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9

帕斯卡尔的瞳孔颤抖着。

塔莎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躺在冰冷公会地板上的模样，简直像在工坊劳作后小憩时那样。

紧闭的眼皮与急促的呼吸声。随之微微起伏的胸口。

但她上衣前襟晕染的暗红血迹，彻底粉碎了这份平静的错觉。

「……」

帕斯卡尔说不出任何话。

脑海一片空白。

为什么。怎么会。

毫无意义的疑问像尖针般反复穿刺着他的大脑。

「喂！这到底什么情况？」

乌尔夫里克迟来的质问让留守公会的几名冒险者慌忙上前：

「我们…我们也不清楚细节。听到村民说巷子里传来巨响，赶过去就…」

「发现塔莎小姐倒在地上。」

冒险者指向大厅角落：

「和那群家伙一起。」

被绑在立柱上的黑袍男人们正被绳索紧紧缠绕。法袍显露的瞳孔符文，正是黑塔的标记。

「黑塔？那群杂种不是早就离开风息城了吗？」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粗制滥造的冒险者徽章仿品。」

「见鬼。这事待会儿细说，她伤势怎么样?! 很严重吗?! 」

「这个…发现塔莎小姐后立刻带回公会检查，但…」

乌尔夫里克望着两个极端之人的面容长叹一口气。

但黑塔领主冰冷地打断了辩解。

「我记得说过要低调行事吧？这骚动是怎么回事？」

终于追上来的魔法师直接将她的脑袋按进地面。

「我不想听借口。」

「…什么？」

「混账东西！塔莎根本没事！」

「冷静…？这种时候你让我冷静?! 」

虽然穿着寒酸的伪装服，但塔莎认得他——初到风息城时在会客室见过的黑塔领主。

塔莎听着身后男人们的吼叫声拼命摆动双腿。

但有一点很确定——

太久远的事，已记不清当时具体感受。

周遭的声音逐渐从帕斯卡尔耳畔远去。

更麻烦的是对方很快就想出了对策。

看着子弹被轻松弹开的景象，塔莎咂了咂舌。

上次见面时，对方虽傲慢讨厌，至少还保持着知识分子般的领袖气场。

「我、我都明白了！牛顿第六定律，不确定性原理！重力在被观测前根本不存在！嘻嘻嘻！根本不存在啊！」

原计划是等塔莎离开风息城时半路截杀。

但不足以说明此刻的状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此甚至特意给帝国寄了放弃委托的文书——这样圣域之国的净化进程才能加快。

帕斯卡尔的瞳孔剧烈震颤。

帕斯卡尔紧缩的视野这才逐渐恢复。

「嘻嘻…！嘿嘿嘿！」

朝那些被绑在立柱的男人走去。

帕斯卡尔也有过菜鸟时期。搞砸委托的经历不少，惨痛失败也体验过。

连巨躯的乌尔夫里克都被拖得踉跄后退，可见其力道之猛。

视野模糊呼吸急促，宛如沉入深水之中。

-叮！叮！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正要说明你就冲出去了。」

但眼前这个生物是否还能称之为领主都值得怀疑。

『该死的这副躯体…！』

乌尔夫里克用下巴示意旁边欲言又止的冒险者，对方呆愣愣地点头。

「老鼠崽子还想往哪儿慌慌张张地逃？」

「他妈的，她好得很！只是在睡觉而已！」

目的地是比公会建筑更近的赤隼商团工坊。

「呃啊！」

领主环视四周，满脸不悦地训斥部下：

对他们来说这确实是无可奈何的事——谁能想到会有疯子把三天内出入公会大厅的冒险者姓名面容全记住呢？

这犯规也太明目张胆了。

虽说逃跑途中也不时回身开枪，但疲惫状态下边跑边射的子弹根本不可能命中他们。

「…那摊血又是怎么回事？」

帕斯卡尔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简直就像大人全力陪小孩子玩捉迷藏的感觉。

他眼中翻腾的杀意让被绑在柱子上的魔法师们吓得瑟瑟发抖。

事件的真相要追溯到稍早之前。

涣散的瞳孔在虚空中游移，口鼻旁残留着胡乱擦拭的血迹。

没事？塔莎？

周围依然寂静无声。当他终于抵达那些人面前的瞬间——

现在呢？

「眼前浮现出应力-应变曲线图了！已经超过屈服点了！现在…现在回不去了！是塑性变形啊！我的精神将永远变形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了啊啊啊！」

