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1.1萬 字
「比起這件事,重要的是膠捲啦!」
由乃同學趁機偷襲,從蔦子同學手上拿走那個膠捲。不,雖然這樣說不好聽,但用「搶走」來形容比較恰當。
「只要看看裏面是什麼,馬上就能知道結局時間了!這裏頭肯定藏有犯人的死亡訊息。」
「啊﹋!」
由於他邊說邊要把手伸到膠捲筒裏,蔦子同學和佑巳兩人合作阻止了她。雖說又是犯人又是死亡訊息啥的,充滿了可以讓人吐槽的語病,但現在可不是吐槽的時候。佑巳緊緊摟住由乃同學,蔦子同學則準確地接住差點掉在地上的膠捲。
「你們兩個同時上陣,太卑鄙了!」
由乃同學甩開佑巳的收,心有不甘的嘀咕着。
「什麼卑鄙不卑鄙呀……」
喂,名偵探!你剛纔到底打算做什麼呀?再說你早就脫下名偵探的假面具,露出武士纔會有的表情了啊。
「在沖洗之前不可以讓膠捲照到光啦。」
蔦子同學像是在教訓幼稚園的小孩似地說道。
「哎呀,這點小事我當然——」
當然知道!——由乃同學笑着說道,但着實可疑。
「可是隻要衝洗出來,看到裏頭是哪些照片,就能知道是誰弄丟的了吧?」
「知道歸知道,但不能這麼做吧?」
「只要假裝不知道然後沖洗出來,到時候說搞錯了不就得了?素未謀面的一年級生也以爲那是蔦子同學的東西,就算蔦子同學也誤以爲是你自己的東西,也沒人會怪罪你的啦。」
「但這不是我的東西呀。」
「你還真是頑固耶。」
「是由乃同學你太沒節操了啦!」
由乃同學最後果然只是把事情搞得更加混亂,並沒有提出什麼具有建設性的解決方法,就這樣回到了原狀。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三人挽起手臂沉思起來。
「難怪我沒看到乃梨子。」
像是從同班同學身邊逃出來,飛奔跑到走廊的小池,一如往常地個子小又纖瘦。
佑巳點了點頭。要是都用蔦子同學流的「仁義」來看的話,所有的照片都不會存在這世界上吧。
我像是回禮似地望向蔦子同學的手邊,而她手上拿着的東西,一如往常還是一臺小型相機。蔦子同學自稱是「攝影社的王牌」,相機就好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從不離身。
我叫住已經背對我的蔦子同學,她便緩緩轉過身來。
「真是的,叫我小寬就好啦。」
「不,在學姐的名字後面加上學姐兩字是慣例嘛。」
似乎是覺得自己不小心說太多了。蔦子同學重新進行選照片的工作,她把手伸到新的信封上,卻沒有打開那個信封,而是把它放到了邊邊。
「我纔不好意思。」
「是啊,算是吧。」
「別問了,跟我來,我們今天就在外面喫午餐吧。」
「那是?」
「我先走了!」
只有在穿過比我早一步走出教室的年邁教室時,我稍微放慢了腳步。不知不覺,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臉上傻呼呼的表情了。今天早上起牀看向窗外時,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點子,不知道那個人聽到這個點子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拿了這麼麻煩的東西給你,真是不好意思——佑巳低下頭向蔦子同學道歉。
「真是頑固。」
「要是我不一起過去說明事由,恐怕又會送到我的手上吧。」
「哎呀,不好意思。」
「抱歉我來晚了,讓你們久等了。」
