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息的千層派

祥子學姊將毛毯墊在脖子下方睡着。

當來到平常的道路不久之後，祥子學姊把頭靠在佑巳的肩膀上。握緊佑巳的手說「待在我旁邊喔」，然後隨即就聽見熟睡的鼻息聲。

「小祥她不太能待在人太多的地方。啊，我是指不認識的人喔。」

柏木學長握着方向盤。說話的口氣聽來不知道是對着坐在副駕駛座的佑麒，還是後座的佑巳。只要柏木學長他願意，其實還是能開得十分平穩的嘛。

「平常看不出來吧?不過那也是因爲她不太受得了，所以一直避免去那種地方的關係，該怎麼說……對了，就是僞裝、僞裝。」

「柏木學長。」

佑巳開口問道。

「你早就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吧?爲什麼沒有阻止她呢?」

既然他這麼瞭解祥子學姊，爲什麼直到她身體不適之前，都只是站在後面默默地看着呢?佑巳怎麼樣也無法理解。

「那是因爲啊，小祥她看起來實在是很開心的樣子呀。」

太陽逐漸西沉。柏木學長從方向盤上拾起左手，將擋風玻璃上的遮陽板放了下來。

「就是因爲她看起來很開心啊，我是說真的，無論是出門前還是到了這裏之後。我從來沒看過小祥她露出那種笑容呢，要是對她說，沒事吧『不怕身體到時候不舒服嗎？』這麼煞風景的話，未免也太可憐了。」

「可是……」

「而且情況又未必會真的如同自己所預測的，要是過分擔憂而排除掉一切其他的可能性，就什麼也不會留下了。」

「……我不是很明白。」

「小祥她想跟小佑一起做很多事情，我覺得阻止她是很殘酷的行爲，就是這樣。」

在那之後，誰也沒說半句話。佑巳連着毛毯一起緊緊地環抱住姊姊的肩膀，同時眺望着窗外流泄的景色。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每一個都值得讓人深思，但是卻無法好好地去整理出一個結論來。

類似答案的東西偶爾會從自己眼前溜過，卻無法明確掌握住。

而柏木學長的一番話卻偶然刺中了內心。佑巳心想，那或許就是自己無法視而不見的問題，所以纔會有這種感覺。但是，佑巳卻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祥子學姊和柏木學長很莫名地接受了阿姨的解釋，但福澤姊弟倆卻完全無法理解話題是怎麼從落葉眺到點心上去的。接着，阿姨很貼心地向兩人解釋：

正當清子阿姨打算起身時，通知有訪客上門的電鈴響了起來。

「雖然不太好意思，這段時間就拜託優陪一下小佑他們啊。」

「我還要順便借廁所啦。」

因爲佑麒給人的感覺有點急，不禁讓人覺得上廁所不是順便。應該纔是他主要的目的吧。

小笠原母女兩人互看了一眼，

由於太安靜了，連冷氣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一面步行於走廊上，佑巳一面問道。因爲她看見有許多白粉不只是沾在圍裙上，還有阿姨的毛衣及頭髮上，沾得到處都是。

「柏木學長也是喜歡祥子學姊吧?」

儘管這個優雅的聯想是很浪漫沒錯，不過清子阿姨收到融叔叔送的落葉，居然會這麼高興，這點更是讓佑巳感到驚訝。

「咦?您請醫師過來了?」

大夥兒簡單地打過招呼後，就被請進了小笠原家裏。佑麒本來打算等平安送祥子學姊回到家後，隨即就要離開的，因而他趕緊整理白己蓬亂的頭髮。

「阿姨，您在做什麼菜嗎?」

清子阿姨說完之後，盯着女兒的臉仔細瞧了瞧，喃喃地說了一句「也是呢……」。

「喔……落葉啊。」

阿姨真是敏銳，至少佑巳剛纔心裏是這麼想的。

柏木學長像是要轉換心情似地，將視線轉向外頭。在拉開窗簾的玻璃窗戶上，映照出柏木學長臉上覆雜的表情，以及佑巳那追着他的視線，眼神流露出難過的模樣。

「咦?」

「哪種話?」

「要請他們不說是可以，但我想他們肯定會知道的。畢竟我拜託來看診的巖松醫師，是爺爺下圍棋的棋友啊。」

「我卻怎樣?」

「好了，那麼我先離開一下，先去完成千層派比較好吧。」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要對祥子學姊說那種話?」