回过神来时他已拔剑前行。

但面对不仅强化身体还施展防御魔法逼近的魔法师们，终究没跑多远就被逮住了。

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给我清醒点你这疯子！」

片刻后那人从公会大厅角落拖来个步履蹒跚的男子。

乌尔弗里克的吼声震响耳膜，同时他感到身体腾空而起。

更离谱的是区区无魔力者居然伤到了魔法师。

长剑当啷落地，他本人也像断线木偶般瘫坐在地，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

『啧，这下麻烦大了。』

帕斯卡尔仍剧烈挣扎着。

弟子们连个无魔力者都搞不定固然令他恼火，但根本问题不在此处。

＊＊＊

「对、对不起！谁会想到有人能记住所有冒险者的面容啊！」

周遭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膜。

趁他发愣的间隙，乌尔夫里克喘着粗气继续解释：

「别让她跑了！」

「血是这位的。」

躺在地上的塔莎正咂着嘴挠肚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传来含糊的梦呓声：

「这真是那个黑塔领主？」

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男人。

「平时装聋作哑其实门儿清，今天发什么疯？突然拔剑乱砍差点吓死老子。」

但她那糟糕的体力拖了后腿。

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反应。

在他们死死压制塔莎时，巷子里逐渐聚集起围观者。

就在他即将挥剑将魔法师们剁成肉泥的刹那——

——锃！

塔莎满心不甘却仍拼命狂奔，

塔莎的洞察力与行动力远超他们想象。

最要命的是，他不断嘟囔着晦涩难懂的话语，像个疯子般又哭又笑。

黑塔的黑塔领主。

「真是疯了，简直离谱。」

乌尔夫里克也认得这张脸。

「以为无魔力者能逃得掉吗？」

踉跄却精准地。

「重力加速度不是3.174是9.8…」

「给老子冷静点，帕斯卡尔！」

「哈啊…！哈啊…！」

即便那时，也不曾有过这般心情。

「唔嗯…我的实验室里禁止使用英制单位…」

「刚才没听见吗？公会医师都说了！没发现明显的精神或肉体损伤！纯粹是睡着了！」

听到这悠闲到极点的梦话，帕斯卡尔指节一松。

「而且突然用那根古怪棍子偷袭…」

虽然靠着火枪在开场阶段就拉开不少距离。

不知何时逼近的乌尔夫里克从背后死死钳制住他。

乌尔夫里克咂舌道：

「快抓住她！」

魔法师们条件反射般地辩解着。

护卫任务失败？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第一次任务失败时，他曾在旅馆房间睁眼到天明。

说着梦话还一脸惬意的塔莎与发疯的黑塔领主。

裤裆还洇着可疑的尿渍。

可她要为帕斯卡尔制作机械臂而留在城里，全盘计划都被打乱。

虽然趁着艾兰希尔森林事件导致城内混乱时紧急调整了方案…

「但搞成这副德行。」

精心伪装的行动彻底泡汤。

塔莎闹出的动静甚至引来了周围的目光。

「黑塔领主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趁现在撤退…」

「蠢货！」

黑塔领主厉声呵斥。

「正因如此才更要执行计划。」

既然藏不住尾巴，只要握住足以抵消风险的『王牌』就行。

而这张王牌，此刻正藏在这名无魔力者的脑海里。

「是叫塔莎对吧？」

他单膝跪地与趴伏在地的塔莎平视。

塔莎只是用反抗的眼神瞪着他，拒绝回答。

也罢，本来就没指望她乖乖配合。黑塔领主转而拾起掉落在地的火枪。

由冰冷铁管与干燥木材组成的荒诞棍棒。

既非法术道具更非古代遗物。说实话，即便偷袭得手，用这种粗劣武器伤到魔法师仍令人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怎么用？」

面对质问塔莎紧闭双唇。

「不说也无妨，我亲自来看便是。」

「你脑中的一切。」

黑塔领主见状咧嘴一笑。

新月般的阴冷笑意在黑塔领主面容上浮现。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表面如黑水翻涌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