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

「把手伸出来。我要量尺寸。」

尽管塔莎打着手势，杰莉娅却迟迟没有伸出手臂。

路勒克瑙与她之间的对话。通宵研究的痕迹在成堆的羊皮纸和蜡烛上清晰可见。再加上塔莎那仿佛被疲惫腌透的面容。

杰莉娅知道她并非单纯出于同情才帮助自己。那些仅凭自我满足就帮助他人的人，通常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但即便如此…

「不愿意就算了。」

见杰莉娅犹豫不决，塔莎猛地转身从腰包里掏出某样东西——居然是她自己的校服！

「你…！从哪拿的！」

「当然是你衣柜啊。多亏有人炸开了通风孔，锁扣全都松开了呢？」

「你、你要拿它干什么？」

杰莉娅的脸涨得通红。但塔莎歪着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扭捏：

「不是说了要量尺寸吗？」

「尺…寸？」

「本人不配合的话就只能这样了。虽然精确度会下降。话说校服除了这么用还能干嘛？」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杰莉娅气得发抖却无言以对。塔莎手中确实拿着裁缝用的长绳。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还给我。校服。」

「嗯？」

「我让你量手臂，把校服还我！」

「哦？真的？」

当杰莉娅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臂时，塔莎搓着双手凑近的模样，活像遇见解剖对象的疯狂科学家，吓得杰莉娅不由自主紧闭双眼。

「无魔力者造的东西，根本不可信。」

「我去通知院长准备迎接，其余人再彻底检查一遍会客室！要滴水不漏！」

「看到殿下依旧如此美丽健康，真是令人欣慰。」

无魔力者。这个词在这个世界就是废物的同义词。体力活当然干不了，感受不到玛那连魔法都别想碰。

「公主殿下，您雀跃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太过喧闹会有失体统。」

…等杰莉娅想起汉斯教官声泪俱下的嘱托时，人已经站在学院宿舍楼里了。

「行吧。结束了。现在顺便想提取些温度变化和魔力消耗量的数据…」

米蕾特歪着头露出困惑神情。

「啊！鲁切尔恩也对魔法感兴趣对吧！」

「因为我是无魔力者？」

会关注市面流通武器的顶多是冒险者或商人，撑死了再加些魔法师？贵族自有专属锻造师可以忽略，而从刚才对话来看第四王女显然兴致缺缺。

她在心里咒骂着那些停下锤击进入看戏模式的铁匠们。

作为特里斯坦大陆东部霸主卡利亚王国的掌上明珠，第四王女米蕾特·卡利亚的出席让今年研讨会规格截然不同。

原本只要看到象征王家的狮纹徽记就无需接受盘查，但这里可是塞伦学院的正门。在塞伦学院境内，包括王国在内的各国法律都不适用。

「哎呀，剑啊！剑也不错呢。毕竟塞伦学院的剑术课程也很有名。」

终于迎来了研讨会当天的黎明。

「我会在会上介绍完成的臂铠。」

鲁切尔恩含笑点头，目光转向排队接受盘查的其他马车。那些车厢上绘制着知名工坊纹章、顶尖魔法师徽记、以及耳熟能详的贵族家纹。

金发瘦削的身材，穿着考究服饰的男子。正是米蕾特熟识的面孔。

「听说你造了把挺硬的剑？那又怎样？该不会以为造把硬剑和解决我的问题是同一回事吧？」

「所以亲眼确认下呗。看完再判断也不迟啊？」

「塔莎？」

「哈。这什么啊。塞伦学院…定期研讨会…？」

「那边！扩音魔法阵最后检查！」

塔莎反复核对尺寸，似乎不允许丝毫误差。

杰莉娅一把扯下搭在塔莎肩膀上的校服，不耐烦地说道。

难以置信的状况让她彻底懵了。

「……」

「呵呵。虽然确实钟爱魔法，但今日是为别的事物而来。」

「啊，还没好吗？」

即便是卡利亚王国的第四王女米蕾特也不例外。

印度大陆最大商团——赤隼商团的年轻团长。

『可恶。要是没旁观者就直接动手了！』

「…行吧。我这就去亲眼见识见识，你到底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杰莉娅咄咄逼人地说道。话说到这份上总该明白了吧。

