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蘋果

雲好沉重。

抬頭看雲的我也很沉重。

可是讓我感到沉重的到底是哪個部分呢？

是我的身體還是我的內心呢？我連這個都搞不清楚。

在我從家裏帶來的東西交給別人之後，應該已經變得無事一身輕纔對，所以這樣到底是爲什麼呢？

要是鑽牛角尖地去思索這個問題，應該馬上就能得出答案了，可是現在對我來說，無論是思考，或是去反覆質疑得出來的答案以找出新的答案，都顯得沉重無比而教人厭煩。

所以我決定先暫時把這份「沉重感」丟到一旁，讓自己來到噴水池前的長椅上坐下。

「嘿咻。」

發出如老奶奶一般的聲音。

然後，我又繼續望向天空。

沉重的雲朵依然停留。

而看着那片雲朵的我，也沒有任何改變。

大慨是天氣有些寒冷，或者因爲現在是上課時間，不管是噴水池周圍還是草皮上，都幾乎沒有學生的蹤影。眼前這副景象，與其說是女子大學會有的風景，不如說是將近關閉時間的公園還差不多吧。

我前幾天偷偷去看了高中的體育祭時，在距離操場十分遙遠的地區，都還能看到學生或是家長的蹤影。那其實只是兩、三天前的事，可是我卻覺得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露出了苦笑，沒想到放在紙袋裏的那個綜合點心禮盒，居然是自己的動力來源呢。纔剛把它交給別人，自己就變成這副德性。

當我拿着那個禮盒時，心情就好像拿着驚奇箱或撲克鬼牌一般。光是想到送出這個禮盒，由乃對它會有什麼反應，我就不禁感覺興奮飛揚。

所以，或許那個綜合點心禮盒對我而言，就像是氣球一樣的東西。在我將它從我手中放開之後，我雀躍的心情也就跟着冷靜下來了吧。

然而就算如此，也不過就代表我降落至地球表面而已。能夠令人感受到沉重的這份重力，纔是現實。

可是，爲什麼現實是如此沉重的東西呢？

我注視着自己的鞋子前端。

「孫女？喔，你是說志摩子的妹妹嗎？」

「怎麼樣？可愛嗎？」

「什麼跟什麼呀？」

「不過對方比我早出現在他身邊。」

「這麼問我的人，可不是佐藤聖小姐嗎？啊，多麼美妙的巧合！」

「沒錯，所以我纔開始會有點想去捉弄小由。」

「聽說你有孫女了？」

我們兩個把熊男夾在中間，兩相爭執不下。

「該怎麼說呢……嗯，以我的立場來看，有個能夠陪在志摩子身旁的人，確實是讓我放心多了。」

「其實山邊先生……」

真不愧是我的至親好友，我確實是非常喜歡小由，喜歡的不得了呢。尤其在她動完手術，身體變得健康之後更是嚴重。

「這倒是－－」

聖打斷我的話。

山邊先生是一個喪妻的可憐人－－關於他的事情，我周遭的人也就知道這麼多了。可是……

「這倒是－－」

「等等。」

兩個人打趣似地故作客套交談着。不知道爲什麼，在自己預料之外的地方碰到熟人，感覺還真是相當難爲情。

「不知道。要是我說了，一定會遭到反對的。」

「他……叫我改天跟他女兒見個面。」

「我可沒辦法給你關於男女戀愛方面的建議喔。」

我向朋友如此打聽。因爲我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所以就想先知道對方的近況如阿。

「都畢業半年了纔來拿忘記的東西，我又不是某人。」

「你爸爸和哥哥他們知道嗎？」

「這不就像是你和小由嗎？」

「呵呵~~」

聽到她說我溺愛這點，讓我變得有些愉快。

「當祖母的滋味不是那麼好吧？」

因爲聖的這個提議，我們兩個決定移步至大學裏的餐飲店去。

我自己是認爲「和我女兒見面」這句話，就等於「跟我的雙親見面」的意思。

「好久不見了，您過得還好嗎？」

「說的也是，你一直很喜歡佑巳呢。」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真安靜呢。」

我不是對着眼前的聖說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不知道聖聽了我這句沒什麼特別意思的話有什麼感覺。接着，她又用一副「姑且問問看」的態度問我：

