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

在塔莎鼻血狂喷被擡进医务室后不久。

塞伦学院演武场明明对战结束已久，却依然沸腾着难以平息的热情。

人们根本舍不得离开座位，反复咀嚼着刚才目睹的震撼场景，七嘴八舌地发表感想。

「…杰莉娅和路勒克瑙打平了？我到底看了什么啊？」

「平手？哈！说是平手，实际上不就是杰莉娅判定胜利吗？谁能想到路勒克瑙前辈会被那个混血种丫头逼到这种地步！」

「哇…你们看到路勒克瑙前辈粉碎的肩膀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受这么重的伤…」

谁都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若是刚入学的新生也就罢了，如今学院里没人不知道杰莉娅的致命弱点。

对所有人来说这场对战本该是结局注定的比试。大家关心的不是胜负，而是杰莉娅能撑多久、路勒克瑙会怎么戏耍她罢了。

但颠覆所有人预想的，恰恰是战斗的过程。

正是那副臂铠。

「最后那招…真的是从臂铠里射出来的吧？」

「不知道。发生得太快根本没看清。」

「不！我看得清清楚楚！伴随着轰隆声有个像镇魂桩的东西飞出去了！」

「难道除了存储魔法阵还藏着其他攻击类魔法阵？」

学生们争相抛出猜测。

虽然在研讨会上听过关于臂铠冷却系统的说明，但最后爆发的飞弹冲击完全是未知领域。

这现象已经超出常识理解范围。最终他们得出统一结论——塔莎肯定用了某种新型或隐藏的魔法。

但无论原理如何，飞弹冲击作为恐怖兵器的事实无可辩驳。路勒克瑙盘踞在地痛苦挣扎的凄惨模样，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就在众人围绕飞弹冲击展开激烈讨论时。

她似乎在斟酌措辞，突然大声喊道：

「…我刚才没看错吧，鲁切尔恩？」

推门进去时，看到阳光倾泻的窗边实验台旁坐着一个人。

但米蕾特与鲁切尔恩却像屁股上挂了千斤坠般纹丝不动。

那位教职工的憔悴程度比我这个昏睡三天的人还严重。

更何况看他们的架势，要是拒绝的话恐怕会直接露宿街头。

闭幕演说结束后，挤满演武场的人流如退潮般开始散去。学生们率先离场，教授与其他贵宾们也三三两两起身。

他慌乱地反问，得到的却是斩钉截铁的回应。

…天才吗。

米蕾特公主突然凑近脸来问道。她身后看起来像管家的人们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既然不是一周，勉强还能应付。如此盘算着的校长终于开口：

「不，这也太奇怪了！连玛纳都感受不到的家伙，怎么可能造出那种东西？这根本不合常理！」

所以他们不愿承认塔莎。与其费心理解错综复杂的现实，不如干脆将眼前异质的存在视若无物来得轻松。

「没错！除了塔莎小姐，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东西？」

听到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呼唤，校长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但接下来要见的可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正牌公主殿下。意识到这点后，平时不会有的紧张感让我掌心渗出了冷汗。

莫名不讨厌这种态度，我坐下后详细讲解了研发飞弹冲击的契机和运作原理。

「多留？突然这是……研讨会已经结束，学院里应该没有二位需要操办的事务了吧？」

当我终于站在会客室门前时，不自觉地做了个深呼吸。

听完我的讲述，米蕾特公主终于开口：

「那个……殿下。若再不启程，恐怕无法在日落前返回王宫……」

「我也一样。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请教那孩子。」

（说到特定的学生……是那个孩子吧。）

「啊，塔莎小姐！身体还好吗？」

「是……王女殿下。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嗯？当然知道啊。我们不是在研讨会上问答过吗？」

「…失礼了。」

简直是荒谬的诡辩。

听到那毫无威严感的语调，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两人的视线仿佛被磁铁吸引般，牢牢固定在演武场角落——方才塔莎倒下的位置。之后他们就像约好似地紧紧抿住嘴唇。

「哇…该怎么形容呢。嗯…真的…」

虽未穿着华丽礼服，但仅是整洁的装束就透着某种高贵与聪慧。

艾尔德兰校长在心底轻叹一声。

艾尔德兰闻言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我在简单用餐和整理仪容后，立刻决定去见那两人。

