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海利奧
《烙印紋章》 · 杉原智則 · 1.3萬 字
1
行軍途中,歐魯巴聽說了種種關於海里奧的傳聞。並非像皇太子時期那樣積極地收集情報,而是士兵們的對話自然而然地傳入耳中而已。
約一個月前,海里奧王艾拉貢率領援軍前往北方的艾門,隨後戰死。
得到這條消息後,某個重臣突然舉兵。並非想向被敵人殺害的王報仇,敢於與格爾達軍對抗,而是拘捕了所有與海里奧王有血緣的人,爲了讓自己稱王掀起了叛變。因兒子的死悲痛不已的哈德羅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首當其衝被抓了起來。
海里奧宮廷還沒等到外敵的入侵,就已被鮮血所浸透。抵抗謀反的人,看透時勢協助謀反的人——重臣們分成兩派開始爭鬥,大量人才隕落。
趁着這場動亂,艾拉貢的遺孤洛吉去向不明。洛吉不是王妃瑪麗蓮的孩子。瑪麗蓮根本就沒有生育能力。他是側室蒂塔與王之間的孩子,年僅九歲。
愚蠢而悽慘的戰爭的最後,贏得海利奧統治權的是名爲迦拉的男人。他位居財務副長官的職務,但卻是一個就算聽到名字,民衆也無法立刻聯想起他長相的存在感薄弱的男人。
迦拉是追從謀反方的一人,就在領導謀反的重臣終於就要獲得海利奧玉座的時候,他突然叛變,取下了這領導者的首級。由於這發生在擁有勢力的人都接連倒臺之後,所以迦拉幾乎可以說沒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漁翁之利。
“據說是瑪麗蓮在背後牽線。”
士兵們紛紛這樣傳言。不止迦拉這件事,他們甚至懷疑整個叛變都是瑪麗蓮策劃的陰謀。究其原因,都是由於迦拉在即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瑪麗蓮求婚。而應該爲丈夫服喪的瑪麗蓮也十分乾脆地同意成爲背叛了海利奧王家的謀反人的妻子。
“那個女人是從契利克嫁過來的。現任契利克王就是瑪麗蓮的兄長。她一定是故意讓像迦拉這樣容易成爲自己傀儡的男人佔據玉座的。”
另外,由於艾拉貢的遺孤洛吉和其母親側室蒂塔都去向不明,因此還有人猜測他們是否也是被瑪麗蓮暗殺的。
但是,雖說很多傳言都說瑪麗蓮與祖國有着見不得人的關係,但在危機迫近海利奧的現在,契利克的援軍卻依然沒趕來。對這個問題諸說紛紜,
“都是格雷岡的錯。”
其中也有這樣的意見。
曾是契利克傭兵隊長的格雷岡是個由於觸怒了契利克王亞姆卡二世被放逐的男人。而這男人卻被迦拉用高額報酬僱傭。據說對此表示憤怒的亞姆卡才拒絕向海利奧派遣援軍的。
(一系列的策略與背叛嗎。)
雖覺得這些與作爲一兵卒的自己毫無關係,可當歐魯巴穿過大門,看到擠滿路旁的人們的面容,就無法停止自己的思考。
付出犧牲的,總是無力的民衆們。行進中的歐魯巴的目光,與目送他們的一名少年的視線對上了。少年穿着破爛骯髒的衣服,身子也很瘦弱。可儘管如此,他凝視士兵們的眼神中依然充滿了憧憬與希望。歐魯巴不禁避開了他的視線。那孩子,宛若過去的自己。
與陶利亞相比,海利奧顯得有些髒亂。街道沒人維護,道路左右排列着毫無裝飾的石造房屋。街角的地攤和流動攤販相當醒目。
太陽下山後不久,歐魯巴與希克、基利亞姆走在這條路上。
“你們纔是。”代替沉默的歐魯巴,基利亞姆露出兇相。“你們別以爲對女人出手就能那麼簡單了事。”
“等……等一下。”
契利克王家與沿岸諸國中的一國——利布拉有着血緣關係,瑪麗蓮也繼承了外國的血統。象牙色的肌膚,漆黑的頭髮與眼瞳。令人不禁覺得只要有她在場,四周頓時彷彿充斥着花香。
在這場混亂中,有一個人,那個名爲克倫的傭兵消失了蹤影,可誰都沒有注意到這點。至於塔爾科特,則在較遠的位置跳上了桌子,呀呀呀地向他們歡呼喝彩。但立刻被小弟斯坦用肘子敲了一下。
說着,下流地笑了起來。基利亞姆無言地剛想站起來,希克就攔住他。從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一目瞭然,他站起來的目的並非想離開這家店。
“哦,還是第一次來這家呢。”
“喂喂,別這樣嚇人嘛。抱歉啦,馬上就出去。”
正如基利亞姆“什麼都沒有”的評價一樣,路邊哪都看不到能吸引人們注意的華麗的東西。要說樸素無華,梅菲烏斯也常被其他國家這樣譏諷,但比起這樣的小都市國家,好歹梅菲烏斯色彩要更豐富一點。
(那家的妓女們和梅菲烏斯人睡過了。)
“不覺得有點髒嗎?所以我不是說選上一家店嘛。”
“居然敢弄傷我的臉。弄傷古代王朝的後裔,我希克•艾蘭德的臉!”
