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集會

──把時間稍微倒轉回去。

獸人聯合國的東部有龍人帝國與海灣，西部則是妖精女王國。

國土狹長，面積比人族王國更小。

儘管獸人聯合國的領土很小，但與人族王國不同的是──獸人聯合國的作物不會被賤賣，內政也不會被幹涉，待遇可說「好」多了。

與其他國家相比，獸人聯合國的運作方式有點特殊。雖然其他國家將其統稱爲「獸人族」，不過還可以細分成五個部族，各部族的代表會固定前往獸人聯合國首都開會，決定國政的方針。

首都的某座建築物聚集了領導獸人族的各部族族長。

由於他們的長相大多兇惡，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只會以爲是黑道的集會吧。

之所以長相兇惡是有原因的。

獸人聯合國人民的主要職業是冒險者與傭兵，所以大多給人粗暴的感覺。

在九個種族中，獸人族的體能算好，五感敏銳又不怕死，擅長羣體戰鬥。

很適合成爲冒險者或傭兵，以此爲目標的人也相當多。

一方面也是因爲獸人聯合國的國土狹小，屬於沉水海岸，農地面積少……

但是反過來說，由於沿海面積大，所以成爲了各國船隻的轉口港。

不想成爲冒險者的獸人，通常會成爲水手或商人。

水手的地位不高，又是體力活，很少有其他種族的人願意從事，因此可說是被體能比人族優秀的獸人族獨佔的行業。

而且收入意外地高，再加上總是缺人，是很多獸人想從事的工作。

──言歸正傳。

五個部族的族長此時正集合於獸人聯合國首都中央的建築物。

獸人狼人族。

獸人豹人族。

頸部以上像禿頭的人族，但雙臂如鳥翅膀般被羽毛覆蓋的翼人族族長伊戈爾附和迦姆的話，同時發表自己的看法。

雷巴德猙獰地露出牙齒，以「這傢伙又在找碴了。不管我說什麼，這傢伙都要反對就是了」的眼神瞪着迦姆。

「──聽說妖精女王國的近郊出現了巨大的高塔，妖精族爲了打探塔的情報，正在召募冒險者。我們也派出族裏的年輕人幫忙，賣個人情給妖精族，如何？」

迦姆在自己杯子裏倒酒，接着說起往事。

雷巴德提起現在最炙手可熱的話題。

他的眼神銳利，身上帶着暴戾之氣，但同時也具有就獸人族而言很罕見的知性氛圍。

「開路的事等之後再討論吧，貝妮閣下。我也贊成。」

被踢飛的人族男性奴隸在地上打滾，同時不斷求饒，但迦姆無視他的哀求，繼續猛踢泄憤。

「給我收拾乾淨。」

其他參加會議的族長全都以「又來了」的表情皺眉。

獸人牛人族。

熱愛戰鬥的豹人族與狼人族經常針鋒相對，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其他族長也不以爲意，開始討論新的議題。

