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的對話

１

還真是一如往常巨大的家啊－－令抬頭望着高聳的門扉，如此作想。

不是巨大，而是「超巨大」纔對吧……

如果要表現出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應有的優雅，或許該說「氣派」比較好吧。不過令覺得比起「非常氣派」一詞，形容小笠原家宅邸時還是使用「超巨大」較能確切表現出語感的差異。

能和住在這裏頭的公主成爲朋友，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啊－－令一邊思考一邊尋找着對講機，不過來拜訪這間豪宅的客人是騎着淑女腳踏車來，這也未免太不協調了。

總覺得平時穿越這道高聳門扉的，無論是高級洋車還是國產車，都應該是價位高得會讓人下巴掉下來的汽車吧。由於令對汽車一點都不瞭解，所以沒辦法說「例如牌」，像這樣一一舉出名字。還真是可悲。

（啊！找到了、找到了。）

她按下終於找到的對講機按鈕。

『請問是哪位呢？』

從機械中傳出一道聲音，那是並非祥子也非清子阿姨的女性嗓音。大概是在他們家幫傭的人的聲音吧？

「我姓支倉。」

報上名字的下一秒，就傳來祥子的聲音。

『啊！是令喔。她說好要來我們家裏。』

這是對家裏傭人說的。之後，她對着人在外頭的令說：

『令，我這就開門，你先進來吧。』

「好－－」

令對着對講機表示瞭解，等不到一會兒，大門就自動開啓了。

「打擾了……」

令推着腳踏車定進宅邸裏頭。

（一如往常是座森林啊。）

距離建築物還有一段距離，等順利穿過大門之後，令再次跨上座位，踩下腳踏車踏板。

「借我看。」

「我騎腳踏車來的。我家離這裏的直線距離意外地近吶，要是我搭公交車轉搭電車又轉搭公交車過來，不僅是繞遠路，換車也會花上好一段時間嘛。」

「身體還好嗎？」

都已經快要三點了，不過要是說「還沒喫」的話，這個家肯定會立刻端出豪華豐盛的午餐吧？而且還是非比尋常的量。還記得以前被她們請客的時候，看到桌上排了多到讓人啞口無言的數道菜時，實在是嚇了一大跳。正因有過這個經驗，令今天才故意挑了一個不會被請客的時間過來。

「好、好的。」

被人稱讚之後，祥子開心地笑了。能讓公主露出這種表情，有着這前世修來的福分的人是－－

「下次請你教我一下你是怎麼做的吧。」

華麗的笑臉前來應門，公主登場了。她身上穿着困脂色的高領毛衣，配上白、紅、黑交錯的格紋長裙，肩膀上披着灰褐色的披肩。

看來阿姨她最近是做了過多的千層派，結果給家人和傭人們添了麻煩吶。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奶油蛋糕的食譜還是拖久一點再給她比較保險吧？

「我也沒有那麼常刺繡啦。」

我說了什麼不當的話嗎？－－令感到不安地確認了一下，祥子像是試探似地問了一句：

「那真是太好、太開心了，謝謝你。那我們趕緊來享用吧！等一下我會送茶過去。」

就算只是恭維，聽到人家這麼說還是很開心的。

千層派？爲什麼覺得是千層派呢？

「啊，我會寫好食譜送給您的，馬上就－－」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正當令感到納悶時，走在前頭往樓梯前進的祥子說了：

「你也聽到祥子說她閒得發慌了吧？請你待久一點吧。」

稍微瞄到的那個圓形物體是刺繡框。這也是令的興趣之一，而且她手藝相當不錯，不可能看錯。

要是繼承這一切，要付的稅金恐怕也高得嚇人吧？－－騎着破爛腳踏車的人就是會做一些破壞氣氛的想象。

「謝謝款待。」

祥子的房間就有如公主應有的房間一般，非常寬敞又豪華。

「現醜了，我沒辦法像你一樣手巧。」

不知是不是因爲騎腳踏車的關係，一進房子裏突然就開始流汗了，令接着把夾克脫掉。

「我們家現在一聽到千層派三個字就會胃痛吶。」

「太誇張了啦。」

「你願意接話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否則我們家下次可會變成因爲奶油蛋糕而胃下垂了。」

