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1

黑塔领主眯起眼睛，再次阅读书架铭牌上的文字。

姜天空的记忆。

即便重读几遍，那些字迹依然没有变化。

思念之镜会将对象的精神具现为最契合的世界形态。虽然见过因对象不同而生成多重世界的先例，但眼前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

为何姜天空——这个截然不同之人的记忆会突兀地存在于塔莎的精神中？为何塔莎的知识里会混杂着名为姜天空之人的经历？

妄想？精神病？还是自己尚未知晓的某种存在？

虽然涌起些许好奇心，但此刻重点不在这里。这个叫姜天空的存在正是那异质而庞杂的知识源头——仅此一点便已足够。

「呼……」

黑塔领主做着深呼吸，抽出了插在最前排的一本旧书。

目标始终未变。

将对象的知识完整据为己有。为此必须首先理解构成知识根基的体验。只有先掌握那个陌生世界的常识，才能避免方才那样的冲击。

需要警惕的事项也很明确。

绝不能被这段经历同化。我始终是观察者。仅以第三者视角审视这个叫姜天空之人的生活。在坚固地保持自我意识的同时，只筛选必要的信息。

『就算无魔力者丫头的世界再庞大……』

我也不可能被侵蚀。

至今跨越过多少试炼。

再往前一步。只要能得到这无魔力者丫头的知识，黑塔就……我就能向着大魔法师的目标迈出一大步。

做好觉悟的他终于翻开了书页。

-哗啦啦！

顷刻间溢出的光之洪流将黑塔领主吞没。

＊＊＊

初次目睹的光景。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陌生——这大概是思念之镜的效果吧。

黑塔领主再次确认自身处境。

待他再度清醒时，静默的图书馆已将他包围。

「下周机械零件设计的作业也帮忙批改下。用Excel整理结果，再简单查重后汇总。」

但眼下尚有回旋余地。与其他记忆相比，对精神的负载还算轻微。

『这…这到底…?! 』

与其他书籍不同，它被单独保管着。

「是是，不愧是小说家。您家爸爸感情可真是充沛呢。」

而问题在于，这仅仅是开始。

黑塔领主瘫坐在图书馆地板上剧烈喘息。

「老公，大家都看着呢，别哭了。」

正当他冷静整理着脑海中涌现的经验与知识时——

「天空！」

「嗯。昌原那边。刀具校准会有技术员协助，端铣刀和刀片也都备齐了。听说还在附近汽车旅馆订了房间，虽然狭窄但将就下吧。」

想到这里，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他强压着怦怦直跳的心脏，再度望向书架。

当然。这是单程。

黑塔领主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胸口升腾起一股陌生而温暖的体感。

「还有抽空把我房间净水器滤芯换了。上次老幺装反了导致逆流，你来做比较靠谱。」

女子为儿子的入学典礼露出骄傲的灿烂笑容，男子则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用温暖的目光俯视着孩子。