“嗯,我們會如你所願出去的。但是,在我們離開店之前,或許店會更快地在我們面前消失喲。”
“並……並無大礙吧,格雷岡。對方這不是已經帶着六百人的部隊趕來了嘛。”
希克內心雖這麼想,但他其實並不討厭這樣的角色。
“你一個人打點一切嗎?”
這話根本已經談不上譏諷了。然而格雷岡面色絲毫未變。
在西方陶琅地區,根據國家的不同,女性的身份也有很大差異。在這海利奧及陶利亞,打扮較爲自由,能從事這類接客的工作——但儘管如此,由於區域因素,也幾乎不露出皮膚。而諸如西方契利克之類的國家,甚至還嚴令禁止女性從事拋頭露面的工作。必須遵守外出時不止身體,連面部都要用布遮蓋起來,眼睛以外部分不準外露的義務。
“哎喲,有梅菲烏斯人呢。”一個人故意用他們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喂,你們殺了多少個陶利亞的澤爾德人呀?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進入陶琅呢。”
基利亞姆點了麥酒,但這家店沒有,因此換成樹實酒送了上來。酒中苦味很重,才嚐了一口,基利亞姆就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就在兩人身影消失的幾乎同時,
格雷岡從旁插嘴。
女性雖這樣調侃道,但她根本沒怎麼化妝。也就是說,她早已習慣用這招了。甚至能想象出她每晚對付醉漢的模樣,希克不禁露出了微笑。
波旺•特德斯在城裏大廳中謁見了迦拉王。王妃瑪麗蓮站在王的身旁。波旺也曾聽及諸多傳聞,先不管傳言的真僞如何,起碼說王妃擁有如寶玉般美貌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就寢前會點名。記得在那之前回來。”
士兵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抽了一巴掌。在其他兩三個人的大笑聲中,凱依氣得瞪大了眼睛,剛打算站起身。就在這時,被抽了一巴掌的士兵突然將她推倒。
“你們在幹什麼!”
就說了這麼一句。隨後自己心神不定地率先走了出去。
不管怎麼說,婉轉地教訓了塔爾科特的這名女性向歐魯巴他們走來點單。當她看到戴着面具的歐魯巴時,露出一絲驚訝的神情,但也沒說什麼。基利亞姆環顧周圍。店內擺放了五個桌子,店面並不怎麼寬敞,似乎沒有其他工作的店員。
沒有固定的目標,他們藉着觀光的名義在路上四處晃悠。由於這個國家本身也僱傭了不少傭兵,所以路上除了澤爾德人以外,人種五花八門。
一旦出現這類傳言,澤爾德人的客人就有可能不再光顧了。
希克他們正目睹着這『典型範例』。士兵們蠻橫地坐了下來,開始點菜。
回首劍鬥士時代,基利亞姆自嘲地說道。
一個士兵強行抓住了凱依的手,將她拉到了自己的懷裏。
“別管他們了啦。小心被那個帶着面具裝酷的小少爺殺掉哦。”
一聲奇怪的呻吟聲傳來。
基利亞姆心情不悅,是因爲他和小隊長一樣,同樣在那之後立刻外出,找了家小巷裏的妓院,但卻被拒絕進入。店主雖作出了有模有樣的解釋,但簡而言之,就是不歡迎梅菲烏斯人當客人。
他身材單薄,還是可以稱之爲少年的年齡,但卻氣勢洶洶地向士兵們逼近。士兵中的一人張開雙臂,
這是海利奧中外來勢力中最大的一支,正因爲如此,據說他們在城裏旁若無人。手持豐厚的軍用資金,每天花天酒地,藉口說服務不好就將店家搞得一團糟。對富商以保護你們的城市爲由,強行索取報酬。只要敢稍作違抗就會遭到拳打腳踢,最後還會被拖到紅鷹的軍營裏。
凱依將酒菜端了過來。士兵們對菜餚的味道百般挑刺,而就在凱依上前打算將空盤子收走時。
立刻用像是換了一個人的聲音叫道。
(呿)
迦拉王對此視而不見。畢竟一旦惹格雷岡不悅,當前的海利奧最重視的防衛線就會徹底瓦解。這麼一來,士兵們愈加猖狂,可以說沒有一天不惹事。
但歐魯巴他們三人被編入的小隊隊長是個沒什麼幹勁的男人。傭兵隊被劃分成了幾部分,歐魯巴他們被分配使用無人居住的民家當宿舍,小隊長也沒怎麼嚴厲地叮囑他們,
大約轉悠了一小時左右,他們走進了一家店。
“弟弟在廚房裏。”年輕的女人伶俐地應道。“他不顧我的反對,參加了在艾門發生的戰鬥,腳受了重創。要在外面幹活他那態度未免太冷淡了,所以就讓他負責廚房了。”
想要上前阻止的希克也被人從旁毆打了一拳。鮮血從鼻子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他淡定地凝視了地面一瞬,
“別胡說八道了!”
