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差不多該走了。」

桂同學放下照片，笑着說道。

她說她跟在場的三年級學姐們說要去上洗手間，然後從網球場偷偷溜出來的，要是太晚回去，可能會被擔心是不是身體不適。一年級生和二年級生當然知道桂同學是爲什麼偷偷跑來薔薇館，但要是她們找一些奇怪的理由幫她開脫，難保不會因爲這樣反而露餡。

當然沒問題——蔦子同學和佑巳趕緊點頭，爽快地把朋友送了出去。要是背後有這層理由，自然不能強求人家留下來啦。

「話說回來，那孩子是怎麼回事？」

桂同學在餅乾門前轉過頭來說道。

「那孩子？」

「叫什麼來着？就是一年級生，頭髮輕飄飄……呃，蔦子同學的妹妹？」

雖說桂同學在說到「妹妹」時有些遲疑，不過蔦子同學還是知道她在說誰，便一邊把攤開的照片聚集起來反問：「小笙怎麼樣了嗎？」由於小笙常常黏在蔦子同學身邊，所以不少人都以爲小笙是她的妹妹。

聽桂同學所言，她先是去攝影社的社辦找蔦子同學，然後那個頭髮輕飄飄的一年級生卻擋在門口，咄咄逼人地直說什麼：「蔦子同學現在人不在，請問您找她究竟有何貴幹呢？」

「難道我找個朋友還得先獲得對方妹妹的同意嗎？」

桂同學憤慨地說着。面對桂同學的憤怒，蔦子同學停下把照片塞回信封裏的動作，露出了「我真不懂」的困惑表情。

「爲什麼她人會在社團活動中心裏呀？啊，先讓我訂正一下，小笙可不是我的妹妹喔。」

這時佑巳也跟着回想起來了。剛纔蔦子同學說過了吧？今天三年級生佔領了社辦，從蔦子同學的表現來看，小笙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纔對。

「然後呢？」

「然後怎麼樣了呢？」——佑巳趕緊催促桂同學繼續說下去。

「我也拿她沒轍呀，跟她解釋我的來意之後，她終於放我走了，如果她不是蔦子同學的妹妹就更奇怪了啊，她是想怎樣？以爲是蔦子同學的祕書嗎？」

「哎呀，小笙是蔦子同學的信徒嘛，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我知道啊，該說一年級生死腦筋還是怎樣呢……總之，就是會像這樣有率直卻又固執的地方吧。」

嘴上是這麼說的桂同學，大概也在社團裏遇到難纏的學妹了吧？但那也有可能是她回想過去的自己所做的發言。她露出有如姐姐般的笑容說：「真拿她們沒轍啊！」便打開門扉離開了。

「攝影的書……？」

總是如此。

但是她現在卻一臉認真地，對我遞出了一張快照。

「成爲姐妹並不代表一切吧？」

笙子手上拿的那張照片，看起來非常普通，只是一張拍有新年參拜時神社熱鬧光景的照片。

照片裏頭的少女是我和笙子。

達成目的之後，我本應要馬上離開她的房間，可是剛纔我眼角一瞬間瞄到的東西，讓我腳下的拖鞋轉了一百八十度。

我一直打算考上她大概也考不上的頂尖大學，然後跟這卑微的高中生活正式告別。

——沒有錯，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什麼東西？」

我走到了她的書桌前。

可是這樣的蠢事還真的成真了。

房間裏現在又只剩兩人了，佑巳向蔦子同學問道，畢竟她們兩個感情好到讓大家都以爲她們是姐妹，所以佑巳也一直很納悶爲什麼兩人沒有真的當上姐妹。

所以我妹妹會來我房間，多半都是爲了跟我借我的厚重辭典，而且那也不是常有的事。

笙子好歹也有一本……不，兩本英和辭典，如果只是要寫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一年級的英文左右，那麼那兩本都很夠用，其他的辭典也是如此。隨着小孩成長，爸媽也應該幫她買了跟我一樣的辭典纔是。

等這種日子持續了八個月之後，某一天……

我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只好偷偷打探妹妹的表情問道。

我不知道世上一般的姐姐是怎樣的，但是我從來沒有用笑臉對待過我妹妹，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了，現在才突然轉變態度也怪不舒服的。