米蕾特时而点头，时而鼓掌，不时发出惊叹，全神贯注地听着。专注到连茶点都忘了碰，红茶早已凉透。

根据刚收到的报告，虽无生命危险，但需两三天才能恢复意识。

脑海中浮现出刚被擡往医务室的粉发无魔力者的面容。

「请进。」

而就在此刻，正在演武场善后的学院教职工们，灵魂深处突然传来「咚！」的巨响。

「艾尔德兰老师。」

更重要的是，那些大人物究竟为何想见我，好奇得我浑身发痒。

先见米蕾特公主，接着是鲁切尔恩商会会长来着？

咚咚。

那是地狱之门开启的声音。

…我该不会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吧？

（莫非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

鲁切尔恩也神情恍惚地答道。

「塔莎小姐简直是天才！」

「能否允许我们多留几日？」

「原来叫飞弹冲击啊！请务必详细告诉我！」

＊＊＊

「说什么呢。要不是自己做的，怎么可能在研讨会上发表？」

塞伦学院——这是个完全以『魔力』天赋决定阶级的地方。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质疑。

说到最后几乎带哭腔的教职工，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然而与充满怀疑、恶意中伤、感叹与惊讶而混乱不堪的观众席不同，贵宾席的气场却异常沉着明晰。

「您是说飞弹冲击吗？」

「校长先生。」

我细细品味着这个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孩子的诊断结果应该是过劳。』

熊猫般的浓重黑眼圈自不必说，凹陷的双颊简直像骷髅般显露出全部骨骼轮廓。

正当我慌忙要单膝跪地时，米蕾特公主却率先起身问候。

当艾尔德兰校长勉强应允时，米蕾特与鲁切尔恩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加快脚步后很快就到了建筑前。

「但是…那真的是无魔力者独自完成的吗？」

「呼…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会想办法的。先找间临时客房吧。」

这景象震撼到让我不由自主产生这种想法。

这就是王族的气场吗。总感觉和我们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虽然杰莉娅担心地劝我再休息会儿，但说实话我整个人精神抖擞。

……以上便是我刚恢复意识时，某个慌慌张张冲进医务室的可怜教职工讲述的全部经过。

王女侍从长小心翼翼地上前耳语。鲁切尔恩的秘书也坐立不安地站在他身侧。

「我当然知道塔莎小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但是拜托您，求您了！能不能尽快与两位见一面呢？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过劳死，搞不好会比母亲大人先走一步啊！」

里面传来温柔的女士声音。

无论是艾尔德兰校长的闭幕致辞，还是周围骚动的退场氛围，都全然未能进入他们的意识。

「该不会是有人在背后帮忙吧？比如推动转学的威廉教官…或者从哪捡到了古代遗物设计图之类的。」

「是，公主殿下。多亏您，我休息得很好。说起来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贵宾席确实有个特别爱提问的人。因为距离太远没看清脸，没想到竟然是公主殿下。这简直做梦都想不到。

「哎呀～是这样吗？比起这个，既然说到研讨会——那个臂铠到底是什么啊?! 」

「啊…对。研讨会。抱歉，我视力不太好…」

绝非虚张声势。鲁切尔恩会长姑且不论，米蕾特公主绝对干得出露宿这种事。深知她性格的艾尔德兰校长苦笑着确信。

转生到这个世界后一直窝在乡下，几乎没机会遇见身份尊贵的人。最多也就见过末流贵族。

「既要准备两位的膳食，又要安排寝具，还得调配护卫骑士，生怕他们有半点不适…我真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啊，塔莎小姐…」