他鬆開交握的手指，撥起頭髮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或許不應該說出以前從祥子學姊那裏聽來的這些事情，可是已經太遲了。既然話都已經說出口，也無法取消了。

汽車駛進了小笠原家裏，在停進停車場之前，清子阿姨就已經從玄關走出來迎接四個人了。

「這我明白的。你喜歡小祥，而對你來說，我很礙眼。這我很清楚。」

「不好意思，我可以借一下電話嗎?我想先通知家裏一聲。」

「就算我不說，他們哪天還是會知道的啊，」

要是他多思考一下再說就好了，可是柏木學長卻是馬下就做出回答。

「你爲什麼要這樣回答啊?」

「……請慢用。」

「嗯，當然可以。出了這個房間之後，走廊左邊的房間裏有電話，你就用那支電話打吧。還是我去把子機拿來這給你呢?」

「就是說自己是同性戀啊，」

柏木學長一邊笑着。左右手指一邊緩緩地交握撐於大腿上。他剛纔說的論調有沒有道理就先不管了。

「您怎麼會突然想做呢?」

「什麼！？」

「眼我藉手機也行啊?」

「沒辦法了，祥子，你先回房間，總之就讓醫師檢查一下吧。」

「我可是再三拜託他過來的，總不能要人家就這樣回去吧。」

「你還真是自戀呢。」

完全被調侃到了，佑巳爲了壓抑住自己火冒三丈的心情，在內心數到五之後才接着說話。

阿姨在門前轉過身如此回答。

「看起來好像已經沒事了，要我打電話請他不用來嗎?」

好安靜。

「被你看出來了?我突然一時興起就開始烤點心了。」

「也不至於到這麼嚴重。我並沒有以爲小佑對我有意思。只是在想……你應該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吧?或者這也是我搞錯了?」

而且……

「點心啊……」

「終於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不知道是不想讓他們擔心，還是覺得沒面子，祥子學姊似乎是打算瞞着小笠原家的男人們。

「那真是太好了。」

「……你故意這麼說，好讓祥子學姊主動解除婚約啊。」

「……看來沒能趕上呢。」

祥子學姊身上披着從柏木學長的車上拿下來的毛毯，坐到會客室的沙發上頭並向這麼問道。本來大家是要她回自己房間休息的，可是她好像想與大家待在一起，所以就跟過來了。

「怎麼，你們那是什麼表情啊?該不會是在想『女兒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居然還能烤點心』吧?」

清子阿姨唱歌似地回答道。

「因爲你爸爸他呀，昨天撿到了非常漂亮的落葉送給我喔。我很開心，就覺得想做點心呀。」

怎麼樣呢?——被他這麼直接地反問。佑巳在瞬間解開了謎團。

本來有五個人的房間，現在少了二個人，頓時顯得空空蕩蕩的，而且留下來的人，偏偏是柏木學長。雖然坐雲霄飛車那時也是兩個人一起的，但是那時候旁邊還有許多不認識的人，所以佑巳並沒有特別意識到「只有兩人」。

「千層派這個甜點的意思，就是千層樹葉喔。」

「對，是千層派喔。我馬上就要烤好了，小佑務必喫喫看喔，還有佑麒和優也來嚐嚐。」

「我討厭柏木學長，」

四周已被暮色所籠罩，只有阿姨身上穿的那僕白色圍裙顯得特別清晰。

「對不起，阿姨。」

「可是，那是謊話吧?柏木學長是愛着祥子學姊的吧?那種事看了就知道的，但爲什麼柏木學長卻……」

啊啊，爲什麼他講話一定要這麼討厭地迂迴呢?而且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爲什麼自己還是會一一反應呢?

