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幻影故鄉

研究所地下迷宮三樓。

如同涅姆姆攻略沒有地圖可循的地下二樓，梅依發出超越聽覺範圍的高音，藉由捕捉回聲掌握看不見的遠方構造物。

梅依以更甚攻略地下二樓的速度發現了通往地下的階梯。

（讓梅依帶路會不會比涅姆姆更快啊？）

我忍不住暗自心想，不過顧及涅姆姆的名譽，我不再繼續多想。

地下四樓的格局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一直線的走廊啊……」

雖然天花板和牆壁依舊是以堅硬的石材砌成，地板卻鋪着紅色地毯。走廊深處有扇門，放眼望去看不見任何魔獸。

「好像……沒有什麼陷阱呢。」

「也感覺不到有魔術陷阱。」

具備斥候技術的梅依立即確認走廊是否設有特殊機關，然後肯定地給出『沒有陷阱』的答案。

『禁忌魔女』艾莉也打了包票，於是我們直接走上鋪着紅毯的走廊。

從觸感看來，地毯底下似乎同樣是石磚地。

「……沒上鎖，也沒有陷阱。」

接着梅依確認門是否上鎖。結果門沒鎖，也沒有陷阱。

「梅依，開門。」

「遵命。」

梅依謹慎地輕輕開門。慎重起見，我跟艾莉也提高警覺嚴陣以待。

開門一看……裏頭是大到足以開舞會的房間。

我們小心翼翼地踏進房內。

如同梅依的鑑定情報所示，『墮落人面獅身獸』似乎能讓人產生幻覺。

爸爸如此說道。

但睜開在閃光中閉上的雙眼時──

在雞寮忙完工作的哥哥探出頭，主動說要幫我。

『不是隻有媽媽喔，爸爸也很愛你們喔！即將出生的這孩子也是！啊啊，如果是女生，肯定是長得像媽媽的大美女吧。如果是男生，就會像我、艾爾斯和萊特一樣充滿活力又帥氣！啊啊，好想快點見到這孩子喔，怎麼還不出生呢？』

「來，媽媽做了很多大家愛喫的派喔，鋪好墊子坐下吧。小夢來，媽媽抱。」

重要的家人對我展露笑容。

回過神時，只見小夢正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藍天、白雲、田地……是我故鄉的農村？」

「怎麼，感冒了嗎？都是因爲你太認真了，別把自己逼得那麼緊，可以再多依賴我們一些喔？你不必什麼都扛在身上，交給爸爸就好。不管發生什麼事，爸爸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空氣的氣味、腳踩在大地上的觸感、風吹拂過肌膚的感受……一切彷彿身歷其境。

那時全家真的很開心，每晚都圍在媽媽身邊，在溫暖的油燈火光下聊天。

往事歷歷在目。

「萊特，你在幹嘛？柴劈完了嗎？」

留着短髮和絡腮鬍的爸爸，以及頭髮綁在後面、一看就很知道個性很強勢的媽媽接連對我喚道。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就這樣溫柔地緊摟着我，彷彿在對我說『沒事的』。