「喔，今天剛考完通識科目。不過，之後還得交出不少東西就是了。」

「你一開始就知道了、這跟父母沒有關係等等這些，我都可以明白，但如果是這樣，不就跟半年前沒什麼差別嗎？就算現在有情敵出現也不代表什麼。」

聖笑着說道。

如果對方是一個會哭哭啼啼逃離戰場的弱者，我也就不會像這樣緊迫盯人了吧？小由她那緊咬着不放要向我挑戰的率直眼神，一直深深吸引着我。

「你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喝個茶？」

聖所說的很有道理，不過，其實最近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

「怎麼了嗎？你跟熊男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一邊走一邊呢喃道。當我走在半路上，抬頭望向校舍時，發現天色明明已經漸漸昏暗，卻還有許多數室沒有開燈。

「我並沒有撒謊喔，只是因爲他們沒問，所以我也就沒說罷了。我們兩個真的徹頭徹尾都只是朋友關係喔。至於朋友有沒有孩子，這不是父母可以干涉的吧？你不覺得嗎？」

於是我就跟聖大略講了一下我送點心禮盒給山百合會的事。其實我只是想要稍稍重拾回過往的時光罷了。

如果是玩遊戲，最後還拿着鬼牌的人就是輸家。更不用說驚奇箱了，如果沒有半個人不知情地去打開它，那就星暈無意義的東西。

因爲我認識他不久後，爲了想知道多一點他的事情而問了很多問題。

至於站在她對面的我，只不過是個高中部的畢業校友，對這所大學來說，我是一個「校外人士」。

因爲在現實的世界裏，有太多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熊男有女人嗎？」

「像小由那樣的人也不多了。」

畢竟是人生大事嘛。

雖然他是我喜歡的男性，可是我倆並不是情侶。我曾經向他求過一次婚並且遭到拒絕，之後我們便重新從朋友當起，以朋友的身分來往了半年，直到現在我們也依然只是朋友。

就算只有一點點，綜合點心禮盒還是爲我帶來了一些樂趣，可是即使如此，它也不是一個可以讓人一直擁有的東西。

「不然是什麼？」

「這倒是－－」

「我又沒有指望你，況且我煩惱的也不是這種問題。」

「不好意思，請問這位是鳥居江利子小姐嗎？」

這次她終於不是回我「這倒是」了－－不過，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

「江利子，你學校那邊呢？」

熊男，就是那位現在在莉莉安女子學園隔壁的花寺學院擔任講師的人，是目前我所喜歡的男性。

「有一個孩子呢。」

「她老想跟你平等對戰這點，還真是很有毅力。」

因爲在我們是三年級學生時，聖的妹妹志摩子才一年級，所以聖還在唸高中時，並沒有辦法見到妹妹的妹妹，也就是所謂的「孫女」。

「Stop。」

「該說是有個情敵出現了吧……」

「謝謝，託您的福。」

把令夾在中間，兩相爭執不下。

「喔？看來過得挺充實的，你還滿適合忙碌的生活呢。」

「正是如此。」

「現在正在考試嘛。至於我，直到剛纔都還在圖書館裏臨時抱佛腳。」

突然不知從哪裏蹦出來三個穿着幼兒園制服的小女孩，她們揚起興奮的笑鬧聲跑到噴水池周圍。不知道是不是還有監護人會這種東西，幾個看來像母親的人跟在那幾個孩子的後頭，她們一面聊天，接着就走到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在奶茶里加入半匙的砂糖攪拌着。在小小的杯子裏，灰棕色的漩渦就這麼轉呀轉的。

所以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偶爾也想將目光從現實生活中移開。

就因爲這樣，在我聽到他說這句話之後，我整個人就有點失去控制。

「說實在我也挺想疼疼小由的，可是令和你都相當溺愛她，我沒有介入的空間呀。」

所以已經將盒子脫手的我，只需要離得遠遠地笑一笑就行了。

我停頓了一下，然後坦白說道：

聖點了白蘭地咖啡，我則買了奶茶，兩個人坐到位子上。天氣出乎意料地寒冷，冰冷的指尖碰觸到溫暖的杯子，不由得令人感到高興。

「咦!?」

「是啊，江利子你看起來就像是太疼小由纔會一直欺負她。」

聖向我問道。她從高中畢業之後，就進了莉莉安女子大學，所以出現在這裏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但我就是覺得有種異樣感。

我微微地笑着，從椅子上站起來並伸出雙手。

「該說有什麼，還是什麼都沒有呢？總之就是不知如何是好的局面吧。」

「哎呀？你這麼覺得呀？」

餐飲店裏比預期中的還要熱鬧，聽說是因爲學校在考試期間會封閉一些地點，所以學生全都跑到這裏來了。

「你覺得這意思是代表他不只把我當成朋友嗎？」

也就是說，我是在期初考試最後一天的下午空檔時間裏，前來拜訪母校，其它大學的行事時間也是差不多吧。

聖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卻還接着跟我講了一堆事情。像是志摩子妹妹的全名啦，以及她有着對莉莉安來說相當奇怪的興趣等等，最後還補了一句評語說，她的髮色不一樣，大概會是我喜歡的類型。

