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與老爺爺一起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3.3萬 字
用掃把和筲箕蒐集話題
1
再分成兩條道路的岔路上聖母像前,有道聲音自背後叫住了她。
“我一直在等你呢,二條乃梨子學妹。”
乃梨子放下合起的雙手並轉過身。
“是?”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入學當時是因爲在意別人的目光才合掌的,但如今經過這裏時,一旦不合起雙手就會感到不對勁,或許她也受了虔誠天主教的姐姐不小的影響。
“平安,真是熱啊。”
一位學姐這麼說着並走近她。
“……”
對方身穿莉莉安女子學院的制服配上全黑墨鏡,頭髮在後腦勺偏高處綁了一個包頭,手上拎着白色與深藍色條紋的手提包,腳上則穿着鞋尖有巨大花飾的露跟鞋,儘管這身造型乍看之下相當衝突,但仔細打量後可以發現,就整體協調度來說並非這麼的差勁;只是在這麼認爲之前,得先摒棄對制服先入爲主的成見纔行。
“山百合會的成員們在這段期間都爲了學院祭而相當忙碌吧?佩服、佩服。”
對方一副理所當然似的與乃梨子並肩走着。
“請問——”
乃梨子想問對方‘有什麼事嗎?’,對方卻始終不給她插話的機會。
作業做完了嗎?或是這個暑假沒有時間休息吧?對方不斷向她提出這類閒話家常的問題,乃梨子也只能簡短地以‘是啊’或是‘嗯’邊回應一邊走向校舍。在不曉得對方意圖的情況下,讓她無法隨便回答。
這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剛纔她說‘我一直在等你’,乃梨子並不認爲對方會爲了和她一起走路而在這種大熱天底下等待——
“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
對方忽然這麼說並停下腳步。儘管乃梨子心想她們又不同行,但是既然都走到這裏了,不得已也只好跟着停住。
就見對方將手伸進手提包裏取出某樣東西。
“對方大概拿網站的網址當作藉口,或許是想打聽前天發生的事情吧。”
志摩子學姐說完嘆了口氣。連向來不批評他人的姐姐都這麼說的話,這位築山三奈子學姐應該是位十足的‘麻煩製造者’吧。
乃梨子聳聳肩。
“聽說他們的成員都一副威猛的模樣,讓紅薔薇學姐深受驚嚇而昏倒了,是真的嗎?”(祥子姐……你還要努力呀……)
乃梨子將昨天泡好的麥茶倒進玻璃杯裏,並一口氣說完整件事的經過。
再帶着太陽眼鏡這樣不利的條件下,即使只瞄到一眼而已,對方似乎認識仔細確認過寄件人欄位的姓名。
若要從正門來到高中部宿舍,一般而言會走銀杏步道,也必定會通過聖母像前。因爲聖母瑪利亞就立在在一進門的岔路上。
“的確如此。”
“如果是這樣的話,問我不就可以了嗎?我比乃梨子還要早十分鐘抵達這裏,如果對方等待的時間甚至讓烏龍茶都變溫的話,應該也有看到我經過那裏。”
“你說的那位學姐、學姐……我想,一定是築山三奈子學姐吧。”
不過,就像姐姐說的‘這陣子比較安分’,三奈子學姐在乃梨子四月份進入莉莉安女子學院高中部之後,似乎就沒有比較引人注意的行動了。那麼爲何到了下載,又讓人看見她彷佛像在探尋什麼的奇怪舉動呢?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男性朋友的話,不就是男朋友嗎?”
兩人光是想像就覺得沮喪。
“這件事拜託乃梨子多注意了,光是現在這樣子祥子學姐就已經夠消沉的了,如果還經由‘莉莉安校刊’被大多數學生們知道的話,不曉得她會有多低落——”
“對了,前幾天你們不是和花寺高中學生會的成員碰面嗎?那時是怎麼樣的狀況呢?我很有興趣呢。”
對方似乎已經事先想好乃梨子會這樣回答了,她首先露出‘我當然知道’的表情,然後又說了句‘可是’繼續講着:“忽然去從沒去過的地方,不覺得有點恐怖嗎?不是也有那種不知不覺就被要求付一大筆錢的事件?這點的話,如果是認識的朋友常去的地方就可以安心了。這樣不行啊?”
可不能在還沒見到姐姐之前,心情就先變差了,乃梨子於是加快腳步前往薔薇館。
“……咦?”
“您究竟是什麼意思?”
乃梨子認爲如果只是告訴對方網站的網址倒無妨,那都是一些就算自己不說,只要受訓就可以輕易找到的網頁。
乃梨子鄭重拒絕,然而對方回答:“這又不是賄賂。”
乃梨子爲了轉換氣氛而切換到其他話題上。
薔薇館二樓的房間裏,目前只有她們兩個人,因此現在只有兩人份的參考資料,還不清楚是隻爲了乃梨子一個人被當成目標,還是其他人也有被選中。等成員到齊之後,詢問每個人就知道了。
正好她今天帶着列印出來的資料,右上方應該有印出網址纔對。
“拜託我……?”
“別這麼說嘛,請等一下!”
“可是他是男生吧?”
對方留下一股莫名其妙的裝熟表情後就溜走了,宛如在路旁碰到鄰居伯母,當場把剛在超市買的點心打開,也不問‘要’還是‘不要’就硬塞一把到自己手裏後小跑步離去一樣。
“的確是。”
與他們初次見面的幾名男生,明明既沒有肢體接觸也沒有作出暴露行爲,光是打個招呼就差點被嚇昏這件事,完全會讓薔薇學姐顏面掃地。
乃梨子心想好在剛纔沒有收下烏龍茶,說那不是賄賂根本就是騙人。
乃梨子聞言心想,她這種說法聽起來簡直像是黑心酒吧。雖然不至於所有網站都那麼惡劣,但這種事也不是沒聽過,乃梨子可以理解她的心情。身爲還需父母撫養的子女,乃梨子也幾乎沒有去開發過新的網站,基於安全她向來只瀏覽自己熟悉的那幾處。
(爲什麼這個人到現在還在收集資料?暑假都已經快要結束了。)
“非得叫住乃梨子的原因……若想要問佛像的問題,的確要找乃梨子,但……”
“沒關係,沒關係,就當作你告訴我網址的謝禮。”
“我暑假的自由研究作業是要調查佛像,你也知道,我們學校不是天主教學校嗎?圖書館裏幾乎都沒有可用的資料。”
“唉呀,抱歉,因爲好奇就忍不住追問下去了。”
“是男生沒錯,不過是成年男性喔。”
“等、等一……”
由於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乃梨子便光明磊落地回答道。
乃梨子有被狐狸耍弄了的感覺。
“哪個?”
“是嗎?那就不好意思囉。”
花寺那邊已經說好過幾天再來另外解決,所以不成問題。但要是這個消息被公開的話,原本僅有一部分學生知道的重要機密,也就是紅薔薇學姐的‘厭男症’,就會因此傳開來。
或許她有意變裝,卻仍一眼就會被看穿。如果只是帶上太陽眼鏡、改變髮型就能變成其他人的話,那藝人私底下玩樂的照片,就不會那麼輕易被八卦週刊拍到了。明明三奈子學姐本身就站在揭穿他人祕密的立場,怎麼會沒有注意到這點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前天的事情……”
“可是我什麼都不曉得。”
乃梨子感到厭煩,加快腳步離去。或許也和炎熱有關,使得口氣多少變得較嚴厲。
“……您要不要試着輸入關鍵字搜尋看看?”
有件事要拜託人,還這樣子捉弄對方?乃梨子不禁在心中反駁。就算是在嚴格講究輩分的莉莉安女子學院高中部,也不代表學姐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的。
“嗯,記得這個好像……”
“我明白了,請等一下。”
“嗯,那邊我也會同時進行的。”
如此深入的話題,甚至讓人覺得怎麼會以若無其事的‘對了’來開頭呢?
儘管她對朋友這個字眼有些介意,但是念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就廣義而言的確可以說是朋友沒錯。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什麼?”
對方輕笑一下,將兩盒烏龍茶的其中一盒收回手提袋,把吸管插進自己的那一盒裏,接着就在道路正中央喝了起來。
“就是剛纔那封電子郵件的寄件人。”
她交給乃梨子的是一個紙盒裝烏龍茶。
“啊,真的呢,這是我們家的阿彌陀如來,拍得真漂亮。”
“前天的事?”
她將對方塞給她的紙盒烏龍茶倒進剛纔裝麥茶的玻璃容器裏、放入冰箱。由於她到薔薇館時,那盒烏龍茶已經和人的肌膚溫度差不多了,這種情況實在讓人一點也不想喝。
2
“……可以是可以,但那單純只是佛像愛好者聚集之處,我想不太可能當作參考。相較之下,或許還是去大型公共圖書館比較好。”
乃梨子夾雜着嘆息聲問道,結果對方笑了笑表示:“剛纔是開玩笑的,對不起,這樣子胡鬧。其實呢,我有件事誠心想拜託乃梨子學妹,所以纔等你。”
“因爲入學沒多久,瞳子就在我沒有要求的情況下主動告訴我很多事情。”
話說回來,既然打算在天主教學校裏硬是要寫關於佛像的報告當作業,那她也未免太晚動工了。
“啊,對了。”
乃梨子將列印紙放在桌上給姐姐看。
“我父親也一定是因爲志村先生的關係纔會答應的。他在佛像方面的造詣不但比身爲住持的父親還深,而且又值得信任。他與寺廟的施主們都有交流,好像都已經到過招呼了。”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乃梨子表現出了不耐煩,對方於是加快抄寫的速度,合上學生手冊之後,又將剛纔的烏龍茶從手提袋裏拿出來,掃日乃梨子手中。
乃梨子完全不明把自己爲何得在大熱天底下陪學姐喝飲料,於是她輕輕點頭致意後便繼續往前走。結果那個人卻說‘等我一下’,然後就這麼拿着紙盒飲料又追了上來。
“如果要聊這方面的話題,恕我失陪。”
“嗯嗯。”
墨鏡女又追了上來。
“因爲她這陣子比較安分,導致我們也大意了。她應該還是新聞社的一員吧,真是令人困擾呢。”
有時間講這種話的話,不如趕快抄網址吧——老實說乃梨子有點不耐煩了,但她研判要是生氣引發爭執的話反而會拖得更久,因此還是忍了下來。
無論是憤怒還是失望,小笠原祥子學姐處於負面情緒中時,能量向來消耗得特別多。一方面是爲了山百合會的和平,她們也希望紅薔薇學姐能儘可能保持在情緒平穩的狀態。
乃梨子的姐姐藤堂志摩子學姐露出詫異的表情。
在‘拓也中意的佛像’這個單元裏,閃耀着金色光芒的阿彌陀三尊佛像的照片被放上去介紹。這些佛像久違與姐姐家的寺廟‘小寓寺’本堂裏。
“拓也很感謝廟放允許他在網頁上公開佛像本尊的照片。您看,這裏寫了‘感謝主持的盛情’。”
“……”
乃梨子拿錯後又連忙將拓也寄來的電子郵件收進去。由於都是昨晚印出來的,因此就收疊在一起了。
“……”
“我當然什麼也沒說。”
相比對方做夢也沒想到乃梨子在思考這種事,‘這個人’露出極度友善的笑容又說:“所以呢,我想在網路上調查。剩下的,乃梨子學妹是否願意將你朋友們常去的網站告訴我?”
