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0

考场的骚乱比预期更快地平息了。

贝尔提奥斯回到空荡荡的实验室，深深陷进扶手椅中。塔莎刚才坐过的位置冷冷地空着。他茫然望着那张空椅子，无意识地扫视书桌。

『连问卷都带走了呢。』

看来是出门了。既然说过会花很长时间，倒也理所当然。

她继续呆望着书桌。尽管中途去过考场，那位名为塔莎的无魔力者少女留下的残影却比预期中更为深刻鲜明。

如同持有标准答案般直指核心的荒诞洞察力。

即便没交谈多久也能确信——那个粉红色头发的无魔力者，正是打破这僵局的关键。

「……」

他叼起香烟闭目片刻。

脑海异常安静。静得甚至令人不适。明明该为毕生难题出现线索而欣喜，不知为什么内心却只是不断沉淀。

宛如漫长风暴过后的宁静。

呼——

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熟悉的苦涩烟雾充满肺部，但今天这味道异常呛人。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抽屉把手。指尖传来冰冷老旧的金属触感。贝尔提奥斯终究没勇气拉开抽屉，只是长久地把玩着那个把手。

就在那时。

咚咚。

「教授，是我。」

助教的声音让他猛地一惊，手从抽屉上抽了回来。

「进来吧。」

这是发自内心而非客套的感叹。

「干脆地放弃窥探内部吧。不管里面如何运转都无需在意。我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向这个黑箱输入多少魔力时，它会作出何种反应？找出这个宏观规律。」

在正中央画了个巨大的长方形。

不知何时，贝尔提奥斯教授已从敞开的门缝悄然进入实验室。他的视线并非落在塔莎或凯拉身上，而是紧紧锁定着黑板的某处。

能从如此怪物般的系统中找出这种规律性，简直令人肃然起敬，既是体力活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正因如此，她非常清楚代码有多么复杂棘手。尤其是意大利面条式代码，简直就是恶魔般的存在。