已經過世的爸爸就在眼前。

而且不是單純的幻覺。

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眼前的人面獅身獸直接將聲音傳至腦中。

（對了，爸爸媽媽很喜歡這裏看出去的風景。）

「怎麼啦？萊特。還沒劈完的話，要哥哥幫忙嗎？」

媽媽好像覺得很癢，臉上卻帶着開心的微笑。

「……『墮落人面獅身獸』，這名字還是第一次聽到。果然是異界魔獸嗎？這傢伙似乎能讓人產生強烈的幻覺。等級二○○○，以魔獸來說還算高。」

『…………』

『哎，是妹妹嗎？還是弟弟？』

根據原本的內部地圖，研究所有個用來開會或展示的廳堂，不過因爲空間扭曲的關係，現在似乎移動到地下四樓了。

胸口深處湧現強烈的情感，一道淚水滑過臉頰。

不只是小夢。

見媽媽搶走了我，又老是重提求婚時的事情，身後的爸爸鬧起了彆扭。小夢和哥哥見狀忍不住笑了。

「小夢……」

「是啊，梅依。就快要能夠見到紫苑了……所以趕緊除掉『躲在門附近的魔獸』繼續前進吧。」

雖然獨自照顧雞隻，哥哥的表情卻沒有一絲不耐煩，還想幫忙弟弟。

周圍的景象瞬間變成澄澈無比的藍天、污濁不染的白雲以及閃爍金光的麥田。

（既然能夠在幻覺中呈現已經毀滅的家鄉農村，想要模擬家人的樣貌也不是難事吧……）

我沒能救他。

「艾爾斯哥……」

村子盡收眼底。

「媽媽……」

剎那間，『墮落人面獅身獸』釋放閃光。

「要經過對側的門繼續前進嗎？」

「喂喂，你還好吧？萊特。是發燒了嗎？」

爸爸柔聲這麼說完，把手移到額頭上方，用力摸了摸我的頭髮。

見我們已經發現牠的存在，一隻魔獸隨即現身。

我這麼說完，艾莉便緊接着說道。

（爸爸，我……）

「爸爸、媽媽……」

我在屋後劈柴，艾爾斯哥負責打掃雞寮和喂飼料，這是我們家早上的工作分配。

「！？」

溫馨的時光。

我曾經有過如此溫暖又貼心的家庭。

已經來不及了。

天空蔚藍。

「……！？」

（沒錯，全都在這兒……不過如今早已不再……）

小夢出生後、家計勉強還有一些餘裕的時候，大家曾一起去附近的小丘喫便當。

爲了儘快脫離這裏，我伸手準備掏出可以破壞幻覺的『無限扭蛋』卡片，然而──

「劈完了就快拿來，準備早餐要用呢。」

（風中感覺得到干涉的魔力。如果是低等級的人，恐怕一下子就會把這些幻影誤認爲現實，到死都困在幻覺世界逃不出來。『墮落人面獅身獸』之所以不改遊刃有餘的態度，恐怕也是因爲對幻覺能力充滿自信吧。）

『吾乃吾主魂龍大人召喚而來的存在。』

以及在某處等着我的哥哥和小夢。

春陽燦燦，照耀着大家共度的時光。

「嗯！小夢最喜歡媽媽了！」

「？那傢伙似乎還想躲下去，難不成牠以爲這樣藏得住？」

看着這一幕，我想起了再也見不到的雙親。

感受到這份溫柔，我不禁喉嚨一緊。

爸爸溫柔地撫摸媽媽的肚子。

『囚困在吾的力量之中不可自拔吧。』

我們下意識地採取防禦態勢。雖然沒受什麼傷……

「萊特責任感太強，累積太多壓力了啦。你可以再多依賴我們喔。」

哥哥和小夢真誠地說道。

梅依使用鑑定取得情報，並口頭告知我們。

爸爸的手很大，皮膚又硬，卻很溫柔。

「哥哥，你怎麼穿成這樣？」

「哥哥，你怎麼了？身體哪裏痛嗎？」

這次換媽媽抱緊了我，動作溫柔得彷彿懷裏摟着什麼珍寶。

從小丘上看出去。

眼前的魔獸有着老人的臉和獅子的身體。體型很大，眼球白濁，整體髒兮兮的。

爸爸伸手覆上我的額頭。

「天氣真好。幸好今天有來。」

不過我的等級九九九九，耐受力又強，這些絲毫產生不了任何效果。

「這是梅依說過的幻覺能力嗎？真是愛作怪。」

『呵呵，這不重要。只要孩子健康出生，媽媽覺得男女都好……不，就算不健康、就算身體虛弱，那也沒關係，只要能生下來就好。對媽媽來說，心肝寶貝萊特、艾爾斯和這孩子過得幸福纔是最重要的。』

「哭啥啊？你是男人吧，萊特。振作點啊。」

雖然貧困，大家卻拚命工作，晚上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男人不用無時無刻都表現得很優秀，也不必什麼都扛在身上。無論發生什麼事，媽媽都會陪在萊特身邊……」

