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各自的……

「啊啊啊！到底怎麼了。潛入『巨塔』調查的美希，還有爲了升級攻擊『巨塔』的泰梧，全都下落不明瞭！」

「下落不明!? 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啊啊啊！」

「……髑，你很吵，閉嘴。」

三名男性聚集在魔人國的某個房間裏。

他們全都是主宰。

留着雷鬼辮的領導者──剛。

身高兩公尺，身材瘦長，臉上戴着面具、身穿染血白色實驗服的髑，在聽到美希與泰梧失縱的消息後，大聲號哭。

對他的哭喊由衷感到厭煩的岐羅出聲警告。岐羅與髑相反，身高只有一五〇公分左右，比美希還矮。

他穿着寬大到不合身的衣服，以有骷髏標誌的領巾遮住嘴巴，眼神銳利，彷彿用視線就能殺人。

髑對岐羅冷淡的態度感到不滿。

「岐羅先生!? 重要的同伴下落不明瞭哦!? 現在不傷心的話什麼時候纔要傷心呢!? 」

「我叫你，閉嘴。還是你希望我，使出全力讓你閉嘴？」

岐羅藏在寬大衣服下的手蠢蠢欲動。

雖然髑的能力不適合戰鬥，但若主宰們打起來的話，這房間肯定無法安好。

坐在沙發上的剛以單腳踏碎地板。

那聲音響遍整個房間，使髑與岐羅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要打架是無所謂，不過我話還沒說完哦。等我說完之後，隨你們殺到開心──我要繼續說了哦？泰梧和美希下落不明，表示『巨塔』裏果然有什麼在。美希不擅長戰鬥，但泰梧不一樣吧？雖然那個升級笨蛋的能力不怎麼樣，但那傢伙的天賜技能和『精靈雙劍』都不能小看。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下落不明瞭。」

「表示那裏，真的有實力強大的人。是叫『巨塔魔女』嗎？似乎有，殺的價值。」

岐羅在領巾下笑着。

有如嗜血的殺人魔一般。

剛不在意地繼續道：

我看向她，點了點頭。

「所以這次的事，我不會問罪於妳。」

避難演習成真了。

希莉卡忍不住站在空房間外，回憶消失的美希。

「艾莉……」

『奈落』最底層的辦公室。

艾莉抬頭，否定我說的話。

「我認爲萊特大人的看法很正確。」

乍聽之下髑的發言似乎很爲同伴着想，但他其實是以「開創人族的未來」爲理由，在做各種強化人族的人體實驗。

梅依與平常一樣站着，艾莉則垂頭跪在我面前。

「不！絕對沒有那種事！」

也許是因爲這樣的能力，所以等級也配合能力，成了「二八六四」這種奇怪的數字。（譯註：日文中「二八六四」與「會增加喔」爲諧音。）

（但美希是女孩子，而且我從一開始就叮囑過她不能對妖精女僕大人不敬，所以她應該不會做那種事……）

隨後，美希與妖精女僕一同前往『巨塔』二樓換衣服。

希莉卡詢問了附近的妖精女僕。

不能繼續深入思考自己曾經和名爲美希的人物同住過的事實。但是……

就連以把人族或魔物開膛破肚來得到快感與存在意義的岐羅，也會對那些實驗的慘狀感到不悅。

「我知道了……之後我會針對這次的事懲處艾莉。這樣可以嗎？」

的確，爲了防止敵人入侵，『巨塔鎮』有很嚴密的防禦措施。

以善意之名把人族當作實驗材料的髑、基於惡意殺戮人族的岐羅──很難說誰比較正常。

☆　☆　☆

「美希……」

不只房間。

對於髑的問題，剛如此回答：

（該說「忠言逆耳」嗎……但我是真的不認爲艾莉有責任……）

「不不不，岐羅先生，給對方面子是很重要的哦！特別是大國，尤其重視面子問題呢。剛先生的看法很對，我也贊成這麼做。」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梅依此時插話。

主宰們在魔人國的房間開會時，『巨塔鎮』中的希莉卡正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間自語。

「…………」

人類沒有那麼靈巧，靈巧到可以簡單地遺忘。

「連妳都這麼說嗎……」

（從一開始，美希就不存在呢……）

──假如連夫妻的房事、進食、排泄、更衣等等……監視所有私生活的話，對居民就太失禮了。

「離他們兩人失去聯絡，已經過去好一段時間了。現在才急着行動沒有意義。再說魔人國似乎打算在最近舉行拿茵公國會議，不該在魔人國主導拿茵公國會議時生事，畢竟我們算是食客，要給他們點面子。」