就算再怎麼被厚待,傭兵就是傭兵。而他的態度居然彷彿自己就是個國王,這令波旺有些不知所措。由於年輕,他未能隱藏自己的詫異之色。
迦拉和解道。從旁觀者看來,他處於被夾在兩塊板中間,緊張得冷汗都要流下來的立場一目瞭然。
希克咬着嘴脣。就算在都是粗野人的傭兵中,這種行爲也已經超出了常規。但又不能和紅鷹發生摩擦。此時,他注意到了視野邊緣克倫的身影。只見他弓着背脊,儘量讓自己不顯眼,也可以看成是在害怕,但他的表情卻充滿了憤怒。想必他內心也帶着同樣的糾葛吧——就在希克這樣想的時候,
“格雷岡大人您說得就像自己是一國將軍呢。”
還沒等希克來得及阻止,基利亞姆就衝了上去。
希克低聲說道。他們的胸甲上都描繪着鮮紅老鷹的造型。是格雷岡率領的傭兵的證明。
“噓,基利亞姆,當心有人聽到。梅菲烏斯人本來就很顯眼了,別亂說什麼有的沒的。”
爲此怒氣沖天地回來的基利亞姆叫上了希克和歐魯巴一起去喫飯。
全都是穿戴着簡單的武裝,體格壯碩的士兵們。
“最重要的是那裏有娛樂。殺人的娛樂喲。”
“你們想對姐姐幹什麼。給我滾出去!”
說着,一腳踹上少年的腹部。少年身體前屈倒了下去,這次換成凱依大叫着“尼爾斯!”想靠近他。但是卻被背後拽住了頭髮。
“我已經厭倦了這種殺伐的傭兵生活了。能在這裏遇見你,我覺得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花。與被其他人摘走,我情願用這雙手帶走這朵花。吶,戰爭結束之後,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市嗎?”
“真是羣不解風情的傢伙。”從較遠的座位處傳來了塔爾科特的低聲抱怨。“連追求的方式都那麼下流。”
“『紅鷹』”
從廚房裏猛地衝出一名年輕男子。說是猛地衝出,但其實由於男子拄着柺杖,拖着右腳,未免有欠氣勢。他應該就是凱依的弟弟吧。
自稱凱依的年輕女性送上了料理。是加足了香辛料的燒羊肉、南瓜湯,以及數盤蔬菜。
“哦。”基利亞姆笑容滿面地站了起來。“難得我倆意氣相投嘛,小子。”
“別這麼說。來,歐魯巴你也喫啊。只要習慣了,哪個國家的食物都一樣。”
在他的提醒下,塔爾科斯將目光剛轉向入口處,就用令人詫異的速度從後門迅速溜了出去。斯坦也緊跟他的身後。
他正追求在店內工作的女性。女性大約二十歲前後。頭上包着鮮豔紅色頭巾的這名女性利索地避開了想要環上她肩膀的塔爾科斯的手。
“你個混賬。”
而歐魯巴則根本不開口說話,也沒有表現出好奇的樣子,只是漠然地環顧四周。
“知道對我們出手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嗎!”
入口處又出現了一些士兵。應該是聽到了騷動聞聲而來的吧。然而歐魯巴他們不幸的是,他們並非海利奧的正規士兵。全副武裝的他們的胸前,無一例外都有着傲然展翅的赤紅色老鷹。
作爲從他國派來的援軍,正規士兵當然不用說了,連傭兵也被要求必須遵守嚴格的軍規。因爲一旦喝酒,與他國的人或部隊發生糾紛,就有可能引起國際問題。
士兵中的一個捂着側臉倒了下去。
從詫異中緩過神來,波旺心中湧起了一陣憤怒。
“請……請不要這樣。”笑容並未從剛強的凱依臉上消失,“如果是想找這種店的話,后街小巷裏到處都是啊。”
說着,強行將凱依扛上肩膀。
希克驚訝出聲,只見塔爾科特和斯坦已經在店內了。兩人和他們同屬一個隊伍。斯坦向他們打了個招呼,塔爾科特則貫徹無視的態度,沉迷於其他事中。
吵吵嚷嚷的男人們一窩蜂地湧了進來。瞥了入口一眼的凱依瞬間皺了一下眉頭。
不管怎麼說,迦拉規規矩矩地表達了自己的歡迎之意,然而,
“這裏的食物和酒都太古怪了。”
“不過,這兒還真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城市呢。”
進餐過半的時候,
輕巧地閃過了再次揮來的拳頭,希克毫不留情地用膝蓋擊中了對方的胯下。
(難道是……)
“呀啊!”