祥子啜了幾口茶之後，接着挑起話題：

「所以我被禁止出門這件事，要對她保密喔。」

祥子非常迷戀小佑。雖然平常不會表現出來，但其實她疼愛小佑疼愛得不得了。正因爲是好朋友，所以只要觀察一下馬上就能看出來了。

她要令脫掉步鞋換上拖鞋。當令照着做的時候，祥子的媽媽－－也就是清子阿姨－－便從裏頭走了出來。

「歡迎。」

「覺得無聊的話，怎麼不找小佑來玩呢？」

「是用乾燥水果做的奶油蛋糕喔。怎麼了嗎？」

「是啊，稍微刺了一點。」

「說的也是。」

「我剛纔先偷嚐了一口令同學烤的蛋糕，真是非常好喫呢。」

清子阿姨非常愛社交，就算面對女兒的朋友，也不會只打聲招呼就放任兩人不管。她的個性就是不和對方說上一兩句話就不會罷休。

站到玄關門口打算伸手去按門鈴時，祥子就從裏頭走了出來。

「請坐下吧。」

對了，這間房間到底有幾坪啊？可以輕易擺設那附加頂蓋的牀、書桌、大型平臺鋼琴以及茶几，更別提裏頭還有祥子專用的浴室。

「令同學，你今天是怎麼過來的呢？」

「你看得出來？」

「刺繡？」

「這樣感覺才棒。」

「令同學，歡迎你，好久不見了。」

「當然好，拜託囉。」

正當兩人相視而笑時，忽然傳來敲門聲。是清子阿姨送茶過來了。

「啊！這個給你。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是我今天早上烤好的。」

令把伴手禮連着紙袋一起遞給清子阿姨，接着小笠原母女露出有些詭異的表情，面面相覷起來。

「是呀，已經完全沒事了。好到在外頭碰面也沒問題了。但是令你打電話給我的前一天，我正好去玩了一趟，把身子搞壞了，所以家裏給我發了一條補假期間禁止外出的命令。我閒得發慌，你肯來玩真是太好了。」

祥子一邊說，一邊收起擺在桌上的某個圓圈狀的物體。

聽到這番話，清子阿姨的表情豁然開朋般明亮了起來。

從小佑的個性上來看，由於祥子是和自己出門時感到不舒服的，甚至被下令禁止外出。事情發展成這樣，就算小佑根本沒有半點錯，肯定還是會覺得必須負起責任。

「……」

２

「他真的很疼你呢。」

「令同學騎腳踏車的模樣肯定非常帥氣吧。」

就算是尚能稱作小孩的令，也發現房間裏擺了許多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古木製成的傢俱。

話講到一半，令才發現祥子面露難色，對着自己打暗號。

「好的，謝謝您。」

「怎麼了嗎？」

「淑女車是什麼？」

「……我騎的是淑女車喔。」

「啊，不好意思。」

「讓你們久等了。」

「咦？」

「怕她會在意……對吧。」

「我不好找她呀。畢竟我就是和佑巳一起去遊樂園玩時，某次要站起來時突然貧血的嘛。」

「然後呢？」

「我們都還沒『享用』你帶來的甜點呢。」

「做得不錯啊。」

令把愛車停在右手邊的停車場角落，將鑰匙塞到牛仔褲的口袋後，從腳踏車籃裏輕輕拿出紙袋，走向建築物。

雖然祥子有點扭捏，還是把刺繡框拿給令看。

「真的嗎？」

「別來無恙，阿姨。」

阿姨把令烤好的奶油蛋糕切開裝盤帶了過來。

祥子收了尾，令才終於被解放。雖然跟阿姨聊天是滿開心的，但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得站在玄關前閒聊一、兩個小時。

