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8

被巨魔甩到泥地上的冒险者们呻吟着陆续爬起身来。

耳鸣嗡嗡作响，嘴里满是尘土和血腥味。

但即便在这天旋地转的痛苦中，他们脑海中仍清晰地残留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那是…魔法吗？」

这大概是最合理的推测了。

巨魔很狡诈。从帕斯卡尔冲上前到冒险者们围攻的这段时间里，它始终在计算与帕斯卡尔的距离。

保持剑锋够不到，却让自身攻击避无可避的绝妙间距。

就在这绝望的距离下，帕斯卡尔的左臂扭转了战局。

机械臂发出轰隆巨响的瞬间，那家伙的无数眼球同时爆裂开来。

若非魔法，还能作何解释？

当然这个推测本身也充满牵强。

帕斯卡尔手中没有法杖，远离魔法已久。要在千钧一发之际施展魔法所需的集中力，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众人就这样呆望着帕斯卡尔那冒着烟雾的诡异钢铁手臂好一会儿。

「别呆呆发愣！还没结束呢！」

乌尔弗里克的咆哮将失神的冒险者们猛然惊醒。

没错。即便帕斯卡尔奋力抵抗，战斗仍未结束。

-啊啊啊啊啊！

那家伙从破烂的脑袋里喷出暗红鲜血，发出痛苦的嚎叫。

看来即便以它惊人的再生能力，也无法复原那些爆裂的眼球。

「该打游击消耗体力吗？不。万一失手就是大惨案。不如再次集火趁现在一口气解决…」

他不仅躲过了巨魔的攻击。

-唰啦！

「……结束了吗？」

以伤换命。

前所未见的亚种巨魔。

所以帕斯卡尔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枚存储魔法阵。

乌尔夫里克强忍着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向众人下达命令。

咔嚓咔嚓！

「所有人掩护帕斯卡尔！最后一击由我来完成！」

「啊啊啊?! 」

注入魔力后，帕斯卡尔机械臂前端又弹出一柄直剑。

乌尔夫里克可不是会被这种盲目攻击打中的角色。

慌忙擡起另一只手臂的巨魔。

但这都无关紧要。

这个距离。足够命中。

-滋啦！

「胜算确实提高了。」

终于，它的头颅与身体彻底分离。

可它没能挥出这一击。

「没想到吧。」

在闪避同时，机械臂弹出的刀刃已刺入敌躯。

-锵！

咚！

「帕斯卡尔！快躲开！」

因为嵌进地面的手臂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直冲天灵盖。

「就是现在！」

右手的剑。还有…

而且。他的攻势远未结束。

面对这不符合魔兽常理的判断，乌尔夫里克爆发出呐喊。

但帕斯卡尔没有后退。

钢铁机械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巨魔前臂刻下深红沟壑。

-咔嚓！

仅存的独眼死死锁定唯一目标：再次向自己逼近的帕斯卡尔。

反而压低身形更深地突进。

-啊啊啊啊！

「冲啊啊啊！」

仿佛要主动迎向那记重拳般，速度愈发狂暴。

帕斯卡尔没有停歇。他借着最初蹬地的推进力，将巨魔手臂当作轨道向上突进。

拳头擦着帕斯卡尔发梢掠过，重重砸进地面。仅是掠过的冲击波就撕开了他的额头，鲜血直流。

众人同时突入巨魔的攻击范围。

帕斯卡尔的崭新机械臂。

那家伙受了致命伤。

巨魔仅剩的眼珠染上困惑。

老练的乌尔夫里克大脑高速运转。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那惊人的再生能力连断头都能接回去呢？这个念头始终萦绕在众人心头。

「干得好，帕斯卡尔。」

巨魔不闪不避地硬接其他冒险者的攻击，唯独对准帕斯卡尔轰出正拳。

「我来制造破绽。」

「快拿火把来！」

-嗡嗡！

不过代价同样惨重。

-咔！咔嚓！嚓啦！

「从四面围攻！」

万幸的是，直到火把取来，那具尸体都纹丝不动。

它对冲来的冒险者们连一丝兴趣都欠奉。方才的短暂战斗已让它摸清了底细——那些不过是能在自己皮肤上留下擦伤的可笑蚊群。

有的只是确信。

斧刃毫无意外地卡在了颈椎中间。

但刚才的霰弹并未摧毁所有瞳孔。残留的几只充血眼球正以先前数倍凶恶的杀意瞪着冒险者们。

目标是怪物仅剩的眼球。

他的目光转向背后。

显现的是同款机械臂。但前臂延伸出的狭长凹槽构成了最大差异。

就在战场天平维持微妙平衡时，帕斯卡尔又往秤盘上扔了枚新砝码。

失去首领的异种哥布林正四散逃向艾兰希尔森林。方才还像不畏死的狂战士，此刻已彻底沦为乌合之众。

死得透透的。

等到大致掌握状况后，乌尔夫里克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察觉危机的巨魔拼命伸手阻拦，但为时已晚。

「呜哦哦哦！」

「后方…」

而且视野受限后，破绽比之前多也是事实。

刚才那波挣扎让近七成冒险者倒地不起。后方的魔法师们正应付哥布林根本无暇支援。圣骑士团重整阵型也需要相当时间。

斧刃划出精准的弧线，狠狠劈进巨魔的后颈。

但这点阻碍根本挡不住帕斯卡尔的冲锋。

「喝啊！」

骰子已经掷出。剩下的唯有拼死挣扎。

如同砍伐粗壮的古木，乌尔夫里克的斧头反复劈砍着那家伙的后颈。

双刃大剑现出全貌，无情地袭向巨魔头颅。

终于他右手抽出腰际长剑。

当然，这种状况下它本能的垂死挣扎依旧危险。

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指望一击毙命。

刀锋过处迟了半拍才裂开，露出肌肉与白骨。转眼间巨魔惊人的再生力已开始愈合伤口。

他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制造破绽。

-呃呃呃?!

