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8

一道晨光从窗缝钻进来，毫不留情地刺在塔莎的眼皮上。

「唔嗯…」

她勉强撑起昏沉的脑袋从书桌上擡起头，嘴角流出的口水早已干涸，将几张纸条黏在桌面上。

她只记得在实验室和艾瑞克谈话的事，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桌上散落着几张胡乱涂鸦的纸条。

虽说一时兴起偷偷溜出宿舍楼很勇敢，但研究完全没进展。看样子是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本想趴着休息会儿，结果直接睡到了早上。

「醒啦？」

听到声音的塔莎猛地转头，杰莉娅正叉着手臂满脸不悦地俯视着她——旁边还站着诺亚。

「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话说你昨天不是答应要默默躺着休息吗？」

面对杰莉娅的质问，塔莎眨了眨眼。

她花了几秒理解现状，随即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遵守承诺了啊。」

「啥？」

「昨天明明说的是『今天』会老实休息。而现在已经是崭新的一天了对吧？所以我说承诺已经履行完毕。」

这番厚颜无耻的辩解让杰莉娅眉心直跳。

她身后蓬松的尾巴烦躁地啪啪拍打地面。

「…你倒是很会狡辩。」

「塔莎。别太勉强自己了，脸色看起来很糟糕哦。」

诺亚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塔莎的额头。

直到这时塔莎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记不太清，但总觉得梦境似乎很凶险。

他不再称她为天才，转而将眼前这位奇特的少女视为平等的研究者。

他脑海中浮现出塔莎之前提交的替代作业内容。

目标当然是贝尔提奥斯教授的房间。

魔法阵的形态。绘制魔法阵时线条的走向。魔法阵的触发条件。魔法师们如何改良魔法阵等等。

「不用担心啦。反正魔法馆就在前面。」

只是幸运地继承了异世界知识的应用者。

牛顿前世留下的这句名言，塔莎从未忘记过片刻。

「这真是你亲自写的？」

所有物品都井然有序地各归其位。墙面书架上厚重的书籍像士兵般整齐排列，书桌上除了最基础的文具外空无一物。

「贝尔提奥斯教授？」

「啊！差点忘了。塔莎，贝尔提奥斯教授在找你。」

推门而入的塔莎最先感受到的，是与预期不同的整洁感。

比起关于贝尔迪亚魔法阵的提问，更多是诸如『什么是魔法阵』这类基础问题。

原以为研究古代魔法的地方会有像奥斯巴尔馆长那样阅历深厚的老学者。

贝尔提奥斯从短暂的思绪中抽离，仔细审视着她提交的问题清单。

看着她使劲伸展身体、悠闲得没心没肺的模样，两人这才稍显安心地答道：

若没有那些知识会怎样？能怀疑魔力的波动性或粒子性吗？能设计出臂铠或火箭重锤吗？

「我是塔莎。这是受诺亚委托后紧急整理的问题清单。」

「是吗？那就好。祝你们考试顺利。」

他很快从这份清单中感受到强烈的违和感。

整个房间弥漫着整洁而冰冷的气息。

逐行扫视清单的贝尔提奥斯。

正是这种矛盾间隙成为了违和感的源头。

但比这更令人惊讶的是教授的外貌。

「哇…浑身都是汗啊?! 」

贝尔提奥斯教授小心翼翼放下问卷。

贝尔提奥斯正想开口时，塔莎抢先说道：

塔莎看到书桌上摆放的贝尔迪亚魔法阵，立刻做出了决定。

「…原来如此。」

＊＊＊

这谦逊有些过头了。虽然很多人会先预设结论再展开研究，但眼前这位少女给人的感觉却微妙地不同。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果然还是该专注研究魔法阵吧。

「那么替代作业也是用这种方式？」

这份从容让贝尔提奥斯不自觉露出苦笑。笑声里掺杂着几分虚无。

那张脸上写满了悠闲。毕竟塔莎早就通知过，除了地下迷宫测试外，她不会参加任何期末考试。

「让我有空去一趟…是吧。」

「从你的问卷中我感受到强烈的既视感。」

然而与年轻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散发的气场绝非轻浮之辈。远处闪动的瞳孔如刀锋般锐利深邃，仿佛能洞穿内心。