「……真是被打敗了，你到底知道多少?」

已經沒有回答的必要了，因爲柏木學長的眼神裏寫着「你說對了」。不過，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好……」

「有些事情是你看不出來的。」

「原來如此呀。」

（……）

「纔不是呢。我從今天早上就開始烤了，然後因爲擔心祥子的狀況，中途稍微停手了一下。所以今天做得可能有點不太好。」

柏木學長歪頭納悶起來。

三位客人點點頭，卻一邊面面相觀。

喔!好像是這樣沒錯。

聽到佑巳說出這一句話之後，柏木學長那本來自信滿滿的好青年模樣，一瞬間崩塌了。

「母親，拜託您，千萬別告訴父親與爺爺我外出身體不舒服，中途就先回來的事喔。」

「對，會讓人聯想到堆積在地上的落葉吧?」

「因爲脆脆的?」

「啊，不用麻煩，我自己去就好。」

面對柏木學長的提議，弟弟揮了揮手拒絕。

家裏的傭人用推車將茶送來，阿姨將茶遞給大家。同時如此坦白說道。

「——心裏這麼想的，不是我，而是小佑吧?」

柏木學長所說的沒有過之或不及，而是明白清楚的事實。

「我想我應該是嫉妒柏木學長吧。」

「哎呀，祥子也真是的。」

不久之後，坐在副駕駛座的佑麒和柏木學長開始了無謂的閒聊。佑巳聽到他們講着類似「愛莉絲」或是「日光、月光」等等，那些她也很熟悉的人名，不知不覺也稍微放鬆了起來。

佑麒說完後，就從阿姨拉開的門扉問穿了出去。

「喜歡啊。」

「所以，能不能請您讓家裏的人都別提這件事呢?」

從她們的對話裏可以推測出，這位巖松先生似乎是與小笠原家來往相當密切的家庭醫師，還是他們家爺爺的莫逆之交。

「因爲你……在我看來是那種就算不喜歡誰，也不會直接跟本人說開的類型。所以，你會特意說出口就表示，即便你氣我或是恨我好了，你還是對我抱持着強烈的情感。這對我來說可是很讓人高興的事呀，要是對方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那還比較痛苦吧。」

「你說過你會和她結婚，但兩人沒有辦法生小孩，所以請祥子學姊她另外找別人生。這是真的嗎?」

佑巳喜歡祥子學姊，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祥子學姊在到家之前，始終都沒有放開佑巳的手。

確認過每個人手中都有茶杯之後，阿姨站了起來，這時祥子學姊叫住她並拜託着：

像是表示這是接待客人的禮貌似地，柏木學長移動了一下所坐的位置，在佑巳的正前方坐下。

「這樣啊……」

「小祥跟你說了這麼多啊?」

「小佑你真是的，該道歉的是我們纔對吧。優他已經打電話跟我說過詳細的情形了，你們難得出去玩卻得提早回家，真是抱歉呢。大家先進來。來一起喝杯暖茶吧。」

佑巳牽着祥子學姊下車後，便將祥子學姊交給清子阿姨。

聽到阿姨說「等醫生看診完回去之後，你要回來會客室也行」，祥子學姊有點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當然要拜託醫師過來呀，畢竟從電話中無法判斷你的情形，不是嗎?」

當阿姨陪着祥子學姊並打開會客室的門時，佑麒也一起站了起來。

「咦?」

所謂的看得出來和看不出來的部分，究竟是什麼呢?不過就算看明白了，柏木學長喜歡祥子學姊的這個事實依然是不會改變的吧?

「我確實喜歡小祥，問我愛不愛她的話，我當然是回答『YES』，可是喜歡也有分很多種的。」

「分很多種?」

「我喜歡小祥，但也喜歡佑麒。然後，我當然也喜歡小佑你喔。」

他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呀。

「但難道祥子學姊不是第一嗎?」

「第一是什麼意思?我喜歡狗，喜歡Maple Parlor的果凍，喜歡劍道，也喜歡汽車。這難道是不可原諒的事情嗎?這些東西沒辦法全放到同一個天秤上衡量吧。」

「可是，我說的是人啊。」

像是狗或果凍這種型態不同的東西，要去比較或許是很困難，但如果對象是人的話——

「小佑你比較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什麼?」

「要是再加上佑麒呢?還有小祥呢?沒辦法決定最喜歡的是誰吧?」

的確沒有辦法決定。因爲爸爸畢竟是爸爸，媽媽是媽媽。爸爸和媽媽是不一樣的，爸爸和佑麒也不一樣。光是家人就是如此了，更是不可能把祥子學姊也算進來比較。

（啊!）

該不會柏木學長說的「很多種」，就是指這樣的情況呢?雖然只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但佑巳覺得自己有些瞭解他的心情了。