她以充滿歉意的口吻說道：

「我非常瞭解您對我們的關愛，但是艾莉說的沒錯。想維持組織的運作，賞罰分明是很重要的原則。請您接受她的請求。」

「不！萊特大人，賞罰分明才能使組織維持正常運作！請您懲罰我吧！」

「萊特大神……這次都是因爲我的疏失，纔會讓異物有機會入侵『巨塔鎮』。艾莉罪該萬死，請您懲罰我吧。」

所謂的這次是指什麼呢？

我拿出一張卡片。

但是，不管她怎麼等，美希都沒有出現。

「妳很有責任感，我覺得這是妳的美德。但是這次的事，不是任何一個人的責任哦。如果非要找一個人負責不可，那就是我了。」

「今後，不只要監視『巨塔』外側，也要監視內部。雖然我不想幹涉居民的私生活，但是既然已經出現入侵者，表示今後也可能出現第二、第三個美希，這樣子會很傷腦筋。」

我們審問美希時，她說「雖然進來時難得要死，但是進到裏面後，根本鬆懈到漏洞百出呢～」。

身爲『巨塔』與『巨塔鎮』的負責人，艾莉認爲自己對這件事有責任，所以自請處分。

「？爲什麼？不是該，立刻行動嗎？現在行動，說不定能救出泰梧，和美希哦？」

髑與岐羅分別出聲，回應剛的話。

美希的牀、桌椅、衣櫃、個人物品……全部都消失了。

就是魔人族方的『主宰』美希潛入『巨塔鎮』，把內部情報泄露出去，引來泰梧攻擊『巨塔』，造成我們的損害。

但是也因此，纔會導致這次的事情發生。

「我想解放這張之前一直找不到適當用途的『SSSR　等級二八六四　矮人妖精』。」

既然剛與髑都贊成，岐羅也沒有繼續反對的意思，只是輕輕聳肩帶過。

過了一陣子後，妖精女僕們才說『巨塔鎮』已經安全，大家可以回家了。

避難演習時，與她同住的美希衣服被妖精女僕不小心弄髒了。

美希用過的杯子、碗盤、刀叉……也有如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全部消失了。

☆　☆　☆

解放『SSSR　等級二八六四　矮人妖精』之後，會出現一隻約莫一〇公分高的矮人妖精。

她不再多問，回到兼作自家的店鋪，進入美希的房間後──那裏彷彿從一開始就沒有放任何物品般，只剩下空殼。

儘管對髑的發言皺眉，剛還是嘆了口氣，回答岐羅的問題。

『美希？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哦。』妖精女僕如此回答。

在接收外頭的移民時，會先進行嚴格的審查，並使用鑑定排除間諜。但是美希這次通過那些審查，並簡單地把內部情報泄露出去、引泰梧過來襲擊也是事實。

也就是說，美希犯了與「侵犯妖精女僕」同等，或者更重的罪，纔會被當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

「哦哦哦！真是太棒了！一定要爲了救同伴而行動！就算泰梧先生和美希小姐死了，至少能把遺體帶回來。到時候得把他們的遺體拿來做實驗纔行……！他們一定也很希望能成爲開拓人族未來的實驗材料！」

「感謝萊特大神接受我的建言！」

「『巨塔魔女』的手下有強者，或藏着什麼王牌，這種可能性當然很高。總之，要由我們來對付『巨塔』。這件事魔人國的雜碎們可做不來，所以你們要做好隨時都能出動的準備哦……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隨時都能出動的『隨時』是指什麼時候呢？我的研究才做到一半，要是中途離開，我會很困擾的……」

希莉卡在一樓用餐等美希回來時，地面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話雖這麼說，但既然她們兩人都這麼認爲，那應該就是有必要吧。