『这个无魔力者丫头身上藏着我不知道的重大秘密。』

没有魔法也没有魔力的世界。

这是个从法则层面就与原来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哗啦啦！

迎接他的是人群的嘈杂声、明媚阳光和孩子们骚动的欢笑声。

身为弟子却沦为杂役的矛盾存在。

黑塔领主举起自己的手，那双稚嫩小手早已消失，重新变回布满皱纹的熟悉手掌。

『很好，神志清醒。我依然是我。』

完成一件，又来一件。

女人虽然数落着丈夫，但望向他的眼神却充满爱意。

那般毫无奇迹、仅凭逻辑与数字构建的荒芜世界，竟能运转得如此美丽而精密。

为什么要这样压榨学生？明明是自己能做的事却推给学生，甚至连与学习领悟毫无关系的琐碎杂活都要丢过来！

背后传来呼唤名字的温柔声音。

但与此同时他也直觉到——虽然勉强撑住了，但极限已近在咫尺。

接下来能体验的恐怕仅剩一次机会。若再尝试，届时能否保持自我都未可知。

『理所当然…但似乎用不了魔法？』

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下一本书。

「记得。现在用的数控加工中心有个轴出了问题，就推迟到维修完…」

「你才是感情太干涩了吧？」

黑塔领主低头看着自己短小的手脚。

是指导教授。

「好的，教授。」

讲台上，一个男人正通过名为麦克风的古怪扩音器致辞，而看似孩子父母的成年人们用叫照相机的设备记录着这一幕。

「天儿，别管这个爱哭鬼爸爸了，等会儿和妈妈去吃好吃的吧！好不好？」

「这次解决了。」

时间缓缓流逝。既然是最后的体验机会，必须慎重选择才行。

『这具身躯…真小啊。』

虽然自己对待弟子也算严格，但绝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苦思许久的他目光忽然落在书架角落的旧木箱上。

「还记得上次说的五轴加工铝制外壳的事吗？」

作为黑塔领主的自我意识依然坚固地存在着。

「唔…」

「天空？」

很快，『小学入学典礼』这个词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

「啊，好的…那时间…？」

他活动着手指反复咀嚼刚才的记忆。

擡起头时，堆积如山的实验记录和一台老旧笔记本电脑填满了视野。

黑塔领主心知肚明。

即便未完成，新任务依旧接踵而至。

「天空啊。研讨会发表资料还记得吧？尽快做出来，我要给反馈。」

「当然要带爸爸一起去！这可是我们儿子的入学典礼，我要买最贵的礼物！前几天刚收到版税呢！」

「……」

「…好的，我会处理。」

通过思念之镜的余波，黑塔领主正实时体验着姜天空当时受到的冲击。

他脑海中正走马灯般闪过方才经历的恐怖体验。

「我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自己正…

快速查询工厂地址后，公共交通显示需要约5小时。

「我们家儿子…！现在可是真正的学生了！」

「对了，这周末…就是明后天有空吧？实验室公用电脑要重装系统，你帮忙装个Windows系统再设置下驱动程序。我找系办公室他们没弄。」

不。说到底这个世界别说魔法，连魔力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手…比刚才大了。』

「明白了，教授。」

对方自然地走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

『这就是封存在记忆里当时的情感吗。』

教授挥手打断道。

书桌上叠着喝完的冰美式塑料杯塔，角落弹簧外露的折叠床挨着老式电暖炉。

瞳孔快速扫视四周。

光芒如常消散后，黑塔领主立即掌握了状况。

没错，这里是『实验室』。

他正忍受着剧痛，同时被这套初见的知识体系深深吸引。

黑塔领主立即意识到：这两人正是姜天空这孩子的双亲。

『父母么…』

「我托地方上开工厂的朋友借到了设备。加工中心要用的工具一应俱全。」

但在那痛苦的背后窥见的景象却如此令人惊叹。

既是学者又是奴隶，

被称作运动场的宽阔空地上，数百名穿着陌生制服的孩子整齐列队。

「哈啊…哈啊…」

一切都难以理解。

任谁看这都是对幸福夫妻。

黑塔领主带着些许眩晕睁开了眼睛。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黑塔领主条件反射般将腰背弯成九十度。