擔任護衛的狼人族跟在他身後前進。這些人都是狼人族的精銳。

爲了不因席次起爭執，所以是採在長毛地毯上放置坐墊、衆人圍成一圈坐下議事的開會形式。

「……是的，聽說伯父以前是B級冒險者。」

「老、老爺！請饒了小的！請饒──」

迦姆喝了一口酒，接着開口：

「伯父，那人族奴隸是昨天才買的吧？殺了有點可惜耶。」

雖然很害怕，但是人族奴隸不敢違逆迦姆，只能乖順地答應。

目前想把貨物運到妖精女王國，只有兩條路能走──繞過森林的陸路，或者沿着海岸前進的海路。

就某方面來說，是與平常無異的會議。

假如豹人族的雷巴德是隨時飄着血腥味的流氓，狼人族的迦姆就是能分別運用暴力與智慧的知性型黑道。

狼人族也是五個部族中格外愛戰鬥的部族，與豹人族是競爭關係。雙方很愛針鋒相對，只要一有機會就會盡可能地貶低對方。

「…………」

「這次的議題是要不要派族裏的年輕人幫妖精族的忙，商業的事等下次開會再討論吧。不過，從剛纔的發言看來，應該不可能全體支持派遣……那麼，讓想去的人去，這樣如何？」

儘管熊人族族長歐佐從國防方面反對、牛人族族長貝妮從商業方面反對，翼人族族長伊戈爾還是爲了追求更多利益不肯讓步。

「我們族裏有很多優秀的年輕人，就算走陸路，也有很大的機率能趕上指定的日期，並且賣人情給妖精族。他們很優秀，不會白白死在迷宮，也至少能帶回來一件遺物。」

獸人熊人族。

「我也贊成。」

迦姆似乎還在發火，腳步聲相當粗魯。

熊人族基本上體格健壯，出了不少冒險者，但從事木匠、船邊裝卸貨員、農夫之類需要體力工作的人也很多。

由於雷巴德說的全是事實，迦姆沒辦法回嘴，只能默默生悶氣。

「又開始了……」其他族長在心中如此嘟噥，當成沒聽見這些話。

基姆斯在迦姆對面的沙發坐下。

不是成爲槳手，就是以水手身分學習航海技術。

「伊戈爾先生，我明白你想開拓陸路的心情，但是也請你考慮以海運爲生的我們的立場吧。假如因爲出現直通的道路，使海運航班減少，導致從事相關工作的人失業，那又該怎麼辦？海路與陸路不同，水手和槳手都是需要時間培養的。」

獸人翼人族。

這次換成迦姆倒酒，把酒杯放在基姆斯面前。

酒杯一放在迦姆面前，他立刻以粗魯的動作拿起，一口氣喝完。

他的聲音變得如鉛塊般沉重。

伊戈爾與貝妮的爭論開始激烈化，擔任議長的豹人族族長雷巴德拍手，將衆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以建在獸人聯合國首都的聚會建築爲中心，四周分配爲五等分，座落着各部族族長的宅邸。

被戳到痛處的狼人族族長迦姆橫眉豎目。

狼人族族長迦姆一回到分配給歷代狼人族族長使用的宅邸，就把正在玄關大廳工作的人族男性奴隸踢飛。

身爲「狼人族下任族長有力人選」的卡魯在『奈落』失蹤後，狼人族族長迦姆召集族裏的年輕人，組成搜索隊前往調查……可是不但沒有帶回任何卡魯的遺物，還有一半的隊員死在迷宮，迦姆甚至因此被追究責任。

負責統率這些人的是迦姆的親戚基姆斯。基姆斯以輕鬆的語氣向迦姆開口：

等級超過四〇〇的迦姆的猛踢，普通人族男性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頸骨很快地發出「啪嚓」聲，當場斃命。

這次會議是由豹人族族長雷巴德擔任議長。

假如照着伊戈爾的提議，砍伐森林開闢道路，就不需要繞路，可以直達妖精女王國。如此一來既能縮短路程，又能節省許多經費，提高利潤……但是──

「比起那個，問題在於被雷巴德那個膽小鬼酸了！卡魯那傢伙！明明立下了成爲下任族長有力人選的功勞，又自己跑去丟臉！如果他活回來，我一定要親手再殺他一次！說起來最近的年輕人未免太沒用了，連帶回遺物那麼簡單的事也做不到！該死！」