可惜那是相當棒的照片呢——看着蔦子同學面露微笑的側臉。可以知道她也對無法發表這件事感到相當惋惜。
記得事先跟我說一聲喔——我揮揮手向之前的同班同學告別,又繼續小跑步地跑過走廊。腳步好輕盈。
笨拙公主
由乃同半開玩笑地笑着說道,但是蔦子同學卻一臉認真地說:「就某些意思而言,是裸照呢。」
沒有注意眼前的路況加上超速,很顯然的錯是出在我的身上,這時也只能乖乖地停下腳步向對方打招呼了。我和蔦子同學一年級時同班,算是一起學習過的夥伴。
「那剛好,你就拿便當一起來吧!」
「話說今天又什麼事嗎?」
聽到她那充滿深意的發言,下任薔薇學姐三人組紛紛把注意力轉到她身上,雖說聽到志摩子同學的抱怨很稀奇,但蔦子同學的碎碎念也讓人感到很新奇。
我不禁閉上眼睛,但蔦子同學卻不以爲意地說了:
「呀!」
「哎呀,真是別有用意的話呢。」
等走到中庭之後,我向小池問道:
「哎呀?今天要在別的地方用午餐嗎?」
沒錯,這回換蔦子同學自言自語地說了這些話。
「辦事!午餐時間久算了。」
「我可能最近回去找你,拜託你幫忙拍照——」
「可以嗎?」
蔦子同學說道。
「咦?」
「有人對你做了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改變喔。」
「所以說,這裏頭裝的是本人喜歡,也准許我保留,但是不能公開的照片。」
「因爲確認也沒用啦。」
「加上天氣又好。」
「啊,是呢。」
雖然我聽到背後傳來同班同學的抱怨聲,卻懶得回過頭去。沒錯,就像她所說的,我現在可是很急的。
在走廊的轉角處,我差點撞上一個人。還以爲是誰,原來是二年松班的武嶼蔦子同學。
「這樣啊?啊!拖住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到時候我會把照片拿過去。」
「也是啊。」
目標是一年椿班,可愛的小池就在哪裏。
小池望向教室裏頭,她大概是很在意剛纔圍着她的同班同學中,有一個人一直盯着這邊瞧吧。
志摩子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小寬……啊,不,寬美學姐。」
「那是啥?難不成是裸照?」
「我指了指掛在小池手上的手提袋。」
「你剛纔和那個一年級生見面了嗎?」
「啊!對、對。是藤班,跟志摩子同學同班。」
原來如此,只要膠捲筒上寫着「Wu Dao Niao Zhi」幾個字,就會以爲是蔦子同學的東西吧?再加上蔦子同學就像是手上會有膠捲的人。
「啊!寬美同學,你要去哪?」
那個信封上頭還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裏寫了「不可」兩字,看來信封裏頭裝的是不能公開的照片。
「不好意思,因爲你剛纔露出了很棒的表情。」
「要是被拍到人拒絕收下那張照片的話,蔦子同學就會連同膠捲處理掉照片,不是嗎?」
「也是啊,對方知道我們是高年級生的話,就不會把心裏所想的事情全盤托出,也會誤解我們行動背後的理由。」
還真是稀奇啊——我反問了回去,不經像這樣突然被人拍照還是第一次啊。當然,從以前到現在我也收到不少次她沖洗給我的照片,不過那些多半是有活動時我們請她幫忙拍的照片,如果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拍下的照片,也多半是一羣人聊天,就算不是拍我們而是拍別人也沒有差別的照片。
「就當是失物送到失物招領所吧。」
「啊!蔦子同學!」
「和一年級生相處比我相像中的還要困難啊。相比之下,跟乃梨子還真是輕鬆。」