霰弹枪。虽威力强劲但胜在偷袭得手。那只狡猾的巨魔不可能两次栽在同一招上。

他声音里没有半分动摇。

伤痕累累的怪物与残破不堪的猎人们。

巨魔的世界陷入黑暗。

＊＊＊

「啥？别说蠢话！你一个人能…！」

直到那颗脑袋砸在地上的闷响传来，众人仍不敢放松紧绷的神经。

漫长的战斗迎来了终结。

「喂！喂！帕斯卡尔你这疯子！」

即便面对以寡敌众的局面和受限的视野，巨魔依然做出了最佳选择。

渐渐地，怪物的尖叫越来越弱，剧烈的挣扎也停止了。

他卸下了自己的机械臂。

他毫不留情地击碎巨魔的后颈，随后走向帕斯卡尔。

无论伤痕愈合多快，痛觉都不会消失。

「没问题的。」

浑身浸满巨魔鲜血的帕斯卡尔正沉默地低头凝视自己的新机械臂。乌尔夫里克刚走到他面前，就毫不留情地往他脑袋上砸了一记铁拳。

乌尔夫里克这才放心地用火把灼烧巨魔脖子的断面。明知它已死，但只有这样才踏实。

-咔嚓！

重新装配机械臂的他冲向战场。

那道深深凹槽中突然弹出鲨鱼鳍般的刀刃，闪动着波浪纹的锋利刀锋。

咚！

「呃！」

直到这时帕斯卡尔才擡头看向乌尔夫里克。

面对一脸茫然的帕斯卡尔，乌尔夫里克怒吼道：

「你这疯子！想找死是不是？」

「……但确实抓到了啊。巨魔。」

「哈？还敢顶嘴？要是提前说一声再冲出去会死吗?! 」

即便被这样怒吼，帕斯卡尔仍然满脸困惑。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说到底帕斯卡尔的战斗方式向来如此。

他相信自己的体感与判断，寻找最有效率的行动方式。以天才特有的战斗感知力，完成常人无法企及的壮举。

乌尔夫里克心知肚明。

帕斯卡尔会突然冲向巨魔，并非单纯的鲁莽或冲动，而是经过他独特计算后的行动。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哈啊……拜托你能不能改改那套打法？」

乌尔夫里克最终抓了抓脑袋叹气。

「算了算了，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口水。所以那条手臂是怎么回事？」

「是塔莎做的。」

帕斯卡尔面无表情地伸出机械臂。

或许是因为过度使用，最初看到时那些微妙的扭曲和小裂缝变得更加明显了。但从前臂延伸出的波浪纹刀刃劈开巨魔的血肉后，那森冷的锋刃仍在闪闪发光。

最开始见到的那条霰弹枪机械臂也是，这些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看来只能当面问她了。

虽然问题确实是由他们引起，但善后工作已经尽力了…只是不知道另外两国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不过，那就是国王大人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了。

帕斯卡尔拍打裤腿站起身时如是想道。

「…塔莎？」

「这哪里是手臂，根本就是直接装了武器嘛。」

…然而这一切忧虑都成了徒劳。

得问问塔莎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当帕斯卡尔回到风息城时，已无法向她提出那个问题。

看着茫然的帕斯卡尔，乌尔夫里克噗嗤一笑：

乌尔夫里克轻轻弹了下帕斯卡尔的大腿，他紧绷的双腿顿时脱力跪坐在地。

但他们在突发状况下的奋战也是事实。

虽然所幸没有死者，但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会发生这种事，恐怕是因为圣域之国的净化仪式吧。

如果他们当时察觉到异常就立刻撤退，恐怕战场就不是艾兰希尔森林而是风息城市区了。连紧急召集的时间都没有，更不可能提前聚集这么多冒险者。

反观圣域之国那边，气氛更加凝重。与公会不同，圣域之国那边出现了相当多的死者，粗略看去起码有十几人。

『这下麻烦大了。』

可若用平日帮忙打杂来抵偿，又显得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正这么想着，帕斯卡尔突然问道：

「坐在那儿好好想想怎么向那小丫头道谢吧。你、我，还有大伙儿都欠她人情。」

那个小丫头…比想象中还要怪物啊。

映入他眼帘的，是倒在公会冰冷地板上失去意识的塔莎。

「还能怎么办？虽然很想把那群哥布林赶尽杀绝…」

道谢么。

帕斯卡尔闻言再次看向自己的机械臂。

「等回到公会…」

各处都有冒险者精疲力竭地跪倒在地，或是搀扶着受伤的伙伴。

仔细想想，自己似乎没为塔莎做过什么。虽说一直担任护卫，但这终究只是公会委派的任务。与报酬无关。

「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表情苦涩地扭曲起来。

「你给我老实待着。一看就知道你到极限了。」

乌尔夫里克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在这种混乱局面下继续追击太勉强了。先回公会。还有体力的人帮忙搀扶伤员！」

不过…那个怪胎真的会有愿望吗？无论怎么绞尽脑汁，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她双眼发亮追问机械臂使用感想的模样。

「唔…」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啊，那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