米蕾特王女的声音仍带着未从震惊中脱离的微颤。

「天才？」

正当他隐约如此揣测时，耳畔传来了完全意料之外的请求：

只要稍加理性思考就能找出无数反驳点，但此刻对他们而言重要的并非逻辑。

「见面地点确实说过是…学院主楼的会客室吧。」

米蕾特·卡利亚。卡利亚王国的第四王女。

她凝视着我的瞳孔像星光般闪闪发亮。

正因如此，他们为守护自己的世界，选择了排斥而非理解。

但眼前这两人绝非等闲之辈。卡利亚王国的王女与印度大陆最大商会的首领。他们如此恳切地请求，总不能冷血地赶人吧？

「呼…」

因为她的存在，无异于对他们所信奉的世界法则本身的否定。

「会长大人。若不赶在马车堵塞道路前出发……」

「不。其实……有位学生我们务必想当面谈谈。」

这时我才想起研讨会上的事。

对于将毕生精力都倾注在感知玛纳、磨砺魔力的他们而言。对于因此才能成为骄傲的塞伦学院一员的他们而言，突然冒出的塔莎是难以接受的异端。

出身穷乡僻壤的塔莎怎么可能有后台势力，威廉教官也绝不是会因私情行动的人。古代遗物设计图？那种东西难道是路边石子般唾手可得的吗？

「学院可不是旅馆。原则上未经事先许可的外人不得在岛内长期逗留。」

但公主殿下完全无视他们的眼色，继续追问：

但两人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般，同时转头看向艾尔德兰校长。

「就是那个镇魂桩！洁莉娅小姐就是靠它反败为胜的对吧？」

「您过奖了，公主殿下。」

「哎呀。您不必如此谦虚…」

「不是谦虚，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教授从前总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只有顶尖0.1%的天才能创造法则与原理，

而前9.9%的优等生则理解并运用这些法则，

剩下90%的人不过是使用这些天才造物的庸才罢了。

我并不属于那0.1%。

臂铠不过是观察存储魔法阵与艾尔希姆产生的现象，

再用前世已知的知识拼凑应用而已。

至于为何存储魔法阵能无视质量守恒、

艾尔希姆为何具有那些特性——

这些根本原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牛顿、爱因斯坦，

或是青史留名的其他科学家、工学士呢？

或许他们就能创立贯穿这些神秘魔法现象的新物理法则吧。

但我不行。

我并非创造法则之人，

只是运用既有法则与现象的制作工匠罢了。

所以只要理解原理，并获得合适的工具与环境…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识魔法时那样。＂

「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而已…怎敢对公主殿下您…」

米蕾特公主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我口气太狂妄了吗？

这些魔法般的词汇灌入耳中的瞬间，原本发烫的头脑立刻冷静下来。

我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抛出了可能彻底改变今后人生的提问：

「虽然不算正式授课，但若能偶尔来请教些问题就再好不过了。报酬当然会非常丰厚。需要研究资金或材料的话，要多少都能提供。除此之外，只要您开口，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事都会尽力而为。」

「当然，塔莎小姐。请尽管说。只要是能回答的，我都会如实相告。」

不知是否察觉到我混乱的心情，米蕾特公主温柔地微笑着继续说道：

＂该怎么说呢…老实讲，像我这样喜欢制作过程本身、

然而与预想相反，

报酬。研究资金。材料支援。

更多资金意味着更好的材料、更精良的设备、更充足的实验机会。成果质量终究与投入的资本成正比！更何况是王女的赞助，金额肯定无可挑剔！

＂其实看到飞弹冲击的瞬间，

没错，工程学的起点与终点终究是钱。是预算啊！

可以请塔莎小姐亲自指导我吗？＂

正是那个关于美制单位的噩梦。

「请问…您对更换计量单位有什么看法？」

我？教公主殿下？

我咽了口唾沫，冷静分析现状。

「您不必太过拘谨。」

今早那段恐怖记忆如闪电般掠过脑海。

「…任何事都可以？」

说什么傻话呢。这怎么可能不拘谨啊。

即使面对我生硬的敬语，米蕾特公主仍含着温暖笑意等待下文。那充满好奇的眼神为我注入些许勇气。

＂哎呀！那我也能学吗？

我的心就怦然心动得厉害呢。

但就在我要点头的刹那。

短暂的尴尬静默流淌而过。

又掌握些小窍门的人，应该都能做到某种程度吧。＂

我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王女对我的臂铠很感兴趣，又温柔友善。说不定…说不定她会听我的提议。

「…啊？」

「公主殿下，或许这个问题有些冒昧，能请教您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