假如陸路過度興盛，便可能使海運衰退，因此牛人族經常與有着「唯利是圖」商人思維的翼人族意見相左。

身爲獸人，牛人族的體能很好，但是因爲個性溫和，所以很少從事冒險者或傭兵的工作。

身體特徵是垂耳的狼人族族長迦姆插嘴說道。

豹人族是五個部族中格外愛戰鬥的部族，出了許多冒險者與傭兵。族長雷巴德原本也是冒險者，最高曾有B級的實力。

「要開始提當年勇了吧……」基姆斯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恭敬地回應。

在迦姆的怒氣再次上升前，基姆斯先向他開口道。

族長迦姆來到辦公室門口，解散了護衛，接着和基姆斯走進房間。

事實上，卡魯十之八九已經死了。可是狼人族的搜索隊不但沒有帶回任何卡魯的遺物，還死了一半在迷宮。

☆　☆　☆

這是「吹唬以前的自己有多神勇，多麼受人重視」的前奏，是年長冒險者常有的毛病。

總共五個部族。

翼人族是五個部族中最重視經商的部族。

他被競爭對手的豹人族族長雷巴德譏諷『我們族裏的年輕人不會白白死在迷宮，也至少能帶回來一件遺物』。

儘管迦姆是族長也是親戚，但基姆斯還是因爲貶低自己的話而皺眉。

「面對壓倒性的哥布林大軍，『再這樣下去就糟了，小鎮一定會被攻陷！』，就連我都不由得緊張起來。哥布林畜牲們似乎也認爲自己贏定了，臉上掛着噁心的笑容逼近。那真的是最糟的戰場──可是妖精族的援軍一到，局勢立刻翻轉了。」

「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五個部族中體格最魁梧的熊人族族長歐佐，一面從長長的煙管噴出白煙，一面出聲反對。

牛人族的人數在獸人之中是最多的。

他們大多從事與海運有關的職業。

把豹人族族長雷巴德視爲對手的狼人族長迦姆不看好雷巴德的提議，露出嘲諷的笑容。

「妖精族召募冒險者的事，我也有聽說，但是現在才向族中子弟召集人手，是不是有點晚了？」

但迦姆還是繼續把人族男性當沙包猛踢。

但是他的笑容沒有維持太久。

「你先聽我說吧。你也知道我年輕時曾以冒險者的身分挑戰迷宮與魔物，有時候還會捉拿罪犯對吧？」

「那次我待在妖精女王國的某座小鎮時，出現了許多哥布林。由於誕生了高等哥布林──哥布林王，本來只是烏合之衆的哥布林成爲有組織的大軍進攻小鎮。當時的我接受公會委託，以高級冒險者的身分率領嚇破膽的同伴與其他冒險者在最前線戰鬥。」