「－－馬上就寫給您恐怕有些困難，我到時候再給您吧。」

「禁止外出令？你爸媽說的嗎？」

「不敢當。」

她看起來比預料中的還要有精神，所以令這麼問道。

令覺得她們兩人的關係，正可用以前祥子的姊姊－－水野蓉子所說的一句話來總結，也就是「自從認小佑當妹妹之後，祥子開始會露出美麗的表情了。」

她小小地雀躍起來，拿着裝着奶油蛋糕的紙袋走進裏頭。

這位阿姨給人的公主氣質，也該加上「一如往常」四個字。她既年輕又美麗，是比祥子還要華美的女性。雖然有點失禮，但實在看不出來她是有年值高中的女兒的人。

「就不是競賽用的那種，而是媽媽去超市購物時騎的那種腳踏車。前面有個車籃，後頭還有座位的那種。」

（一如往常是座公園，還有城堡。）

令在地圖上確認路徑時，本來是打算挑一條最短路徑過來的，可想不到那條路上有一堆陡坡，反而弄得更累。不過在好天氣裏騎腳踏車穿越那些不熟悉的小巷子，感覺真是心曠神怡。

快進來吧－－祥子撐着門扉示意要自己進門。令說了聲「打擾了－－」，便踏進玄關裏頭。

「這當然囉。」

「我雙親都說沒關係，問題是我爺爺。」

「午飯呢？」

祥子等清子阿姨離開房間之後，聳了聳肩說道：

「你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媽媽，好了吧？您就別管我們了。令，到我房間裏來吧？」

公主歸公主，這裏並非掛了充滿輕飄飄皺褶的窗簾，配上粉紅花紋壁紙加泰迪熊的那種充滿少女情懷的房間。祥子的房間有着象牙色的牆壁，配上紅磚色的窗簾，充滿了成熟的色調，是間有品味且優雅的成人房間。

「瞭解。」

「我已經先喫過了。」

令接過東西，一邊展露燦爛的笑容。白色手帕上開滿了小巧的紅薔薇。這種刺法……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卷線繡吧。

祥子藉由小佑的存在，開始往好的方向改變了。

「裏頭該不會是……千層派吧？」

被她這麼一說，令先是嚇了一大跳，不過最後還是「嗯」地一聲，承認她說的沒錯。令確實有想要問祥子的事情纔來的。

那和戀愛情感不同。

清子阿姨的審美觀有點奇特，她有憧憬庶民產品的傾向。

「送小佑的？」

「真虧你知道呢。」

「我當然瞭解囉，你不可能沒有任何理由就跑來說想要見我吧？不過要是你沒有特別的理由，就只是想來見我，我會很高興就是了。」

「……抱歉。」

「彼此彼此。而且你覺得有事情想跟我談這點，也同樣讓人感到很開心喔。」

祥子喫了一口蛋糕之後，說了句：「真美味。」

「葡萄乾、杏仁、梅乾和菠蘿。」

她用手把蛋糕掰得小小塊的，開始一一指認裏頭的乾燥水果名稱。

「這些就是全部？」

「還有無花果。」

「喔……無花果，聽你一說還真的有呢。」

不知是不是感到滿足了，祥子用叉子叉起蛋糕塞進口中，令一邊看着她的動作，一邊說道：

「我最近思考了很多事。」

「嗯。」

當中也有些無法釋懷的事情。

其實結論可能早就出來了，可是卻不知該不該下最後的決斷，這或許是因爲她下意識地想爲自己保留一個一旦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的地方。而現在不如干脆把話說出口，使自己無路可退。

「要你單方面聽我傾訴，你不會覺得我有點自私嗎？」

「我覺得還好啊。」

祥子說了：

「反正你在跟我談話之間，就會整理好你的心情了對吧？」

我就是爲此才陪在你眼前的－－祥子真會說出這些感人的話。

「由乃她沒有事先通知，就出現在相親會場了。那時她還帶着那個叫做菜菜的女生啊。」

每次被問到畢業後的出路時，令都明明白白地表示大學也要在莉莉安就讀。所以只要她不說出口，由乃自然會以爲令要去讀莉莉安女子大學吧？

「我打算在結業式那天跟老師說，請老師幫我取消。」

令說「還沒」並且搖了搖頭。

「誰教由乃什麼都不跟我說。」

不同的人彈琴，會有不同的音色。要是自己有祥子那樣的彈琴技巧，又會彈出怎樣的音色呢？如果是現在，或許是有些動搖的音色。

這是姊姊的第六感。至少在學園祭之前，由乃都還沒表現出那種感覺。再說，就因爲之前她沒有半點能認到妹妹的跡象，所以纔會在妹妹甄選會，也就是茶會時表現得那麼積極吧？

由乃不可能不知情。

「介紹給你認識了嗎？」

「我沒跟由乃說。」

「小由她－－」

「……真不像你會做的事呢。」

令用祥子拿上來的湯匙撈着蛋糕喫着。這段期間，祥子演奏了鋼琴給令聆聽。

令回答：

「可是……該怎麼說呢，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那算相親的。我只是去和一個熟人的兒子見面罷了。我聽說他打算動由乃動過的手術，想要給他加油打氣……」