“嗚哇。”
(哎。我這個帶隊的還真不好乾。)
“該死的,上!”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一個客人。這客人也是同屬一個小隊的傭兵,與塔爾科特他們分開座位獨自一人坐着。比當前的歐魯巴還要沉默,自開始一聲招呼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名字記得是叫克倫。
2
“姐姐!”
“我已經有從雙親那裏繼承來的店了。”
與她相對,迦拉則是個大腹便便,眼角下垂的男人。更像是個只穿着王的裝束,卻毫無氣質的中年男子在戲劇中被強迫扮演『國王』這個角色給人帶來的違和感。
“如果你在沒有醉酒的情況下,看到沒化妝的我的臉還能這麼說,那我就相信你。”
“我是個只擅長爭鬥的男人。”他裝腔作勢道。“雖說在和平時代一點用都沒有,但一旦到了戰爭時期,是啊,一定不會遜色於任何一國的將軍。我之所以離開契利克,恕我此話失禮,也是因爲國主亞姆卡二世大人在格爾達軍面前態度過於軟弱。我判斷在這海利奧,一定能讓我好好地打上一仗。”
“呿,這種鬱悶、無聊的店,趕快關了——”
外貌體態都很一般,並非能引人注意的那種美女類型,但是表情與聲音卻相當明朗,在鄰里間想必很有人氣。不覺讓人聯想起負責照顧近衛隊步兵隊的那位名爲米拉的女性。
“我們對風塵女子沒有興趣。如何,你算是走運了哦。只要成爲紅鷹的女人,要多少錢有多少錢。還能穿上漂亮的衣服。不錯吧。”
“哎呀。”
他們有七人,紅鷹人數較多。儘管都沒有拔刀,但卻展開了你推我搡的亂鬥。基利亞姆抱起一個直接扔出去,歐魯巴則敏捷地與想要與他扭打的人拉開距離,並從正面踹上他的面門。
根本無需希克多想。站在士兵身旁的,正是戴着面具的男人。懸在空中的,也正是他伸出的拳頭。
“不過像巴茲甘大人這樣的人,下個判斷未免有些太慢了吧。”
“你……你們這羣梅菲烏斯混蛋!”
頭髮和鬍鬚非常硬質,但態度則顯得很超脫,目光中充溢着精力,可同時也蘊含着如捶打鋼鐵般冰冷的色彩。正如本人所述,他看上去是個具有戰鬥方面才華的人物。
“哦,這同伴實在是值得信賴呢。格爾達軍還真不走運,海利奧中居然有一位如此了得的英傑。”
“我定會贏得相應的功勳。”
格雷岡露出了蔑視的笑容。
(黃毛小子。)
笑容中,這種感情畢露無遺。波旺確實年輕氣盛,見狀不由得差點勃然大怒。
就在這時,一個人衝了進來。是格雷岡的部下。他在遠處跪下,
“不用了。”
格雷岡一聲允許將他叫到了身旁。明明是在國王御前,但他似乎一點都沒放在心上。聽完了對方在耳邊輕聲的報告,格雷岡“什麼”地叫道。隨即停頓了片刻,向波旺的方向望去。
“怎……怎麼了,格雷岡。”
在這緊迫的空氣中,終於按耐不住的迦拉王開口問道。
“其實,發生了點令人頭疼的事。”格雷岡用手捋着顎須。“似乎波旺大人的士兵在剛抵達後就在城內幹下了粗暴的行徑。”
“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喝了酒醉了吧,他們和我的部下發生糾紛,令其中的七名受了傷。”
“怎麼可能。”
波旺低聲呢喃,格雷岡裝出一副困擾的樣子,但內心覺得這種事態展開非常有意思的表情卻一目瞭然,
“迦拉王,那些無賴已經被我的部下抓住了,並被押到了附近。能把他們帶到這裏來嗎。”
姑且算是徵求了王的意見,但語氣中可見他早就猜到了答案。面對如出鞘刀刃般的目光,迦拉“唔,嗯”地點頭同意。
沒過多久,三個年輕人被帶到了大廳中。瞬間,
(該死的。)
圓形蓋狀的屋頂高得需要抬頭仰視,在太陽落下的如今,被黑暗吞沒的天井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待聖堂工作的女官們將四周的燭臺點亮後,他們順着大理石地板前進,瑪麗蓮先在祭壇前跪下開始了祈禱。
“畢竟是那個多情的皇后。說不定今晚她就改變目標,想將區區傭兵邀入寢室呢。”
粘稠的黑色情感從歐魯巴的內心深處湧出。粘稠的鮮血在四肢的血管中流淌。不顧歐魯巴本人的想法,彷彿被那黑色的血操縱似的,等他醒悟過來時,已經打倒紅鷹的傭兵了。
“呃,是。”
在此期間,歐魯巴一句話都沒有說,瑪麗蓮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了歐魯巴的跟前。
哈得洛斯•海利奧——先王艾拉貢的父親瘦弱的胸口上下起伏。
在瑪麗蓮的敦促下,三人走出了聖堂。呼吸着夜風,不知是誰嘆了口氣。哪怕經歷了衆多修羅地獄的劍鬥士們也很難應付剛纔那種場合。
格雷岡哼地嗤之以鼻,撫摸着鼻下的鬍鬚。
至於歐魯巴,他只是凝視着接過的杯中。在微弱燈火照耀下的酒完全無法判斷是否摻入了毒藥。
一名頭上蓋着布、遊牧民打扮的男人正在房中靜候。在海利奧,這名男子始終跟在格雷岡的身旁。恐怕兩人是主從關係吧,但格雷岡進房的時候他也沒有回身,似乎在凝視着手中的水晶球。
“等一下。迦拉,我還沒……”
“這也正和占卜說的一樣呢。”基利亞姆小聲說道。“高貴的女人。和你在一起還真不用擔心無聊。”
“原本就打算尋死才尋找戰場的嗎?”