蔦子同學笑了起來，從別的信封袋裏取出照片，攤在桌子上。

聽說她要去唸別所學校的藝術系，真是太可笑了。

我伸手去碰的那本書的背表，在「女生的書架」上顯得格格不入。

（倒了？）

「……不是要倒了？」

「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這麼一說，雖然我知道高難度的算式、漢字或英文文法，卻對自己的妹妹一點也不瞭解。

笙子人不在，因爲她去上學了。

最後我在她的牀上找到了辭典，由於辭典擺在牀單上，大概她本來是想趁出門的時候還我才丟在那裏，結果卻忘記了這回事吧？

所以我努力過了，只要比別人多付出一倍的努力，贏過她的話，我應該就能繼續維持我的自尊心。

「可是……」

* * *

我先是看了一眼她的書桌上頭，但我的辭典卻不在那裏，接着我環視了她的房間一圈。

新年的春節也過了，明天就是要將供奉給神明的燒餅拿下來分食的日子了，這天夜裏，妹妹跑來我的房間，遞了一張照片給我。

笙子究竟是怎麼拿到這張相片的呢？而這張相片究竟又是誰拍的呢？

我把攝影的書擺回到書架上，這時，書堆稍稍傾斜了，抽出一本書之後再放回去，似乎讓書堆失去了平衡。

那位同班同學，總是帶着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走在我的前頭。

一個超討厭唸書的人，會像這樣不時跑來跟不能說是關係好的姐姐借辭典去用嗎？

我在自己的相簿裏，從來沒看過自己的這種表情，無論是班級的團體照、體育祭還是學園祭上的速寫，我都擺出一臉像是在說「我纔不會輸呢！」的僵硬表情。

我從大學的教科書上冷冷地抬起頭來。

我想說只是要拿回我的辭典，便沒有半點猶豫地打開了她的房門。我妹妹似乎也會在我不在的時候進我房間，再說我也不排斥我媽媽幫我打掃房間，只要不隨便開可能放有重要東西的抽屜，進她房間應該也是沒問題的。

「到底是什麼事呀？」

枯樹萌芽

至少對當時的我而言，她看起來就是那副德性——總是一臉無所謂地走在我的前頭。

③日本用來計算、比較全國學生成績的一種方法，同時也是判斷學校入學難易程度與學生平均成績的一個指標。

「……」

我考上了無論是偏差值③、競爭率或知名度每一樣都是無可挑剔，任誰都會承認是我國最頂尖的國立大學頂尖科系，這樣的我居然贏不了她？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那張照片裏的我看起來美得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攤在桌子上的是一張映着少女們穿着便服的稀奇照片。

一種新鮮的感動。

「那孩子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呀……？」

笙子的表情看起來是真的在猶豫，心想這東西該不該拿給我看的樣子。

「姐姐，這個……」

一直認爲是敵手的那人，分明絲毫不把我放在眼裏啊。

這到底是怎樣？我自問自答了無數次。

我試着確認那奇妙的異樣感到底是什麼，這下才發現那些堆在書架邊緣的書本，原來是爲了藏住後面的東西所做的蓋子。像是打開門扉似地輕輕抽出書本之後，後面出現了一個寬約十五公分的空間。

這樣一來，根本就無法構成比較勝負的條件呀。

我屏息了。

「——」

「這麼說來……」

「這個嘛……」

居然會想這些事，真不像我，肯定是因爲我失去了讀書的目標，心緒變軟弱了的緣故吧。

我擦去淚水，急忙關起相簿。

這究竟是爲什麼呢？我明明不是爲了那個人才這麼努力讀書的，但是等進了大學，總是一臉無謂的她消失在眼前之後，我也開始漸漸不覺得讀書有意思了——

「姐姐。」

可是，就算是姐妹，我也不敢貿然去問她這種藏在書堆裏的相框的事情。

我究竟是在跟什麼搏鬥呢？

也許她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吧？不，她肯定沒有這麼覺得過，只是……

怕被人看到似地，擺在那裏的是一個相框，大理石花紋的邊框裏，放着一張呈現深褐色的照片，映照着兩名身着制服的少女。

她擺出一副像是在說「我在家裏和在學校都沒在唸書的啦」的表情，卻在考試時考了將近滿分的成績。她擺出一臉無聊的表情，卻像是理所當然似地成了學生們之間的中心人物。

於是，我這三年過着每天瘋狂唸書的高中生活，把一切的精力都花在勝利者露出笑容，迎接畢業典禮的那天上，雖然我身處莉莉安女子學院高中部，而這裏有着讓擁有特別關係的學姐學妹結成姐妹的制度，我卻連這制度也不管。