對方一邊將乃梨子另外拿出來的紙張上所寫的網址抄在學生手冊上,一邊這麼問:“……學妹,拓也是你的男朋友?”
無論她再怎麼甩開,對方都會像蛇一樣纏着她不肯離去。結果對方最後追過了乃梨子並在前方張開手腳擋住她的去路,就宛如小學生在惡作劇一樣。眼見事態發展成這樣,實在已經不是生氣,反倒覺得訝異了。
那個人到底是‘等了’多久啊。
“啊,不是這個,應該是這個吧。”
“請喝。”
乃梨子舉起右手保證。
“只是朋友而已。”
對方硬塞給她的烏龍茶已經有些變溫了。
“可是,乃梨子很清楚三奈子學姐的模樣呢。”
對方用大拇指指向圖書館的外牆。
“我這次又將拓也的網頁列印出來了。”
“我不用。”
“嗯……呃,就廣義而言。”
“可是,那位學姐爲什麼知道前天的事情呢?”
真是不可小看對方。
乃梨子心想,拓也還是一樣顧慮周全呢;對了,志村是拓也的姓氏。
“啊,對了。按照廟方的希望,寺廟名跟地址並沒有公開,應該不至於造成一堆人前去詢問的混亂情形。拓也表示,如果有造成什麼困擾的話請與他聯絡。他說大致已經和住持先生講過了,若姐姐有哪裏介意的話也可以告訴他。”
乃梨子看着列印出來的郵件,將話轉達給姐姐。
“我只帶了,我這段時間會多留心的。”
姐姐輕巧而緩慢地點點頭。她的一舉一動依然是如此優雅又美麗,初次相遇時,乃梨子也曾感覺到姐姐宛如聖母瑪利亞般高雅。
“不過乃梨子也真辛苦。”
“嗯?”
乃梨子不明白是哪裏辛苦,在心裏明白現在的表情八成有些傻氣的情況下作出了回應。
“呃,因爲乃梨子就像是傳言鴿一樣替我和志村先生傳話。”
“可是我和拓也每天都通信,一點也不麻煩哦。”
“呵呵,這麼要好,真讓人羨慕。”
即使乃梨子明白姐姐或許只是順口說出客套話罷了,但她因爲太高興而忍不住亢奮地提議:“那麼下回姐姐也一起去好嗎?”
“咦?”
“雖然有些突然,如果明天有空的話,要不要去看一家美術館的佛像展?我和拓也預定在那裏碰面的,希望姐姐也能一起去。”
“明天!?”
志摩子學姐不禁眨了眨眼,明顯因爲這突如其來的邀請驚訝不已。然而話說如此,如今也沒有辦法退縮了。
“可是,不會打攪你們嗎?”
“纔不會,就連拓也看到我總是在郵件裏打‘姐姐’、‘姐姐’的,似乎也對莉莉安的姐妹制度感興趣。前幾天甚至還在郵件裏寫出‘真想與志摩子小姐邊喝茶邊好好聊聊’這種厚臉皮的話呢。”
看到乃梨子誇張地揮舞雙手描述拓也的模樣,姐姐輕輕地笑了。
“好的,那麼就讓我加入吧。”
“佈局……網子……”
“上個月跟蹤參觀佛像與教會的白薔薇姐妹也是一下子就失敗了。”
“很類似喔……別站在那裏,坐下來吧?”(……新聞記者是挖世界中的污物嗎= =)
她們目前正在K站的連鎖咖啡廳裏。
“明明在別墅區裏碰巧目擊到黃薔薇、白薔薇兩對姐妹,卻也無法順利前去採訪,這難道也是在途中跟丟的關係?”
“不過呢,在她們約定碰面的校門前,祥子同學不知爲何好像因爲受到極大驚嚇而昏倒了,於是就變成改天才辦。”
“還真是體貼哪。”
她從採訪記事本里抽出證據向前一遞。姐姐拿起照片將其拿到與視線同高的位置端詳。同時挑起半邊眉毛。
“……如果兩位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呢?”
“不,不用了。”
直美用吸管喝着咖啡牛奶。其實他點的飲料並不叫咖啡牛奶,而是一個更時髦的名字,只不過等她點完過五秒之後就完全忘掉了。
“我好幾次試着帶慰勞品前去拜訪薔薇館,不但完全沒有破綻,不,根本連什麼小漏洞都沒看見。她們只是默默地計算、看文件、製作時間表或修改某些文件,也沒有聊天,只有專心地埋頭工作而已。志摩子同學離開薔薇館時我有追上去,但他也只是到學校的事務處前面打電話給量販商,詢問某些東西的價錢;至於佑巳同學,當我跟蹤她到達目的地後,卻很不幸地發現她只是去上廁所,統統都是這一類尷尬結果的狀況。”
“什麼事啊?就是她們在討論明天週六要去的佛像展的事。”
“可是,爲什麼佑巳學姐要在外頭等呢?天氣這麼熱,先進入館內或是和祥子學姐一起去借不就好了?”
“我有看到三奈子同學哦。”
真美拿起裏頭還有沒喝完的‘咖啡牛奶’塑膠杯,說了聲‘不好意思’就站起身。
乃梨子與姐姐望向彼此。
“你還太嫩了,真美。你那樣就等於是光拿着掃把和筲箕空等待而已嘛,題材要靠自己去佈局,得自己張開網子纔行。”
“這就是考生啊,不喜歡的話,趁現在改變志願好了,一定還趕得及申請莉莉安女子大學的優先入學哦。”
乃梨子也試着邀請她們。
“雖然十分抱歉,但就算不借助姐姐的力量,我一個人也寫得出報導。”
築山三奈子學姐,你的變裝果然讓人一眼看穿了。
“——這是我頭一次聽到。”
居然說是服務。
真是如此,不過承認這點總令人覺得不甘心。
‘叫住誰’的敬語用法和‘被誰叫住’的念(寫)法是一樣的,日文還真難。
“是佑巳學姐啊?”
三奈子學姐忍不住笑了起來。基於這一點,真美又回到了桌前,明明只要當作沒聽見就好了。
姐姐則喫着看起來像是咖啡色刨冰融化之後的東西。雖然直美沒有說出口,不過她一邊看一遍心想‘好像降在泥水窪裏的雪一樣’。
三奈子學姐以自信滿滿的眼神接着說:“像是和花寺的聯誼。”
“太天真了。”
“我沒有失敗,只是跟丟了。”
黃薔薇姐妹同時拒絕了——看來兩人似乎對佛像完全沒有興趣。
黃薔薇學姐這麼說。
“這麼小,而且還是背影呢。如果有訪問的話至少還能用,但是倘若本人否定的話,這張照片也派不上用場了。”
“……”
“我想您是準備考試準備煩了,所以記者魂又燃燒起來了吧。”
一般人稱這種情形叫逃避現實。
“嗯,不過話說回來,她的打扮可真驚人。”
然而——
真美將一隻手的手肘撐在桌子上,無奈地嘆着氣。
3
“要說山百合會的話題,可是隨處都有喔。”
三奈子學姐相當輕易就承認了。
聽到志摩子學姐的疑問,由乃學姐一口氣喝完麥茶後回答:“祥子學姐借穿了佑巳同學的拖鞋進入校舍內。穿着外頭的鞋子,就不能進入薔薇館和校舍了吧。”
看來乃梨子興奮的聲音連外頭都聽得到。
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又像這樣講個不停。真美嘆了口氣,重新回到剛剛離開的座位。
“武嶋蔦子同學有拍下照片。”
“……難得的暑假嘛,卻只有暑期輔導的模擬考和參考書、單字本……我已經受過夠了啦。”
真美轉頭說道。雖然明白對方是在挑撥,卻無法不予以反駁。
“這樣的話,我是有被叫住,所以呢?”
“你是再問我有沒有叫住誰?還是問我有沒有被誰叫住?”
記得自己眼前這個人曾用這種強迫的採訪方式,一意孤行地寫下報導,結果引發風波,下場還挺悽慘的。難道她已經忘了之前的教訓了嗎?還是說她儘可能地在煽動,讓學妹引燃火勢,然後自己只打算呆在不會被波及到的安全場所看熱鬧——?
乃梨子將玻璃容器放進冰箱,然後走到窗戶邊抬頭望向外面。校舍與薔薇館之間依稀可以看見一個人影,那的確是紅薔薇花蕾——福澤佑巳學姐沒錯。
正當乃梨子感到無力之際,餅乾門被打開,紅薔薇姐妹進來了。
這樣看來,,那的確是三奈子學姐沒錯。
先不管這點,真美可不希望自己也被這個人的考生氣息影響了心情。
“我們不會打攪你們的。”
“咦?”
“如果辦得到的話,我一開始就會這麼做。”
“你的動作還真是有夠慢的。”
“唉呀呀,感情這麼好,真令人羨慕。”
三奈子學姐將翹在桌子下的雙腳換了一邊。
正當乃梨子興高采烈之際,餅乾門突然被打開了。
“怎麼了怎麼了?什麼是這麼高興?”
真美整個身子湊向前,她下意識地就咬住了姐姐邊笑邊拋出來的釣鉤。
“可是,姐姐,現在是暑假,沒有這麼多可報導的題材——”
“我們在校門前和她擦身而過,但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因爲她用跑的跳進公車裏。對吧,由乃?”
再進一步確認是在哪裏遇到誰,結果令學姐歪着頭表示:“我在薔薇館前面遇見小佑,她說會比集合時間晚到,要我們不用擔心。好像是祥子忘了帶拖鞋,所以到訪客專用的入口借用的樣子。”
“忽然把我叫來,究竟有什麼事?”
個性一板一眼的紅薔薇學姐竟會忘記帶東西,看來果然是前天的事情的作祟。
“我不是指那個,我說的是‘莉莉安校刊’新學期特大號的進度。”
“前天傍晚,由佑巳學妹擔任負責人,計劃了一場花寺學院高中與莉莉安女子學院高中部的學生會成員見面會。”
“我這樣已經是飛奔過來的了,從接到電話後抵達這裏應該還不到三十分鐘。”
三奈子學姐閉上雙眼陶醉似地喃喃自語。她穿着夏天的洋裝,外披着一件針織外套,雖然是在室內卻帶着一頂帽檐很寬的帽子,簡直就像是電影明星。
和令學姐一同進來的島津由乃學姐如此調侃她們。
正當乃梨子將麥茶倒入兩人份的玻璃杯時,姐姐轉向令學姐問道:“對了,您從校門來到這裏的路上,是否有被誰叫住?”
“得趁着暑假期間多積累些話題,等到新學期開始之後,要不停推出特別號纔行喔。這就是我們新聞社爲了報答平日的愛護‘莉莉安校刊’的讀者們,唯一能做的最大服務了吧。”
“是後者。”
“你說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現在雖然已經從第一線退下來了,但還是深愛着‘莉莉安校刊’喔。因爲看不下去可愛的妹妹迷失方向旁徨不已,所以才體貼的想伸出雙手耶?”
“那當然,像這種頂級機密,怎麼可能會泄露給外人知道呢?”
“這麼說來,叫住你的就不是三奈子學姐了。”
冷淡的話語自真美背後傳來。
店內坐滿了年輕人。
真美想問‘那爲什麼您會知道’,卻還是決定在姐姐愉快地說話之時保持沉默爲宜。
——而她腳上穿的訪客用藍色塑膠拖鞋,更是加深了這種感受。
紅薔薇學姐特意裝作開朗的模樣,反而讓人看了難過。
——這時築山三奈子學姐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
“光等待敵人露出破綻是不行的,必須帶着掃把和筲箕,從小塵埃開始回收纔行。”
乃梨子顯得有些失望。如果三奈子學姐有與自己以外的人接觸,那她的意圖可就有跡可循了。
莉莉安女子學院高中部新聞社的實質社長,詢問着如今只掛名的社長,並且走到了她的正對面。
“果然。”
三奈子學姐用湯匙毫無意義地滔着已經融化而變成泥狀的刨冰,真美推測,她大概是已經喫膩這個口味了。
“平安,各位好嗎?”