眼前的教授却比预期年轻得多。虽然夹杂着些许花白头发，但那五官轮廓看起来才刚步入中年。

「我只是…比常人看得稍远些罢了。」

「天才什么的…我倒不这么认为。」

塔莎自然地转移话题，伸了个懒腰。

「杰莉娅说得对，现在出发完全来得及。」

「嗯。有问题吗？」

塔莎轻快地挥手道别。

轻轻敲门后，里面传来低沉平静的声音。

所以她并非天才。

塔莎淡定地点点头。

该不会是拿错问卷了吧？贝尔提奥斯教授不禁产生这种念头，但仍决定先读完再说。

『写这些问题的人显然对魔法阵知之甚少。』

「嗯。算是之前提交的替代作业改良版吧，应该花不了太久。」

恐怕都不能。

当投身新项目时，首先要做的就是拜访该领域的专家。

他的眼神比先前复杂锐利了许多。

「对魔法阵一窍不通的菜鸟，提问本该杂乱无序才对。掺杂着不必要的好奇心或偏离方向的提问才是常态。但这些提问截然不同。」

塔莎揉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努力回忆着诺亚曾提到过的一位教授信息。

塔莎慌忙掏出纸条写下提问清单。其实都是早就好奇的问题，所以没花多少时间。

火箭重锤既然由艾瑞克使用，应该不需要特别关注；更重要的是，魔法实践课程对她这个无魔力者毫无意义。

字里行间透露出知识浅薄与经验匮乏。但与此同时，纸条上的每个提问都精准贯穿了魔法阵最核心的本质。

就算抱着相关书籍钻研一百天，往往也比不上在该领域埋头苦干之人的一句建议。

虽是初夏，清晨的空气仍带着凉意，塔莎下意识拽了拽上衣。看到她这副模样，两人露出了略显担忧的表情。

短暂整理思绪后，贝尔提奥斯教授终于察觉真相开口道：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能见到您十分荣幸，贝尔提奥斯教授。」

『全是基础性问题呢。』

「嗯。教授说今天有空的时候去一趟实验室。」

贝尔提奥斯在书桌上摊开画有贝尔迪亚魔法阵的纸条。

她所做的并非从无到有的创造，不过是站在前世众多天才积累的知识巨人肩头，俯瞰这个世界而已。

写完问题清单后，她草草整理完实验室就出门了。

「听诺亚说，你有办法往魔法阵注入大量魔力？」

咚咚。

不。并非如此。贝尔提奥斯暗自摇头。这些提问明显出自对魔法阵无知者之手。但同时却精准刺中了要害。

而随着阅读深入，最初的印象开始产生细微裂痕。

换作普通学生恐怕早就畏缩了——

这些本该是塞伦学院一年级生课程中早就学过的基础内容，甚至属于复习量纲的范畴。

塔莎正想着这些时，突然要离开实验室的诺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

若说我望得更远，那是因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果然如传闻所言是个天才。」

「是因为这种性格才让她身为无魔力者却拥有如此洞察力吗？还是说正相反，因为拥有洞察力才变成这种性格？」

『比传闻中还要莽撞啊。』

贝尔提奥斯从这问答中读出的已非谦逊，而是她独有的人生信条。

诺亚作为研究生所属实验室的负责教授。专业应该是…古代魔法研究与解析。据说目前正与贝尔迪亚家族合作，进行贝尔迪亚魔法阵的解析与启动研究。

宛如初生婴儿询问世界本质般的荒诞违和感。

「很好。在正式解答前，让我们再确认下目标。」

「现在就去见吧。」

这突然之间直奔主题的冒失举动让贝尔提奥斯眉毛微微抽动。

「……这到底是」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我来确认一下。」

『不。远不止那种程度。』

即便静坐也散发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贝尔提奥斯·克莱登。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都有不变的真理。

「…说实话。你其实早就精通魔法阵了吧？」

他的视线如利箭般贯穿塔莎的瞳孔。

教授的瞳孔重新聚焦到清单开头部分。快速重读。但无论重复多少次，裂痕不仅没有弥合，反而逐渐扩大。

但塔莎不是普通学生。她反而大胆地噔噔走到教授书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条。

「嘛。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你并非在学习魔法阵，而是在将已知的『某物』与魔法阵进行比对。就像拿着标准答案的人，在验证这份答案是否适用于当前题目。」

教授的目光移向塔莎腰际悬挂的荣誉学员制服。那制服仿佛在诉说对权威与荣誉的不屑，纯白底色早已被烟熏和污渍覆盖。

「进来。」

「没事没事。比起这个，你们俩不是都要去参加期末考试吗？不会迟到吧？」

「我说错了吗？」

与当初制作法杖时的情况截然不同。

如今的她已是荣誉学生。

能够获得塞伦学院的支持。

再加上没有紧迫的期限，她有自信能充分利用时间和资源，制作出比以往更加精密的成品。

「很好。这样看来第一阶段条件算是通过了。」

「第一阶段条件？」

「所有魔力阵都存在临界点。一旦超过这个临界点，魔法阵就会暴走。」

塔莎这才真正理解了本次项目的目标。

第二阶段条件：不能引发暴走。

「也就是说要在不引发暴走的情况下启动魔法阵。是这个意思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鲁莽地灌注过量魔力。

必须控制在魔法阵能够承受的程度。

咚。咚。一直轻叩书桌的塔莎忽然低声呢喃：

「果然…很相似啊。」

注入魔力就能发动魔法。但过量灌注就会引发负载。

魔法阵本身虽是复杂图案，但说到底那些图案也不过是无数线条的延伸与连接。

「…来验证一下吧。」

塔莎眼中闪烁着怀疑与确信交织的光芒。即便如此该做的事不会改变。她决定将魔法阵这种陌生现象，套入自己熟悉的认知框架。

很快恢复冷静的她，用瞳孔直视着眼前的贝尔迪亚魔法阵。

在她脑海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已不再是神秘图案。

不过是需要分析的…普通电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