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 2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6032 字
side A
1
『喂,幫我把鹽拿來。』
在對講機裏傳來的洪亮聲音的催促下,我拿着放在廚房桌子上的小瓶餐桌鹽往玄關趕去。
「歡迎回來。」
也許是對開門的是女兒這件事感到意外,父親自言自語到「怎麼,居然是佳月嗎」,接着說到「跟媽媽的聲音一模一樣。」
「媽媽去附近的婦女會了。」
好像是有人提出修改倒垃圾的規則之類的重要議案,急急忙忙地被叫出去了。
「媽媽跟我說了,要是爸爸回來了,就幫你撒點鹽。」
爸爸看着我手上的東西,叫了出來。
「餐桌鹽!?就沒有其它類似的東西了嗎?比如說,就像力士在大相撲比賽裏用的那種。」
我想象了一下,就像用塑料桶醃製白菜時用的粗鹽一樣的嗎?那種的話,應該在在櫃子裏有,不過,因爲門鈴一直在響,我就慌慌張張地拿了餐桌鹽。
「媽媽說,你就應該把鹽和葬禮的回禮一起帶回來哦。」
對於平時不怎麼去廚房幫忙嬌滴滴的女兒來說,沒有弄錯把糖罐拿來就已經不錯了吧。
「也有不撒鹽的宗派。他們說,死亡不是污穢,沒必要清洗。其實,你爸爸我也認爲這是迷信――」
「這樣的話,那你幹嘛讓我拿鹽?」
「心情的問題吧,畢竟你和媽媽都住在這個家裏。嘛,反正撒了鹽也不是什麼罪過。」
原來如此,是顧慮到一起生活的家人啊。
「那,餐桌鹽也沒問題吧?」
「理論上確實是呢。好吧,就用這個給我撒吧。」
差不多也對在家門口討價還價感到厭煩了吧。這麼炎熱的夏天,還必須要穿一身黑的衣服,夏天的葬禮真不容易。
父親把食指對着天花板豎起來。
2
啊,話題繞回到這裏了。兄妹的話題還好,提到甲太桑的名字,我心裏還是有點刺。
「……又不是生育工具。」
「再婚?」
「說沒有那樣的想法。」
「好像就是喜歡你身體結實這一點,要怎麼辦?」
無法勝任什麼的,只有身體結實什麼的,雖然我認爲這是過低評價,但事實的確如此,所以我沒法反駁。
我握緊拳頭,敲了敲桌面。勸剛喪妻的人說再婚的話,怎麼想的啊。我想問,如果媽媽去世了,馬上就有人對爸爸你說要你娶新的妻子,你會怎麼想?
我從鼻子笑出聲,喝了一口麥茶。谷中桑,比我爸爸都要大上幾歲吧。
「請拒絕掉。」
「這是當然啦!」
「不,住持好像很感興趣,大概是你爸爸宣傳得好吧。」
「雖然說不上特別漂亮,但也不是長得不好。頭腦方面,能在莉莉安女學園及格的程度。雖然有點要強,但性格也不壞。只有身體很結實,跑步經常拿第一。」
不湊巧媽媽不在家,乖孩子的我便成了爸爸的說話對象。我把報紙裏的廣告紙白色的一面翻出來,折成一個盤子,在上面放上下酒菜。用薄衣油炸的青豆是父親的最愛。
我都不知道媽媽居然是個顏控。既然如此,爲什麼會和爸爸結婚呢?這真是一個永遠的謎。
母親用手勢制止了想從冰箱裏拿出麥茶的我。肚子很飽,所以不需要。看來在會議上喝了很多。
「……谷中桑怎麼說?」
「這宣傳哪裏好了!」
「……」
「他們家也沒有孩子呢。」
「不用了,我沒有那種打算。」
葬禮還分好壞嗎?我一邊嘗着母親帶回來的點心,一邊歪着頭想到。
「你想去他家做續絃嗎?」
明明是我先問的,不知爲何媽媽卻先發言了。
「就是生育工具哦,不是開玩笑,就是這樣的。」
「谷中桑還很年輕啊,獨自一人度過餘生會很寂寞的。」
喝了一罐啤酒就開始醉醺醺的父親,嘴裏說着戲言。
「這樣啊。」
我問了之後,佳月同學抬起頭回答到。
「啊,是小寓寺的。聽說他很機靈,性格也很溫和,是有名的繼承人吧?我也想見一見啊。」
「我是說我家爸爸是不是有點不妙,律同學。」
所以,我儘量把佳月同學的興趣轉向哥哥。
然後,不知道是好時機還是壞時機,但就在這個時候,媽媽回來了。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還是有點擔心地問到。
谷中桑是父親的朋友,今天是谷中桑夫人的告別儀式。我雖然沒見過夫人,但見過谷中桑四次,是個坦率且笑容可愛的叔叔。新年會的時候,送喝醉了的父親回來的谷中桑,給了出來打招呼的我用紙巾包着的壓歲錢。
「雖然還很年輕,但長着一張很端正的臉,前途可期啊,就像個電影明星似的。趁現在趕快下手吧,佳月。」