“真的嗎?哇,一定會很愉快的!對了,有消息指出這次好像要展示人稱爲瑪利亞觀音的觀音像,我想展示的內容姐姐一定也會有興趣的。”
“新聞社是清潔業者嗎?”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無法理解姐姐爲何非要挑現在講這件事。”
攪拌攪拌攪拌。
真美心想,自己不用再碰編輯工作了就這麼說?還不是您瞬間把門檻給提高了。
“啊,原來是這樣。”
“那是什麼!?”
出現的是黃薔薇學姐——支倉令。
姐姐一通‘有急事,趕快過來。’的電話,讓真美只拿了採訪記事本和錢包就衝了出來。如果知道是要聽姐姐說教的話,她至少會換件衣服再來。既然都到了街上,卻只穿着皺皺的T恤配牛仔褲,感覺這身打扮像是要去家裏附近的便利店。
“那不是幻覺吧?”
山口真美按住手腕上滴答前進的手錶確認時間。由於她不喜歡汗溼的悶熱感,因此將錶帶放寬一格——現在是下午四點。
“……紅薔薇學姐?”
受到驚嚇?對現在的真美而言,這件事的真實性實在令人懷疑,但總而言之,還是把話聽到最後比較好。
“原因是什麼?”
“不曉得。”
“不曉得?”
那不正是重點所在嗎?真美打從心底感到失望。只是仔細想想,三奈子學姐既非山百合會的幹部也不是其中的任何一員,怎麼可能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想或許是中暑或是身體不舒服之類的,但就我而言,也無法拋開她是因爲花寺學生的外貌太具衝擊性而嚇昏的這種說法。”
“今年的花寺學生會,聚集了這麼驚人的成員嗎?”
真美回想起來,去年花寺學生會長是位像王子一樣的爽朗青年。記得他名叫柏木優,直到現在還有很多學生自稱是他的支持者。
“嗯,真要說的話的確是相當驚人。像是巨漢、人妖、不良少年等等。”
三奈子學姐板着手指舉例。
“……你知道的可真詳細,簡直就好像實際看到了一樣。”
“不是好像,我的確看到了。”
“咦?”
“前天傍晚,就在這裏。”
“什麼!?”
簡單來說,三奈子學姐接下來的敘述重點如下:
前天傍晚,當她結束補習班的暑期輔導後,在返家的路上順道前去K站購買母親拜託她買的東西。那天天氣很熱,三奈子學姐因爲想要涼快一下,於是漫不經心地來到了這家咖啡廳。
“結果碰巧坐在你旁邊的就是花寺的學生會成員?”
世界上就是有這麼偶然的事情。還是說,築山三奈子學姐這個人在幸運中獎方面,擁有超越其他人的才能?
如此這般,真美在晚餐過後按照三奈子學姐的囑咐,試着連上網路進到拓也的網頁。
“甲之進是誰?”
真美首先從最想知道的情報開始搜索。
所以硬把人拉到這裏,單純只是信口胡講而已咯?一想到自己還真的認真的想要去探訪,讓真美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世界上就是有這麼恰好的事。
“那他們的約定碰面的地方在哪裏?”
佛像Q&A。
佛像辨識法。
佛像小知識。
正當真美完全泄氣地打算離開拓也的佛堂之際,她發現網頁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四角形按鈕。
“呃……父母因爲是一等親,所以二等親就是祖父母或孫子囉。拓也是單身所以不會有小孩吧?沒有孩子的話,也不會有孫子;也就是說,甲之進先生是拓也的祖父羅?可是居然沒有稱對方爲祖父……這孫子還真了不起。”
“但是,這是很不得了的話題吧?”
“喔……”
“結論就是,拓也太在意甲之進先生了。”
比起拓也在佛像方面的造詣,真沒覺得這裏的甲之進情報要有趣得多。
那夥人,不對,那幾位成員之間的凝聚力的確很強,想要找出她們的破綻並不容易。
“噎,咦!?”
她將滑鼠移到該處之後,浮現出以下的解說:《在新年一開始就因爲滑雪導致腳骨折,因而無法前去參加七彩觀音二十年一度的對外開籠。倘若今後滑雪再次阻撓到佛像鑑賞的話,會考慮將其自興趣的行列移除》。
“像這種對方在警戒的題材很難處理,深入追問是不行的,應該要從對方無防備的地方下手。”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儘管真美平時負責拉住橫衝直撞的姐姐身上的繮繩,‘喝,喝’地安撫對方;然而一旦她也激動起來時,不知爲何也會變得摸不清出狀況。不過等到她冷靜下來之後,或許就可以表示‘無法贊同偷看’之類的予以斥責吧。
所以三奈子學姐大概是將斷斷續續聽到的話拼湊起來,因而掌握了當天的概況。
不知從何時起,真美髮現自己對他身爲‘與二條乃梨子交往的男性’所抱持的好奇心,已經完全轉移到其他方面了。
中意的佛像——等等。(……好詳細,比我們論壇裏面的一切都要詳細。)
“原來如此。”
“臆測?可不是這樣喔。”
“就和我所說的一樣啊,直擊二條乃梨子小姐的約會畫面,然後刊登在‘莉莉安校刊’上。”
爲何不將這份精力拿去用在準備升學開始上面呢?真美逐漸爲面前的姐姐感到悲哀。
【志村拓也(同本名):住在東京,單身。某國立大學四年級學生,興趣當然是欣賞佛像,此外還有滑雪*、合氣道等。】
拓也在面對佛像是明明可以寫出相當冷靜的文章,卻爲何在寫關於甲之進先生的文章時就這麼多情緒呢?”
《甲之進房裏傳出的聲音吵得我無法專心用功,如果穿出來的是古典音樂或是爵士樂就算了,但爲什麼是落語呀!這樣日文會直接侵入腦子裏耶。難道不能想點法子嗎?向他抱怨,他居然說既然彼此都熱愛古物,就應該尊重對方的興趣——喂,別把落語和佛像相提並論!》
“‘獨家新聞!他就是白薔薇花蕾的戀人!’”
真美髮出興奮的回應。
“網路。”
佛像鑑賞報告。
真美首先按下‘自我介紹’的標題鈕。
“志村拓也,某國立大學四年級學生……至少有二十一歲了吧。一家四口住在東京,因爲他的興趣是鑑賞佛像,想來兩個人是基於共同的興趣在一起的吧。”
輸入網址按下ENTER鍵後,首頁馬上出現了。
“知道嗎?真美,你家也可以上網吧?趕快回家瀏覽拓也的網站,這是爲了明天而作的預習”
主題後面的背景圖案是用CG所畫,在類似寺廟本堂的日式住宅裏,有各式各樣的佛祖面對佛壇合掌祭拜——相當超現實主義的一幅畫。
“……真不愧是姐姐。”
沒有其他新資訊嗎——真美認爲有必要前往其他頁面,正當她將滑鼠移到‘返回’按鈕準備按下時,注意到了興趣那裏的滑雪後方之*記號。
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青年呢?
這可是從身爲其中一方的當事人……花寺學院高中的學生會成員那邊直接聽來的消息。當然,如果要寫成報導的話,也有必與玉山百合會確認事實正確與否,不過比起從頭開始尋找話題,這點辛苦算不上什麼。
《因爲頭髮長了所以前往常去的美容院,結果在那裏與甲之進碰個正着。他以前明明是傳統理髮店派的人,到底是從何時起改變的?他沒注意到我走進店裏,一副得意的模樣還染了頭髮。想要看起來變得時髦,是有女人了嗎?……不可能,就算再怎麼打點外表,什麼年紀就是什麼年紀。》
“……”
這些全都是從姐姐那裏聽過的以知情報。
既然是一家四口,那就代表拓也沒有手足,或許是因爲這樣自然而然地和祖父變得親暱。此時此刻她忽然想起來,班上也有同學和祖母來往的關係就像朋友一樣。
“所以呢?對方是什麼人?”
真美心想這回要聽個一半,不,四分之一就好了,不然她的體力會消耗殆盡的。
“我和乃梨子學妹說想要調查佛像,然後她就告訴我她常去的網站。雖然只是偶然,不過那是我看到了她列印出來的信件。”
三奈子學姐從包包裏取出一疊折起來的A4影印紙,在桌上攤開。
“話又說回來,我覺得似乎有什麼線索,於是立刻回家查看乃梨子學妹告訴我的網址。結果,你可別嚇到了,那是拓也製作的網站。仔細讀完網站裏的個人資料或以前的日記的話,就可以得到上述的那些資料了。”
“真了不起,姐姐,做得好!”
4
“單獨在外面見面就是關係親暱的證明。經過我的試探性詢問,她也承認那是她的男朋友喔。”(男性朋友的‘男’而已的吧……)
“無防備?”
“信件上寫着拓也先生的約會邀請。”
看來拓也的意思是,他可以爲了佛像放棄滑雪。
我就知道是這樣,真美心想。這讓她原先雀躍的心情又一口氣急降而下。
“可是不能用普通的方法。我曾試着找過乃梨子學妹想套她的話,但她口風很緊。我想八成是因爲她們已經講好了,絕對不能將這件事泄露出去。”
“只要可以拍到他的照片的話就算成功了,但如果可以連乃梨子學妹也一起入鏡的話,那可就是大大大成功了。對了,明天只要拍照就好,可不能直接跑去採訪哦。如果底片被拓也搶走,一切就前功盡棄了,因爲他有在練合氣道。”(不知道拓也跟奔奔打哪個贏?)
“所以您就一直在偷聽嗎……?”
明天的活動,越來越令人期待了。
彷佛寫真美女特輯一樣,有從各種角度拍攝的佛像照片。(…………觀世音娘娘,你成爲了新一代偶像啊……)
雖然內容就如同她預想的一樣,只不過看了一頁又一頁全是關於佛像的內容,令人感到不可置信。
“哇!”
“怎麼這樣,只單憑姐姐的妄想……不對,是臆測,就要我去採訪……”
【志村甲之進,拓也的二等親親屬。從三年前開始搬過來一起住之後,就在我的隔壁房;乍看之下是三代同堂的幸福家庭,不過不同世代的拓也與甲之進,現在依然在臺面下戰得如火如荼。】
“這些情報是從哪裏來的?”
志村拓也。
“志村拓也啊……”
“啊,爸爸,我出門了。”
“嗯嗯,‘拓也的佛堂’啊……原來如此,確實很想佛像愛好者會取的名字。”
“原來如此。”
“這次又是什麼?”
然而新出現的網頁和佛像一點關係也沒有。
奸笑!三奈子學姐露出了彷佛承擔內心壞主意的笑容。
仔細一看四角按鈕,看起來像是一塊榻榻米,旁邊寫了‘甲之進的六席室’這幾個字。
因爲現在三奈子學姐的情緒相當亢奮,無論對她說什麼,相信大概也都聽不進去吧。
真美全部讀完並切斷網絡後,不知不覺地笑了出來。多虧甲之進先生,讓她好像一口氣拉近了與拓也的距離。
佛像的歷史、
前往約定的場所
當志摩子在玄關穿鞋時,因察覺到走廊上有人正朝着自己走來而回過頭。
“咦?那姐姐呢?”