我和笙子是貨真價實的親姐妹，但是長相和個性在加上名字全都相差甚遠。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抑或是本來就差了三歲的緣故，我們之間既沒有發生過很大的衝突，卻也不是那種能夠敞開心扉傾訴的關係。

就算同樣是格鬥技，相撲和拳擊的形式不同，自然無法判斷那邊的選手比較強悍，這完完全全是同樣的道理，整件事情都和「目標不同」這個詞彙所形容的狀況一模一樣。

我爲了拿回昨天晚上借給妹妹的英日辭典，走進了許久未去過的妹妹房間。

我翻閱起久久未閱的相簿，面對高中生時的自己，忍不住稍稍哭了出來。

但是等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之後，結果究竟是怎麼樣呢？最後，她連一較長短的機會也不留給我。

我小心不弄倒兩旁的書堆，戰戰兢兢地拿起相框。

可是當那張照片躺在我手心時，那已經不是隨處可見的新年風景照了。

（事到如今想這些幹嘛……）

笙子今年過年時跟學校的朋友去參拜了，所以我本來還大意了，以爲那只是她跟朋友拍的照片罷了。

我聽到她所選擇的出路之後，還真的笑出來了。

從我這個做姐姐的眼中來看，「內藤笙子」是個長得有點可愛，待人和善、超討厭讀書，認爲校園生活應該能過得再快樂一點，有些輕浮的蠢女孩。

直到現在我才這麼想——其實我很像笙子房間裏擺的那張照片裏的少女一樣，露出安穩的表情和那個人一起拍照。

由於我妹妹從小就長得可愛，父母被熟人說服之後，讓她去做了一陣子的兒童模特兒，可是她長大之後就完全不會再做模特兒了，而且她還因爲受到那時經驗的印象，覺得很討厭攝影的說——。

如果是在畢業之前這麼想就算了，既然現在我已經在別的大學唸書，那就已經無計可施了。這點事，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我從她手中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眼，那瞬間……

我一直很討厭那樣的她，別說是辛苦努力了，她連去爭取的意願都沒有，卻一樣接一樣地獲得各種事物。我無法原諒那樣的她，我只覺得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在否定努力的人——我——一樣。

記得是十二月中旬左右的時候吧？我發現了「那個東西」。

上頭擺的並不是攝影集，而是教你如何使用相機拍照，充滿了技術用語的專門書籍。

和房間一體成型的書架上頭，毫無秩序地擺着一些與讀書沒什麼關係的少女小說、介紹甜點的書籍、給少女看的時裝雜誌、她小時候很喜歡的童話書、玩偶等東西。不，也許陳列是有其秩序的吧？一種叫做「女生的書架」的秩序。

就連拿好成績、找好工作這種人生規劃，也變得朦朧不清了。

在即將達成眼前的目標時，我喪失了我的目標。

可是，這一層書架上的書看起來堆得滿滿的，根本沒有空隙纔是，堆滿的書籍就像背表緊緊相依，簡直都堆到了書架邊緣。

雖然她房間的書架跟我房間裏的基本上是一模一樣，裏面擺的東西卻截然不同。

笙子跑來跟我借的，是程度高一階，情報量也很多的成人用辭典，那是我讀高中時，我在聖誕節或生日的時候央求雙親幫我買的。

「就是啊。」

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想要了解更多的事情。

看似憂鬱的表情、捧腹大笑的表情、冷冷的微笑，雖說她臉上的表情很多，每一種表情都耀眼璀璨，有如花朵一般。我總是和她抱持着一定的距離，就像遇到敵人似地渾身使勁，狠狠瞪着鏡頭。

「有什麼事？」

「話說你不認小笙當你的妹妹嗎？」

「喔~~？」

「……爲什麼？」

照片的正中央，映照着直到去年都還跟我同班的同學，而那位同學，在照片裏風采奪人地微笑着。

那是我跟現在的笙子同年紀時渴望的東西。

我並不是在羨慕她，只是覺得「不一樣啊」。

「爲什麼笙子的房間裏會有這種東西？」

這舉動就像冒失地踏入對方的內心似地，我辦不到。

除夕過後，今年的一月二號，我走到了離已經畢業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很近的神社。