她喝了一口黑咖啡，瞇起眼睛。聖的表情看來帶着安心感，卻也摻雜了幾分醋意。

我一聽見這聲音，馬上回過神來。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兩隻黑短靴，而這個人的腳尖正對着我。我緩緩抬起頭，視線沿着這個人向上移動，然後看到了令人懷念的朋友臉龐。

「是這樣嗎……」

在與高中部同個校地裏的其它建築處，有個不是穿高中制服的聖在這裏。

在我笑着扯開話題後，我又重新思考，就某種意義來說，自己或許的確是來拿遺落的東西的。

最後一次和他見面是上上週的事情，所以算一算也過兩個禮拜了。

看到聖的反應如我所預期，我便感到滿足了。

我基本上是一個就算發生預期外的事情，也能夠自得其樂的人。可是這次的這個狀況，果然還是超出我所能負荷的範圍。

聖從剛纔到現在就一直用同樣的詞彙響應。看來她雖然大致上是同意的，不過卻還有什無法釋懷的地方。

「嗯……要怎麼講，也不是不可愛啦，只不過是我畢業之後纔有的孫女，頂多也只是知道長什麼樣子而已。」

不過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受歡迎的類型呀－－聖低聲說了一句非常失禮的話。不過這也沒錯，雖然我說對方是情敵，但她也不是那種女性。

原本在我周圍是一片安靜，現在卻變得相當熱鬧。

「反正我有佑巳可以疼，沒差。」

我苦笑地回答：

纔不過半年，我們已經距離相當遙遠了。

「是一個幼兒園的小女孩。他就算有孩子也不奇怪吧，畢竟本來是有老婆的。」

「今天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來到莉莉安女子學國有何貴事？有東西忘記帶走嗎？」

我陷入了興奮以及消沉的循環之中。

我很想擺脫這樣起起伏伏的情緒，才心想或許只要找回過去的心情就有辦法解決。所以我便開始讀起日記、翻看相簿，最後的最後居然還做出了怪事，我穿起那件自認在我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穿上的高中制服。

至於順道去參觀莉莉安的體育祭，也只是這些舉動的延伸。

我早就已經知道無論我做什麼，都不可能再回到高中時期的自己了。儘管我認爲反正最後一定還是會失望，然而內心深處卻多少還是抱着一絲絲期待，走過暌違半年的母校大門。我心想，或許看到令之後就能揮去我內心的陰霾吧。

可是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重新使我打起精神的卻是小由。小由從比賽正式開始前就顯得幹勁十足，這樣的她，是如此地耀眼、可恨又可愛，因此我纔不禁想象從前一樣捉弄她一番。

結果小由一點都沒有辜負我的期待，完全中了我的挑撥，而且還送了我一個「衝動的約定」當做禮物。確實，當我和小由碰上面的那瞬間，我就已經找回那個我所喜歡的自己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聖以嚴肅的表情問道。

「我會跟她見面呀。」

「有孩子也沒關係嗎？」

「嗯，我無所謂。」

只要我喜歡山邊先生，不管他有沒有帶着拖油瓶，他本身的魅力依舊不會改變。所以既然他要我跟他的女兒見面，我就會去跟她碰面。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究竟是什麼事情困擾你？」

「怎樣和對方相處吧……」

「哈哈哈，所以你纔去找小由－－」

聖話說到一半，突然舉起了手。

「不好意思，江利子，你等我一下喔。喂～這邊、這邊。」

我順着聖的視線往前看，看到餐飲店的入口處，有一名學生樣的女生站在那裏。她注意到聖在招手，於是快步走近我們的桌子。

「佐藤，我說你啊，就算我家離學校很近，也不能老是靠我來罩你啊。」

那個人一邊說一邊從手上遞出看起來像是課堂筆記的東西，而聖則是恭恭敬敬地接過。

我聽到她們對話的內容，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聖的這位朋友這才注意到我，然後輕輕向我打了個招呼說聲「你好」。

「打擾你們了，先走一步。」

加東同學就這樣站在桌子旁邊，看向天花板沉思。我聽到「爸爸的情人」這幾個字，首先浮現腦海的就是小笠原祥子的家庭。不過加東同學她家不一樣，並不是母親還在世，父親卻另外有情人那樣。聽說她母親很早以前就已經過世了，這點跟山邊先生的情形還挺相似的。

