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9

聽到艾爾德蘭的話，我眨了眨眼睛。

一次。兩次。然後…

「…啊？」

隨着第三次眨眼，我嘴裏不受控制地蹦出傻乎乎的聲音。

「問我教得好不好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您覺得呢？」

「不…那個…讓我教的話也不是不行啦。」

既不算肯定也不算否定的曖昧回答。

但艾爾德蘭似乎對此很滿意，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這人怎麼擅自就滿意了啊。

「等等等等！到底要我教什麼啊？」

「當然是塔莎同學掌握的知識。」

艾爾德蘭微笑着繼續說道。

「臂鎧、魔力分析與法杖。甚至包括貝爾迪亞魔法陣的驅動。迄今爲止塔莎同學展現的才能，絕非僅用卓越的靈感就能解釋的。」

「您說的『絕非』是指？」

「靈感固然重要，但我總覺得其背後存在着某種系統性的東西。比如說…知識體系之類的。」

我儘量保持面無表情，用手指輕輕敲擊書桌。

靈感是從無到有的靈光一閃。

而知識則是通過無數次試錯積累而成的堅固體系。

這正是我牴觸「天才」這個稱號的原因。

作爲校長的艾爾德蘭來說，這確實是值得嘗試的方案。即便貝爾迪亞魔法陣的巨龍再次現身，只要用我那一發魔力炮就能送它去參觀冥河。當然需要消耗的魔石量會非常驚人。

「就算您說別太在意…真要這樣的話，是要我單獨負責整棟樓嗎？叫什麼工學院之類的？」

「那個，塔莎。」

…說不定沒想象中那麼難？

我故意拖長停頓，終於開口道：

艾爾德蘭把報告書重新拿過來，翻到某一頁再次攤開在我面前。

準確來說是創世神話的產物。

「沒錯。雖然細節處有差異，但整體特徵很相似。這是在非常古老的典籍裏發現的內容。」

簡而言之就是想培養和我同類型的人才吧。

是關於從貝爾迪亞魔法陣竄出的那條巨龍真身的推測。

「還算有趣啦。雖然也遇到不少麻煩事。」

『如果把雜務全丟給別人，不就騰出足夠時間搞研究了？』

從我成果中感受到的印象，精準地洞穿了我的處境。

「那就試試看唄。」

「真的？聽說艾蘭希爾森林出了意外狀況…啊！聖女親自出馬的傳聞是真的？」

「痛痛痛痛痛！」

她目光的盡頭是我的胸部。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貝爾提奧斯的筆跡和長篇文字。

正想撐起身子的我突然發現傑莉婭的視線死死釘在某處。

正當我準備輕輕打招呼推門時，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撞開。

「但魔王不是傳說中的存在嗎？」

哇靠。壓力山大。

傳說那場戰爭以魔王和魔族滅亡、印度大陸重歸和平告終…

但還沒等細細感受，耳邊就響起嘎吱的骨頭錯位聲。

「還行…還活着。」

後面還寫着許多內容，但我只不斷重複最初看到的那句話。

「躺着就好…」

「您不必有負擔。學生的意願纔是最重要的。我們只是想告知您這個想法而已。」

當然，即便是眼力過人的艾爾德蘭，似乎也沒聯想到轉生者這個事實。

他的目光在我和貝爾提奧斯之間來回遊移。

「不就是從貝爾迪亞魔法陣裏竄出來的那條巨龍嘛！」

見我噗嗤一笑表示無礙，她才放心地一屁股坐到我旁邊。

聽到我的慘叫，傑莉婭這才猛地驚醒後退一步。

「如果您希望，這樣安排也可以。雖然目前沒有新建整棟樓的條件，暫時需要和其他建築共用。」

所謂的基礎核心就是我嗎？

大致敲定在寒假期間開設特訓課的計劃後。

「好久不見真的！知道你不在這段時間我有多無聊嗎？」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但古籍記載和我們親眼所見的巨龍特徵確實存在某種程度的吻合。」