「我是喜歡小祥的，可是我並不打算跟她結婚。因爲是小佑我才坦白的，我所說的是我真正的心情。」

「柏木學長你是因爲對象是祥子學姊纔不結婚，還是說，你不想和任何人結婚?」

「如果是和小佑，要結婚也可以喔?」

「不好意思，這一點也不好笑。」

和憤慨的佑麒相反，柏木學長只是平靜地表示：

「說的也是，畢竟今天去了梢遠的地方，而且又是我們兩個一直延期的遊樂園約會，所以我今天有點太拚命了，一定是這樣的。」

「佑巳總是帶給我很多力量呢。」

「你真傻呢。」

一邊由着祥子學姊撫摸着頭，佑巳一邊如此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呀!」

而且還很成熟。儘管不想承認，但確實有許多地方都比不上他。

雖然明知道沒有用，佑巳還是試着與他接觸。柏木學長接着睜開了一隻眼睛：

「姊姊，用不着發憤地想要雪恥呀，下次去的時候，我們放輕鬆一點玩吧。帶着要是身體又不舒服也無所謂的心情去玩就好。反正一次、兩次都一樣，對我您不需要在意的。」

柏木學長看着急急忙忙離開房間的阿姨，聳了聳肩後拿起披在沙發椅背下的毛毯說道：

「如果柏木學長你不是我的敵人，那又是什麼呢?」

佑巳敲了敲門後走進去。

見佑巳一回到會客室，佑麒便開門說「該回家羅。」

「小麒，真虧你敢在本人面前這麼說呀。」

「……」

「嫉妒……佑麒?」

柏木學長挽着手，冷淡地看了佑麒一眼。

由於佑麒有時候直覺會莫名地敏銳，或許他會覺得姊姊的態度有點奇怪吧。不過現在又無法好好收拾這樣的氣氛，只好像逃跑似地離開房間。

「就算失敗也無所謂，把事情想得更輕鬆一點就好了對吧，反正這也不會是我和佑巳最後一次出去玩嘛。」

「沒有很嚴重，只是她很疲累的樣子，稍微聊一聊之後就讓她休息吧。」

「佑巳你不是討厭學長嗎!」

「佑巳。」

「不過最後讓我說一句，就算打倒我，你也還是贏不了的。」

要是兩人真如柏木學長所說的那樣，彼此是同伴的話，那他也早就遙遙領先好多步了。他就是那樣從容不迫，偶爾回頭朝落後的佑巳笑着。

3

「佑巳?」

「我明明是來採病的，卻反而被您鼓勵了。」

「有什麼不可以，就請柏木學長載我們回去吧。我會坐他的車喔，所以佑麒你也一起來吧，要是我們兩個分頭回家也太奇怪了。」

「佑巳你才奇怪呢!」

不好意思——佑麒低下了頭。

「都是因爲那些我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他卻能輕易地做到。而且又知道好多我所不知道的姊姊。」

