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6

塞伦学院的黎明笼罩着静谧而庄严的气息。

几缕诺亚的金发从塔莎实验室的门缝间悄悄探出。

「塔莎，你又没睡？」

她的声音里充满担忧。

诺亚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一地的纸条，向塔莎走去。

「早上好，诺亚。」

「虽然是早上…但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大惊小怪。和平时没两样。」

塔莎说得轻描淡写，但在诺亚眼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虽说奥伯克的出现让她从地狱般的图表工作中解脱，但塔莎实验室的灯光却从未熄灭——因为她立刻又投身于增幅器的制作。

研究生们背地里不敢骂塔莎不是没有道理的。大家都知道她牺牲多少睡眠埋头研究，以至于实在不忍心责备这样的她。

「现在睡会儿怎么样？离午饭还有段时间呢。」

「刚才已经小睡过了。两小时左右。」

「两、两小时？这种程度还不如直接推迟实验…」

「没事啦。只是检查而已。完成度有保证的别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魔力增幅器而是塔莎你啊？」

诺亚捧住塔莎的脸颊直接转向自己。

直到这时，一直专注于眼前装置的意识才转向诺亚。塔莎的瞳孔依然明亮，但或许是因为疲惫，与平时不同地微微泛红。

看到这一幕的诺亚不由得因心疼而皱起面容。

「哈啊……要是杰莉娅在就好了。」

他轻柔地擦拭着她因闷热而闪动着汗珠的额头，轻声呢喃道：

『记得魔力增幅器的原理确实是波动法杖的应用技术来着…』

呼吸均匀而平稳。随着缓慢的吐纳，胸部规律地起伏着。看来是睡得相当沉了。

「说实话…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

诺亚蹑手蹑脚地靠近，小心翼翼地将塔莎安放在沙发上。

「睡着了呢…」

诺亚像守护珍宝般久久凝视塔莎的睡颜。

只是这些努力终究无法浇灭艾拉拉·贝尔迪亚心中的执念与固执罢了。

看她这副睡相，完全就是个普通的黄毛丫头。

没有得到回应，转头望去时，发现塔莎不知何时已坐在沙发上开始打瞌睡了。

刚挣脱束缚的塔莎脚步声转向沙发。她扑通坐下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艾尔德兰、奥伯克与贝尔提奥斯悬浮半空，俯瞰下方。

「要是让一年前的我听见，肯定会生气地说『别撒谎』吧。」

毕竟诺亚本人也被图表工作折磨得够呛。

奇妙的期待与兴奋在研究生们的唇齿间流转。

贝尔迪亚魔法阵。

「她说要在下面等着。」

虽然等魔法阵真正启动后，本打算说上几十次感谢…但诺亚想在这片静谧中，将此刻涌上心头的情绪完整传达。

光是望着她安详的睡脸，不安与焦躁便奇迹般冰雪消融。

这番漫不经心却令人安心的鼓励，让诺亚僵硬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只是…总觉得祖父在刻意躲着我…」

诺亚说完慌忙摆动着双手。

正因为这样的她因暑假暂时离开，才会变成这样。诺亚自己虽然也想照顾塔莎，却无法像杰莉娅那样彻底地管理她。

「当然要成功啊！我们付出了那么多辛苦！」

倒不是奥伯克年老健忘，实在是那位名叫塔莎的学生聪慧得令人难以置信，总让人忘记她无法使用魔力这件事。

潜意识里早已认定，即便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启动这个魔法阵。

基本都是参与实验的研究生，别说贵宾了，连半个外人都看不见。

「差不多该开始了。」

正感叹着打量增幅器的诺亚，目光突然转向侧面。

或许这完全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毕竟沉睡的她听不见，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总之能确定那绝对是塔莎制作的器物。

「话说回来，这就是魔力增幅器吗？造型真是新奇呢？」

「……」

「谢谢你，塔莎。」

即便有塔莎的保证，眼下终究只是启动试验。若是演示会另当别论，但普通实验没必要邀请贵宾。

即便只是始于承诺之名，塔莎倾注的时间与热情也绝非儿戏。

「那、那么明显？」

她望向壁炉前耸立的圆柱体。

「塔莎？」

对学者苗子而言，这或许是比毒品更令人上瘾的「情感」。

简直像巨兽猛然张开血盆大口，

这样的想法仅持续了片刻。

「别大惊小怪的。我们正在见证历史性时刻，请保持应有的庄严。」

最重要的是，从刚才开始指尖就一直颤抖。

完整的贝尔迪亚魔法阵正以磅礴之势盘踞于此。

「诺亚的紧张程度肯定和他没法比。毕竟期盼已久的贝尔迪亚魔法阵启动近在眼前，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紧张得他妈要尿裤子了，操。」