白薔薇學姐放下書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看起來相當疲乏的樣子。
就在這時,藤堂志摩子同學走進了房間裏。
蔦子同學看到我手上的便當袋,如此說道。
「不,我們沒有在等……就是了。」
小池的同班同學似乎也不敢違抗高年級生,沒有繼續追究下去。雖然小池露出被夾在同班同學和我之間的困惑表情,但最終還是跟着我走了,我覺得心情非常好,因爲我順利把小池從空氣污濁的教室裏,帶到了通風良好的教室外頭。
「什麼事?」
要是繼續說下去也很麻煩——我心裏一邊這麼想,一邊把視線轉向一年級生的教室。就在那瞬間,閃光燈亮了起來。
「要是可以的話,到時候我就把照片送到你的教室去喔……呃,是……」
佑巳也同意這個方法,比起三人繼續不知如何是好的面面相覷,還是交給專門的人(失物招領的負責人)來處理比較好,雖說這樣無法搞清楚究竟是誰弄丟的,但也不能任興趣牽着走啊。佑巳心想等明天就馬上把東西交給失物招領所,蔦子同學也說了一聲要一起去。
「抱歉。」
雖然佑巳以爲是小笙做了什麼,但似乎不是如此。蔦子同學大概是發現三個人誤會了她的話,趕緊補了一句:
「等等!我不知道你在急些什麼,至少把椅子收好再走吧!」
「現在和已經和以前不同了。」
「我不是在說我的事啦。」
我牽住小池的手,正打算走出去的時候,剛纔一直盯着這邊瞧的那位同學朝這邊走了過來。
「當然沒問題。」
之後蔦子同學順着話題向我詢問起藤堂志摩子同學在班上的狀況,由於我平時也沒什麼特別在注意,只回了一句:「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啊。」
我沒有拜託別人叫她,而是在門口喊了喊她的名字,當時小池被幾位同學團團圍着。
我一邊說着,一邊碰了碰她有些歪掉的領結。不知道是在意別人的眼光還是怎樣,小池的臉稍微紅了起來,從我的指邊逃開。
「很棒的表情?」
「藤班。」
第四節課結束時,我衝出了教室。
「我借走小池囉。」
從志摩子同學口中聽到抱怨還真是很稀奇,不過志摩子同學和她的妹妹小梨兩個人,感情好到都被人說是個性百分百適合的姐妹,再說如果拿其他人跟小梨相比,恐怕大部分的一年級生都會被算是「麻煩的孩子」吧?
「沒關係啦,再說一開始也是親切的一年級生拿給你的嘛。」
「小池!」
「由乃同學問道之後,志摩子同學輕輕點了點頭說:」「是啊。」「那個一年級生」就是指之前在情人節尋寶大會的優勝者之一,雖然那位學生當天沒能參加尋寶大會,卻在事先舉行的缺席者投票中漂亮地猜中了白色卡片的隱藏地點。(記得是叫做井川亞實同學吧?)所以她便獲得了與志摩子同學約會的權利。那位井川亞實同學其實是一個相當奇怪的人,說是不想被別人撞見自己跟志摩子同學在一起的樣子,要和她商談約會的事讓志摩子同學費了不少功夫。
「咦?……是的。」
「那是便當嗎?」
那位少女面帶嚴肅的表情逼近過來,我停下腳步轉過頭去,狠狠說了一句:
「不過是爲什麼呢?」
以前我常常幫她重新綁好、整理好被男生亂拉的頭髮。跟現在比起來,小池以前長的更加嬌小,由於她的手指不太靈巧,總是哭着跑來拜託大她一歲的我幫她綁頭髮,幫她解開糾纏在一起的繩結的人也是我,兒童會時幫她打開罐裝果汁的人也是我,幫她收好摺疊傘的人還是我。
她露出很疲倦的表情。
「什麼意思?」
「咦?哎呀,我真是的。」
「一起來?去哪裏?」
看來志摩子同學完全忘記今天沒有集會的事了。
但是無法親眼看到那些照片的另外三個人,內心更是產生了一種相當惋惜的感覺。