可是現在，她人就在這裏。

佑巳不禁笑了出來。聽到這番話，又讓她感到輕鬆了不少。

可是佑巳現在就是不想待在這裏，也不想被佑麒看見自己的瞼。

「佑巳，今天真的很抱歉，改天我一定會雪恥的。」

由於醫生有吩咐別打擾她太久，佑巳想說時間也差不多了，便從椅子上站起身。就在這時，被窩裏的祥子學姊如此說道：

「我今天好嫉妒柏木學長。」

「都把小祥的妹妹捲進來了，現在總不可能放她自己回家吧。要是我不送她回去，小笠原家肯定也會派車送她的，那樣好嗎?」

「是啊。」

「既然媽媽已經做好飯等你們回去了，便是留你們下來也不好意思呢。好吧，不過可以梢微等我一下嗎?」

佑巳輕輕地整理了一下她的棉被，然後坐到牀邊的椅子下。

「現在我想要見到的，是佑巳的笑容喔。在車裏，我希望握住我的手的是佑巳的手啊，不是優表哥的。這樣不行嗎?」

然而，姊姊卻一笑置之。

「同伴。」

現在，姊姊就在白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怎麼會不行呢。」

「佑巳，我已經打電話回家了。還有，祥子學姊好像想請你去她房間……怎麼了嗎?」

「怎麼了嗎?」

「沒關係，您先睡一覺吧。」

佑巳感覺祥子學姊的話語如同隱約微弱的光線殘影般，飄蕩在黑暗起來的房間裏頭好一陣子。

「不用了，反正現在還有電車和公車。」

「哎呀……」

等佑巳離開房間，反手關上門之後，佑麒果然追問起柏木學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姊姊。」

當柏木學長說完這句話，又再次闔下雙眼時，佑麒正好回到了會客室。

「我們只是聊了一下游戲的事情而已喔。」

看起來好像在生氣的樣子。

「……」

這位步入老年的男性拍了拍佑巳的肩膀。由於他身上沒有穿白衣，佑巳一下子沒認出他就是醫生。瞬間還以爲是她的爺爺，不過要說他是融叔叔的爸爸，又顯得有點太過年輕了。

「沒什麼。」

「是啊，」

沒這回事!姊姊說：

「如果你會嫉妒我，那表示你還不成熟。不要停留在這這種地方，往更高一點的層次前進吧。」

結果，佑麒一臉不快地說：

佑巳點點頭，關掉她枕邊的燈。

然而，佑麒卻拒絕了他的提議。

佑麒不是「好像」……是真的在生氣，而且還是相當生氣。想來他是感覺到柏木學長和自己的姊姊之間，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佑巳站了起來，將手伸向穿在毛衣下的短衫前扣胸口處，連着毛衣緊握了一下。

「像是……?」

在前往祥子學姊房間的路上，佑巳與正要離開的醫生擦身而過。

佑麒陷入了沉默。不過，如果最後非得要搭誰的車回去的話，派頭還是不要太誇張比較好。於是，佑巳開口說道：

柏木學長並沒有對她做什麼。

「那你就自己搭車回去吧。不過小佑要坐我的車間去喔。」

「沒事，我去祥子學姊房間找她喔。」

看向時鐘才發現已經快要七點了，但是叔叔和爺爺都還沒回家。可能也是因爲將近年終的關係，在公司上班的人在這個時期有許多應酬交際得去，所以似乎常常會比較晚回家。

「不用這麼趕也沒關係呀，我纔剛剛做好千層派呢。對了，你們也留下來喫頓晚餐吧。」

4

「我本來還打算要回會客室去的。」

佑巳陪着輿醫師一起走的清子阿姨，兩人送醫生到玄關附近後，佑巳纔去到祥子房間裏找她。佑巳以前曾經去過祥子學姊位於二樓的房間，所以現在不需要人帶路也能自己找到。

「謝謝您。」

佑巳用力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是因爲我們相處的時間不一樣，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要這麼說的話，那我是不是該嫉妒佑麒呢?」

而佑巳在去到走廊的同時，自己僵硬的手才終於從胸口上放下。

佑巳彎下身，輕撫着姊姊的手。

「這樣啊……」

「不用了。我剛纔已經打電話告訴母親會回家喫飯了。」

「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瞭解，我不說了，」

而且啊——祥子學姊繼續說下去：

「我送你們回去。」

明明剛纔和柏木學長談話的時候，祚子學姊都還像是非常遙遠的存在。

現在佑巳想要忘卻那些惱人的課題，沉浸於兩人在一塊的幸福時光裏。

雖然清子阿姨留兩人下來喫晚餐，不過佑麒卻很堅持不退讓。

「柏木學長，你可以送我回去嗎?」

阿姨可惜似地喃喃說菩。

柏木學長把雙手舉高至肩膀附近笑了出來。

姊姊已經換好了睡衣，乖乖地躺在牀上。

果然，還是被姊姊鼓勵了。

「咦?」

「佑巳!」

柏木學長翹着腳並挽起雙手，整個身體深深地埋入沙發裏，然後閉上眼睛。他這樣的意思是，接下來就要靠你自己去想了吧，他看起來，簡直像是拒絕與人接觸似地。

「就算你露出這種眼神也沒用的，我不會再給你提示了。」

「也有佑巳辦得到，但是優表哥他辦不到的事情呀。比如像是……」

祥子學姊輕輕伸手摸向佑巳的頭髮。

許多事情攪和在一起：心情灰暗的佑巳打從心底想知道答案。像她這麼弱小的存在，真有能夠贏過柏木學長的地方嗎?