「這樣啊。」

「我就猜是這樣。」

「啊，我之前去相親了。就是那時候的事。」

這點就無從得知了。就算調查菜菜的身家背景，若不直接問本人，也無從得知兩人是怎麼認識的。雖然兩人都在莉莉安女子學園上學，也不全然是毫無交集。

該從何說起呢？既然祥子都願意聽我說了，毫無保留地全部說給她聽，她肯定不會責怪我吧？－－令這麼想，於是接了下去：

雖然有點可惜，但令今天並不是爲了聽演奏會而來，所以她決定先放棄這次的機會。

祥子輕輕地摸了一下令的額頭。

「我知道啦！我也知道我在焦躁。反正我都快要畢業了，由乃也是該認個妹妹了！可是我啊－－」

隨着怒氣發作，令用力叉下一塊蛋糕。

「停止！」

這回又一口氣太跳躍了，祥子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放假前令從來沒跟她提起這件事。

令一邊戳起奶油蛋糕，一面回答。切下蛋糕後，一塊大顆的杏仁粒掉了出來。本來是想仔細切那些乾燥水果，好讓水果果粒的邊長不超過一公分的。

「那麼就按您的要求。」

祥子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呵呵呵地笑着。

確實，只要事關由乃，令馬上就會血液直衝腦門。或許現在所需要的正是冷靜下來纔是。一旦發起脾氣，就沒辦法妥善思考了。

「令。」

「國中部三年級，叫做有馬菜菜。」

祥子這會兒面露笑意地問道：

祥子說完這句話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令還在納悶她要做什麼時，就看到她走向房間的出入口。

「我打算放棄讀莉莉安女子大學。」

「誰教我又想不出其它的曲子。啊！我也知道『小狗圓舞曲』喔。」

祥子露出被擺了一道、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然後呢？除了名字之外，你還知道她哪些事呢？」

「……這樣啊。」

……八成是這些因素全部加起來吧？

「想抱怨的話，我也會專心聽你說的。不過我想你還是冷靜點再說比較好。」

她也知道只要事情一扯上由乃，自己就會性格大變似地，無法確切拿捏分寸。

可是令卻搖了搖頭。

「你那樣沒辦法喫蛋糕了吧？我去樓下幫你拿個湯匙上來。」

等祥子彈完熱身練習曲之後，回過頭問道。

房間裏響起爲世人所熟悉的旋律－－噹啷噹啷噹噹啷啷啷。一首歌能成爲常見的經典曲目必然有它的道理，這首歌聽起來讓人感到十分舒暢。

小由她知道這件事嗎？－－祥子用眼神問道。雖然嘴上像在問「小由知不知道」，看起來卻是早就得到「她肯定知道吧？」的結論了。

祥子這時已經走了回來，坐到對面的座位上了，所以令說了：

可是令卻不知道，也無法想象由乃會明知這點還去接近菜菜。

「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認識的吶。」

「一團混亂？」

「你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嗎？」

「其實管她們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認識的都好，爲什麼不跟我說呢？」

「『給艾麗斯』。」

傳來沁涼的觸感。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祥子的掌心讓人覺得好舒服。

現在早就過了提出優先入學申請的報名截止日期。那天令還在猶豫，所以她依照本來的預定，把申請書遞了出去。

「雖然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但我打算考別所大學。」

「咦？」

曲終之後，祥子把雙手擺到膝蓋上，看了一眼令，便馬上從椅子上起身了。這是由於她判斷令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的緣故吧？她收拾樂譜後蓋上琴蓋。或許本來就打算根據令的情緒狀態，再考慮是否多彈個兩、三曲。

「原來如此。」

「誰知道呢。」

令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回過神才發現擺在眼前某個盤子上的蛋糕，已經支離破碎到無法用叉子喫了。