「天儿。」

我不过是借助名为姜天空的孩童身体体验他的记忆罢了。

能忍受那种生活的姜天空是怪物吗？还是说根本就是圣人？

完完全全就是孩童的身体。但他并未慌乱。

「差点就要当场失去意识了。」

「下下周周末。把时间空出来。」

「…是，教授。我会确认。」

转身望去，一对男女站在那里。

姜天空没有私家车。

那对打情骂俏的男女温馨光景逐渐远去。

「地、地方？」

他犹豫片刻后，却像被什么蛊惑般打开了箱子。里面躺着一本封面漆黑泛黄的旧书。

既然特意收藏，想必是相当震撼的重要体验吧。

「…就它了。」

下定决心的他做了个深呼吸，翻开了书页。

-哗啦啦！

……

「三十分钟后可以离场。」

黑塔领主闻声环顾四周。

大学教室。但与刚才实验室不同，此刻姜天空体内能量充盈。

既无通宵的疲惫，也没有被教授电话铃声支配的创伤应激障碍。周末加班和更换净水器滤芯之类的杂务当然更不存在。

黑塔领主瞬间明白了。

此刻的姜天空并非研究生，而是本科生。

坠入地狱之前。那个还对世界可能性充满信心的、精力充沛的姜天空。

「现在开始考试。」

随着助教话音落下，姜天空立刻端详起试卷。

《应用热力学》

课程名称是应用热力学。

令人惊讶的是，姜天空看到第一道题就毫不犹豫地写下相关公式。随后熟练地敲击工程计算器得出答案，立刻转向下一题。

下一题也是。再下一题也畅通无阻。

对黑塔领主而言这是相当新奇的体验。没有魔法也没有魔力，仅凭逻辑与数字的力量解析世界法则并推导出正确答案的过程。

「我的学分！还我奖学金啊，你这个狗崽子啊啊啊！」

那么把单位和计算全搞错的自己呢？

Q1. 换热器每小时从热油向水传递150,000 BTU热量…

「期中和作业明明都用的国际单位制！为什么只有期末考要混用国际单位制和美制单位啊！连蒸汽参数表都特意精心调整到小数点后相似！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直接统一用国际单位制不就好了吗，这个该死的教授混蛋啊啊啊！」

问题各处就像吐司面包夹层里的葡萄干般，巧妙隐藏着英制单位。

所有题目都解答完毕并完成了验算。对A+成绩的确信充盈着他的胸膛。那份成就感让黑塔领主都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

但过度沉浸的他根本无暇顾及，只是不断倾泻着哀嚎与诅咒。

姜天空的心脏瞬间停跳。

接下来的也是。再接下来的也是。

但察觉到异样的姜天空发疯般翻动试卷重新确认题目。

难以负荷的知识与经验被强行塞进脑海，在肆意混杂的漩涡中，他依然持续哭喊着。

沿着脊梁流窜的诡异违和感。

「好了，现在请交卷吧。」

数百本书籍从书架上自行抽出，同时开始翻页。

在逐渐淹没视野的光之洪流里。

意识到这个恐怖未来的瞬间，黑塔领主发出了惨叫。

他的身体突然僵直。

第一题也是。第二题也是。

千卡、华氏度、磅每平方英寸绝对压力、英热单位…

他的目光疯狂扫视着从第1页到第5页所有题目的单位。

困惑感。不信任。以及逐渐升腾的恐惧。

这份情绪的源头正是试卷第一页的小字标注。

<※请注意单位。>

「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然而就在提交试卷前。

Q2. 200°F的饱和蒸汽进入涡轮机并等熵膨胀至1 psia…

这是镜中世界逐渐失控的警告。

因为这位教授以「期中期末但凡挂科一次就毫不留情给F」闻名，是系里最恶名昭彰的魔鬼教授。

当这样解完最后一道题时。

被诅咒了。绝对是被诅咒了。

黑塔领主的心脏也停跳了。

迟来的，姜天空的情绪原封不动传达到了黑塔领主那里。

他不自觉沉浸在那份知性的狂喜与陶醉中，发出由衷的感叹。

「啊啊啊啊啊！我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Q3. 换热器以120,000 kcal/h的速率向水传递…

完美无缺。

他从书本上弹起来摔倒在地，甚至忘了要爬起来，只顾着哀嚎。

姜天空怀着满足的心情整理试卷。

仿佛回应他的咆哮，巨大图书馆的书架开始集体震颤。

无止境地。只是无止境地。

F预定。补修预定。

『什么？好像…有问题…』

所有工程学科都这样，但热力学尤其对单位制敏感。换作平时，这种胡乱混用的题目马上就能发现不对劲。为什么？

工科考试中如同『红灯危险请勿穿越』般极其老套的警告语。

为什么擅自把美制单位换算成国际单位制来解题？为什么做题时参照实验台数据，却对单位制毫无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