外表大約七歲的少女頭髮及肩，其中一邊用蝴蝶結綁起來。儘管穿着耐磨的農村服裝，身爲親哥哥的我還是私心認爲小夢很可愛。

循着聲音望去，分別三年多的親妹妹小夢就站在那裏。

小時候媽媽挺着大肚子告訴我『妹妹或弟弟要出生囉』。

「從氛圍來看，最底層可能就快到了。」

多虧等級九九九九的高耐受力，理智上我很清楚眼前的景象是『虛構世界』。不過……雖說是幻覺，面對許久未見的家人，我還是忍不住眼頭一熱。

（好舒服的風……）

「小夢會努力幫忙哥哥的！」

雖然我們識破埋伏，更以鑑定摸透了攻擊方式，老人臉的『墮落人面獅身獸』卻露出狂傲的笑容。

妹妹看起來跟我離開故鄉時一模一樣。

「這裏……本來是地上一樓的廳堂吧？」

我的頭髮是黑的，但哥哥是深褐色。雖然哥哥個頭比較高，但因爲五官長得很像，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我們是兄弟吧。

「……小夢？」

剛纔我還在研究所地下迷宮地下四樓，眨眼間卻置身在閒靜的農村風光之中。

「就是說啊，萊特。畢竟你爸的優點也只有力氣大了。雖然以前他老是撒謊，說什麼自己很受歡迎，但媽媽可是無奈之下才嫁給他的喔，誰教他含着眼淚跪下來苦苦哀求嘛。不過也好，媽媽就是喜歡你爸這樣。」

爸爸媽媽總是笑容滿面。

（既然這傢伙是魂龍召喚出來的，某種層面上應該算是門衛吧……）

媽媽抱起年幼的小夢，寵溺地磨蹭着臉頰。

爸爸溫柔地看着這一幕，一邊擺出媽媽爲了這天特地從一早準備的料理。

（啊啊……）

以前確實有過這段時光。

那時候我還小，什麼都不懂。

多希望這些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大家在，我也在。陽光溫柔地灑落下來。

可是──

我還不能停下來。

我從懷裏掏出『無限扭蛋』卡片。

好想一直作這場美夢。

但是我必須從夢中醒來。

況且我還有事情必須要做。

「SSR卡『覺醒時刻已然來到』，解放。」

空間出現裂痕，化爲粉碎。

只要祭出『無限扭蛋』卡片，輕輕鬆鬆就能摧毀這種程度的幻影。

『！？』

眼前是正準備攻擊我的老人臉獅身魔獸。

或許是沒料到幻影會被破壞，見我從幻覺世界回來，『墮落人面獅身獸』不禁高聲驚呼。

我無視驚愕的魔獸，逕直蹬地揮杖！

確認過有無陷阱後，梅依打開了門──房內可以看到復仇對象之一•紫苑正漂浮在魂龍體內。

我調整着呼吸回應兩人。

她的心意讓我很開心，不由得笑了出來。

見我單手按着額頭，梅依擔心地叫了我的名字，不過我只是說了句『沒事』。

跟研究所地下迷宮的其他魔獸一樣，『墮落人面獅身獸』的身體化散消失，連魔石都沒留下。

我瞬間縮短距離，在情感的驅使下朝『墮落人面獅身獸』的腹部奮力挺出手杖。

「……別擔心，我沒受傷。只是剛纔的魔獸讓我看見了幻影。」

艾莉出聲打斷了我跟梅依之間的好氣氛。

當我打倒創造幻影的魔獸時，梅依和艾莉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自行脫困。

兩人都沒被幻影影響，反倒像是體驗了好玩的遊樂設施。

聽我這麼一說，艾莉感動得溼了眼眶。

「如果發生什麼事，還請跟我說一聲。」

「萊特大神！您當然也不用對我客氣，無論什麼都請儘管說！」

前進的同時，我在心中重新立誓。

（想不到竟然會看到故鄉的幻影……）

「艾莉也是，謝謝妳。到時候我一定不會客氣。」

「萊特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沒能救到爸爸媽媽，但小夢和哥哥可能還活着。如果兩人還活着，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救出他們。不管遭遇什麼樣的阻礙，哪怕女神大人插手阻撓！）

「萊特大人？」

敵人的腹部爆裂，當場斃命。

懷着堅定的決心，我跟梅依、艾莉朝着深處的門前進。

『嘎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是受傷了，請對艾莉下令！我立刻爲您治療！」

她們知道我已經打倒了魔獸，同時也敏感地察覺我的神情不大對，便主動開口關切：

「我倒是慢了一些。想不到幻影這麼有趣，一不小心就待太久了。不過萊特大神的樣貌做得還不夠逼真。」

「謝謝妳，梅依。」

看到她這樣子，我不禁微微苦笑，並邁步往廳堂深處的門走去。

「不愧是萊特大人，已經收拾掉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