“接着就是你的任務了。去他們約定碰面的地點埋伏,一直等到拓也現身爲止,知道了嗎?”
“……我明白了。”
‘甲之進的六席室雖然有甲之進的名字,但還是由拓也在經營。內容幾乎全都是針對死對頭甲之進先生所做的觀察日記。
“網路?”
“很遺憾,我明天補習班有模擬考。”
“我不知道呢,這點接下來就要靠你去採訪了。”
“啊~~~不過在佛像愛好者中,也有像二條乃梨子那樣奇怪的女孩,應該也無妨吧。”
這個人果然是難着幸運掃把與筲箕出生的。
“我只有一個人,但他們那邊是一大羣。認真聽的話,他們的對話很容易會傳進耳裏不是嗎?”
《今天甲之進未經允許就從衣櫃裏拿出了我的襯衫來穿。那件有紅、黃、綠三種紅綠燈色的開領襯衫,和他根本一點都不搭。讓人不禁心想,你也考慮一下自己的年級吧!雖然我常感覺到他將我是爲競爭對手,但說不定他很崇拜我?》
“這就交給我吧,當時我假裝在抄地址,其實有好好記在學生手冊上。”
這麼喜歡參觀佛像好嗎?對於這方面完全沒有興趣的真美輕輕地嘆了口氣,她覺得滑雪會比較受女孩子歡迎。
這裏是拓也的網頁,幾乎清一色都是佛像。起初真美以爲會不會是名爲甲之進的佛像,不過後頭的‘六席室’這幾個字仍令她在意,因此她按下了榻榻米造型的鏈接鈕。
這可是相當具體的資料,並非妄想或臆測,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青年輪廓慢慢地浮現出來。
說不定明天有很高機率可以見到拓也。一想到這裏,就讓她不禁興奮地顫抖。
“有什麼辦法,因爲花寺和莉莉安這些令人在意的關鍵字一直在他們的對懷裏出現嘛。”
真美原本想說,姐姐也去準備明天的模擬考比較好,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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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留言板也取名爲‘曼陀羅BBS’。真美試着看看裏面,但內容過於專精,讓初學者完全看不懂究竟是在寫些什麼。畢竟她是個只知道奈良大佛,鎌倉大佛,還有阿修羅像的外行人。(我三個只認得一個……OTL)
真美對自己的體力沒有自信,要她和有在習武的年輕男性搶相機的話,她百分之一百會輸。就算姐姐不說,明天她也只打算拜見一下拓也的容貌就好。
從身上和服所飄散出來的微微線香味,以及每天早上都會剃髮的光潔頭頂。志摩子很喜歡被人稱爲‘住持’的父親模樣。(OTL……一看前面那句我還以爲是指我們的大和撫子……)
“怎麼,你要出門嗎?”
“嗯。”
“看起來不像是要去學校……”
想來被父親說成‘像烏鴉’的莉莉安女子學院制服,今天休假。志摩子今天穿着一套白底配深藍色花朵圖案的涼爽洋裝取而代之。
“因爲我和乃梨子約好了要去看佛像展。”
“嗯,和二條乃梨子啊。”
父親在胸前挽起手,別有含義地笑了。(喂,老頭,你該不會……)
“能告訴你佛像的好處,她還真是一位好學妹哪,也稱得上是莉莉安女子學院裏很稀有的學生吧。”
“不過今天是看瑪利亞觀音哦。”
志摩子一說完——
“……這樣啊。”
父親掃興地喃喃道。
“請問……”
志摩子回想自己剛纔的回答是否哪裏不妥,結果父親又重拾開朗心情表示:“對了,難道是要和志村先生碰面嘛?”
“和拓也嘛?對。”
志摩子點點頭。她們約在美術館旁的車站前廣場碰面,然後三人一起去參觀佛像展。
“你怎麼稱呼對方拓也呢?對方比你年長不是嗎?”
父親予以糾正。由於父親的指正很有道理,志摩子於是也老實地反省起自己。
“說的也是,一直聽乃梨子如此稱呼,讓我也跟着這麼叫了,今後我會注意。”
剛纔的站務員告訴準備上車的真美。
(……肯定相連就是了。)
父親一邊伸手探進和服的袖子裏一邊問道。
“什麼時候纔會重新開始行駛呢!?”
一打算不如在接着一戰下車搭公車,電車就稍微開始前進;然而一旦心生期待不下車了,電車又變得一動也不動,就好像自己不斷選錯答案一樣。
仔細定睛一看,站在格子門另一頭的是父親。
真美直到抵達車站才曉得JR停駛。
“……”
真美拚命似地逼近年輕的站務員,結果對方有點不確定地回答:“就、就快了。”
這的確是緊急聯絡沒錯。身爲房東的姑婆堇子阿姨察覺到電話內容,前去打開客廳的電視,不過很可惜,目前無論轉到哪個頻道都沒有電車停駛的跑馬燈字母。
“呃——”
她邊走邊想,自己大概就是父親口中的‘無趣之人’吧。
而站在小姐前面的大嬸則不悅地皺起眉頭。
焦躁、冒火、焦慮、不耐、心煩。
姐姐對於一切都瞭若指掌,甚至已經事先讀取了妹妹的思緒。乃梨子深刻地感受到,姐姐真的是很了不起的存在。
志摩子發出一聲簡短的慘叫,聲音大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知道了。”
“見到他的話。可否請你幫滿轉交一封信?”
失敗了。
好不容易到站的電車載滿了上一站和先前幾站的乘客,縱使現在是早上十點左右,車內卻像上班尖峯時間一樣擁擠。
父親用沮喪的口氣低聲表示。
真美心想,從別人的眼光看來,現在自己全身上下大概也散發出焦躁的氣息吧。
父親遞給志摩子的信封上已經貼了郵票,但想必父親希望能儘早送達對方手裏。
[乃梨子是搭JR線去吧?你知道停駛的事嗎?]
“不好意思。”
“那我走囉。”
正常她心想“騙人的吧~~”,電車還真的開進了月臺;沒錯,是上行的電車。
志摩子拉開纔剛關上的格子門問道。父親會追上來,當然不可能只是爲了嚇女兒而已。
結果卻碰到了坐在旁邊的漂亮小姐的腳,那位小姐於是將臉撇開並啐了一聲。
[那麼待會見。]
“昨天他從網站上列印的文件寄過來了,我在信裏寫下感想,原想去投郵筒,但既然你要和他見面的話就直接交給他吧。如果碰不到面,回家途中找個郵筒投進去就好了。”
“怎麼嚇成這樣,是我啦,是我。”
掛斷電話後,乃梨子穿上滾邊夏季針織衫與白色裙子便急忙出門了。
附帶一提,他住在完全不會搭上該路線的地方。
“是、是的。”
堇子阿姨也用水性油性筆將車站與線路圖畫在廣告紙背面,上頭還寫了幾班前往私鐵車站的公車名。
就算如此問她,但這個預料之外的狀況已讓乃梨子陷入輕微的混亂狀態,導致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咦,停駛了!?”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想乃梨子搭車的那一站應該也有開到私鐵車站的公車纔對。]
“好的。”
正當乃梨子煩惱着要穿哪件衣服時,電話響了起來。
志摩子踏出門外,低着頭轉過頭來關上格子門。
2
志摩子心想,自己果然是又說出什麼話了嗎?然而她無論怎麼想,也弄不懂父親究竟希望她怎麼回答。
講完就趕快掛斷啦,真美朝向那個看不見的女生髮射超人力霸王死光,然而遲鈍怪獸完全沒有受到傷害,不斷從口中冒出‘蝶’或‘腸’(注1),還不時發出尖銳的笑聲。
志摩子按着心臟努力試着點頭。看到她的模樣,父親有點高興似地說“還挺有趣的嘛”。
北口與南口各自有不同的公車開往其他鐵道公司經營的車站。意外地,要前往市中心似乎有好幾種方法。正當乃梨子鬆了一口氣,阿姨又追加了‘不過會坐比較久喔,加上又是星期六’這句令人沮喪的說明。
[或者是到較爲方便的私鐵車站也可以,總之坐上往東行的車班,只要能坐到山手線的某一站,就可以抵達目的地。]
但很遺憾的,志村拓也並沒有在那節車廂內。
志摩子把郵件收進手提包裏。
就如同連鎖反應,車內的焦躁指數一口氣上升了。
志摩子邊打開格子門一邊不經意地想,像這樣的父親與自己,真的是血脈相連嗎?
“志摩子,注意聽好。”
“請問……爸爸,有什麼事嗎?”
坐在靠近門邊座位的大叔輕輕低估了一聲“真是的”,並且開始焦躁地搖晃雙腳。
“信件是?”
“你在發呆纔沒注意到我吧?”
真美並不知道志村家在哪裏。
(啊,總覺得……)
既然不懂也沒辦法。志摩子拿起鞋櫃上的帽子戴好並抬起頭望向父親。
“啊,喂喂?健二?我現在在電車上。真是的,車子跟~~本沒在動嘛,超火大的。”
[要冷靜一點喔。在搭不慣的公車上因爲抓不到時間,可能會感到焦慮,不過用不着驚慌。]
“不,我也沒有特別想如此稱呼對方。”
爲了阻隔外來的焦躁資訊,真美試着在心中打電話給拓也。因爲實在太可愛了,讓她不禁覺得挺有趣的。
只不過,電車前進的速度比想像中還要緩慢;看來似乎因爲車班擁塞而無法順暢前行的樣子。
“嗯,嗯嗯。”
父親是個有趣的人,即使身爲憎侶,他的講道被大家公認爲有趣又簡單易懂。就連和信徒打賭當遊戲這種乍看之下不符合神職人員身份的行爲,也因爲父親的人品而被大家所接受。
“……”
“喂!”
“啊,姐姐早安。”
3
(喂?拓也?難不成你也正在電車裏焦慮不安嗎?)
她就這樣捧着鏡子前搭配好的白色配水藍色滾邊夏季針織衫,以及粉紅色罩衫前去拿起話筒。
她寄住在堇子阿姨家的公寓大樓才五個月,至今還未曾考慮過在JR停駛的情況下該搭什麼車。
“我會與志村先生碰面,有什麼事嗎?”
“我明白了。”
然而真美認爲只要能上車就贏了。現在這裏有電車可以搭就能繼續前進。即便緩慢,但只要有在前進的話,不久後還是可以抵達目的地的吧?她研判這樣至少會比現在去搭公車轉私鐵來得快多了。
“路上小心。”
“可是因爲班次打亂的關係,搭乘時間會比平時更久喔。”
然而,想到假如自己和拓也同樣呆在這班電車裏的這節車廂裏,多少可以排遣掉無聊的心情。
門後忽然傳來叫停聲。
從剛纔就一直看她煩惱該穿哪件衣服的堇子阿姨笑道:“真要做的話還是辦得到的嘛。”
[聽說是發生人爲意外,不曉得什麼時候纔會重新開始行駛。我搭私鐵也可以到,你那邊有沒有問題?]
[非常抱歉造成各位乘客的困擾。]
結果父親以嚴肅的表情告訴她:“JR線的上行線,好像停駛了。”
志摩子做好準備,等着聽父親到底要告訴她什麼。
“喂?”
在同一節車廂內的稍遠處,有個年輕女生在打手機。
“嗚哇!”