爲什麼只有這顆沒被水果刀切到呢？而且在把材料丟進碗裏時，還有在攪和的時候，怎麼都沒有發現呢？

３

祥子探出身子。

「等一下，田中菜菜是……？」

「害怕？」

「十歲。」

「對方几歲呢？」

「爲什麼？」

並不是說她沒有失誤，不失誤是理所當然的，應該說她的音色中有種無懈可擊的美感吧？她不斷編織出傳達到每一個角落的完美音色，令心想祥子或許是忠實地重現了樂譜本身吧？她彈琴認真的程度，甚至會讓聽衆不禁爲她擔心，心想用不着這麼努力，可以彈得更輕鬆一點啊。

如果說出肖邦的『夜想曲』或是莫扎特的『進行曲』，聽起來會比較有品味吧。但令平常又沒怎麼接觸古典樂，所以對這些曲目都不是很瞭解。

「認識了一個和她滿親密的低年級生。」

令轉着湯匙如此回答。

「……那就彈『給艾麗斯』吧。」

「那麼，爲什麼那位菜菜同學會跟相親扯上關係呢？」

「咦？」

不過有馬道場的主人認孫女當養女，似乎是挺有名的一件事。除了谷中爺爺和爸爸之外，支倉道場底下的門生也有不少人知道這件事。

「是啊，我還真是嚇了一跳。」

祥子反問過來。看來本想毫無保留地說，卻還是簡化太多細節了。令自我反省了一下。

「可是，你不是已經把申請書交出去了嗎？」

「當時處在一團混亂中，偶然見到了對方。」

祥子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現在八成發現了吧，這纔是令今天特地來找她談話的主要目的。

「令！」

祥子催自己趕緊講下去。

祥子反問。

「由乃她……」

「有馬菜菜其實本來叫做田中菜菜。」

附帶一提，距離那場相親已經過了好幾天了。那之後馬上就要期末考，又有考試補假，實在沒有時間跟大家好好報告這件事。

有如在聆聽ＣＤ一般，令仔細傾聽着圓滑順耳的音色，感到內心也逐漸平靜下來。

「你說相親？」

「剛好我爸和相親對象的父親都認識菜菜，所以我也試着找了不少跟她有關的情報。」

確實，只要是和令有關的事，無論是什麼事，由乃都得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才行。

「我很害怕由乃。」

「喔！是去年和今年都跟你在交流比賽上交手過的，太仲女高的田中姊妹嗎？」

「變熱了。」

爲什麼祥子能預料到對方是小孩子呢？是聽說他要跟由乃動一樣的手術，才判斷對方是小孩子的嗎？還是說，她認爲應該沒有人會跟令提出相親的要求？還是她猜想如果真是嚴肅正式的相親，（扯到由乃）肯定已經演變成一場大騷動了？

祥子有點沒轍似地嘆了口氣。令也覺得情報搜查這種事，實在很不像自己的行事作風。這點令非常瞭解，可是……

「在鋼琴曲中……這首是很常見的曲目喔。」

如果換成志摩子來彈，情況就不一樣了。雖然志摩子也是認真且無失誤地彈着，卻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這並不是說她指尖無力，而是她彈出來的音色就是有些不同。

「不過我猜應該是最近的事纔對。」

「是啊，很害怕啊。」

雖然聽過祥子彈琴好幾次，但令每次聽都覺得她彈得相當好。

「就是田中姊妹的老麼。」

祥子找出樂譜，擺在譜架上頭。不知是按照編號還是作曲家放的，或者是按照五十音排的，總之她從擺在抽屜裏龐大數量的樂譜當中，馬上就找出了指定的曲目，所以看來是有好好在整理吧？

老實回答之後，祥子微笑了一下。

「你不會是在講她很兇這件事吧？」

不愧是好友，還真是瞭解啊。

「是啊。因爲要是由乃直視我，問我『爲什麼』的話，我覺得我的決心會受到動搖。」

「你下的決心，這麼輕易就能動搖嗎？」

「我想經過我一番考慮，最後得出來的答案應該是正確的。但對我而言，由乃的存在非常強大，是有可能徹底顛覆我的決定的。」

「所以也就是說……」

「所以有必要搶在跟由乃說明之前，就先採取行動啊。等她知道時，也沒有辦法改變什麼了。必須讓事態如此發展纔行。」

乾脆讓由乃成爲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更好，令心裏一直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我有提出申請過。」

