悽的微笑,宮廷頓時失聲。
格魯·梅菲烏斯再次從御座上站起來。原本手中的法杖落到地面發出聲響滾動着。同時,格魯將手伸進懷裏,接着手上出現了一把散發着黑光的手槍。
皇帝縮着肩膀嗤笑着。
“不,這不只是文字而已” 歐魯巴說着當場站了起來。
“快快下令不就好了。將冒牌貨抓住,速速拖出去,討伐謀反者——您爲什麼不這麼做呢?是的,父王您在害怕吧。發出君命卻無果而終,面對無人動彈的場面,您不禁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欠缺作爲皇帝的資質?自己該重臣面前又如何證明自己呢?這樣好了,父王,您親手解決我不就好了嘛。沒有人掩護我,您也不用擔心沒人不聽您的話。”
(做最後的賭注)
伊奈莉那瘦小的身體緊緊地黏在了基爾·梅菲烏斯身上。
(被種種的怒吼斥責)
“好啊”伊奈莉飛散着淚水,高聲地蓋過格魯的聲音。
歐魯巴左右張開雙手面向家臣。他的手彷彿被鮮血浸透,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入地面。大臣們不禁慌亂,動搖起來。
說話途中,歐魯巴的淚水早已幹掉,眉毛如同在戰鬥一般跳動。
雖僅僅是一人,卻大幅左右了未來的發展趨向。
皇帝劈頭就是一聲痛罵。
忍不住發出這一聲的時候,基爾·梅菲烏斯沿着通向御座的階梯,面向皇帝。
(我要抗爭!)
格魯雙手舉起槍瞄準了歐魯巴的腦袋。
“陛下,請您住手。身爲父王,怎麼能攻擊自己的親生兒子……我伊奈莉再也無法忍受了。請您,請您住手吧。”
“……就像這樣”
(我要賭上一切活下去!)
基爾·梅菲烏斯的臉上彷彿沾着被飛濺到的鮮血。
歐魯巴提起跪在地面的膝蓋,筆直地抬起腦袋,挺起胸膛直面格魯。
衆人沒有動彈,只是屏息守望着。也許那裏會有某個答案。將這長久支配宮廷的平穩、倦怠,還有恐怖都席捲而去,不知道那是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但一定有一陣新風吹進裏這裏。
“您在害怕嗎,陛下?”
“你沒聽到我的命令嗎?”
“什麼?”
那不是梅麗莎的聲音,而是幾個家臣重合在一起的喊聲。
格魯的臉終於被憤怒撕裂。他的眼角皺紋處裂開,雙眸吊起,死盯着一步、兩步、散步走上來的歐魯巴。
聽到基爾的回答,家臣們不是焦急了,就是一臉的疲憊。那不是跟沒說一樣嗎?毫無進展。既然如此,皇子還能再說些什麼呢?
“將皇子叫到索隆”
伊奈莉·梅菲烏斯現在面對正是一生一次的決勝場面。
格魯與基爾的激烈辯論讓宮中產生了動搖,伊奈莉從旁觀察發現某種傾向。
就在基爾不斷進攻,看到家臣們想要支持新的英雄的時候,格魯便用壓倒性的支配力將皇子打倒,如此一來大臣只能認爲能夠奉獻忠誠的除了皇帝別無二人。
可是就在格魯決定勝敗的瞬間,基爾捲土重來。
終究皇帝還是說出了恐嚇的言語。將忠言直諫的大臣投去喂龍,把跟隨皇太子的將領家人處刑。皇帝這張輕易說出威脅的嘴巴,在那些常年侍奉梅菲烏斯的家臣心中留下了一道陰影。要是不服從陛下,難保明天不會成爲龍胃袋中的食物。
正因爲如此,家臣們都在迷茫。此時不肯面對被叫來的皇子與皇帝的戰鬥,對那個毫無猶豫將梅菲烏斯的未來葬送黑暗之中的皇帝,再繼續聽從他下去真的好嗎?
就在這個瞬間,伊奈莉行動了。要將分成兩派的人心彙集一處,必須要有一個抱有赴死覺悟的人才行。而此時行動的不是數次超越生死的武者,而是一個帶着煞白麪容內藏純潔靈魂的少女,那產生的效果自然是不可估量的。
格魯·梅菲烏斯滿臉的憎惡,可是對準的槍口毫無改變。
過來——
“陛下!”
發出聲音的是尹德爾夫·約克。
他和費德姆同樣是反皇帝派。他終於做出了最終的選擇。尹德爾夫聲音顫抖着說道。
“我,我尹德爾夫·約克有一事相求,那位殿下肯定是真正的皇太子殿下,請您將槍收起來。”
伊奈莉的行動與他的言語呼應着。
“陛下”
“陛下!”
“求您了”
“居然要槍擊皇女殿下,實在,實在是太亂來了。”
羣臣們聲音交替着說道。
此時聚集起來吹向一個方向的風,拂動波紋,掀起浪潮,散發出巨大的能量。
可格魯又一次地扣動扳機——
格魯·梅菲烏斯的眉間緊緊擠在了一起。
做出這個動作,接着手便落了下來。置於腰間的手槍微微震顫。
“呀——”
但是現在的歐魯巴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
皇帝如此宣言。
“你賭上性命的覺悟,真是漂亮”
“好吧”
格魯——這個長期統治一國的男人,在這個瞬間想到什麼。
可是,格魯沒有擦去額頭的汗水,氣息也沒有絲毫紊亂,彷彿方纔和歐魯巴針鋒相對就好像虛假一般,他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道。
察覺到這點的時候,歐魯巴在階梯中途停下了腳步。家臣們一個個地送上喝彩。
同時,他扣動手中的扳機。
一共重複了三次。
“你正是我的兒子,正是梅菲烏斯的皇太子基爾。不只是你,伊奈莉和我的家臣們都是最好的證據……你的願望,我確實收到了。立刻編成軍隊,前往恩德救援。我允許羅格、奧丁、伏路卡、由拉伊亞的軍隊從這索隆通過。”
呼—粗重的鼻息捲起白色的鬍鬚,之後他轉過身大笑起來。
“這樣啊”梅菲烏斯皇帝嘟囔着。
歐魯巴強硬地將伊奈莉·梅菲烏斯從身前推開,面向階梯上方的歐魯巴聽到了扳機叩響的聲音。
格魯接着說道。
歐魯巴聽到耳朵的話表達了這樣的意思。
歐魯巴也好,被推到地上的伊奈莉也好,梅麗莎也好,家臣們也好,大家都好像被咒語舒束縛,或者是剛剛經過一場狂奔一樣而無法動彈。
每一次,都沒有發出槍聲。轉輪只是空轉。(類似左輪手槍)
一聲悲鳴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