——這的確是個很重大的告知。
志摩子再次打過招呼後走出玄關。
[不用擔心,我想我趕得上約定時間,我會向志村先生說明乃梨子可能會晚到。]
“好、好的。”
沒想到,父親接下來卻說出不可思議的話:“你啊,用不着這麼一板一眼地照單全收。我只是開點玩笑罷了,你想這麼稱呼對方的話,用不着在意我說的,就稱呼對方‘拓也’也無妨。”
“還有,我想我會遲到超~~久的,別回去,要等我喔。”
志摩子學姐在電話裏沒有任何問候便直接問‘乃梨子?’。讓乃梨子向姐姐問安時帶着些許疑惑。是有什麼緊急事項嗎?倘若是在平時,姐姐應該會先詢問‘請問是二條家嗎’纔對。
“好的。”
“這樣啊,”
就在這時。
(啊,拓也?我是真美。我現在人在電車內,可能會遲到,可以請你等一下嗎?因爲我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
“……是嗎?”
“這個嘛……”
4
廣播伴隨着遲來的電車在月臺播送。
[乃梨子?]
因此他抵達會合地點的時間比約定時間更早,甚至還有空閒在車站大樓裏瀏覽櫃窗。
不用說,他與電車內的焦躁完全無緣,甚至還帶着一派輕鬆的心情。
十點三十分。
在繞了車站前廣場的噴水池一週後離開,只是想確認看看小梨來了沒,還有順道確認敵人的動向。
“……果然。”
拓也開始往前走,同時小聲嘀咕。
正如同拓也所想的,‘他’跟來了。
‘他’是指甲之進。
甲之進得知拓也和女生有約,便要來看看對方長怎樣。難得的星期六居然在偷偷跟蹤家人,不覺得丟臉嗎?去發展自己的興趣吧,興趣(不過古典落語例外)!
甲之進並不曉得拓也已經發現自己被跟蹤了,仍與拓也保持在不遠不近的距離。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有這麼想看小梨的模樣嗎?既然如此,拓也便考慮好好將對方介紹給甲之進,雖然這並非出自本意,但希望藉由這方法拜託他趕快回去。
“可是,等等,如果甲之進是收下母親的委託費來跟蹤我的話——”
隨便介紹也有可能引起大風波。當甲之進知道對方只有十五歲時,不曉得回去會報告些什麼。
(嗚哇,志村有戀童癖!)
以前他不小心說出小梨的事情時,不就被大學班上的女同學指着鼻子數落了一頓嘛。
(想起不好的回憶了。)
女同學就算了,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然而倘若是被家人用那種眼光看待的話,可就相當不好受了。
果然,還是不能讓甲之進見到小梨。
——於是拓也在車站大樓裏繞個不停展開甩掉甲之進的作戰。
注1:‘蝶’和‘腸’的日文發音都與‘超’相同。
伯父笑着用食指撫摸徐鬚子。
1
等到服務生離開之後,真美開始觀察窗外的景象。
目前還沒看到小梨的身影。
“伯父。”
“唉呀,那就太感謝了。”
“喔~~然後呢?”
真美向服務生點頭後,坐在他對面的老先生又開口表示‘等一下’。
“蘋果蘇打一份,請問這樣就好了嗎?”
真美翻着菜單隨便點了一道。由於她現在滿腦子裏都是暗地取材的事,根本沒心情去煩惱要點什麼纔好。
——總覺得自己好像和奇怪的老爺也扯上關係了。
“呃……”
真美按住滴答前進的手錶確認時間。
就算話劇社來拉攏自己入社也無妨——真美髮揮出讓自己如此認爲的逼真演技逼迫對方。
很快地環視一週之後,光是二十歲左右的男性,在車站前廣場的噴水池前就有五、六人,如果稍微加大範圍,把看起來比世紀年齡大或小的人也考慮進去的話,會增加到十人左右。
現在是星期六中午。
“請問是和其他客人有約嗎?”
“您是說援助交際嗎?不是的。”
老先生提出了個新的方案,當然真美不可能對此有異議。就算面前又不認識的老人坐在那裏。只要能保證看得見車站前廣場噴水池的這個座位,她也沒什麼好說的。
“嗯嗯,對。”
“我好像還沒說可不可以耶……”
爲何要這麼要求?——老先生很自然的這麼問。於是,真美將剛纔在店門口快速想好的劇本里的臺詞照實唸了出來。
他身穿黃綠色的夏季麻質西裝搭配亮黃色T恤,是個打扮相當入時的老爺爺。
“或許是還沒來吧。”
“咦!?”
“腳踏兩條船?感覺還蠻逼真的……”
真美姑且開口向感到疑惑的銀灰髮老爺爺道歉,但她絕對不會站起來。她無論如何都不打算離開這張好不容易坐到的椅子。
他露出‘我們在哪裏見過嗎’,並試圖回想起來。
“可是,如果只是要拍照的話,就算不在這裏拍也無所謂吧?”
“可是剛纔您說‘我明白了’……”
不僅如此,目前還是暑假期間。
(可是……)
真美下定決心,出聲叫他。
真美對此立即予以否定。假使讓這位老爺爺誤會她有這個意思的話,那就麻煩了。
“哦,原來如此。”
“加點一份綜合三明治。”(人渣,竟然用不認識的女生的錢,還趁火打劫= =#)
“不,很抱歉,我想要暫時呆在這裏。”
“騙人。”
老先生居然毫不驚訝地輕易接受了。
“他看到我的話會逃走的。”
真美高興得要跳起來時,他這回又輕輕地搖搖頭。
她將相機從手提包裏取出來表示。
“那我這麼說看你覺得如何,如果你也願意,我們就同坐一桌吧。”
“他們約定幾點碰面?”
再過八分鐘就十一點了,沒有時間猶豫了。
這是個難解的問題,究竟哪一位纔是拓也呢?
“看到了嗎?”
真美頹喪地想着,難道自己白高興了嗎?
糟糕。
“我們是初次見面。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銀灰髮的老爺爺抬起頭,看到真美的容貌之後,歪着脖子一副疑惑的模樣。
他講到最後變得含糊不清。
“有什麼是嗎?我在這裏等人喔。”
“其實,我男朋友腳踏兩條船。”
“喔?這個位置?”
“我只是希望您可以將這個位置讓給我而已。”
真美含糊回應並筆直朝目標座位前進。不用說,根本不曉得和她有約的銀灰髮老爺爺,在有年輕女孩子靠近他的座位旁時並沒有反應,只是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悠哉地望着窗外的風景。
“那就好。”
“謝謝您,伯父。”
聽到伯父如此低聲問道,讓真美一時之間打住。
“小姐,請問是一個人嗎?”
“呃……”
位於車站大樓一樓的咖啡廳窗邊,有一名男性坐在那裏。
“就是現在呢。”
服務生小姐送來水杯並詢問。
“歡迎光臨,請問決定好要定什麼了嗎?”
聽到對方的這句話,真美心想“我也是。”
“啊,對不起。”
“你的男朋友來了嗎?”
“因爲您和人有約的話,就不會把自己的皮包放在對座了吧。”
真是的,如果在網站的自我介紹放大頭照的話不就好了——真美對自己還沒見過的拓也提出任性的抱怨。
“好像是十一點。”
可能是拓也的青年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望向時鐘臺,其他人也同樣轉過頭找向聲音來源。
“那,您願意讓給我囉!?”
服務生小姐在入口詢問真美,但是真美邊說“對不起,有點事”邊進入店內。
其實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大到真美就算稱呼他‘爺爺’也沒關係,但真美覺得叫‘伯父’的感覺比較好,於是便這麼叫他。
噴水池前方大約有二十人看起來像是在等人,他們或站或坐地以不同的姿態等待尚未來到的另一人。
不久後,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經過約五秒的思索,他露出微笑並表示:“你是不是弄錯人了呢?”
2
“呃,還沒。”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放眼所及,到處都是隨便抓一位問他是不是拓也,他似乎都能點頭說是的年輕人。然而,他並沒有可以確切認出的特徵。
“蘋果蘇打。”
“喔,真的耶……好慢喔。”
真美露出的假笑被叮噹叮噹的輕鬆音樂給蓋了過去。噴水池方向的時鐘臺,向聚集在廣場的人們告知十一點的到來。
“我私下得知他會在那座噴水池前和新女朋友碰面的消息。”
這樣進行下去的話,他或許會基於同情而將座位讓給她——真美趁勢繼續說着。
不妙,她並沒有想這麼多,只好在劇本里連忙又添加新臺詞。
真美並不曉得拓也長怎樣。
伯父用右手敲了一下左手掌。接着他從位置上稍微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問真美說:“你是那種嗎?就是和寂寞的老年人來往,然後回過頭來要零花錢之類的,叫做——”
“那消息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真美將對方放在對面座位的皮包移到旁邊,然後坐在‘伯父’的正對面。
“伯父所喝的咖啡就由我來付,當作是謝禮。”
就如同真美所想的,伯父變得好親近不少並開始聽她說話。
尋找拓也!
想要拍下拓也和小梨兩人的身影,毫無疑問得先找出拓也,然後稱他爲‘我的男朋友’纔行。
雖然不曉得對方能否接受這樣的說明,但是伯父催促她繼續說,真美便接着解釋:“我想在他劈腿的現場用照相機拍下無可動搖的證據,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坐在這個座位。”
有與交涉成立了,真美便輕輕揮手向服務生小姐示意。
就如同她所想的,廣場從這個位置看得最清楚。
“爲何說我騙人?”
真美拚命向聖母瑪利亞祈禱,希望小梨能趕快來。看來她的確是受到JR線人爲意外的影響而遲到了。倘若沒有小梨來告訴她的話,真美根本就不曉得哪個纔是拓也。
他的年紀大約過七十歲,黑髮與白髮恰到好處地摻混成一片漂亮的灰色,應該稱之爲銀灰色吧——或許白髮量多了一點。
結果——
真美驚訝地望向對方,結果伯父滿意地微笑着說:“謝謝你的招待。”(老頭,你會死得很悽慘的,我詛咒你= =#)
“是從他的朋友那裏。”
就在這時。
“啊!”
真美忍不住提高聲音。
“怎麼了?他來了?”
伯父將臉湊近窗戶望向外頭。
“呃,不是的。”
儘管真美這麼回答,但她的思緒如今已經混亂到無法收拾的狀態。
爲什麼會這樣呢?
原因是——她在那裏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對方大概很早之前就已經在那裏了。
真美從剛纔就好幾次瞄到那件白底搭配深藍色花朵圖案的洋裝,但由於她滿腦子都是拓也喝小梨的事,因此並沒有留意到對方;再加上對方爲了遮擋太陽而將寬帽檐的帽子壓得很低,完美地遮擋住了她的臉。
(那是白薔薇學姐——藤堂志摩子同學……!)
真美完全沒想到爲何她會出現在這裏。由於志摩子同學的妹妹小梨今天會來到這裏,想必她不可能與拓也碰面這件事無關。
(難不成是小梨要將男朋友介紹給姐姐認識?)
事情的進展越來越耐人尋味了。這種意想不到的情況如果讓築山三奈子學姐知道的話,應該會高興到流淚吧。
——這標題肯定是‘姐姐,請您見見我的男朋友’。
“那邊那個女孩怎麼了?”