「等等,小百合同學,我們話才說到一半啊。」
「因爲剛纔你的同班同學露出了很恐怖的表情。」
這時小池才終於笑了出來:
「雅美同學?她天生就是那種表情。」
「這樣啊?」
「是啊,她平常總是那種表情,所以你要是說她的表情很恐怖,那她就太恐怖了。」
不知道到底是哪點戳中了她的笑穴,小池呵呵呵地笑着,接着才說了她跟雅美從國中就一直同班,感情很好,兩人經常彼此談心事之類的事。
「什麼呀,我還以爲你又被人家欺負了呢。」
「沒這回事,比起那些事,我們要在這裏喫便當吧?要是不動作快一點,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
小池一屁股坐到我鋪好的塑料墊上,打開便當盒。
午休時間在好天氣的中庭裏用餐,大概所有人都想到了同樣的事,中庭裏已經有好幾組人嗎圍坐在草坪上,優雅地用起午餐,但多數學生似乎都是突然想到可以在外面用餐,幾乎沒有其他人跟我們一樣事先準備好塑料墊。不過那些學生還是不氣餒,在地面上鋪了不知從哪帶來的舊報紙或傳單,我們坐在離她們有些距離的地方,耳邊傳來她們歡笑說着「白襪子被墨水弄髒了」的聲音。
和平
用不着小池否定,在這個充滿悠哉氣氛的莉莉安女子學園裏,本來就不太可能發生什麼欺凌事件,就是因爲這樣,從小就被人欺負的小池纔會避開位於老家亂糟糟的公立國中,來考私立學校的吧。
我本來心想等上國中之後也要保護她的,所以當我得知她國中去了別的學校時,還真的大喫了一驚,但到了現在回想起來,這裏對小池來說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我突然忍不住想問問她:
「話說,你知道我也在莉莉安就讀時,有什麼感想呢?」
「有什麼感想?」
小池停下筷子,抬起頭來。
「因爲你好像感到相當喫驚的樣子,就一直忘記問你的想法。」
櫻花散落的四月,我在種植着銀杏樹的聖母瑪利亞雕像前發現小池,便向她搭話了,當時轉過頭來的小池,露出了連我都不禁感到惶恐的驚訝表情,沒錯,就好像是看到幽靈似的表情。
「是啊,因爲我真的嚇到了嘛。」
被風吹拂的緞帶會帶來好運。
而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回答剛纔對志摩子同學說過的回答——「不是」,雖然我心裏認爲兩人總有一天會成爲姐妹,卻還沒有把玫瑰念珠給她。
「咦?是啊。」
「該怎麼說纔好呢……並不是單純的感情,而像是過去許多的記憶一口氣湧現上來的感覺……我沒辦法好好解釋,真是抱歉。」
「說不出口。」
我無法趕緊隨意編出一個謊言,就如實說出了走到這裏的原因。
我走過走廊,走出了校舍樓梯口,沿着校舍建築走着,心想「還是說……」。
不,就算是學姐妹,也有像支倉令學姐和島津由乃同學那對黃薔薇姐妹,毫無學姐妹隔閡的關係。
「拜託了,我會好好珍惜的。」
無法直接了當向我表達自己意願的小池有問題,而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的我也有問題。
「嗯。」
「咦?」
因爲我們不是姐妹嗎?
「有可能是說不出口吧。」
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謝謝你的忠告。」
畢竟這是小池老實的感想嘛,要是她回答「沒想到會碰到您,真是很開心」,對方當然也不會覺得不舒服吧?但要是小池聰明的講這些客套話,那可就不像小池了。
* * *
「想事情。」
「聽說她那天第五節課是體育課。」
是妹妹嗎?