透過面具,歐魯巴的眼神動搖了。
希克和基利亞姆同時叫了起來。歐魯巴傾斜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大殿下,敬請安心。我會負起這個責任來招待這些從異國而來的勇士們的。這裏已經不會再發生什麼流血事件了。我說得沒錯吧,格雷岡?”
“越是這樣的男人,越是惡運纏身死不了呢。可以了,你們退下吧。實力高超,勇敢無畏是沒關係,但今後還是不要逞強爲好。”
瑪麗蓮嘴邊依然貼着那絲微笑,彷彿打算旁觀處決現場似地抬起了身子。希克倒抽了一口冷氣,基利亞姆差點就要大聲叫起來的這時,
“若說撿回我們性命的是王妃殿下,那捨棄我們性命的也將是王妃殿下。我們將遵從您的命令。”
希克與基利亞姆做好了覺悟,將酒灌入了喉嚨。和偏僻小地方端出來的畢竟不同,這是上乘的美酒。三人的身體都沒有出現任何異常,沒有放毒一事確實不假吧。
瑪麗蓮陸續喝乾了杯中的酒。
格雷岡嗖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冷不防地指向戴着面具的士兵——歐魯巴的頸項。可歐魯巴卻紋絲不動。格雷岡的刀身嘲弄般地順着面具嘶嘶向上滑去。
“大殿下,別太勉強了。來,還不快將大殿下送回房內。”
大廳中,突然出現一位老人的身影。身着藍色豪華外袍,步伐卻踉蹌不穩,被左右士兵們攙扶着。迦拉的臉上閃現一抹不安的陰影,隨即慌忙賠笑,
但這時,從出人意料的方向傳來了笑聲。是與現場氣氛不符的如銀鈴般的聲音。
“那是當然。”
希克和基利亞姆面面相覷。雖說王妃的心思難以揣測,但兩人都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她畢竟是個在丈夫戰死之後,立刻答應了參與謀反的家臣求婚的女人。
“瑪……瑪麗蓮?”
就在幾乎被強行拖拽的哈得洛斯剛想說什麼的時候,瑪麗蓮優雅地拂開衣服的長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希克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居然將面孔隱藏起來,該不會是魔道士的間諜吧?難道是使用了古怪的法術。來,讓我看看你的臉。”
“已經安排妥當了。”
撫摸着暗青色顎須的格雷岡彷彿難以抑制自己的興奮,用手拍打着劍柄。
“終於要來了。我差不多也快厭倦這統帥一軍的立場了。魔道士若想再使用魔性的力量來稱霸世界的話,這時代一定會變得非常有趣呢。”
“另外兩位也請喝乾吧。只不過是場餘興。打從一開始裏面就沒有投毒。”
嘴上雖這麼說,但眼中的神色卻沒有如口中話語那般從容,他平時就對瑪麗蓮本人抱有非同尋常的關注,同時,
波旺不知道如何應對纔好。當然,對格雷岡來說這也不是個值得高興的評價。只見他怒聳着肩膀,向三人走去。
(回想起來,這六年,我的心臟只爲殺了奧巴里而跳動。)
“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
說道。哦,格雷岡不禁讚道,徹底忘卻了剛纔心中的焦躁,眼中燦燦生輝。
瑪麗蓮隨即爲三人準備了椅子。由於他們出身梅菲烏斯,她向他們詢問了關於祖國的各種情況。與此前被艾斯梅娜傳喚的時候一樣,主要負責回答的還是希克。
周圍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格雷岡也沒放在心上,問道。男人手中的水晶球是模仿頭蓋骨的造型,但與人類頭蓋骨形狀卻有些不同。鼻樑較長,左右額頭有着角一樣的突起物。彷彿處於人類與龍之間存在般的造型。正凝視着水晶球深陷眼窩部分的男人,
“看樣子他們確實是陶利亞的士兵呢。”
哈得洛斯現在處於被軟禁的狀態。雖說在王宮內他可以比較自由地行動,但在迦拉指揮下的士兵們的監視非常嚴密,無法走出外面一步。
“是。”
說到這裏,哈得洛斯劇烈地咳了起來。看準這個時機的迦拉拍了下手,打算將他趕出去。
“難怪會成爲一種表演呢。但只要能獲得自由,哪怕成爲人們的笑柄,哪怕成爲賭博下注的對象,也會拼着性命去戰鬥吧?”