鄉愁？

不，我並不是爲了喚回高中的時光而來的，我去年在這裏買了祈求考試合格的護身符，我是爲了供奉那護身符而來的。

「果然沒有半個人來嗎？」

我站在鳥居前看着手機，獨自嘆息，現在已經超過下午一點都快二十分鐘以上了。

「雖然我本來就沒有期待就是了。」

不過遵守約定來這裏的居然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這倒是挺讓人意外的。

既然如此也就沒轍了。我心想既然這樣就趕緊一個人處理完事情然後回家吧，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會有半個人來吧？要是她們有打算要來，應該也會先打電話聯絡一聲纔到吧？

去年的今天，四個高中同學同樣選了這間神社，一起來這裏參拜了，我們當時是高三，也就是考生。

提議者（不是我）本來似乎邀了班上的所有考生，不過約在春節，自然湊不齊人數，當然她也問過「那個女生」，不過那個女生卻不感興趣似地用手指卷着頭髮說道：

「我是很想去，但我們家每年新年都會去夏威夷玩。」

我是在有些距離的地方觀察着她，記得當時我產生了一種複雜的心情，知道她不去之後，我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卻又覺得有些可惜。那是發生在第二學期結業典禮上的事。

最後，除掉當天臨時取消的人，剩下來的時間剛剛好可以去參拜的，加上我就只有四個人。不知是不是因爲這種緣分才集合起來的緣故，四個人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同伴意識，還約好四個人要在一年後的同一天同一個時間來這裏還願。

可是，根本沒有半個人記得一年後的約定。

考上之前拜託神明的事，在順利考上之後，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嗎？還是說，被新生活的步調吞沒之後，也無暇顧及以前的朋友了嗎？不管是哪個理由，沒來的人就是沒來。我一個人沿着去年的路線，漫步神社境內，我在神殿的本殿前投下塞錢④，合掌報告

④日本的神社與佛寺本殿前置有賽錢箱，投下零錢再合掌許願是日本參拜的禮儀，投下的零錢稱爲賽錢。

我順利考上的事以及感謝神明。

仔細想想，在天主教學校唸書，卻跑去神社許願拜託神明保佑我們考上。而去年對此毫無疑問的四個人，就某種層面上顯得挺可笑的，在莉莉安這個學校裏生活，我的感覺也確實相當麻痹了，一旦走出學校之後，可能就會想這樣，看到以前看不見的事物吧。

（傳說是天台宗⑤的和尚最先製作的神籤，出現在神社裏也是挺有趣的啊。）

由於那和尚是大年初三時去世的，所以叫做元三大師，爲了嚮明天是忌日的高僧表示敬意，我今年也抽了籤。

問我爲什麼？

回憶不斷湧現。我騙同學說我忘記幫表姐買祈求安產的護身符，又跑回去買了另一個護身符。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接着把視線來歸地面上。

記得去年是「願望，不會實現。等的人，不會來。應該要主動。遺失物，找不到。」這哪裏有吉的意思啊，當時四人不禁捧腹大笑。

雖然我只是一瞥到了對方的側臉，但肯定沒錯，雖說對方的長相併沒有讓人印象很深刻的調整，只是那可謂是正字標記的眼鏡和相機，告訴我沒有弄錯。

我想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肯定會生氣地說「要你多管閒事！」，因爲自己的心情被人看穿而感到憤怒，但是我現在已經知道那是毫無意義的行爲了。

「那再見囉。」

「咦！？」

「然後還有……這個。」

樹幹上全是傷痕，樹葉都凋零的樹枝，一旦上頭零散地綁着神籤，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綻放着白色花朵似地。

就像明天也還會碰面的同班同學似地，兩人說了聲拜拜，就此道別了。大概一起待了十五分鐘左右吧？江利子同學說之後還跟人有約，是跟她高中時的妹妹支倉令同學有約呢？抑或是在畢業前夕傳遍校園，她那位花寺學院高中理化講師的男朋友呢？

她穿着粉紅色的短大衣，配上褐色系的格子短裙，看起來十分年輕，比她身着莉莉安制服的那個時期還要顯得年幼。

「願望，會實現。等的人，會來……嗎？」

（真受不了啊。）

沒有必要問對方是在何時何地碰到江利子同學的。

「這個是我在三年級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那天，人家放到我的鞋櫃裏的，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究竟是誰送我的，但我報考的學系全都合格了，這肯定很靈驗吧？然後我就想說要幫令……我妹妹也買一個，她今年是考生呢。」