塔莎的声音逐渐减弱。说实话，她也不确定接下来能否成功。

他的语气中混杂着对塔莎的一丝怀疑。

「这块黑板右边整理的是最新发现的法则。尤其是这部分，也就是……」

「对这一发现贡献最大的人是……」

用手掌大的模型预测巨型战舰的稳定性，用小型风洞实验完成超音速战机的设计…实现这种奇迹的伟大发现。

以及魔法阵具有图形形态的特征。

「到底要整合什么啊?! 」

『还是去看看吧。』

她慌慌张张地走过来，指着黑板想要讲解魔法的伟大突破。

由此，塔莎想起了前世的两大工程学概念。

这次她要提出的并非具体答案，而是解决问题的思路本身。

「麻烦事全都去他妈的。干脆全部整合起来。」

塔莎走向空白黑板。

贝尔提奥斯凝视黑板片刻，随后转向凯拉。

不知是否察觉了凯拉的心情，塔莎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望着黑板喃喃自语：

因为这是关于方法论的问题。

「您说得对。所以我有个想法…」

「但具体要怎么做？贝尔迪亚魔法阵的棘手之处不仅在于内部结构复杂，它在古代魔法阵中规模也是数一数二的。」

然而。

「对吧？我就说过魔法也在进步嘛。」

漩涡符文。闪电状的线条。完全无法理解的直线与曲线纠缠成一片混沌。

「既然展示到这里，看来基础说明已经由凯拉教授完成了。」

两位教授的视线同时钉在塔莎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怀疑、好奇与一丝期待。

「真是绝妙的方法呢。只要弄清内部构造，不仅能重现，还能进一步改良。」

当他终于动身前往凯拉的实验室时，烟灰缸里又多了三个烟蒂。

但不知为何，心底萦绕的苦涩始终挥之不去。就像看着从手中飞走的风筝一般，那样的心情。

「嗯，是啊。」

「…我让你去查这个了吗？」

「假设这是魔法阵。」

「为什么要这样转折。为什么漩涡符文偏偏出现在那里。我们曾试图逐个拆解其内部结构进行分析。在混乱中寻找法则，赋予秩序。」

「所以呢？现在到确信阶段了吗？」

「艾拉拉·贝尔迪亚——这些法则的发现者之名。」

重归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贝尔提奥斯吐出的烟雾滚滚升起，最终飘散消失。

「啊、不是。是我多管闲事了…失礼了！」

这就是那种改一行代码就会冒出十个错误的噩梦地狱。

当塔莎指出魔力总量的矛盾时。以及第一次看到她期中考试的替代作业时。都像现在这样感到头晕目眩。

「啊对了。所以你说的『合并』到底是什么意思？快解释一下！」

这是前世被称为逆向工程的分析手法——通过反向追踪成品来掌握其设计理念、制作技术以及运作原理的方法。

凯拉教授的实验室里。响起了一道充满困惑感的低语。

「当然是魔法阵啦。」

听到这悠闲的回答，凯拉扶住了额头。

贝尔提奥斯冰冷的回答让助教肩膀一颤。

「这里输入的是魔力，输出的是魔法。很简单吧？」

魔法师们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黑箱。

虽然性格有些火爆是缺点，但她在魔法阵领域造诣颇深。比看起来还要细致。如果塔莎向她寻求建议，或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是超越尺寸、直指现象本质的概念。

贝尔提奥斯将视线转向塔莎。

但值得一试的理由很充分。

只要能找出贝尔迪亚魔法阵的规律性，就能像现在的解析魔法阵那样，实现降低魔力消耗、减少暴走风险等各种优化。

听到突然传来的低沉嗓音，两人同时转头。

塔莎还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她自己不也说过还不能确定吗。

简而言之就是将复杂要素全部打包视为整体。

「是关于塔莎荣誉生的事，刚才有教职工看见她去凯拉教授的实验室了。」

凯拉虽然这么说着，却拼命地反复咀嚼塔莎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塔莎用粉笔在方形内部画下粗重的线条。每当她画下一笔，那些杂乱无章的符文便逐渐隐去身影。

「没关系。内容没那么复杂。」

无论魔法阵被包裹得多严密，终究是存在输入输出的现象；

「详细说明还早着呢。话说回来，塔莎为什么会拿着贝尔迪亚魔法阵啊？原来是在帮贝尔提奥斯教授啊？」

「不是细致分析魔法阵来优化…而是直接解析整个原始魔法阵，找出失控点？」

「现、现在说什么？」

正如塔莎最初从系统设计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时那样。

她略显踌躇。说实话本想更有把握后再开口…但比起当初贸然推测魔法阵是电路时的情形已大不相同。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经过长期堆砌修补形成的意大利面…或者说，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如果贸然跟着每根线头追溯，永远都会迷失方向。」

「凯拉教授吗。」

「就是这个。」

贝尔提奥斯神情严肃地盯着黑板。

贝尔提奥斯则…依旧像最初那样沉默地听着她说话。

换作平时，她听到「去他妈的」这种粗鄙之词肯定会大发牢骚，但现在根本没那个闲工夫。

这种感觉。以前也曾体会过。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箱。

转眼间长方形被完全涂黑，内部再也看不见分毫。

他久久地沉默凝望窗外。

凯拉点了点头。

凯拉指向黑板的一角。

「等等。拿块更大的…」

塔莎开始说明后，贝尔提奥斯首次开口。

唰- 唰-

他却没有起身，只是望着窗外抽完了剩下的烟。

接着在实验箱左侧画了向内箭头，右侧画了向外箭头。

「话说回来真是厉害啊。居然能从那种混乱中提取出这种程度的数据。」

凯拉教授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看到总是嘟囔着莫名话语的塔莎说出这种话，她不由得心情大好。

塔莎虽然是工科生，对编程并不算精通，但曾为数值分析使用过名为MATLAB的编程软件。也稍微涉猎过机器学习领域。

「首先将贝尔迪亚魔法阵按不同比例缩小制作。然后用这些微型魔法阵的实验数据反推原版特性！」

逆向工程。

工程师不会窥探箱内构造，而是向箱子输入各种变量，通过观察输出结果来逆向推导其规律与法则。

不知不觉间，凯拉全神贯注得仿佛整个人都要被黑板吸进去一般。

「艾拉拉。」

那里记录着比其他部分精密复杂得多的法则。

当内部结构或运作原理完全无法获知时。或是系统过于复杂导致分析本身效率低下时的处理方略。

助教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还没到确信阶段，请各位自行过滤着听。可以用黑板吧？」

依据有两点：

「所以我要做的是…」

「传统方法是观察这个矩形内部的结构。」

塔莎像模仿贝尔迪亚魔法阵般，在巨大的方框内胡乱填满图案。

这正是黑箱分析的精髓所在。

塔莎轻轻敲了敲那个长方形，宣告道：

与逆向工程完全相反的研究方法。

正是无量纲数与模型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