希莉卡寒毛直豎，冷汗直流。

如此這般，直到拿茵公國會議結束爲止，魔人國方的主宰們將不會對『巨塔』有所行動。

這話題告一段落，我們開始討論今後的對策。

妖精女僕們說，是因爲原始森林深處出現高等級魔物的緣故。

因此，希莉卡不再思考。

「謝謝妳，艾莉。可是我原本也認爲只要加強防禦、嚴格審查移民就沒有問題。而且我沒有實行監視居民隱私的監控體制，也是事實。」

矮人妖精完全沒有攻擊力，但是能以自己的意志分裂、增加個體。

我坐在椅子上，面對梅依與艾莉。

聽了髑的話，剛與岐羅一臉「又開始了」似地皺眉。

「還以爲有什麼原因，真是無聊的理由。」

我不禁皺眉。

見岐羅不再反對，衆人達成在拿茵公國會議結束前先按兵不動的共識。

得到我的許可後，梅依開口說道：

今天只有她一個人開店，沒空沉浸在感傷裏。

艾莉與梅依分別垂頭道謝。

我對她露出笑容。

她看了空房間半晌，爲了做開店的準備，前往一樓。

「萊特大人，我可以說句話嗎？」

但是，希莉卡不明白原因。

梅依附和道，艾莉也點頭。

那麼嚴重的罪行應該不多。

「謝謝您，萊特大人。」

直到解決魔物爲止，衆人都必須在『巨塔』內部等待。

曾經想侵犯妖精女僕的男性，和美希一樣被當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了。

「但是拿茵公國會議結束後，我們就會視情況對『巨塔』採取行動。髑、岐羅……要先把時間空出來哦。」

我嘆了口氣，把上半身靠躺在椅背上。

希莉卡頓時領悟了。

假如是爲了尋找美希身爲間諜的證據，她穿過的衣服全部消失就很合理了。

剛最後叮囑道：

妖精女僕們已經在希莉卡回家前，把美希的行李全部搬走了。

（可以想到的……其實她是來打探魔女大人或『巨塔』的間諜？）

「放心吧，反正不會是明後天。」

雖然想過要讓矮人妖精在外頭偵察，但是假如被敵人發現，沒辦法假裝這是普通的動物，反而難以使用，所以一直被我收着。

「艾莉，以這張卡片建構『巨塔』內部的監視網吧。」

「遵命。」

我把『SSSR　等級二八六四　矮人妖精』的卡片交給今天隨侍在我身邊的妖精女僕。

她把卡片放在托盤上，走到艾莉身邊。

她朝艾莉遞出卡片後，艾莉伸手收下。

這樣一來，這次事件的檢討與今後的對策都討論完了。

剩下的就是──

「因爲這次的事，又欠莉莉絲人情了呢。」

「…………」

「──喀。」

我低聲自語着。梅依默默點頭，艾莉則懊惱地咬牙。

梅依先不說，對於敵視……雖然不到那種程度，但是對於認爲莉莉絲愈來愈得寸進尺的艾莉來說，現在的心情應該是五味雜陳吧。

之所以能發現美希是間諜，是因爲莉莉絲要求參觀『巨塔鎮』，並在參觀時問了希莉卡與美希各種問題。

假如莉莉絲沒有發問，事態應該會變得更麻煩吧。

我假裝沒聽見艾莉的咬牙聲，開口說：

「欠的人情就在近期即將舉行的拿茵公國會議中還她吧。不過在會議之前，得接下提升『黑色小丑』冒險者等級的任務纔行呢。」

我故意以開朗的語氣說話，緩和現場的氛圍。

梅依與艾莉也努力地參與話題，試圖轉換氣氛。但是直到最後，艾莉依然表現得有點消沉。

☆　☆　☆

離開辦公室、艾莉與梅依在走廊前進到一半時，艾莉開口道：

有如明白妹妹正值叛逆期，卻故意不說破的姐姐一般。

「梅依小姐，感謝妳勸萊特大神懲罰我。」

但也不能因此就不把梅依當成競爭對手。

光是爲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她就認爲萊特必須賞罰分明。

儘管不高興地鼓着臉頰，但艾莉畢竟也很感謝梅依幫她請罪，所以不能開口謾罵，只能在走廊上生悶氣。

「我、我告辭了！」

「不可能」──艾莉的頭腦否定這個假設。

（假如真是那樣，就表示她平常的無能模樣是特地裝來欺騙我們的？若是如此，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真的只是想提升人族的地位嗎……？或者是故意讓我們欠她許多人情，打算用這種方式把我們當成棋子……？）

就算欠莉莉絲再多人情，他們也不可能聽她的話行事。

（梅依小姐那種洞悉一切的態度！真的讓人很看不順眼呢！）

她只是以人族王國公主的身分，想了解『巨塔鎮』的居民過得如何而已。

對於萊特、莉莉絲，以及世界來說，這樣的變化是吉是兇，目前還沒有人知道。

梅依說的是真心話。

「我們是同伴，沒什麼還不還人情的……」

假如她是艾莉，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如果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說不定會爲此鬱悶過頭，對精神造成打擊。

就艾莉看來，莉莉絲只不過是沒有力量也沒有才能的普通人族。

她不能說「爲了在日後心無芥蒂地被萊特大神寵愛，所以得還妳人情」，只好這麼矇混過去。

因此，她纔會在無人的走廊上向梅依道謝。

她原本相當看不起莉莉絲，但是如今，她對莉莉絲的侮慢不但消失，甚至還把莉莉絲列入了必須警戒的對象。

（難道說，莉莉絲（那女人）是發現了美希（變態女）的入侵，才故意問那些問題，好讓我們發現異狀嗎？）

再說，她還有更看不順眼的人──也就是莉莉絲。

不過，託了她的福才能發現有間諜入侵，這也是事實。雖然也能說是運氣好，但……

「我、我自己會無法接受！」

但是，艾莉已經以她聰明絕頂的頭腦做起分析了。

莉莉絲當然沒有那種意思。

「這人情我一定會還妳的。一定。」

『奈落』最底層的衆人發自內心效忠的對象，只有萊特一人。

（……但是，假如她連我們的忠誠也一併算計──）

（居然害萊特大神欠那個把他當成工具人的女人人情……這是我終生的恥辱！但是多虧了她才能發現那個美希（變態女）是間諜，也是事實。）

艾莉一邊行走，一邊高速思考着。

艾莉也從梅依的反應明白她對一切瞭然於心，因此漲紅了臉，在走廊轉角處與梅依告別。

就艾莉來說，這樣子有如被競爭對手幫忙了一把，但是她心中沒有怨恨，只有滿滿的感謝。

知道艾莉沒說出口的內心話是什麼，梅依難得地露出苦笑。

梅依默默地目送艾莉離去。

「不會……假如我們立場對調，我肯定也不能原諒自己，會和妳一樣希望被萊持大人進行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