3
“你的眼睛真有意思。”她突然說道。“根本不懼怕我。不,甚至根本沒有一絲興趣。就像是所愛之人已死的眼睛。”
三人走出了宮廷的區域。
“我真想親眼看看呢。”
(我難道被奧巴里給纏住了嗎。如果沒有他,我難道連喫個飯,拉個屎,蓋着毯子睡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做不了了嗎。)
“喂喂,我們不過是被捲入你們的打架而已啊。而且就算不感謝我們幫了你們一把,也不用責怪我們吧。”
迴轉着手中的酒杯,瑪麗蓮問道。她的眼中燦燦生輝,充滿着好奇心。玩弄着三個男人的性命,表情卻彷彿幼小的少女一般。
“你說令七個人受傷,我還以爲有很多人呢。結果只有區區三人,就將紅鷹的勇士給擊倒了啊。陶利亞還真是匯聚了精兵強將呢。”
“哦,居然不懇求饒命。魔道士操縱的人偶還真沒心呢。”邊胡說八道,格雷岡邊猛地將劍高舉過肩。“王后陛下,據說被操縱的人偶就算砍掉首級也不會死。我覺得這會是個相當有意思的表演哦。請好好觀賞吧。”
不足掛齒的一介士兵的目光,令格雷岡心中殘留下一絲焦躁。
“等一下。”
“這也是在試運氣。這些中只有一杯放入了毒藥。而且是從西方薩利薩獲得的劇毒。只要在酒中滴入數滴,就足以將數名成人男性殺死。話雖如此,你們三人也沒有必要全都喝下。只要你們中任何一名喝乾一杯,無論他是生是死,我都會將你們全部釋放。”
“如何?還是說梅菲烏斯人更喜歡劍鬥嗎?”
“當然不好了,宮中如此吵鬧,讓我怎麼能不鞭策自己這老骨頭。你說你叫格雷岡吧,我不允許這海利奧宮廷中再流下更多無謂的鮮血。你的士兵在城裏惹出的亂子連我都有所耳聞。這不是光責罰身在那裏的三位就能解決的問題。”
“好了,客人們。”
與副團長告別後,傭兵團團長回到了他在宮殿內被賜予的寬敞居室。
瑪麗蓮用手背掩着嘴脣笑道。這時,神官們向三人遞上了盛滿葡萄酒的杯子。瑪麗蓮拿起了其中的一杯。
“你這匹狐狸精。”
在海利奧的酒吧,當聽到那個名爲凱依的女子的悲鳴聲,歐魯巴腦海中如迅雷般閃過的,是六年前故鄉村子中,被加貝拉野蠻士兵們緊抱着的母親的身影。
“哦,你們就是傳聞中的梅菲烏斯的劍鬥士啊。”瑪麗蓮緩緩地坐在了長椅上。“難怪能擊敗紅鷹的士兵們。以前我就很好奇,所謂的劍鬥士只有男人嗎?沒有女性劍鬥士嗎?”
歐魯巴邊凝視自己的眼睛,邊沉浸在思考中。
格雷岡只得擺出恭敬的態度,將劍收回了腰間。哈得洛斯的視野中也包含着瑪麗蓮,
沒過多久,格雷岡也在御前告辭。傭兵團的副團長一邊跟在團長身後,一邊憤恨地抱怨。
“這不是哈得洛斯大人嗎。您大駕光臨實屬難得。身體情況如何了?”
“歐魯巴!”