距離開學典禮只過了一個月,所以我想沒必要着急。
「畢竟自從我家搬到隔壁的市鎮之後,就沒有再跟寬美學姐您的家人們有過交集了,我根本沒想到您也會在莉莉安就讀啊。」
「不用客氣,我已經收下預付金了。」
「怎麼可能!我可是好好算好充分的時間,把小池送回她的教室,而且是等我回教室之後才響起上課鈴的喔。」
但是她卻沒有給我這個契機,我也沒辦法將好不容易止住的情緒趁現在就宣泄出去。
我把那條緞帶綁在自己終於長的能夠綁起來的頭髮上。
「……也是。」
其實我根本不想說這種充滿諷刺的話,也打從心裏感謝志摩子同學的所作所爲,只不過因爲我不喜歡被人看到我軟弱的一面,所以最後也只能像這樣說一些可憎的話語來自我防衛。
雖然志摩子同學沒有把話說完,但她的眼神明顯流露出「那就是問題了」的意思。
「如果是這樣……」
「這個給我。」
志摩子同學輕輕地點了點頭,走出了教室。等志摩子同學的身影消失一陣子之後,我也跟着走了出去。
我感到雙腿無力,單手撐住旁邊的書桌,不知道用熱血衝頭,還是氣血全失來形容纔好,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總之,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因爲我一直覺得志摩子同學是個孤高的人嗎,對誰與誰成了姐妹、或是那對姐妹現在在吵架這類有綜藝節目的緋聞、獨家消息一點興趣也沒有才是。
紅薔薇姐妹也是如此。福澤佑巳同學不是還在情人節尋寶大會尋找正確解答地點時,在溫室裏跟她的姐姐小笠原祥子學姐吵了起來嗎?
小池沒有向我多問我究竟在想些什麼,我心想要是她現在問我,也許我就會把沿路上所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小池聽了。
也許我是希望緞帶給我勇氣吧。
我以前曾經看過祥子學姐用佑巳同學一邊的緞帶綁起頭髮的樣子。
就算沒有契機,只要把想說的話說出去就好了啊,雖然我的理性如此告訴我,但我卻——。
「聽說在那之後……小百合在第五節課遲到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還是說,是因爲長幼關係嚴厲的莉莉安校風才讓她選擇不說的呢?像是小池身爲學妹,顧慮到之前在一起的學姐,所以纔沒能說出遲到的事等等。
我做出微笑的表情,最後補了一句:
「聽說前天午休的時候,三池小百合同學被高年級生帶出去,然後在外頭喫了便當,邀她出去呀的人是你嗎?」
當我的內心浮現這個疑問時,小池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這回確確實實地向志摩子同學尋求答案起來了。
她這樣做大概是對的,可是……
原來如此,沒想到會遇到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看來用「像是看到幽靈」這表現來形容也沒有錯。
「爲什麼她沒有跟我說呢?」
「小池。」
我轉過身子跑開。
「我在想事情,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了。」
「咦?」
可是……
隔天,我從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口中聽到了小池的名字。
在第五堂課開始的前十分鐘,我吧塑料墊收起來,送小池回一年椿班的教室。
我把頭探過去問道。這下小池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說道:
「怎麼會這樣?」
我會在說完「不是」之後還說「爲什麼這麼問?」,恐怕是因爲問我的人是志摩子同學。
如果是這樣,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除去兩人之間的隔閡呢?
志摩子同學有些猶豫的說道,並在前面加上一句——這是我從最近認識的一年級生口中聽說的事。
「不是喔。」
我走在走廊上,腦海裏充滿了各種疑問。
小池微笑了一下
要是四年的歲月,真的能如此拉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的話,事情又是如何呢?
「小池的事?」
「嗯,要是有發生什麼事的話……」
「不用啦,沒有什麼事需要您幫忙的。」
所以志摩子同學纔會明智這樣做不適合,還特意跑來跟我講小池的事,要我更加註意這個「問題」。
「我沒有發生什麼事啦。」
「……是。」
我漫無目的地走着,我覺得比起靜靜待着不動,動一動身體比較能集中思考事情。
「不過志摩子同學,要是你有閒工夫擔心其他人的事,還不如擔心你自己的事吧?」
也許事情只是很單純地,像是她本人也忘記了第五堂課是體育課,難道不能這麼想嗎?由於小池有些傻傻的,也許是沉浸在快樂的時光裏,不小心就忘記了這回事。
「只是很喫驚嗎?」
「沒關係啦。」
這個問題其實一點也不稀奇。
我呢喃說。這並不是對誰問的問句,但是站在身旁的志摩子同學卻老實回答了:
是因爲顧慮到我的感情嗎?我試着這麼想,又馬上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只要帶着小池走在路上,同班同學便天真無邪地靠過來,向我和小池問起這個問題。
「啊?」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形成那種關係呢?她們和我們究竟有哪些不同呢?