伯父看向真美視線所及之處問道。
“那是他新交的女友。”
雖然對她很抱歉,但真美順勢讓志摩子同學當上了‘男朋友新交的女友’這個角色。反正這個劇本一開始只是爲了要讓老爺爺讓位給她而寫的,他已經有點廓出去了。
志摩子同學與拓也是透過小梨從中牽線而認識的,大概沒有直接碰過面。
疑似拓也的人看了志摩子同學一眼。
然而那名青年很快就將視線移開,將臉轉到別的方向去了。瞧他四處張望的樣子,看來一定是和誰約好要碰面,但是和他有約的人還沒有來。
小國旗黏在牙籤上。這是真美的一次在餐點上看到日本國旗以外的國旗。
不妙、不妙,這可是選角失策。
看到她之後,真美覺得他長得和誰有點像,然而卻想不出來是像誰,或許是偶像團體裏的某個人吧。
“你知道的可還真詳細哪。”
“不清楚呢,他們是經由彼此共同的友人介紹認識的,但那個人因爲JR的意外事故遲到了。”
就算問我是什麼時代也……既然如此,像筆友這樣古早的關係應該也是值得揶揄的地方纔對。
“原來如此。”
(志摩子同學,那個人就是拓也!)
“啊,好。”
“唔,你和他是在哪裏認識的?”
看來在小梨到達之前,暫時都會維持現在的狀態。
就好像玩雙六遊戲(注一)的時候擲骰子,按照擲出的數目前進之後又回到“起點”一樣。
“裏頭夾了什麼呢?……番茄、小黃瓜、蛋和酪梨嗎?”
“不、沒什麼——他……”
“你的男友與他的劈腿對象,明明只離了五公尺左右那麼近,爲什麼都沒有發現到彼此?”
伯父用手巾擦着手,一副很高興的模樣。真美側眼望着他,比起好奇裏頭夾了什麼,真美首先注意到的是三明治山上插了一隻小旗子,這明明就不是兒童餐。
伯父鑽進了桌子底下。
那件襯衫是紅、黃、綠的紅綠燈配色。
“點蘋果蘇打的客人,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儘管如此,志摩子同學與極有可能是拓也的人選仍舊只是站在一起,毫無進展可言。不過隨着他們繼續留在原地,讓真美越來越深信那人就是拓也。
連真美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解釋令人難以接受。
雖然不曉得這件襯衫在日本究竟賣了多少件,但讓兩名擁有相同襯衫的青年,偶然在同一天同一時間同時出現在這種狹小廣場的機率會有多高呢?想來機率一定相當地大的。
真美也想和他一起找,但伯父叫她“不要動”。正如同他所說的,真美爲了不讓着地的鞋子移動半步,全副精神都集中至腳步。
“您怎、怎麼了?”
“是的。”
真美回答的同時,開始對這位老爺爺的來歷起了警戒。難不成他是什麼奇怪的占卜師嗎——正當她感到可疑之際,伯父又往着外頭低語起來:“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真美簌簌啜飲着已經沒氣的蘋果蘇打。
就在他們對話之際,志摩子同學繞了噴水池一圈之後回到原本的位置。
“應該是隨便插的吧,剛纔我還看到西式炒飯上插了美國星條旗呢。”
真美呆愣地喃喃自語。
這回輪到真美叫出聲音並站了起來。
“……這些沒有經過確認的消息,都是朋友告訴我的。”
“高中的。”
伯父從桌底下起身,直接以右手大拇指與食指夾着就放在玻璃杯裏清洗,並在說了聲“不好意思”或轉過身;大概是將隱形眼鏡重新戴回眼睛裏吧。
“爲什麼要問這些?”真美暫時離開原本緊貼的玻璃窗,望向伯父的臉。
兩個人躲在置於窗邊的景觀植物後望着外頭。客觀而言,這是個形跡看來相當可疑的二人組。
不,沒什麼?真美覺得不是這樣,既然都已經說是學校裏的學長與學妹了,應該用不着囉嗦地追問纔對,爲什麼對方還要特地確認‘什麼時候呢’?
伯父問道。
真美再次將精神集中到窗戶外頭並心想,你才奇怪呢。不過這當然只是在心中嘀咕而已,並沒有講出口。
“伯父,您不用陪我喔。”
真美回應服務生,並由服務生將果汁放在她面前。
3
這樣是行不通的。
伯父輕輕點頭,總而言之目前似乎瞞過他了,真美摸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怎麼說?”
然而念力終究無法傳達到,志摩子同學看也沒看那件華麗的襯衫一眼就走過去了。
“伯父?”
那是什麼?當真美如此心想並將臉轉過去時,被伯父忽然“哇!”的叫聲給嚇得又轉回頭。
伯父轉過來問道。
“啊,找到了、找到了,抱歉嚇到你了。”
和過去甲之進先生從拓也那邊強行借去的襯衫有着一模一樣的特徵。
那位可能是拓也的人選身上所穿的襯衫。
就像是強烈運動過後一樣,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真美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整理思緒。
“這是哪一國的國旗?……紅、黃、綠。”
“他?”
確實,那樣的距離不至於會沒發現認識的人在那裏。由於兩人都是爲了赴約而來,應該會尋找對方纔對。
(找到了!)
“這是綜合三明治。”
真美認爲,他正是志村拓也沒錯。(悲劇準備開始了……阿門= =)
“嗯?”
“咦?”
這明明不關伯父的事,但他卻兀自激動地發表高論。
“那他們今天是第一次碰面嘍?怎麼會這麼魯莽哪,如果彼此先約好在身上戴着鮮豔的辨識物不就好了。”
“嗯……嗯嗯。”
“隱形眼鏡?那可不得了。”
這回又輪到志摩子同學注意起周圍,稍微在噴水池四周走動,她剛與紅綠燈襯衫正好擦身而過。
“哇!”
先前被視爲拓也候選人的青年們,一個又一個等到約定的人離開了。
真美開口說道。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小姐,不好意思,再給我一杯藍山咖啡!”
“不,沒什麼,只是有點好奇。”
雖然是老爺爺點的三明治,但服務生似乎誤以爲是他們兩個人要喫的,因此將裝有三明治的白色大盤子放在餐桌正中央。
正當伯父的話傳進真美的耳朵之際,她發現某樣和這面旗同色的紅、黃、綠物體自窗戶另一頭橫切而過。
真美握起拳頭向對方發送念力。
真美喫驚地望向對面的座位,卻沒有看到伯父。
“喔!”
真美正忙着觀察外面的情形因此隨口回答,伯父卻又接着問下去:“什麼時候的?”
之後又過了多久呢?
“不,先不說那點,爲何現在還會有這種沒看過筆友照片的事情?實在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他們究竟是哪個時代的年輕人啊!”
“錢我會付的,您自便。”
真美的意思是說“您可以離開了”,但伯父似乎誤會了什麼,只見他用力揮手這麼說:
真美指向新出現的拓也人選說。
“他終於來了。”
那名青年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要形容的話看起來很瘦,卻屬於帶有肌肉的結實類型。
“你爲什麼要那麼用力啊?”
“怎、怎麼了!?”
不,他並不是可能爲拓也的人選。
“……隱形眼鏡掉了。”
真美慌忙做出如此回答。
因此結論出來了。
“很漂亮的女孩呢……啊,抱歉。”
4
“啊,沒事。”
“……那是你的戀人嗎?”
“聽說他們是筆友。”
(那個人就是小梨的姐姐喔!!)
真美鬆了口氣,再次將視線移回噴水池前,結果那裏多了一位可能是拓也的人選。
盤子裏的三明治全都不見,只剩下附在餐點旁的歐芹而已,想來是一個也不剩地消失在老爺爺的肚子裏了。
真美一開始並不明白這有什麼好抱歉的,仔細一想,聽到自己的男友的劈腿對象被稱讚,身爲女孩子應該不會高興纔對。她反省着如果剛纔表現出不悅的表情就好了,更加‘融入角色’這點很重要。
“呃……我們是學校裏的學長與學妹。”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或許應該在一開始就表明真相纔對。可是偷拍實在不是什麼能令人接受的事,讓人難以說出實情,但倘若是爲了檢舉不忠的戀人這樣的理由,或許勉強可以讓人接受;她是基於以上的理由纔會設計出這樣的劇情。
長短適中的頭髮爲明亮的咖啡色,還微微有些卷度,乍看之下感覺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大學生。或許是因爲他有點娃娃臉的關係。與其說是帥氣,不如說是可愛型的。
“咦?!”
“好的。”
服務生小姐過來將空的三明治盤與桌上的點菜單拿走了。
“謝謝招待。”
伯父用手指夾着紅綠燈色的旗子轉動着。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在這裏等人。”
“……”
看不出是假裝還是真心的,這個老爺爺似乎還打算花上一杯咖啡的時間纏着她。
真美感受着輕微的頭痛,同時將精神集中至窗戶外頭。
接下來她打算儘可能不要去理會這個老爺爺。三明治與咖啡錢固然讓人心痛,不過就當是座位的費用好了;倘若要一一應付偶然坐到這個位置上的老人,她根本就無法採訪。
“讓您久等了,爲您送上藍山咖啡。”
咖啡已經送到,然而真美並沒有轉頭看。
她聽見咖啡盤被放在桌子上時的硬物聲。
感覺到服務生致意完後便離開。
雖然她沒有看到,不過這些景象清楚地浮現在她眼前,就好像她也有看到一樣。相反的,玻璃窗另一頭的噴水池那邊,儘管她看在眼裏,卻無法順利在腦中描繪出畫面。
但那都不重要,只要她對着做在對面的老人擺出自己正忙着注意窗外情形的姿勢就好。
“你要不要也點些什麼?”
“我不用。”
真美回答他,臉當然是沒有轉向對方。
“可是,你的果汁已經變成空有蘋果味的冰水而已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後吐出,接着稍微將身體傾向桌子,宛如公佈祕密般小聲地說道:
這麼想之後再重新看看他們兩人,兩人雖然年紀不同,但就算遠遠看來也可以看得出來容貌十分相似。
“您是甲之進先生吧?拓也的祖父。”
回想起來,真美並沒有看到隱形眼鏡實體,只是當初老先生的動作讓她以爲確實有東西存在。畢竟隱形眼鏡又小又薄,而且是透明的。
“……”
“——不是。”
“算吧。所以我聽到他是你的戀人時嚇了一跳,而你卻完全不清楚他的事,看來你大概是從這裏可以看得到的青年之中,隨便挑一個來扮演戀人的角色吧,對不對?”
“就某種意義而言,就和你一樣吧。我從這裏眺望全廣場的情況,包括他的行動在內。”
又在裝蒜了。哪裏有祖父會忘記孫子名字的。就算真的有好了,腦子已經迷糊到這種程度的老爺爺也不可能獨自外出。
“……”
只不過,“隨便”這個形容詞或許並不適當,她可是有好好地從襯衫這個關鍵來決定。
伯父否定了見面的言論。
“我就說不要!”
伯父聳聳肩膀。
看來他這會兒終於弄清楚。
“咦?”
“三千日元?”
就像找錯誤的遊戲般,來,現在和剛纔有哪裏不一樣呢?
伯父雖然說自己並非甲之進,但從這些證據看來,他除了是甲之進先生以外不可能會是其他人。
真美來回望着在玻璃窗另一頭等到發呆的青年,以及在她面前喝咖啡的老人。
“你總算看這邊了。”
“因爲不戴眼鏡的話就看不到菜單上的小字啊。”
真美一問,伯父便輕笑起來。
“我在學校參加的是新聞社。”
“甲之進先生……”
真美暫時停止裝蒜策略,直盯着伯父的臉。他的臉上正中央多了某樣小東西,果然無論怎麼看都很奇怪。
“那麼,爲什麼您剛纔要問‘爲什麼你知道這個名字’呢?這正代表了您知道甲之進這個名字不是嗎?”