絕對不能被由乃察覺到自己曾經感到猶豫不決，必須讓她以爲令是根據不可撼動的信念來決定出路的。令想把事情處理成－－只是剛剛好沒有機會談，所以才比較晚向由乃說明。

「但你去讀其它大學，跟小由又有什麼關係呢？」

祥子試探着，揣摩着令的神情如此問道。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

話說到這裏，令重新想了一遍，覺得「不對」。

「我是爲了讓這件事與她無關，才這麼做的。」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意識着由乃的存在所做出的決定。不過反正從以前到現在，令就沒有任何一個未來規劃是無視由乃進行的。

－－未來規劃。

令想起什麼，苦笑了出來。

「我小時候一直想當護士啊。」

「輸？輸給由乃？」

「我們乾脆一起騎吧？」

雖然停車場上頭有屋頂，但停在角落的腳踏車座椅卻有點溼了。那大概是晚上的露水吧。

「當我知道就讀莉莉安的大學是無法成爲醫生的時候，真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是在國小高年級時知道這件事的。但要是我從莉莉安的高中部畢業，轉而就讀醫大的話，不就無法繼續待在由乃身邊了嗎？當時對我來說，那可是極端的選擇啊。我整整煩惱了兩天，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我不想離開由乃。我心想醫大可以等唸完莉莉安大學之後再說，就留在這裏了。」

祥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令的身旁。

那包巾看來是還未收起來，仍擺在玄關旁放花瓶的桌子上頭，阿姨拿起它看了一下，並說：「對吧？」就像她所說的。那東西是用不織布所做成，確實是丟掉也無所謂的東西。

「這個嘛……」

「真失禮呀！腳踏車我當然會騎啊。你借我騎騎看。」

這是她還沒認清身分，以爲什麼都辦得到的時期。

置身寒冷的空氣中，在有如公園、森林一般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當令用手推起腳踏車後，祥子這麼說了。但怎麼說都不可能讓祥子一個人走路，而自己去騎腳踏車。

「當由乃打算離巢而去之時，我卻不肯放手，那豈不是太悲慘了？」

他不算客人吧－－阿姨笑着說。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你只是爲了離開小由才做這種決定的嗎？」

「所以纔要去考別的大學？」

用手帕擦了擦座椅和龍頭握把，令接着把鑰匙插進去。

「什麼事呢？」

「我本來決定一輩子都要待在由乃身邊的，最後卻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並不是這樣……」

「是爲了小由吧？」

「……原來如此。」

看她這個樣子，下次八成不會放過自己了。下次來小笠原家時，恐怕得帶上睡衣纔行了。

「最近來我們家作客的人，多半都在晚餐時間前就離開了，真是沒意思吶。令同學，下次請你來我們家住住吧。」

「……也是。」

「喔……」

沒錯，要承認被由乃拋下的這件事，其實一直讓令感到相當痛苦。

當令笑出來時，正好有人按了門鈴，告知有人拜訪小笠原家。

「就只是這樣。但是包巾這種東西，不用還也無所謂呢.」

「我想學體育。」

清子阿姨也跟着納悶起來。小笠原母女雙雙交叉着手，陷入沉思之中。她們兩個就像照鏡子似地，看起來一模一樣。

令正在苦思要怎麼拒絕她，這時祥子就從旁幫了自己一把:

「在那之後則是醫生。我決定爲了由乃，找出即使不動手術也能治好疾病的方法，因爲她一直很排斥動手術。」

令點了點頭。

阿姨反問了一遍。

「算了，等他下次過來再問個清楚吧。」

當阿姨還在靜靜地回想時，令已經綁好步鞋的鞋帶了，而祥子則穿着褲襪，直接套上了高跟涼鞋。

祥子說着並打開了玄關大門，令便跟阿姨道別了。

４

祥子從令的身後，輕輕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

由乃從小就老是上醫院，偶爾也會短期住院。常常去醫院採望由乃的令，也多少接觸到那些照顧由乃的護士們的工作內容，那時她心想，這纔是上天賦予自身的使命－－只要成爲護士，就能待在由乃身邊，幫上由乃的忙。雖然聽起來有點可笑，不過對令來說，所謂的「病患」就只有由乃一個人。