我和小池之間的關係,還需要顧慮些什麼嗎?怎麼可能呢?
小池把手上的空垃圾桶放到地上,一臉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我最後抵達的地點時垃圾場前,是一個兩手空空地出現,會讓人感到奇怪的地點。
「寬美學姐?」
爲什麼小池沒有對我說呢?
如果是這樣,她爲什麼沒有跟我說遲到的事呢?在那之後我們也碰了好幾次面,但昨天或今天早上小池卻沒有提及半點跟遲到有關的事。
「如果是這樣,就算是在上課鈴響的時候剛好回到了教室,也有可能來不及趕上上課的時間。」
「那明天等你做完掃除工作,我就去你教室接你。」
「小池……?啊,對,記得你說過她叫三池同學吧,她是你的妹妹嗎?」
「要是你遇到什麼麻煩的事就儘管跟我說吧,我會幫你的。」
「平安,您怎麼了嗎?」
「寬美同學,那個……是關於常常跟你在一起的一年級生的事。」放學後,藤堂志摩子叫住了正打算回家的我。
「咦?」
我解開她綁在雙耳底下其中一邊的緞帶。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我也知道是多管閒事……」
我心想——這也算是一種顧慮嗎?
我從小池的便當盒裏夾起留到最後的章魚型香腸,塞進了嘴巴。
我在內心裏補了一句——「現在還不是」,然後向志摩子反問:
小池合起便當盒,把筷子放到筷盒裏,接着微笑起來。
「還有明天放學後,留點時間給我。」
「我是說如果有發生什麼事的話囉。」
我笑着否定,心想天下怎麼可能有這麼可笑的蠢事,但是志摩子同學靜靜地盯着我瞧——
「我有話對你說。」
* * *
隔天早上,我特地走到大學校舍,買了玫瑰念珠。
很多地方都能買到玫瑰念珠,但是最快的方法還是去大學的購買部。
在那裏買到的念珠,跟外國的大型教會作爲伴手禮販賣的東西,或是跟在網絡上購買的東西相比,可能少了個性或稀奇度,但這毫無關係。
玫瑰念珠只是爲了進行儀式所需的道具,只是一個用來容納我對小池情感的道具罷了。
我從今天早上就一直緊張得心臟怦怦直跳,就連上課時我也一直很在意放在口袋裏的玫瑰念珠,在教室裏跟同班同學一起喫的便當也是食之無味。
等學校漫長的一天結束,我做完放學後的掃除工作之後,便馬上直接走到二年松班了。
「蔦子同學,你方便嗎?」
「怎麼了?你現在是要去送玫瑰念珠給人家嗎?」
「你怎麼知道?」
「什麼呀?我猜對了?我只是跟你套個話而已。」
蔦子同學說了聲:「既然是這樣……」,改變了她本來要去攝影社社辦的計劃,決定陪同我過去。
「雖說是社團活動,但拍照基本上是個人活動,大家也只在想去的時候去,等進行一些活動之後又可以想回家就回家,所以沒差。」
蔦子同學靠在走廊的牆上笑着說道,因爲要是拒絕請求而錯過拍好作品的機會,那才更讓人不甘心。
「然後呢?你希望我在哪裏幫你拍怎樣的照片呢?」
聽她的說明,才知道原來有像是攝影師同席、望遠鏡偷拍等各種菜單任君選擇的樣子。我笑了笑搖搖頭。
「等儀式結束之後我再叫你,只要拍下我們兩個站在聖母瑪利亞雕像前的照片就行了。」
「OK,那就一起過去吧。」
「啊!等一下,她來了。」
「對方來了?不是你要去接她嗎?」