“戴了隱形眼鏡又戴眼鏡?”
老先生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價碼,這的確是一名高中女生會放在錢包裏的數目。倘若他說的是三十萬日元的話,真美應該會認爲他在開玩笑而不予理會……這麼說來,這個老爺爺是真的認爲自己會賭贏嘍。
“你不相信嗎?那不如走出這家店,稍微跑到噴水池前面向他確認——只不過,前提是你能辦得到纔行。”
“大家是指?”
真美心想,這算哪門子的問題?是怎麼樣彩繪把她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誤認爲是男生呢?就算不借助眼鏡或隱形眼鏡之力,這麼大的差別應該也分辨的出來纔對。
結果,伯父慢慢地將頭轉向真美反問: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襯衫?
“呵呵~”
真美凝視着他的臉再次問道。
想到這裏,真美忽然注意到一點。
“剛纔他從這扇玻璃窗前通過時,伯父您立刻裝成要撿隱形眼鏡而躲起來了對吧。”
“……又來了。”
“就和你一樣,爲了應付這個場合而說謊。”
“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和他約要碰面。”
“不曉得是不是呢?因爲年紀大了,時常會忘記別人的名字。”
“麻煩?”
如果是的話,無論過多久,青年等的人都不會來。
真美忽然火氣上升,轉過頭說道。
伯父嚇一跳地反問。
“那裏那名青年,並不是你的戀人。”
“完全正確,因爲被他看到我的話,會有點麻煩。”
“爲什麼你知道這個名字……?”
真美沒有保持沉默,而是選擇開口。
“你在說謊。”
“可是,爲什麼要裝成是隱形眼鏡掉落……”
“啊,完了。”
“你是男的嗎?”
“……爲什麼?”
因爲她剛纔實在說太多假話了,不曉得對方指的是哪一部分。
伯父露出勝利的愉悅表情。瞧他那副表情,看來是完全沒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
“回到原本的話題,我的確騙了你沒錯,可是你也有說謊,所以可以算是扯平了吧。”
聽到這段告白,伯父張大了眼睛。
“很遺憾地,那個青年在國中、高中讀的都是男校哦,可是,你卻說和他是高中學長與學妹的關係。”
“——了嘛……”
然而想像中的甲之進先生與實際的他,有着完全不同的形象。由於被拓也貶成那樣,原本她以爲會是個無趣的老爺爺。然而相當出乎意料的,他是一位高雅的紳士。
真美不理他。
“這個凍優格杏仁聖代如何?焦糖香蕉巧克力聖代看起來也很好喫喔。”
“正是如此,可是我強烈希望不只是我,而是可以將拓也介紹給大家。”
“就說了希望你別叫這個名字。”
“我說了什麼謊?”
“那我問您,您爲什麼要戴眼鏡?”
“但如果您願意回答我那邊那位是不是志村拓也的話……”
“看您那副眼鏡好像有度數,所以隱形眼鏡是騙人的嘍?”
“喔?”
“難道您是甲之進先生?!”
用不着連大家是誰都加以說明,伯父似乎就明白了。他的理解力很強,相當了不得。
答對了。
然而她發現等在那裏的老爺爺臉上多了一個剛纔沒有的東西,讓她的火氣瞬間下降。
“什麼?”
“不過啊,我現在暫時還不能公開名字,你也還沒說出實情嘛。”
“說謊的是伯父吧?”
真美初次看到那名青年時就覺得他“長的很像誰”,原來那並非電視上市場可以看到的偶像明星或其他人,而是面前這位老人。
“您認識那邊那個人嗎?”
“其實我是來見我朋友小梨的男朋友拓也的。”
他低喃着並眯起了眼睛,視線所及之處是噴水池:真美見狀突然靈光一閃。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正是如此。”
“是嗎?不過,如果你是男生的話就好了。”
如此一來,真美決定自己只好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說出真相了。然後再拜託對方協助自己,雖然這是一場危險的賭注,但相對的,賭贏的話收穫也來的特別大。
伯父邊說邊用食指指向玻璃窗前方。
“不承認是甲之進先生也沒關係。”
“很了不起的推理。”
“啊?”
“說什麼謊?”
還有,這樣就代表他並非拓也,因爲拓也等的是二條乃梨子學妹,如果他等的不是小梨,意思就是他不是拓也。
“不是。”
“……”
真美稍微改變問法。
“噢,這可不是騙人的,不然來賭三千日元也可以。”
就是那位青年?
伯父露出愉快至極的表情再度轉向真美,他改變心意了嗎?
剛纔他演出了隱形眼鏡掉落、撿起來、清洗後再戴回眼睛的戲碼,然而一般來說,沒有人會同時戴隱形眼鏡和眼鏡。
“……既然如此,直接拜託那位小梨看看不就好了?請他介紹給你認識。這樣一來,就沒有必要躲在這種地方偷偷摸摸地偷拍了不是嗎?”
老爺爺不停地說着“你看、你看”,將菜單晃過她眼前。
既然對方都已經這麼說了,這個情報八成是正確的。
伯父將臉別向一旁,閃避她的視線。儘管他嘴上說不是,卻明顯地有所動搖。話說回來,如果沒有關係的話,應該不至於會對“甲之進”這個名字有這麼大的反應纔對。
穿着紅綠燈色襯衫的青年,完全不曉得自己念過的學校被當成話題在討論,頻頻留意着手錶。
“可是,你說的是新聞社的跟蹤採訪。難道那位小梨是偶像明星之類的嗎?”
“沒錯。”
她的別名爲白薔薇花蕾。
“嗯,老爺爺我學的不夠多,完全不曉得。”
“她是學校內,也就是地區限定的偶像,不知道是正常的。”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知道的人反而奇怪嘍?”
伯父張大嘴巴笑了起來。
“難道甲之進先生也是爲了看拓也的女朋友而來的嗎?”
“或許吧。”
“可是,小梨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呢。”
“就是說啊。”
或許是放鬆警戒了,伯父不再一一針對‘甲之進先生’與‘拓也’加以否定。其實倒不如說他將興趣轉移到學校的事情上了,開始積極地對真美提出問題。
“因爲那位叫做小梨的女孩現在不在這裏,所以你的劇本里纔會將她設定成撮合兩位筆友的牽線人角色是吧?”
“咦?對,正是如此。”
“這樣的話,那位扮演新戀人角色的女孩原本是誰呢?”
扮演新戀人角色的女孩,伯父指的是志摩子同學。
“這個嘛……她是小梨的姐姐……不,並非真正的姐姐,意思是相當親密的學姐……”
真美說到這裏,聽到她的回答的伯父便頓時打斷她的話。
“我明白了,你的學校是莉莉安女子學園對吧。”
“咦……”
“有見過面……咦?!”
沒錯,真美似乎下意識地開口如此呢喃了。他在五十年前應該相當受女生歡迎纔對,因爲無論是外表或行動都很瀟灑。
“啊,由我……”
“雖然她戴着帽子,但是在這麼熱的天氣裏等人,應該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更何況小梨如果來的話,從這裏一看就可以知道了吧。”
那名青年嘆了一口大氣之後搖搖頭,接着就和伯父所預言的一樣,慢慢地踏出步伐離開了噴水池前方,距離伯父的預言還不到一分鐘。
“咦……”
真美試着自行推理了一下,不過伯父搖搖頭。
“我還要在這裏待一下。”
真美問完,伯父的手像屏風一樣豎在嘴旁,臉龐貼近真美的耳朵輕聲說:
“您知道?!”
“爲什麼?”
“你呢?”
在莉莉安女子學園裏,只有高中部有姐妹制度而已。因此真美身爲莉莉安女子學園新聞社的身份已經完全被這位老人揭穿,這讓真美繃緊神經,心想自己可不能再出什麼差錯嘍。
該不該追上去呢?正當真美猶豫之際,伯父表示“嗯,先稍微觀看一下情形吧,說不定馬上就會回來了。”
伯父看着手錶喃喃自語。
噴水池前還有另一個在癡癡等待的人,伯父不希望被那個人看到。
真美兀自在內心疑惑爲何要聽從老爺爺的指示,然而或許是因爲年紀的關係,伯父擁有某種不知名的力量,讓人覺得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當然嘍。”
和伯父約定碰面的人,究竟在哪裏呢?
聽到伯父要離開了,真美感到些許錯愕。其實應該說,她驚訝自己爲何會感到錯愕。
這麼說來,他也看過“甲之進的六席室”嘍?被寫成那樣,不曉得他的心情究竟如何。真美燃起記者的熱血,忍不住要求對方說說看過之後的感想。然而對方卻以“無可奉告”回答她。
“人生每天都在學習,雖然我已經是自工作退休的老爺爺,卻得到了自由的時間,從學習和遊戲裏挑戰了各式各樣的食物,當中也有年輕人會做的事。”
倘若因爲自己不行動導致有人死亡的話,那可令人無法承受。雖然真美極度渴望能夠獲得關於白薔薇學姐的話題,但並不希望是無法登在學校新聞上的重大意外。
就在這時,真美忽然驚覺。
(已經來了……?在哪裏……?)
“是你自己要講的吧,我們又沒有約定什麼。”
(甲之進先生真帥氣……!)
啊,所以纔會比一般人還要在意孫子嗎?真美覺得她多少可以接受,因爲那是離自己最近的年輕人範本。
就在志摩子同學小口小口喝着綠茶之際,時間來到了十一點四十分。站在她身旁那位穿着華麗襯衫的青年看着時鐘臺,再看向自己的手錶,然後偷瞄了志摩子同學一眼,最後又看了一眼手錶。
“你瞧,這次輪到他要採取行動了。”
如果那位青年不是拓也,那她認爲是甲之進先生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啊,的確。”
“這樣啊,那我先走嘍。”
“我都已經將自己的事坦承到這種地步了,您至少也給我一點情報嘛。”
“不,沒爲什麼。”
“結果伯父等待的人還是沒有來呢。”
“不用了,就當做是謝謝你讓我聽了一段有趣的故事,由我來請吧。”
伯父的預言可不能小看,因此真美認爲“既然伯父這麼說,或許就是這樣沒錯”。
等到從玻璃窗完全看不到青年的身影之後,伯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也對,那就等她將那罐綠茶喝完吧。”
伯父應該不希望因爲開口向陌生年輕女孩說話,而被誤認成實在搭訕,然而他還有其他的理由。
伯父還真的只是在看那位穿着紅綠燈色襯衫的青年而已。因此當他消失之後,伯父就已經不需要噴水池前的特等席位了。
“是什麼呢?”
“咦?!”
她原本擅自在心中認定,伯父會和她一起看到結局最後一刻的。
“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裏得到拓也和甲之進這兩個名字的?是小梨這女孩告訴你的嗎?”