爲什麼我會一直回想起以前的往事呀？而且又都是就算回想起來，也無濟於事的事情。

第三學期的第一天早晨。

雖說去年也是抽到吉，不過我覺得今年比去年還好。

「爲什麼？」

我眺望着她遠去的背影，一邊心想要是當時叫住匆匆瞥到的武嶋蔦子同學就好了，要是叫住她，肯定能請她幫我們拍一張很棒的照片吧？

爲什麼我會露出那種表情呢？我馬上就解開這個謎團了，我當時正在找掛神籤的樹枝，爲了讓神籤可以永遠停留在枝頭上，我的手自然緊緊握着被我折得細細的神籤。

「雖然學姐沒有發現站在後面的人就是姐姐你，但我一看就知道了，我本來打算保密的，但還是拿不定主意……最後我想這張照片果然還是交給你比較好。」

我決定心懷感激地收下妹妹的好意。

明明也許就是因爲沒有去追武嶋蔦子同學，我那個時候才得以和江利子同學碰到面的啊。

「是啊。」

我們站在焚燒場旁，並排投下賽錢，一起合掌祈禱，同時把去年買的護身符丟進火堆裏。

我眼前的目的地看起來一片模糊，並不是因爲我流淚的緣故，只是那道煙刺激了我的眼睛罷了。

而今天，我妹妹給我看了這張照片——鳥居江利子同學的照片。

不過江利子同學說出的那幾個短短的話語——「靈驗」、「給妹妹」、「有來真是太好了」，就像碰到彈簧牀似地在我的內心裏來回彈跳着。

（啊……對了。）

笙子又拿出一張照片，是跟我手上的一模一樣的照片。

照片裏的我根本沒發現江利子同學人就在那裏，而是站在她的身後，稍微向上看着、微笑着。

我無法完全處理掉的陳舊情感，就拿去跟陳舊的護身符一起供奉給神明去吧！我趕緊前往能請神主燒掉古老的符牌與護身符的「焚燒場」。

「我認識的學姐說是偶然碰到了江利子學姐。」

「嗯。」

（應該要主動。）

我不想讓她察覺到我的聲音在顫抖，所以只能回她一個敷衍的單詞。

⑤日本佛教的宗派之一，爲視法華經爲本經的大乘佛教。傳說爲唐僧鑑真傳入日本，日僧最澄於平安時代初期在比叡山建延歷寺開宗。

等的人不會來。

反正當我還在猶豫是否要叫住蔦子同學時，她就像是被人潮吞沒似地，不知不覺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她手上的東西，毫無疑問地跟我拿的是一模一樣的東西——印有這家神社名稱，求考試合格的護身符。

直到壟子給我看之前，我都不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所以我當時自然也沒有察覺到相機。新年參拜潮的神社裏到處都是人潮，而且四處都有人在拍照，就算有相機對着我，也不會一一去確認。

——對方就是我口中的「那個人」——鳥居江利子同學。

送給江利子同學。

不過，只是輕鬆抱着試運氣的心情去抽的籤，卻總是在某方面上應和着自己的心情，這點是確實無誤的。

江利子同學拋出一個接一個話題，像是大學的事情、和男友交往的煩惱、抱怨企圖破壞她跟男友關係的父親和兄長等等。

我就像這樣，最後總是隻能想着「要是當時那樣做就好了J。

那到底是什麼樹呀？一根乍看之下像是已經枯萎了的樹幹，停留在我的視線裏。

然後在一年之後，我一邊取笑過去的自己，一邊找能掛神籤的樹枝，真不知道我這一年的變化該說是成長還是退化呢？身處在漩渦中的我，是無法理解的。

「記得幫我跟武嶋蔦子同學道謝。」

「真沒想到會遇到克美同學你呢。」

「是嗎？」

就連考試期間都不願意改變慣例，在夏威夷度過新年的她，爲什麼今年會在國內呢？不，這可不光是國內的問題，而是更微小的問題，由於我們的母校就在旁邊，應該問說爲什麼她會在「老地盤」附近纔是。

「……那是……」

等我綁完神籤，再次向前邁步時，我在人羣之中發現了熟識的人的身影。

那位「學姐」應該是在徵求江利子同學的同意之後才按下快門的吧？對着相機微笑的江利子同學身上穿着我曾見過的粉紅色大衣。沒錯，這張照片是在今年一月二號，在那家神社拍的。然後——