父親把喪換下穿上便服,用罐裝啤酒潤着喉說到。明明還是白天,但是因爲「今天是星期天」,所以喝酒也沒問題。
我將自己的麥茶倒入玻璃杯中後,坐在父親面前的桌子旁。
「以前一家有五個十個孩子,現在都只有一兩個了。本來就寶貝的兒子,願意讓他去別人家裏入贅的父母很少吧,好像是最近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嘛,這雖然是玩笑話,不過我確實想勸他再婚。」
爸爸大笑着,從冰箱裏拿出了第二罐啤酒。
「這和要佳月同學趕快去嫁人有什麼關係嗎?」
照佳月同學的說法,「父親計劃讓孫子中的一人擔任佳月家的守墓人」。佳月同學的家,在古老的大寺廟裏有祖祖輩輩的墳墓,所以無論如何也需要守護它的人。但佳月同學本人,好像並沒有這種想法。
side B
我用以三個手指壓在桌上的姿勢低下了頭。
因爲聽到了意外的話,我發出了「不會吧!」這樣的聲音。因爲在安靜的閱覽室裏迴響着意想之外的聲音,,所以兩人一邊「噓」「噓」豎起食指一邊彎着背。但即使那樣做,剛剛發出的聲音當然也不能取消。
這……有點不妙吧?
――佳月同學說到。
「感覺谷中桑一下子就老了。」
「啊,律同學就好了。你有哥哥,又有甲太桑,不會有人隨隨便便給你說媒吧。」
「嗯」
「雖說有哥哥,但也不能指望他。」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跟對方說如果再過十年,你們倆都還是單身的話再來談這件事吧。首先,我覺得你沒法勝任在這麼大的寺院裏做媳婦兒。」
父親看着我的臉,苦澀地說到。
圖書館的閱覽室也有空調,非常舒適。
如果是妻子的親人,妻子去世的話確實可能會疏遠呢。如果是寵物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可以在身邊了。
「小寓寺的主持還帶着兒子一起來唸了經,好像是谷中桑拜託的。」
無視本人,父母之間繼續對話什麼的。
我打開瓶子的紅色蓋子,在手掌上放了一大勺鹽,前後一點點地給父親的喪服撒上。
你可是我親爹啊,怎麼能不稱讚自己的女兒呢。
「你在說些什麼啊。」
「什麼?」
「谷中桑,好像有很多土地和公司吧?」
「媽媽,爸爸會得意忘形的,所以不要跟着他一起開玩笑。」
聽到這句話,正要打開點心袋的我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佳月同學趴在閱覽室的長桌上,嘟囔着。
啊,忘了說了,我們現在在學校的圖書館。今天是圖書館的開放日,我們想着這是一個好機會,兩個人決定在這裏會合。另外,因爲不是羅密歐和朱麗葉,所以假期中是可以自由見面的,但是靠父母給的那點零用錢難擠出約會費用,單是月票過期了這一點就很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說要去學校的圖書館做暑假作業,父母就會給交通費。
1
原來是因爲少子化啊,但是。
明明空着手出去的,卻在手帕上包了好幾個點心回來。雖說是會議,其實就是婦女會的延長上的茶會吧。
「……什麼?」
「我回來了。啊,爸爸已經回來了嗎。葬禮怎麼樣?」
雖然我對這門親事沒興趣,但我很在意別人對我的評價。
我反問到。兩人在椅子上坐下之後,話題就一個接一個地飛來飛去。如果不確認下是指話題的哪個部分的話,我既不能同意也不能反對。
進入暑假之後,我們從以前理所當然見面的生活變成了每週六見一次,有時候弄得不好的話,就會陷入一週都不能見面的苦行中。今天好不容易會合,兩人一陣興奮,不停歇地說了二十分鐘,其中也包括了其實已經電話聊過的話題。不過女孩子嘛,本來就是這樣的。
如果見了面,感覺這事兒就會一直進行下去,無法拒絕了。
還問我怎麼辦。
「如果希望一個除了結實以外毫無優點的普通女兒有良緣,那就只能趁年輕了吧,然後多生幾個孩子。」
被說到嫁人這件事時,比起想象小寓寺後繼人的臉,我首先想到的是不管是叫做健桑也好德桑也好的人的臉。
「想法變了?」
比起這些,我有些喫驚。
「這是什麼時代的故事啊……」