“來,請回房吧,您一定要注意身體。現在大殿下您需要關注的最大國事,就是照顧好您自己的身體啊。”
波旺緊咬牙關。被繩子將手綁在背後的確實是陶利亞的傭兵。雖說他並非記得他們每個人的面孔,但那個戴着面具的士兵的樣子不會有錯。看穿了波旺面色的格雷岡笑道,
“被冠以劍鬥士這個稱呼的沒有女性。只不過,每年會舉辦幾次讓想贏得自由的數十名女奴隸在鬥技場的戰鬥。不用武器,赤手空拳,而且全都是在幾乎半裸狀態下的搏鬥。”
“喲。”
基利亞姆半認真地說道,歐魯巴依然保持沉默,但心中卻反覆迴響起瑪麗蓮的話語。
歐魯巴透過液體映照出的自己的面具,凝視着自己的眼睛。
老人的聲音顫抖着。面部的皺紋彷彿隨着他痛苦的表情在臉上篆刻下道道深溝。但唯有視線堅毅地刺穿迦拉及格雷岡。
(那個面具男,被劍指着居然還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居然只顧自己逃跑啊。”
哈得洛斯在劇烈咳嗽的間隙,狠狠地瞪着瑪麗蓮。隨着哈得洛斯身影的消失,整個大廳內的溫度彷彿下降了兩、三度。
迦拉有些倉皇失措,美麗王妃那豐滿的嘴脣嫣然上揚。
“沒想到王妃居然會從旁插嘴。”
(而失去了這個目標的現在,我的鮮血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流淌,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睡眠,爲了什麼而迎接次日。)
門口的塔爾科特向他們揮起了手,斯坦站在他的身旁。基利亞姆齜牙咧嘴地威嚇着向他靠近,塔爾科特慌忙大步向後跳退。
瑪麗蓮招待三人的場所並非自己的寢室,而是龍神教的聖堂。
(回想起來——)
雖說哈得洛斯已然失去了作爲一名王族的地位和稱號,但他的影響力至今依然巨大。對民衆來說,海利奧王家與哈得洛斯本人的功績是難以忘懷的,以迦拉看來,若想平穩地統治今後的海利奧,對哈得洛斯的處置就不得不慎重起見。
“哦哦。”
“你好像已經慣於惹女性不快了嘛。”
“你看上去並不像是如自己嘴上說的那麼優秀的男人呢。”
瑪麗蓮轉身,用與她那豔麗的笑容不符的聲音說道。
“怎麼可能——我只是……”
“現在不是什麼內鬥的時候。令人恐懼的外敵隨時可能擊潰海利奧的外牆衝進來。保衛民衆纔是我們的義務啊。現在哪是什麼只爲了城內發生的爭鬥就揮劍的場合——”
依然是個離開了故鄉,哭泣叫喊彷徨着的少年啊。
“我並非無謂地救人性命。倘若我命令你們爲解除我的無聊在這裏戰鬥,你們會怎麼做?聽說梅菲烏斯存在劍鬥儀式。如果我說希望從敗者中選擇奉獻給神的祭品又如何?”
王妃既然宣稱歐魯巴他們是自己的客人,那格雷岡也無法輕易出手了。瑪麗蓮將視線從傭兵團團長處移回到自己的義父的身上,淡然一笑。
歐魯巴無言地注視着瑪麗蓮——在城內被罵作賣國王后的女人——的背影以及聖堂內。在梅菲烏斯四處可見的偶像在這聖堂中卻不見蹤影。唯有牆上纏繞的金銀帶狀裝飾物散發着光芒,其他幾乎沒什麼能引人注意的東西。
“居然問我什麼身體好嗎?”
瑪麗蓮雙目生輝,也喝乾了自己的酒杯。
從梅菲烏斯出發以來,原因不明的倦怠感始終揮之不去。就算再怎麼遙不可及,再怎麼艱難困苦,只要有復仇這個明確的目的,歐魯巴就能夠戰勝任何苛刻的挑戰,能夠咬牙忍住令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緒,堅持等待時機。但現在,自己行走方向的前方找不到任何自己的目標。不,甚至腳下都如此疲軟無力,甚至難以向前跨出下一步。
歐魯巴含糊地應道。連同面具一起避開視線的少年般的動作令瑪麗蓮露出了微笑。
(我自始至終——)
其實他根本沒有幫什麼忙,只不過始終在一旁作壁上觀罷了。但與紅鷹的幹架確實是歐魯巴的決定所致。基利亞姆嘀嘀咕咕地停下了腳步,塔爾科特滿意地露出微笑,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你們能平安無事地回來呢。”
“面具小哥有被高貴女性看中的面相啦。”
希克這麼一說,讓塔爾科特嚇了一跳。這時,注意到紅鷹的傭兵們正從門內側向這裏投來怨恨的視線,他呸地吐了吐舌頭。
“活該,那羣混蛋們。怎麼樣?再去那家店坐一會兒吧。作爲讓紅鷹喫癟的慶祝啦。斯坦在賭博中似乎賺了一筆,這次就請你們一杯好了。”
塔爾科特說得就像那些錢是自己的。
“我覺得好歹應該先去鄧肯老大那裏報告一下吧。”
“誰管那麼多啊。再說了,你們被釋放的消息他們應該還不知道呢。來,走啦走啦。”
塔爾科特起初是討厭歐魯巴的,但由於他和更討厭的傢伙們發生了爭鬥,所以現在似乎產生了他是自己的同伴的感覺。斯坦也不比他好多少,同樣一臉單純。
歐魯巴也沒有刻意反對,五人再次回到了凱依的店內。由於亂鬥騷動,桌子和椅子都已經損壞,可塔爾科特一句“什麼都沒有的話就坐地上好了”,向她扔去了小費。凱依左右晃着紮在後腦的頭髮。
“不,這我不能收。是你們救了我啊。”
“這倒是無所謂啦。但我不贊成你繼續開店。”希克說道。“不能保證紅鷹那羣傢伙不會因爲不爽再來店裏鬧啊。”
“可如果那樣,我就算輸給他們了。只有這家店我絕對不會退讓。”
妙齡少女的笑容背後,隱約可見凱依的頑固。
最後由於無法繼續營業,凱依也參加了傭兵們的小小酒宴。腳不太好的弟弟尼爾斯也在做了些簡單的酒餚後也加入進來。
談論的話題五花八門,首先是塔爾科特詢問他們怎麼從格雷岡手下那裏逃脫的。在希克和基利亞姆說明後,
“哎哎,是那個美女王妃啊。”塔爾科特眼睛瞪得滾圓。“我也只是從遠處眺望過一眼而已,看上去就像是個沒嘗過辛酸的王后殿下呢。該不會認爲就算被格爾達軍侵佔,只有自己還是能靠那美貌獲救啊?”