「所以風息城怎麼樣？好玩嗎？」

她藉着衝出來的勢頭張開雙臂猛地抱住我。由於身高差，我的臉直接埋進了傑莉婭的胸膛附近。

我的大腦正以空前的高速精密運轉着。

「即便魔王真實存在過，也應該早就徹底消亡了纔對…」

幸好他們似乎已經放棄蹲守，我得以從容地穿過學院主樓。

明明是熟悉的道路，卻莫名感到陌生。我刻意無視路過的學生視線走着走着，不知不覺已來到宿舍樓門前。

那觸感既柔軟又帶着鍛鍊者特有的結實。

很好。坐穩了傑莉婭，我要講個超勁爆的故事。

「若覺得壓力太大，可以先以特訓課形式試講。上幾次課後您再決定後續安排。」

她小心翼翼把我放到牀鋪上，坐立不安地在我周圍打轉。看着那條有氣無力拍打地面的尾巴，顯然很沮喪。

這完全就是…

這點讓我稍微安心。畢竟我不想無謂地引人注目。

「不過最近確實禍事頻發。所以我想趁此機會做些基礎準備。」

想到那棟建築的規模就是學院的期待值，面部肌肉不由得僵硬起來。

不過看來艾爾德蘭能當上學院校長並非浪得虛名。

「大概明白了。那您拿出這份報告又是爲什麼？」

說到底不還是靠靈感嗎？未必。那些所謂的靈感，說到底也不過是把前世知識套用到這個世界罷了。

「…魔王？」

-太初之暗瀰漫的時代。魔王軍釋放的邪蛇羣在印度大陸各處肆虐。那些鱗片比夜色更漆黑，世間任何咒文都無法貫穿，無論怎樣荒蕪的大地都無法抗拒其腳步，只能無力地坍塌…

看來傑莉婭並不清楚風息城事件的全貌。

＊＊＊

艾爾德蘭說到這兒，將身體靠回扶手椅。

「聖女？見過哦。是個超級美人呢。」

咦？這不都是前世幹過的活嗎。

「既然您說到這個份上…」

傑莉婭用歉疚的表情把癱坐在地的我一把撈起帶進房間。我帶來的行李被她粗壯蓬鬆的尾巴靈巧地捲起跟了進來。

更何況聽過我課的學生們，若能像我一樣領悟英吋磅計量法的荒謬與國際單位制的偉大？

「我回…」

我確實在分析並重構這個世界的法則，創造出新事物。但這並非單純因爲我的靈感出衆，而是站在前世知識這個巨人的肩膀上。

恰巧我還有個榮譽學生的便利頭銜。只要發佈招募公告，奴隸…不對，是勤勉熱情的應徵者就會排成長龍。

「沒、沒事吧塔莎？太高興不小心就…」

看着倒在地板上扭動的我，她尷尬地撓了撓頭。

擔心凱拉或漢斯會埋伏，我提心吊膽地走出校長室。

艾爾德蘭似乎將沉默誤解成了爲難。看他急不可耐想把我推上講臺的樣子。

女神與勇者。魔王與魔族之間的戰爭。

爲回應這份期待，我昂然宣告：

「呃啊！」

貝爾提奧斯用疲憊的聲音接話道。

「偶爾會有這樣的天才。腦海裏裝着截然不同的世界。塔莎同學也是如此吧？」

實際上教書匠就我一人。

準確地說，是掛在項鍊上的那枚陳舊銀戒。

看着這條存在感極強的尾巴，不禁讓人懷疑傑莉婭到底是龍獸人還是犬獸人。

她的尾巴因期待而呼呼甩動，把地板砸得咚咚響。

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的是我。準備教案的是我。出題閱卷全包辦的還是我。

衝出來的當然是我的室友傑莉婭。

艾爾德蘭與貝爾提奧斯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這段文字簡直像直接從古老典籍中謄抄下來的。

就爲了我一個人要建整棟樓？能被稱作工『學院』的規模，肯定遠超現在實驗室的級別吧。

「當然沒必要過度解讀。就算魔王真的會再度現世，也不知會是何年何月。說不定再過幾個世紀都相安無事。」

「總之我想說的是，塔莎同學至今提出的理論並非無稽之談。既然如此，教導他人應該也不成問題。」

暮色漸沉時，我踏上了通往宿舍樓的小徑。

「這是什麼？」

「終於回來啦，塔莎！」

讀着讀着，我突然注意到其中一段話。

『而且乍聽之下很美好…』

漆黑的身軀。魔法對其無效。

「真沒事？沒骨折吧？要叫醫生嗎？」

隨即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興奮地像孩子般嚷嚷起來。

露出從容的微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