待在由乃身邊感覺很舒服，可越到後來，她越產生出「光是沉浸在那種感覺裏，往後的一生將只能依賴由乃過活」的念頭。

「哪位？」

「幸虧你下定決心了。」

雖然一開始車輪搖搖晃晃的，顯得有些不穩，最後還是順暢地騎了出去。令追着她的腳踏車。

「剛纔，大概是二十分鐘前左右吧？門鈴響了。」

聽到優這個人名，令一時之間還想不起是誰。不過隨着小笠原母女兩人繼續對話下去，也開始回想起一些事情來了。

「那個以前借他傘，一年後才還的人，特地爲了這種事過來？」

「祥子你騎嗎？還是不會騎？」

這的確是個謎啊。回過神來，令也叉着雙臂陷入沉思之中了。

令婉拒之後，阿姨緊緊盯着令的臉瞧了一陣。

「今天不是我做菜，不會端出什麼極端的料理喔。」

「我是個讓人無法置信的自大鬼吧？我一直以爲只要想做，無論是什麼事都能輕易辦到。雖然在成長過程中也有幾次失敗經驗，讓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但我以爲不管怎樣，我都會待在由乃身邊這件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可是……」

「原來是優啊？」

「媽媽，令她是騎腳踏車來的，天色都暗了，不好讓她太晚回家呢。」

柏木優，是祥子的表哥。

「剛纔是哪位來訪呢？」

令看一下時鐘，已經稍微過了六點五十分。本來過來還算準時間不讓對方請喫午餐的，卻不小心待到了人家用晚餐的時間，待這麼久實在不太得體。

「我送你到門口。」

當令穿鞋子時，祥子說了：

「至於借他的傘是女用折傘，在意大利買的，還算不錯的東西。要是碰到突然下雨的狀況，大概也會無可奈何地撐起那把傘吧？不過優是個男人，就算留着那把傘也不太會去用它吧？」

「是啊。」

看來令被以爲是想逃離阿姨做的菜才拒絕留下喫飯的。總之，她似乎知道自己做出來的菜份量都很誇張，或是要花很久的時間。

「喔！那是優來了。」

那個聲音跟令在家裏所用的鬧鐘聲音有點相似。

「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喔。」

冬天的夜晚來得很快。

「放心啦。這裏是私有地，不會有警察來抓的。」

「是啊！但我並不是在逃避。我的心情是很積極正面的，因爲我有想做的事，那是得在外頭才能學到的事。」

「我和由乃是表姊妹，家又住在附近，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分開的。所以如果不換個學校，就無法改變現狀。」

祥子按下煞車說道：

令也試着加入話題，但兩人都說不是，馬上否決了令的推理。

「對了、對了，他說是來還當時送千層派時，包在上頭的包巾的。」

「是啊。」

「他有什麼事嗎？」

「只是這樣？」

這是令這一年裏不斷思考的事情。

由於阿姨露出了華麗燦爛的笑容，所以解謎就留到下次再說吧。

「不用了。今天打擾了您們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怎麼不在我們這裏喫頓晚餐呢？」

由乃擅自動了手術，得到了健康的身體，並且還對令說「你以後可以不用再保護我了」。

融叔叔和祥子她爺爺似乎都還未回家。

一直靜靜聆聽的祥子，這時輕輕笑了一下。令也跟着笑了，並繼續說下去：

「你可以騎車沒關係。」

聽到這充滿說服力的理由，阿姨終於放棄了。身爲同樣有一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的媽媽，她總不好繼續說「但還是請你留下來喫飯」吧？

「可是，我很軟弱，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我拖拖拉拉地獨自煩惱，纔會拖到了現在。但我後來終於發現，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我會輸給由乃。該說是我終於覺醒、看清現實了嗎？」

看一下窗外，外頭已經是一片昏暗了。

兩人至今從未聊過這類話題，令原本還以爲祥子會取笑自己，可是祥子並沒有笑出來。

「我也是啊。」

「一直以來，我都只注意着由乃而活，所以當由乃再也不需要我的時候，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該做什麼纔好。認爲人家對我而言是必要的，而自己對人家來說也同樣必要的人其實是我。我一直以來都在依賴由乃吧？所以我纔會想，現在是離開她的時候了。」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很反常呢。」