看着塔莎纹丝不乱的瞳孔，杰莉娅咂了下舌，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

塞伦学院主楼从破晓时分就忙得不可开交。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米蕾特突然恍然大悟般拍手道：

纸上写着即将召开的塞伦学院定期研讨会信息。当杰莉娅看到演讲者名单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最后一位的名字赫然写着：

「哇——！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塞伦大桥吗！简直像画一样！」

「我？为什么？」

塔莎仔细按压着杰莉娅手臂各处测量尺寸。她使用的绳子没有刻度，因为不信任市面上通用的英尺或英寸尺。

然而。

毕竟连身为赤隼商团领袖的自己都亲自前来，眼前甚至还有卡利亚王国第四王女的身影。

「鲁切尔恩，久违了。」

塞伦学院定期研讨会——这是向各界展示学院研究成果的重要场合。

塔莎依旧从容不迫地回答。一如既往。

＊＊＊

米蕾特完全被桥下荡漾的浮空魔法阵夺走了注意力。此时她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

揉了揉眼睛再看，名字依然没变。据杰莉娅所知，研讨会演讲可是只有取得杰出成就的学生或教官才能获得的荣誉。无魔力者？还是压轴出场？

杰莉娅的表情已经写满了「我受够了」。

「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这种废物还能有什么作为？

「再等等。快结束了。」

「该不会都是冲着那把剑…不，应该不至于。」

就这样日升月落，晨昏交替。

塔莎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虚张声势，反而充满了笃定。

『连残留的鳞片都布满裂痕。有些甚至完全碎裂了。』

「别的事物？」

「剩下的也就是熬几个通宵而已？」

他淡然评价道。

「嗯。」

别再做蠢事浪费彼此时间了。

面对这群吹毛求疵的热人，筹备组简直如临大敌。而今年尤其兵荒马乱——

趁此机会她也满足了对手臂构造的好奇心。远看时未曾察觉，龙人族的皮肤比起人类要坚硬粗糙许多。温度更是高得惊人。

「看完再决定吧。信我，还是不信。」

丢下这句话，杰莉娅猛地转身冲出铁匠铺。塔莎既没挽留也没道别，只是摩挲着口袋里破碎的鳞片，在脑海中再次审阅即将制作的臂铠设计图。

「会客室的茶点和饮料都确认过了吗？」

「当然。刚才说的数据只是为了优化。光现在的设计就能保证基础性能了。」

粗略估算后，鲁切尔恩轻抚下巴喃喃道：

虽说警戒比平日森严，但这座以力学稳定性换取美学价值的大桥本就是与自然交融的胜景——当然，这个秘密全世界恐怕只有塔莎知晓。

塔莎却依旧云淡风轻。完全看不出肩负重任的紧张或兴奋。

在校师生自不必说，更有大批外界要人云集于此：寻求投资的商团、物色人才的工坊、回访母校的毕业生，乃至对魔法剑术兴趣浓厚的贵族们。

「今年的研讨会参加阵容异常华丽呢。」

所以米蕾特公主非但没对盘查感到不快，反倒兴冲冲跳下马车东张西望。

「快看！天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壮观的大型魔法阵！」

「我知道你不是出于多余的同情心来帮我。但你要是觉得我会因此对你肝脑涂地，那就大错特错了。」

「公主殿下已经抵达塞伦大桥前了！」

「听说您最近忙于商团事务，此番前来是…？」

「换作是我，突然有个陌生人死乞白赖要加入项目，反应肯定和你一样。毕竟对对方一无所知嘛。」

塞伦大桥前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就算想采个药草，没有护卫跟着连森林深处都不敢进。

「B区扶手椅有裂痕的赶紧换掉！」

「是的。最近听闻些关于某把魔剑的有趣传闻…特来求证。」

与宛如战场的主楼形成鲜明对比…

「…在那之前能完工吗？」

「这次研讨会…倒值得期待一番。」

她强忍着没问出那些想问的问题：碎裂的鳞片能否再生，脱落鳞片的生长周期，若是新鳞能否偶尔剥取以供更精确研究等等。

鲁切尔恩单膝跪地轻吻公主的手背。

来塞伦学院不看魔法还能看什么？她脸上写满这样的疑问。

「是！明白！」

「公、公主殿下，探头出去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