柏木學長露出了苦笑。而且他知不知道他這麼一笑，反而會更激怒佑麒的。

「我沒有討厭他啦。」

佑巳按上佑麒的肩膀說「知道了嗎?」，並且笑了笑。雖然佑麒看來不會因爲這一點舉動心情就好起來，但仍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一起坐柏木學長的車回家。

「既然事情決定了，小佑你也穿下外套吧。」

柏木學長像紳士般拿起夾克往後方拉開等着，好讓佑巳方便穿上。但是佑巳沒有就這樣穿上，只是自然地接過了外套。

不知爲何，佑巳就是不想被柏木學長碰到。

剛纔要兩人等一下的清子阿姨，大概在過了五分鐘之後，又回到會客室裏。她的手上拿着一個似乎擺得下一整份蛋糕的大盒子。

「好了，這是伴手禮。」

「呃……那個……」

正當佑巳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阿姨表示：

「這是千層派，記得請爸爸媽媽喫喔。」

「這麼多?」

就算要分給全家人喫，這分量也未免人多了。要是阿姨送自己這麼多，那融叔叔和爺爺豈不就沒得喫嗎？

「不用擔心，裏頭剩的還有這個的四倍之多喔。」

「什麼——！？」

對喔，這麼說來阿姨她做菜每次都很極端的。

早上說想要喫麪包，不知爲何她就先量起小麥粉。本來是要做遠足用的便當的，不知爲何就變成晚餐，而這次做千層派，她的「極端」則呈現在分量上了。

「阿姨，如果也有要給我的，現在就請給我吧。我送福澤姊弟回去後，就直接回家了。」

「哎呀，優也要回去了嗎?」

「是啊，今天就先到這裏。」

清子阿姨將同樣的盒子遞給了柏木學長，臉上流露出了一股做完千層派的成就感。

佑、佑巳（Yu、Yumi），

停車場裏，柏木學長他那已發動引擎的紅車，溫暖了周圍的空氣並等待着佑巳和佑麒。

外頭的天氣又更寒冷了。

「拜託你再開慢一點啦，」

柏木學長開車的方式，變得稍微比剛纔要隨便一點了。

佑麒這回不是生在副駕駛座上，而是坐在後座佑巳的身旁。那裏是剛纔祥子學姊所坐的地方，而剛纔祥子學姊所蓋的毛毯，現在則放在副駕駛座上。

佑巳反問。雖然她是柏木學長的表妹，不過感覺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他提起這名字。

眼看着佑麒的心情越來越差，可是現在佑巳也已經沒有心力去逗老弟開心了。

窗外的街燈和便利商店的燈光映照在自己的眼前，佑巳只是呆呆地在腦海中排列着單詞。

「那我們就先離開了。」

「……我是墊背的啊!」

佑、佑巳（Yu、Yumi）。

「是啊，我一開始是先邀瞳子的，可是被她拒絕了纔會找佑麒的。」

「小瞳?」

阿姨說他可以等一下再過來小笠原家，但柏木學長搖搖頭，說「改天還會再來拜訪的」。

佑巳按住外套前襟，用她那因寒冷而僵硬的臉頰，向送他們離開的清子阿姨道別。

佑巳心想，要是一直累積下去。該不會哪天就能做出讓人發出嘆息的巨大千層派來吧?

一個人玩的文字接龍就像壞掉的唱盤一樣，只是不斷在同樣的地方跳針重複而已。

千層派（Mirifu-Yu）。

千、千層派（Mi、Mirifu—yu）。

「好吧，那小佑就麻煩你了。」

佑麒還是跟剛纔一樣不開心。

每當車子左搖右晃起來，千層派就在盒子裏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響。

「小麒真是羅嗦耶，早知道還是找瞳子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