加東同學對着我微微一笑，然後一轉頭立刻對聖擺出臭瞼。

她的經歷或許無法讓我具體地明白該怎麼做纔好，然而她的一席話卻讓我想到，山邊先生的女兒也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有她自己的人格，身爲女兒肯定也有許多做女兒的諸多煩惱。這一點，是我萬萬不可忘記的事情。

「你會說『魔鏡呀、魔鏡』嗎？」

「聖同學，這份筆記的租金可不便宜喔。」

不知道里面是機票還是什麼的。聖對人的戒心一向很重，沒想到看她那樣，居然也交到可以一起去旅行的好友了呀。

「是嗎？那就好。」

「你說你送去了一個點心禮盒，你應該沒有在裏頭下毒吧？」

「唔……」

問我怎麼樣？我又能說什麼呢？

「對了，景同學。從女兒的角度來看，你覺得怎樣？」

「但若是小由版的白雪公主，那個公主肯定會邊砸毒蘋果邊追着你到處跑喔。」

「我是沒有把毒下在糖果裏啦──」

「是。我已經先透過勞力把事情給辦完了，可以讓我用這個抵銷嗎？」

她一定會在那邊大喊－－這豈不是太卑鄙了嗎!?這豈不是太卑鄙了嗎!?這豈不是太卑鄙了嗎!?這豈不是太卑鄙了嗎!?

雖然這杯飲料已經完全涼掉了，可是流進我體內的奶茶.卻溫和地暖熱了我的身體中心。

聖從包包裏拿出旅行社的信封，交給加東同學。

聖看着我竊笑的模樣，皺起了眉頭。

Rosaensis（紅薔薇）Rosagigntean（白薔薇）Rosafoetida（黃薔薇）、Rosaensis、Rosagigntean、Rosafoetida、Rosaensis、Rosagigntean、Rosafoetida。

「她說因爲是很好的人，所以才能接受的喔。你覺得怎麼樣？」

她聽起來好像真的覺得很可惜似的喃喃說道，大概是想要多瞭解一點聖的事情吧，所以纔會對與聖有關的人事物表示興趣。

「是、是、是，真素抱歉啦。」

「你這是明知故問吧？」

加東同學說，其中最難唸的就是黃薔薇學姊的Rosafoetida。

「喔，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弄好啦。嗯，好吧，辛苦你了。」

我這人天生就不是一個好人，硬要我裝成好人的樣子根本就不可能。

「這位是？」

「是真的喔，聖以前被學妹們捧得跟什麼一樣。」

「非常有用，謝謝。」

「好像很有趣。」

「今天是隻有兩個人的同學會。」

「會啊。」

「那麼，今天前紅薔薇學姊沒來嗎？還是她只是遲到而已？」

聖突然向她問道。

「覺得什麼事情怎麼樣？」

「你這個可惡的傢伙。你說什麼以前在高中很受大家仰慕之類的話，該不會都是騙人的吧？」

我默默地喝光杯子裏剩下的奶茶。

而儘管只有一點點，但我的身體此剛纔還要輕盈了。

不知道小由是否準確地收到了我留在禮盒上的訊息呢？

「喔喔，是黃薔薇學姊吧，我是佐藤的同班同學，敝姓加東。」

「我比較適合當欺負可愛公主的後母啦－－」

我趴倒在桌子上。所以我也覺得我以前演過的灰姑娘的繼母一角，真的是很適合我的角色。

這畫面逼真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你爸爸的情人。」

我目送着加東同學離去的背影，其實她也只有過來給聖筆記和拿機票，並沒有怎麼打擾到我們就是了。接着聖窺探了下我的神情，悄聲說道：

「是福澤佑巳告訴我的。因爲念起來像繞口令一樣有趣，所以我就把每個人的稱呼都記下來了。」

「我家那時的狀況呀。因爲我和她是在我爸爸倒地不起的危急狀況下認識的，而且兩個人只是一心一意想着不希望我爸爸過世。等到事情過了之後，我們兩個不知不覺就已經像是同伴一樣了。現在回想起來，可能因爲對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才能接受她吧……我這經驗，對你有幫助嗎？」

「哎呀，我本來還想親眼拜見一下俏麗短髮學姊的呢。」

「加東同學你好。雖然說是黃薔薇學姊，現在可是要加個『前』了呢……不過你很清楚呢。」

我抬起頭。

「她是我的朋友。鳥居江利子，她也是莉莉安高中畢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