正如塔莎所言。

「内心真实想法呢？」

特里尼姆。这正是波动法杖的主要材料。

「真的能成功吗…」

…直到遇见这个无魔力者为止。

「话说塔莎同学呢？」

这份执念与将母亲逼入绝境的固执并无二致。

「那个也是类似魔力增幅器的东西吗？」

「话说…你和祖父…奥伯克家主大人谈过了吗？」

但她很清楚。并非所有族人都那样对待母亲。

就算有人提议邀请一两位贵宾也无妨，奥伯克也定会反对。研究生们作为实验协助者尚可接受，但他绝不容许贝尔迪亚魔法阵沦为他人参观的景点。

比增幅器更长的圆筒末端装有握柄和板状结构。因为是字面意义上初次目睹的物件，实在难以描述。硬要说的话，和塔莎的火枪有几分相似？

也许在她面容中看到了死去的女儿。将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也说不定。必须与那位酷似自己女儿的外孙女一同守护女儿穷尽一生的研究，对他来说也是相当痛苦的事吧。

迄今为止无人能启动的贝尔迪亚魔法阵——

在指导教授面前第一次发表论文那天，自己也是这副表情。大概就是紧张到胃部翻腾前一刻的感觉吧。

这个看似平凡至极的少女，不仅破解了魔力奥秘、打造出离谱的武器，如今居然还想启动贝尔迪亚魔法阵。

既有拼命劝阻熬夜研究的母亲的人，也有真心为母亲之死痛心的人。

诺亚默不作声地俯视着酣睡的塔莎。

似乎是为了改变尴尬的气场，诺亚刻意用明快的声音转移话题：

看着尴尬陪笑的诺亚，塔莎忽然忆起遥远的记忆碎片。

「嗯。超明显的。」

就这样直勾勾地盯了好一会儿，塔莎开口道：

塔莎曾把他们折腾得半死的事实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填满胸口的悸动与自豪。

奥伯克望向魔法阵旁聚集的人流。

那里有件从未见过的物件。

直径大约有一拃半。高度约到塔莎胸膛的圆柱体中央，镶嵌着诺亚也相当熟悉的材质制成的导管。

所以她无法单纯地憎恨整个贝尔迪亚家族。

＊＊＊

『塔莎同学是无魔力者啊』

杰莉娅在塔莎的健康管理上承担了相当大的责任。

不过现场气场倒并非全然肃穆。

但也没办法。若在塔莎清醒时说这话，她肯定会责备『还没完全结束呢，别大惊小怪』。

「…终于到这一刻了。」

母亲直至临终前都在钻研的、如同怪物般的难题。

就算本人拒绝也会强行执行。

诺亚眼下挂着淡却清晰的黑眼圈，皮肤也显得干巴巴的。

「你也是张睡不安稳的脸呢。」

「…还没。」

即便从地面仰望时已能感受到其规模，但从高空俯视又是另一番境界。

塔莎的脸颊还被诺亚捏着，却伸长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随时要将眼前万物吞噬殆尽。

「啊！当然我对家族并没有很大敌意！」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个魔法阵。尽管无数次发誓要启动它完成母亲的夙愿…但在内心某个角落早已明白。

听到这回答，奥伯克才恍然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实——

即便今后再有类似情况，他们也注定会为重温这份「情感」而心甘情愿遵从塔莎的指示。

塔莎那句『别担心』，对诺亚而言就是有这般分量。

或许是因为对母亲的死感到愧疚吧。

诺亚轻轻拂过塔莎散乱的发丝，生怕惊醒她似地俯身凑近耳畔低语：

虽然母亲执着于贝尔迪亚魔法阵的起因确实是族人们隐晦的轻视。

「虽然很老套…但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而且用的还是无魔力者的躯体。

「别太担心啦。之前法杖的事不也担心得要死，最后不也好好的？」

「啊哈哈……」

「……」

在弄脏前帮她清洗，在饿晕前喂她吃饭，至少每两天就把她从实验室拽出来一次，按在宿舍楼的床铺上睡觉。

这道难题中的难题此刻不仅即将在眼前启动，他们更是这历史性时刻的参与者，兴奋之情自然不言而喻。

当奥伯克精准降落在塔莎面前说出这句话时，嘈杂的周遭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那位粉红发丝的少女。

无魔力者若无其事地承受着这令人窒息却又习以为常的目光，终于开口：

「那么进行最后确认。」

寂静之中，唯有塔莎压低的声音在回荡。

她身旁伫立着造型陌生的圆柱体，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