實際說出口之後，令感到胸口一陣揪痛。

由乃計劃要請菜菜來參加結業典禮，並在薔薇館舉辦聖誕派對。雖然不知道由乃會如何介紹菜菜給令認識，但令認爲這肯定是她爲了穩固認菜菜當妹妹的基礎而下的工夫。

她把窄長裙拉到膝蓋，跨到座椅上。不知是不是妨礙到控制龍頭，她把披肩放進前面的籃子裏。

「咦？」

走下樓梯之後，只見清子阿姨急急忙忙地走出來說：

「說到客人……」

在莉莉安學習幼教，當一個能教劍道的幼兒園老師或許也有其樂趣。但那是把自己侷限在只有莉莉安女子大學這個選項中，所僅有的狹隘思考罷了。」一旦解開「陪在由乃身邊」的這個枷鎖，令肯定能看到更遼闊的世界。

「……令。」

「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纔來的？」

「給他的包巾是用來裝鯛魚或是紅豆飯……就是在結婚典禮上可以包東西回去的那一種，用不着拿來還吶。」

「那是怎樣呢？」

「對喔……說的也是。那就一起騎吧。」

「那個……會不會是因爲那個包巾是很昂貴的高級品，而傘是塑料雨傘呢？」

「哎呀？你已經要回去了嗎？」

祥子像是無法同意似地再確認了一遍。

令也這麼想－－她想跟祥子一起騎腳踏車。

不知是不是因爲跑步的關係，身體暖和了起來，情緒也高昂了起來。

「令你來騎。」

祥子把握把交給令，側坐到了後面的椅子上頭。

「走囉。」

令一鼓作氣踩下踏板，祥子的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腰。

把迎面而來的風甩在後頭，腳踏車呼嘯前進。

散佈在道路四處的街燈閃閃發亮，猶如點點繁星。

不知何時，兩人都在放聲大笑。

現在，兩人就是劃過字宙的流星。

令有一種感覺，就像以前一樣，覺得想做什麼就一定辦得到；只要有心，想要當什麼人就一定能當成。

這條道路會像這樣，水無止盡地延續下去吧。

可以伸手摘下真正的星星吧。

５

腳踩踏板，感受着風，感受着朋友的溫暖，令對這些想法沒有絲毫質疑。

不過，原以爲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道路，也有終結的一天。擋在眼前的高聳門扉，將兩人拉回了現實世界。

祥子從腳踏車上下來，打開大門。令推着腳踏車，往外頭踏出了一步。

「再見囉。」

令把披肩從籃子裏拿了出來，遞給祥子。

「嗯，回家小心喔。」

她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踩踏板時，祥子喊了她的名字。

雖然有一絲心酸，卻非常溫暖感人。

所以令也感到很愉快地揮着手，開始騎起腳踏車離開。

雖然本來就知道會這樣了，但如今聽她確切地說出口，總覺得非常感動。

「我會留在佑巳所在的莉莉安裏。」

緩緩轉過頭去，祥子的口中呼出了白色的空氣。

這樣啊……

騎到叉路附近時，令停下了腳踏車。往左轉就是自己過來時所騎的狹窄道路.，筆直前進的話，就會騎到寬敞的汽車道路上。

「怎麼了？」

「我會去讀莉莉安女子大學。」

會留在小佑所在的莉莉安啊。

大聲宣言的祥子，臉上流露出一種豁然的表情。

「這樣啊……」

「我懂了。」

「嗯。」

「我本來也有想過要去唸別的學校，讀經濟相關科系，想說這樣可以幫上爺爺或爸爸的忙。不過反正現在也還不急，所以我纔想繼續待在莉莉安一陣子。」

速度越來越快。騎着腳踏車，那些點點發亮的光芒，在夜晚的道路上幻化成一道光線。

這是祥子煩惱過後得出屬於她的結論，所以令才能無條件支持她的決定。

從斜坡上頭往下看，能看到前方明朗寬敞的公路，形同銀河一般閃爍着。

祥子會留在那裏啊。令心想。

令毫不猶豫，踩着腳踏車筆直前進。

「就只是這樣。」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