“啊呀,我倒覺得人家並不是沒嘗過辛酸的哦。”
凱依說道。雖然年紀輕輕,但從剛纔起,她喝酒的架勢就比任何一個男人都豪爽。
“爲什麼。人家可是一國的王后啊?”
“這個話題說夠了吧。別在客人面前對我說教啊。”
“沒關係。和梅菲烏斯不是停戰了嗎?已經沒有必要戰鬥了,互相仇視、互相憎恨這種我已經受夠了。尼爾斯也是,並非被強制徵兵,可還是一聲不吭地參加了戰爭。”
這家店是凱依的父親起家的,但據說就在生意剛步上正規的時候,他就被徵兵,那以來就再也沒有回來。並非因爲與格爾達的爭鬥,而是在十多年以前,梅菲烏斯入侵時期的事了。
“我不是說別碰我了嘛。不光是酒臭,還有一股動物臭啦。”
“別這樣,老姐。她和我們這種平民可不一樣。”
“幹嘛啦。”醉酒的凱依搭在弟弟身上。“你纔是呢,只知道在別人面前逞強。自己平時明明,姐姐對不起,對不起啊,總是哭着這麼說。”
“哎喲,剛纔你居然叫我『老姐』?”
“這個嘛……”
“他不可能始終是『我的弟弟』呢。”
(而且,還是嫁去與祖國經歷了長達十年戰爭的宿敵之地。)
“你說什麼,你可別太得意忘形。和當年不同,現在可沒有塔爾卡斯來勸架,也沒有腳上拴着的鎖鏈了哦。”
“嗯,多虧了那些,你不知道撿回了多少條小命呢。”
(——十四歲。)
“他也是個男人。想要靠着一把劍來闖天下,不希望在別人面前被人看不起啊。”
歐魯巴繼續道,隨即陷入了沉默。
“說得好像深有體會嘛。你也有個老姐嗎?該不會是把當年還純情的自己形象,和那個小子重疊起來了吧。”
“瑪麗蓮殿下嫁過來的時候年僅十四歲哦。女人孤身一人嫁到陌生的土地是很辛苦的,男人肯定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麼。而且是嫁給從來沒有見過,自己根本不喜歡的男人哦。”
“抱歉,我無法同情那位王妃殿下。”塔爾科特繼續着這個話題。“根據我聽說的,在艾拉貢王戰死後,契利克似乎向王妃殿下派來了使者。恐怕是打算通過唆使他人掀起叛亂,肚子裏盤算着想將海利奧淪爲契利克的勢力範圍吧。”
基利亞姆用他那粗壯的手臂環上歐魯巴的頸項。
“他也是想要幫助靠着女人一雙手來撐起這家店的姐姐啊。”
梅菲烏斯,聽到這裏,基利亞姆他們不禁渾身不自在,可凱依卻搖了搖頭,
凱依出人意料地強勢介入。對看到她那充滿悲傷眼神,嚇了一大跳的兩個男人大聲吼道,
歐魯巴沉思。十四歲的少女,孤身一人,嫁去陌生的土地。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甚至沒有見過的男人。
凱依撅起了嘴,但是,
“我也聽說了。”臉上粉刺痕跡還清晰可見的尼爾斯點了點頭。“那位王妃總有一天一定會遭到龍神天罰的。她把我們海利奧當成契利克的什麼啦,決不會讓她得逞。”
“適可而止吧。”
尼爾斯臉漲得通紅。剛想大聲怒吼地張大了嘴,這時,
“要打架出去打。誰受得了店被砸得更亂啊!”
面對隨時就要扭打在一起的兩人,
尼爾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故意離開座位,再去拿一些酒。在他離席的期間,凱依“是這樣啊”地嘟囔道。
“你這傢伙!”
“你又能幹什麼啊,真蠢。想想如何做出吸引客人光顧的新菜單還比較好呢。”
希克與基利亞姆不禁訝然。因爲說出這句話的居然是歐魯巴。
從剛纔起,腦海中浮現出與瑪麗蓮不同的另一張面孔就始終揮之不去。“呿”,歐魯巴咋舌。自己果然不該喝酒的。
塔爾科特和希克大笑了起來。
“哎喲。”
“住手!”
“幹嘛。別碰我,好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