但是,發出聲音也不奇怪。說要把女兒送出門,不就是要把女兒嫁人的意思嗎。佳月同學是獨生女,從她的言談中可以看出她父親對她的溺愛。確實,在兩三年前,不是還面頰發白地說着「一輩子都不讓你嫁人」之類的話嗎。
「他把妻子的侄女當作自己孩子一樣疼愛,想着有一天把她收爲養子,讓她繼承家業。但既然妻子去世了,那件事也很難現實了吧。」
我是單身,所以不知道配偶的死是什麼樣的。但是,比如說雖然不是什麼吉兆,但是想象一下母親去世時的父親,多少能理解那種痛苦,那一定很悲傷吧。
「說要趕快把我送出門。」
「你爸爸爲什麼不妙?」
「啊啦,佳月,不如看看對方長什麼樣再答覆怎麼樣?」
「是個不錯的葬禮。」
「谷中桑沒有孩子啊。」
這我確實不知道,怎麼印象中,谷中家有個女兒呢,好像是叫陽子。這樣看來,難道是小狗或者是小貓的名字嗎。
「真可憐啊。」
「唉呀,真是個好主意,好像年紀也差不多大吧。」
「是不是有點不妙?」
「我是獨生女,所以覺得慢慢找個女婿也不錯吧。不過看了最近的形式,想法變了吧。」
「是這樣嗎?」
「我家哥哥啊」
我用食指輕輕搖動鉛筆。
「總有一天會離開家,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把家人放在一邊。」
雖然本質上是個認真的人,但也有不顧一切的時候。如果決定了要做一件事,就會變成看不見別的。
「誒,看不出是那樣的人呢。」
「只憑照片的話嘛。」
我笑了。以前說着「看到照片裏的臉,又能知道什麼呢」的哥哥,現在正在被只看了照片的人評價呢。
「所以,不妙的是你爸爸,那佳月同學又有什麼不滿意的?」
「所以說――」
「想讓你早點嫁人的事情?但是,那只是佳月同學你這麼覺得而已吧?你爸爸並沒有親口這麼說過吧?」
「嘛……也是」
而且就算他真的有這種想法,但是不是真的付諸於行動又是另外一回事。
「要是真的有來說媒的人,到時候拒絕掉不就好了。而且佳月同學還是高中生,近段時間也不會有這種事吧。」
「說的也是呢。」
佳月同學老實地點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輕輕拍了拍手。
「這樣啊,我明白了。律同學其實是想說,我生氣的點不是那裏。」
不愧是我們兩個人的關係,理解真快。無法用語言解釋清楚的這種微妙的語感是很珍貴的。
「對,所以正解是什麼呢。」
「我要分析一下。啊,剛纔被律同學指出後,我急忙想了一下,是不是正確答案還不一定。」
「伯父怎麼了嗎?」
「這樣啊,那看來讓我去做谷中桑續絃的事情,我不應該拒絕呢。」
在那之後的一小時,我們集中精神做起了作業。
「佳月同學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那我走了,律」
「是這樣嗎?」
「要去哪裏?」
佳月同學的想法是理想主義,和現實不同。
如果沒有那麼多的愛,就不會結婚了吧――佳月同學說的話。
有時在不知道前方會不會有盡頭的情況下向前衝着,有時即使是繞了遠路又走上了同一條路,也有不管別人怎麼說,自己都無法接受的時候。
在回家的路上,和佳月同學分開後,我把應該已經結束了的對話再一次從記憶中取出,反覆想着。
因爲我並沒有和哥哥商量過。明明只是這樣微笑着揮手,卻要讓對方明白什麼。
我記得哥哥說過他大學的社團活動已經暫時了。而且,如果去以前常去的道場也不用坐電車。
看來佳月同學雖然不喜歡被爸爸提起結婚的事,但是自己說的話好像就OK了。因爲說話的對象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在開玩笑。
「就是這樣哦。」
「會在那邊待幾天嗎?」
我把想到的話說了出來。
雖然成果只有預定量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學習計劃往往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而已,所以三分之一也可以說是做得很好了。
「態度?」
「讓我不爽的大概是爸爸的態度吧。」
這樣的話,甲太桑是長子,恐怕不行吧。雖然他本人很溫柔,可能不知不覺就會答應了。但是考慮到對方的父母的話,應該是不能輕率行事的。不,在那之前。
甲太桑會願意跟我結婚嗎?