「嗯……是這樣沒錯。」
「拜託您了,能請您不要繼續糾纏小百合同學下去嗎?」
「這時候……或許您以前是保護了小百合同學不受那些愛欺負人的男生欺負,而且小百合同學也沒有忘記這個恩情,可是……」
「……蔦子同學,你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麼樣了嗎?」
小池說緞帶只要放進她的鞋櫃裏就好,我也就同意了。
蔦子同學如此說道,我們三人便同時轉過頭去。
「不過,表情不壞。」
拜託你說不是!至少搖搖頭吧!——我內心如此祈禱,但是小池像是被雅美同學推出來似地,向前踏出一步,抬起頭說:
「有什麼不好,反正對方也同意啦,要是事情也一切順利的話,我會當場幫你拍一張紀念照的。」
站在小池旁邊的少女開口說道。
「請你不要叫我小池!我又不是貓!」
「——是沒關係。」
「三池小百合同學。」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天真如我,還以爲肯定是哪裏搞錯了,心想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肯定是雅美同學想破壞我跟小池的關係。
「香腸既然已經喫掉了,我也沒辦法還你,但我會把緞帶好好還你的。啊,但是現在不在我手上,該怎麼做纔好呢?」
記得是叫做雅美同學嗎?就是那個小池說天生就眼神很迷人的那位同學。
小池用至今我從未聽她發出過的,堅強有力的聲音說道。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她們似乎不是要談什麼好事就是了。」
「小池,到底是怎樣?這個人所說的,是你的本意嗎?」
我等小池和雅美同學消失在校舍裏之後,向蔦子同學問道。
「我不想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所以想留下一個記錄。」
因爲玫瑰念珠就放在我的口袋裏,只要我想,隨時都能掛到小池的脖子上,但我不想在有第三者在場的時候這麼做。
「那是因爲……」
啊!沒錯,就是這樣,我對小池所做的事情,從小池的角度來看,全都只是些騷擾罷了。
再說雖然我還不知道雅美同學究竟要說些什麼,但要是不先解決掉這件事,我也沒心情去締結姐妹關係。
雅美同學馬上開口了。
「蔦子同學你真是的。」
不過反正家康最後得取了天下,所以就算被徹底打擊,有如大夢初醒,完全搞不懂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情的我,眼前也未必是一片黑暗。
「那我就先說了。」
「好是好……」
我很想逞強,在最後叫住了小池。
「就算不用靠朋友的力量,你也說得出口不是嗎?」
我朝着躲在雅美同學身後,低着頭的小池問道。
可是那兩人發現我站在走廊上跟別人談話之後,就停下了腳步打了個招呼。
「啊?」
結束這些事務性的談話之後,兩位一年級生說:「那麼再見了。」便轉過身子去離開,她們也沒有問我本來要說的是什麼事,面對以後不想再有牽扯的對象,也不會想問對方想說些什麼吧?