基姆斯心想「絕對有加油添醋吧」，但沒有說出來。

「哼！人族奴隸什麼的，用小鬼的零用錢也買得起，壞了再買新的不就好了。」

──幾分鐘後，也許總算稍微消氣了，迦姆收住了腳，接着對聽到吵鬧聲聚集而來的人族奴隸下令。

「我反對。正因爲我國與妖精族之間有森林，與龍人族之間有海洋，纔不會受到過多的干涉。沒必要做出把頭送進飛龍嘴巴的蠢事。」

歐佐是雙足步行的熊，身高超過兩公尺，體格相當魁梧。雖然魄力不輸喜愛戰鬥的狼人族與豹人族族長，但沒有具攻擊性的壓迫感，給人沉穩的感覺。

雖然那魄力能把心臟脆弱的人族嚇到屁滾尿流，可是狼人族族長迦姆不當一回事地說：

主持會議的議長由各族族長輪流擔任。

傷疤使他的臉看起來格外兇惡，假如是普通人族，光是被雷巴德一瞪就會被他的魄力嚇到腳軟、站不起來了吧。

「我也是。讓想去的人去。雖然說我不認爲有辦法在妖精族指定的日期前，把召集到的人員送到當地就是了。」

迦姆粗魯地在沙發重重坐下，基姆斯從櫃子中拿出酒，倒在玻璃杯裏。

雷巴德是全身毛髮皆黑的黑豹，右眼有一道延伸到額頭的長疤。

「──我沒有異議。」

「可是伯父，這樣好嗎？我不是在挺雷巴德，但我們真的不派年輕人去妖精女王國嗎？雖然有點花錢，但這是賣人情給妖精族的大好機會哦？」

儘管現在已經步入中年，但是在戰鬥方面，雷巴德自認不輸年輕人。

「原來如此。但應該不會順利吧？」

「基姆斯……雖然你的身手很好，也很聰明，可是太不知世事了。」

「!? 」

原本愉快的迦姆，臉色嚴峻了起來。

雖然人族奴隸沒有便宜到能以孩子的零用錢買的程度，但是待遇比玩具還不如。

儘管氣氛緊張，但豹人族族長雷巴德因爲成功反脣相譏，所以心情極好地繼續主持會議。

豹人族族長雷巴德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挑釁回去。

乍看之下，貝妮就像頭上生着牛角的人族。雖然數量不多，但也是有外表與人族相近的獸人，尤其以女性爲多。

「是、是……」

五個部族中唯一的女性族長•牛人族族長貝妮附和歐佐的話。

「下一個議題是──」

「迦姆閣下說得對，前往妖精女王國太花時間了。雖然說召到人手之後走水路也許能趕上……但是成本太高，會變成虧損吧。所以我每次開會時，纔會一直建議要砍伐我國與妖精女王國之間的森林，藉此開闢道路。只要那兒有了道路，就能直達妖精女王國了不是嗎？」

「妖精族的援軍只有三個人，就是人稱『白之騎士團』的妖精女王國最強騎士團。團長、副團長、射手──他們三個人殲滅了整個哥布林大軍。」

「伯、伯父，你們不是也有幫忙嗎？三個人的說法，太誇張了吧……」

迦姆搖頭說：

「『白之騎士團』一來，我們立刻被命令後退，只有他們三個妖精族在前線與哥布林大軍戰鬥，而且消滅了所有敵人……現在回想當時的事，我還是會起雞皮疙瘩。射手明明沒拿弓箭，只是朝哥布林伸出右手，哥布林與其他魔物就全被射穿似地倒下。副團長只揮一次劍，就能砍下好幾十顆哥布林的頭。最噁心的是……團長『靜默哈迪』。」

基姆斯吞了口口水，等待迦姆說下去。

他完全被迦姆的故事吸引了。

迦姆安靜地描述着當時的情況。

「射手和副團長確實很強，但團長更是強到噁心……回過神時，戰鬥已經結束了。完全沒聽到哥布林的慘叫，或者兵器碰撞的聲音。可是注意到時，所有哥布林的頭全都沒了。團長哈迪別說喘氣了，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彷彿只是割下路邊的雜草……看着那模樣，『死神就是長這樣吧』，我忍不住這麼想……」

似乎是覺得口乾舌燥，迦姆把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

他把玩着空了的玻璃杯，目光飄遠。

「雷巴德那個膽小鬼，只敢躲在安全的場所接危險度低的任務，所以根本不知道『白之騎士團』和『靜默哈迪』的實力有多可怕。因爲他沒看過『白之騎士團』的戰鬥，纔會提出那種餿主意。妖精女王國附近出現不明巨塔？那又怎樣。不論對方是什麼來頭，只要出動『白之騎士團』，事情馬上就會解決。以爲可以賣人情，根本是自作多情。」

迦姆的眼神射穿基姆斯。

基姆斯顫抖起來。

「基姆斯，哪天有機會的話，你也去外頭的世界闖闖吧。世界遠比你想像的大，而且到處都是妖魔鬼怪。沒有像我這樣見過世面、累積經驗，總有一天會喫到苦頭的。」

「……是。伯父，謝謝你寶貴的教誨。」

「你是我親戚，說這些也是爲你好。」

原本踢死人族奴隸、差點再次發火的迦姆，因爲提起往事，完全冷靜了下來。

基姆斯則是因爲聽到珍貴的故事，對迦姆投以尊敬的眼神。

迦姆基於自己的經驗，認爲只要妖精女王國有『白之騎士團』和團長『靜默哈迪』在，就沒有獸人族的事。

──但是這想法，這根深柢固的觀念，在下次族長會議時被顛覆了。

迦姆的雙眼錯愕地瞪大到極限。

「『白之騎士團』全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