律同學握緊拳頭,強調到。
「……嗯」
我認爲,生與死是比鄰而居的,所以即使被並排談論,也不會有太大的違和感。當然,在葬禮進行中開始談親事的話,我想這確實有點不合適。
如果沒有那麼多的愛就不能結婚的話,世界上就都是單身的人了吧。
2
「差不多該開始認真做作業了吧。」
這樣也沒關係,這次換我點了點頭。
我注意到除了劍道的道具以外,哥哥肩上還掛着運動包。是合宿或者小旅行時常帶的包。
佳月同學出神地凝視着遠方。
哥哥留下一句不在乎的話,走進了打開的車門裏。明明可愛的妹妹都那麼煩惱了,卻完全沒有發現的樣子。
「哥哥,你不會變成那個家裏的孩子吧?」
「但是,谷中桑深愛着他夫人,所以不會接受佳月同學呢。」
兩人一下子笑了,果然從稍遠的座位上傳來了催促我們注意的咳嗽聲。
因爲忠伯父夫婦沒有孩子,所以一有什麼事就會馬上向哥哥求助。親戚之間互相幫助,這是我也能理解的。但是,無論如何有時也會擔心。
當然,交往不等於結婚,但結婚應該是在交往的延長線上。以分手爲前提開始交往的人,我覺得並不多。戀愛和結婚是兩碼事,也許會有和多個異性交往的人,但我好像不可能把兩者分得那麼清楚。
發車鈴響了,電車的門無情地關上了。
「佳月同學認爲谷中桑這樣的男性很有魅力呢。」
「如果說沒有結果的話,我們的作業好像也沒有什麼結果。」
如果結婚之後一輩子都想着一個人的話,那麼離婚這種東西就不存在了。
我在站臺上看着哥哥乘坐的電車慢慢消失,想着,人生和在鐵軌上奔跑是不一樣的啊。
「好像身體不舒服。我正好也放暑假了,可以去打工。」
伯父年紀也不小了,不過從哥哥是笑着說的樣子來看,好像不是什麼嚴重的病,暫時鬆了一口氣。
「哥哥」
我對甲太桑抱有那麼多的愛嗎?
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了電車,在對面的站臺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對照自己來思考,人生大概就是徒步。
這樣一來,我就和佳月同學一樣是獨生女了。我們家雖然沒有祖祖輩輩的墳墓,但是不是也得招個女婿纔行啊。
「去忠伯父那兒。上午,他打來電話,想讓我去幫忙。」
就這樣交往好幾年後,我想我會和甲太桑結婚的吧。但是,並不是一開始就因爲喜歡得不得了纔開始跟他交往的。
是嗎,我想着。忠伯父雖然不受一般人的喜歡,但卻擁有着對哥哥來說很有吸引力的東西。如果他把那個給哥哥的話――也不能保證哥哥不會變成伯父的孩子吧。
(也沒辦法呢)
「這樣啊。」
「不會的。」
然後,哥哥果斷地回答了。
我揮着手走下樓梯,繞向另一側站臺。 在似乎正在等電車的哥哥的腳下,有一個防具袋和一把竹劍。
「是的。而且,如果接受的話,我就會對谷中桑失望了……結果,這段戀情怎麼做都沒有結果呢。」
並不是不尊重死者。但是我的想法是,因爲這個世界是現在活着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所以可以優先考慮活着的人。那個谷中桑如果想再婚的話也可以。本想這麼說,但因爲佳月同學先開口了,所以就錯過了。
「在這一點上,谷中桑很了不起,他好像堅決不再婚,就是如此地愛着去世的妻子。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那麼多的愛,就不會結婚了吧。」
「太不謹慎了。葬禮當天勸喪主再婚,把女兒的親事當作下酒菜。現在想起來也會生氣,絕對是這樣的。」
我們面對面在桌上攤開了作業題。
「暫定兩三天吧,看伯父的身體情況了。到時候我看看情況,再給家裏電話。」
想了想,心猛跳了一下。還是說,只是被進站的電車嚇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