「……小池。」
看到小池跪倒在草皮上,哭成一團的樣子,我終於知道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了。
「……真是的,誰叫你這麼笨拙。」
「等等!我可以一起過去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在心中對說些「香腸云云」的自己吐槽。
我知道蔦子同學想說些什麼,雖然我想請她幫我拍照,表情卻是越來越扭曲。
「實在很不好意思,因爲我想要跟寬美學姐您聊聊,才一起來的。」
我發出了相當愚蠢的聲音,雖說我根本沒有預料到她要說些什麼,但我還真的沒想到會被她這麼說,真是連做夢也沒想到。
我抓住了跟着走過去的蔦子同學的袖子。
「你老是在門口等我,而且每次都講一些以前的事情,午休時間也要把我帶到中庭,還擅自喫掉我的小菜,昨天更是擅自拿走我叔叔去法國旅行時特地買來送我的寶貝緞帶,我已經無法忍耐下去了。」
雖然我心想要等儀式結束後才請蔦子同學過來,但聽到了蔦子同學肯陪我一下過去,多少感到比較壯膽了。
聽她的講法,很明顯地「你們」是指小池和雅美同學,「我們」是指我和蔦子同學她自己。
爲了保護可愛的小池——但是我吞下了這句話語。
走在走廊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小池,但來的不只是小池一個人,還有另一個學生跟她走在一起,所以我才心想她很可能只是剛好經過,並不是特地跑來找我。
我努力保持開朗地說下去:
「家康?」
蔦子同學沒轍似地嘟噥着,按下快門,讓相機發出了清脆的快門聲。
面對蔦子同學架起來的相機鏡頭,我挺直身子,雖然淚水不斷從眼眶裏湧出來,我卻沒有去擦拭。
「沒錯。」
「總有一天,她也會理解的啦。」
「你一臉像是在說『局外人不要多嘴』的表情啊,不用擔心,我不會插嘴的,我只是去湊人數。還是說,要改成一對一呢?」
「這沒辦法,我也不可能請您離開學校,所以說,請您至少不要再來煩我了。」
「我從小就超討厭那個綽號,還想說進莉莉安之後,終於就能在沒有半個人知道我的過去的世界裏,過着安穩的每一天!我好不容易終於能忘記那些事……但是……爲什麼會出現在我眼前……」
「這樣啊,也是呢。」
「怎麼了?我不是說了我會去接你嗎?」
「跟我說話?你嗎?」
「不,沒關係,請。」
「等等,你說什麼恩情不恩情的,到底是指什麼事?不,比起這些,如果真是如此,又爲什麼是你來說?這些不是你的事,而是小池的事吧?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些話,你以爲我會同意並回你『這樣啊,好吧』嗎?」
「蔦子同學,幫我拍張照吧。」
「謝謝。」
「……究竟是什麼事?」
摟着小池肩膀的雅美同學,臉上露出的是毫不尖銳的溫柔表情。
「但我們都在同一個學校裏,有時間可能會碰到面,也許你是會覺得礙眼就是了。」
「不知道。」
小池跟她的朋友一起出現,不可能只是講些什麼閒事。
「——」
「我懂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用理解也好,要是讓小池有天發現我今天苦了,那還不如一輩子都在她心裏保持着惡霸的形象比較好。」
「可是……」
「方便的話,我想找更安靜的地方……我想在中庭或是其他地方跟您聊聊。」
小池轉過頭來,冷冷地笑了一下之後,向我鞠了一躬,然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頭來了。
「畢竟你們有兩個人吧?既然如此,我們也是兩個人的話,無所謂吧?」
「輸掉戰爭之後,命人幫他畫了肖像畫啊,記得是三方原大戰(*注2)吧?你不知道嗎?」
蔦子同學從盒子裏取出相機。
*注2:日本元龜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1573年1月25日)在日本三方原(今濱松市內)爆發的戰爭,兩軍的統帥德川家康和武田信玄分別爲了往西進而開戰。武田軍最終取得勝利,但西進途中武田信玄病情惡化,最終病死。
「那就先聽聽寬美學姐你想說什麼吧?」
「就像德川家康一樣呢。」
我看了一眼小池,但小池只是低下目光,不肯跟我對上視線。
面對糾纏不下的蔦子同學,雅美同學終於妥協了。
「等到中庭之後我再跟您談。」
「我本來一直以爲自己是正義的夥伴,原來對小池來說,只是惡霸跑去襲擊她的感覺啊。」
雅美同學如此說着,率先邁出腳步,小喫緊緊跟在她後頭。我無可奈何只好跟着走過去,就在此時……
「雖然您可能還以爲現在還跟讀小學時一樣,但小百合同學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小百合同學了。」
我否定了朋友的這種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