我一邊念出占卜的結果，輕輕地笑了出來。

「嗚哇~~」

「呵呵呵，不要小看比你多活了三年的姐姐啊。」

「——」

我當時心想——就因爲不會來，我才能保持冷靜。

「要幹嘛？」

妹妹處理完事情，露出放下重擔的清爽表情就要走出房間，這時我喊了聲「笙子」，叫住了她。

沒錯，這樣就行了。

「我懂了。」

我就捨棄掉護身符，然後換得一身輕地回家吧。我一邊撥開人羣，一邊小跑步向前邁進。

等我到達焚燒場的瞬間，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拍。

我把裝有護身符的紙袋放進了「那個人」的鞋櫃裏，絕對不能讓她或是其他人紙袋那個護身符是我送的，對當時的我來說，那個護身符可是相當危險、恐怖的東西，簡直能與炸彈或手槍匹敵。

「這樣啊？我不是去年來過這裏的成員，人卻在這裏，讓克美同學感到喫驚了吧？」

* * *

「克美同學，你們當時不是吵着說一年過後要來還護身符嗎？所以我就想說可能會碰到誰，於是就過來了，看來真是太好了，因爲我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會來，就隨便挑了一個時間過來了，還真是出乎意料地巧呢。」

笙子停下腳步，露出驚嚇的表情回過頭來。

站在焚燒場旁排隊的其中一個人看着我的臉，毫無防備地微笑着。

就是呀！照片裏的江利子同學似乎也這麼說地笑着。

她比任何人都還會拍「那個人」，學園祭的時候，我在攝影社的展覽室裏，站在朝着我微笑的「那個人」照片面前，忘卻了走路這回事。

……也就是說,我猜對了嗎？看來我的直覺超準的。

對方是攝影社的一年級生——武嵨蔦子。不，那是我還在莉莉安唸書時的年級，既然她差我兩個年級，她現在應該已經是高二了。

陷入混亂的我，一不小心就把內心的話語說了出來。

「……爲什麼？」

「你怎麼會知……」

在那如夢似幻的時光之中。

笙子輕輕叫了出來，慌慌張張地逃掉了。她這種地方就像小孩子一樣，很可愛。

我也讓那樹木長出了另一朵新花。

不用認路標，我也能馬上找到「焚燒場」的位置，白色的煙霧筆直升向天空，只要朝那邊前進就行了。

「這、這樣啊？」

因爲雖然只是很短暫的時光，兩人肯定就像從以前就感情很要好的朋友似地，排排站着彼此微笑着纔是。

「要交作業實在很忙啊。」

「其實我身上也帶着這家神社的護身符呢。」

江利子同學一邊笑着，一邊說着「鏘鏘！」，從大衣的口袋裏取出了某樣東西，亮到我的眼前。

——是讓枯樹萌芽的「花」。

「因爲更動一月份時程表的事情，大吵了一架。」

「這個人是姐姐你吧？」

「這、這樣啊。」

笙子用手指了一下在江利子同學身後的小小人影。

嗯，是呢，就這麼辦吧，我點了點頭。「那我就閃啦。」

當時我不知爲何，收到神籤內容的影響，除了自己用的祈求合格護身符之外，還另外買了個祈求合格的護身符。

——吉。

「真不懂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不，也許只是看起來像是在思考，其實根本什麼也沒想。」

（我又……）

（真是夠了！）

沒錯，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就發現了，被拍進照片裏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我。

相對地，我也稍微提了一下像是最近搞不懂妹妹在想什麼之類的事。

就算我有些放不開，但我當時肯定笑着。

「我請學姐幫我洗了兩張，不如由姐姐你送吧？」

「看來她似乎過着快樂的髙中生活呢。」

我笑着，把兩張相片排排擺到了書桌上。

就以送照片爲由，給她寫封信吧。寫些那時沒能說的話，像是我現在讀的大學裏發生的事、在莉莉安念高中那時的事之類的，不然乾脆寫寫沒有半點理由卻見到面聊了天的事也好。

不，是有理由的。

我們是在同一間教室裏一起讀過書的同伴。

光是這樣，理由就很充分了。

我把照片擺在一旁，攤開大學的教科書。

不知爲何，我突然很想念書。

並不是爲了贏過江利子同學，而是爲了和她並肩向前邁進，爲了能夠和她一樣笑着。

就算彼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只要某天在哪裏碰到面時，能夠提起自信闡述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夠了。

馬上就要迎接春天了。

看起來枯萎的樹木，也馬上就要萌生綠色的嫩芽，綻放起花朵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