“……您還真是見多識廣。”
明明是個沉重的話題,老爺爺卻悠哉低語着。
“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伯父拿起桌上的點餐單。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讓我告訴你一個重要的資訊吧。這面旗子是幾內亞的國旗喔,反過來的話則會變成馬利的國旗。兩者很相似,可別弄錯了。”
伯父的口風很緊。
“我可不去哦。”
“快要十一點三十分了呢,”
正當真美從椅子上站起身時,伯父說了一聲“等一下”制止她。這是噴水池前面有了動靜。
“……好,我去接她,我去總行了吧。”
“如果中暑不好好處理會死掉哦。”
事到如今還在那裏裝模作樣什麼?真美實在摸不透伯父心中的安全標準。
“在這邊有水分可以攝取又涼快,可真好啊~”
等到真美意會過來站起身時,伯父早已經走出店門了。
就如同伯父所說的,志摩子同學在約兩分鐘之後就回到原本的聞之,手裏還拿着一罐綠茶。
“不,我是透過網站找到的。”
真美移動到伯父所坐的位置來回張望,結果結完帳的伯父忽然又回來了。
果然不能小看年長者。莉莉安女子學園是一所創立於明治三十四年的古老學校,就算上了年紀的人知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看錯您了。”
真美爲了整理腦中的資訊,暫時又坐回座位喝起水來。
真美環視窗外周遭,伯父就是因爲知道這點,所以纔會待在可以看到約定對象的這個位置。
要水分的話,志摩子同學身旁就有一大堆,不過那既不能喝也不可能跳進去。
真美微笑中帶有諷刺,只是對方看來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打擊。
“我忘了告訴你一件珍藏的情報。”
“咦?!”
“伯父!”
“如果小梨還是沒有要來的跡象,我會帶噴水池前的那名女生去找涼快的地方避難。”
不僅如此,就連真美也不曉得志摩子同學與拓也之間的聯繫,爲什麼他會知道呢?
“我認爲不是這樣。”
“啊啊,是‘拓也的佛堂’嗎?”
就算明知行不通,真美還是繼續拜託,只不過——
伯父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說聲“那我走了”後轉身離去。
“您只負責聽而已?我可是因爲伯父剛纔那句‘你沒說出實情’纔講的耶。”
真美回以“謝謝招待”表示謝意,將伯父被擱置到一旁的皮包交給他。
“他是認爲小梨不會來了所以就不再等,要先去佛像展了啊……”
可是,那兩個人剛纔明明就一直站在一起,卻連一句話都沒有交談。如果伯父沒說錯,就代表剛纔那個穿紅綠燈襯衫的人並不是拓也。
真美如此回答,她並不打算和老爺爺一起離開店裏。
“我並沒有提過志摩子同學的名字……!”
然而爲什麼伯父卻能說出小梨姐姐的名字呢?
她放棄等小梨了嗎?志摩子同學的身影自咖啡廳的玻璃窗範圍內消失了。
“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拓也和志摩子小姐有見過面喔。”
“是去車站前的商店買的吧……原來是這樣,還不錯呢。”
“您怎、怎麼了嗎?”
“我去嗎?”
“怎麼辦?”
又佯裝會錯意的樣子打諢過去,這隻狡猾的老狐狸——雖然真要說的話,他的外表比較接近鹿就是了。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她自己走了。”
“我當然多少知道那所學校獨特的姐妹制度,因爲是所深具傳統的女校嘛。”
真美心跳加速,就好像被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一樣。
“好。”
雖然有時覺得他讓人煩躁,但不知從何時起感受到一股親近感,覺得兩人就像是一起看着在噴水池前展開的連續劇的夥伴一樣。
“不,其實已經來了,我讓對方稍微等了一下。”
“你覺得如何?要不要去噴水池那邊,把小梨的姐姐帶來這架咖啡廳?”
“……”
真美已經完全認輸。
他所離開的方向,與十分鐘前志摩子暫時消失的方向正好相反,想來他應該不是“去商店買個飲料”。
伯父露出爽朗的微笑,將幾內亞的國旗插進胸前口袋。
“接下來該怎麼做?”
“爲何……爲什麼呢……”
焦慮又混亂的真美望向窗外,想不到二條乃梨子學妹這時候正好抵達噴水池前方。
“太慢了啦,小梨……”
真美這麼嘀咕,仍舊還是拿出手提袋裏的相機準備好。她暫時先將那些疑問拋開,事到如今,只要能拍到一張與報導有關的照片,讓這場暗地取材工作不至於白跑一趟就好。
標題爲“白薔薇姐妹,盛夏的一天”。
雖然與築山三奈子所命的“他就是白薔薇花蕾的戀人!”相比缺乏了些許……不,是很大的衝擊性,但也莫可奈何。
當她將兩人的身影收進取景框,正準備要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有某個淡綠色的物體橫切過拍攝對象與相機之間(正確來說是咖啡廳的玻璃窗前)。
“什麼?”
真美放下相機,用肉眼確認那是什麼,原來看似淡綠色的物體是黃綠色麻質西裝。
離開咖啡廳的那位神祕老爺爺,正以輕快的步伐在外頭走着。
“伯父……?”
噴水池前有兩位少女站在那裏。
一位是洋娃娃,另一位則是日本娃娃。
她們一看到麻質夏季西裝立刻舉起手,面帶微笑地快步接近對方。
“怎麼會有這種蠢……”
這種突如其來的發展,讓真美訝異到甚至忘了按下相機快門。
——可惜背對着她的拓也還將手反過來對她比了一個勝利手勢呢。
注1:一種源自埃及或印度,於奈良時代從中國傳進日本的室內桌上型遊戲。在棋盤上各放上五顆黑白棋,按照擲出數目讓旗子前進,看誰先全部回到自己的陣營,類似大富翁。
黃薔薇☆圖畫日記
七月0日(六)晴天
被由乃出聲叫住的令停下筆,她發現自己似乎完全專注在寫文章上,周圍的景色早已轉爲黃昏。
“你說我在羨慕?”
她一開始說要靠自己的雙腳稱霸富士山的幹勁到哪裏去了?等到她的雙腳一輕鬆起來,心情馬上就好轉,甚至還哼起歌,真是悠哉啊。
直到去年都還在擔心由乃的心臟,無論去哪裏總是無法玩得盡興,但是從今以後不一樣了。
“首先是這裏,我的確有說過關於鹽飯糰的話,不過我的意思是海濱味道受不了的難聞,讓人覺得噁心。小令應該可以從我講話的音調聽出來吧,那是有諷刺的意思。”
危險、危險,被由乃充滿自信的口吻這麼一說,讓令也逐漸開始如此認爲了。
總覺得好像做夢一樣。
“對啊。”
我想去的地方、由乃想去的地方。
“自己想想看。”
在拜見過“御來光”日出之後下山。
如果不想要我講出來,當初不要騎馬不就好了。
“我原本以爲小令是覺得就算人多也還想要來呢。”
如果不是隆冬季節,想要到無人的海邊應該是不可能的。只不過,寒冬在海邊戲水感覺實在很冷。
接連乘坐電車與公車,有點像是要去遠足的感覺。
“雖然你很不甘心,但因爲沒有地方可以消化這份悔恨,所以纔會想藉由日記來發泄吧?不是這樣嗎?”
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個星期六。
到頭來,變成是付錢讓她騎馬。
看着由乃高興的模樣,就連我也愉快了起來。
“我說小令,日記要不要等回家之後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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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省略—
海邊的天色逐漸轉暗,人們也走了不少。在人潮逐漸散去的沙灘上,各種人們所留下來的物品空虛地散落一地。
—中間省略—
“到底這天的日記是哪個部分惹你不高興了?”
抵達海邊時已經過了中午,
騎馬的由乃實在是太狡猾了。
無須訂定周詳的計劃,就像這樣,想到要去哪裏就隨興出發也不錯。
令騎在木頭做成的玩具馬上,大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現在才明白當初我邀你來海邊時,爲什麼你會面有難色了。”
我們立刻在沙灘上鋪好墊子喫便當。由乃一邊嚥着我做的海苔飯糰,一邊自言自語地表示“單純只有灑鹽的白飯糰也很棒呢”;她的意思好像是“海濱的味道能取代海苔”——這種說法還真是可愛啊!
是基於面子問題呢?還是騎馬費用的問題呢?不清楚。
“呃……”
因爲沒有帶泳衣來,我們便卷高牛仔褲與裙子,僅將腳泡進海中。
“……嗯。”
明明就這麼喜歡由乃,卻無法察覺出人家在想什麼,小令真可憐。
再讓我壞心一下就告訴你喔。
“想不出來啊。哼~~小令對於我的事情,就只瞭解到這種程度而已嗎?”
喔,看來她應該明白問題出在日記上,然而似乎還沒找出是哪一段出了問題。
哎呀呀,終於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了。
在祥子的別墅裏,我向山百合會的同伴們講出由乃騎馬的事情之後,慘遭暴力報復。
當我騎過公園前面時,發現了許久未見的鳥居江利子學姐。我原想出聲叫她,但是那位花寺學院的鬍渣老師(忘了他叫什麼名字)在她身旁,所以我就回避開了。
聽到這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話,令提高了聲音。
負責嚮導的人表示山頂上有郵筒。如果事先知道這點的話,就可以寫明信片寄給山百合會的同伴們與已經畢業的姐姐了,真可惜。
“因爲我腦海中所描繪的是那樣的風景嘛。”
“因爲我想要讓小令騎到真正的馬嘛,可是牧場太遠了沒辦法去。一開始我也有考慮過旋轉木馬,但是就像祥子學姐也說過的,遊樂園在夏天應該很多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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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這一天的日記裏,是從哪裏到哪裏讓我不滿意.
八月日(六) 晴天
“然後就回去囉,小令。不然馬上就要沒公車和電車可搭了。”
由乃因爲中途騎馬的關係沒什麼大礙,不過我的腳被鞋子磨破的情形可是慘不忍睹。當然,刺痛的程度也是由乃完全無法比擬的。
很幸運(不幸?)地,今天還是個好天氣,不管是海里或岸上滿滿都是人,呈現出擠沙丁魚的狀態。
“不斷、不斷、不~~斷地責備我騎馬的事情。到頭來,其實只是在羨慕而已吧?”
八月△日(日) 陰天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搞不懂爲何我得騎這種東西啊!”
“難道小令沒見過世面嗎?現在可是在暑假最後一個週末、從東京可以一日來回的海邊耶?那一定是人山人海的,這你怎麼會沒想到呢?”
然而她卻嚴厲地要求我必須將騎馬一事保密,不準說出去。
多少……不,其實也不是沒那個意思——
“好。”
“啊,你果然是故意這麼寫的吧。”
曾聽說過爬山的時候,下山比上山還有來得困難,的確如此。
“……嗯,喔。”
沒有山百合會的工作也沒有社團活動,是久違的嶄新休假。
離開山中小屋,以富士山頂爲目標。
由乃還說將超市的塑膠袋丟給令。
由乃從令的手上取走筆記本,翻到她正在寫的那一頁表示…
“所以呢?假如就像由乃說的,我真的想騎馬好了,那我們兩人爲什麼要來附近的公園?”
“——所以讀完這篇日記,只會得到小令想要騎馬這個結論而已。”由乃這麼說。
在K站大樓裏的書店買到要買的書後,接下來前往那家常去的咖啡廳領取母親訂的咖啡豆。
“我彆扭?”
“不知道。”
“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吧,在小令逃避現實的這段期間,我去買了浴巾、換洗衣物和內衣。走吧,去那家海邊小屋後頭換,我會幫你擋好的。”
我邊思考着這件事邊騎着自行車,結果完全忘了要順道去點心店。
“由乃……”
就連原本很有精神的由乃,不但話變少了,腳步也很明顯地慢下來。
一下山,我們便馬上前去山腳下泡溫泉。
“美好的事情?”
—中間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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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令無力地點頭,乖乖照辦。
有沒有隨便讀別人的日記這種事,一般而言絕對會引起爭執。然而不知爲何,此時對這兩個人完全不構成問題。
當海浪打過來時,由乃像個孩子似地又蹦又跳。
因爲怒氣還未消退,於是想再使一下性子不理她,小令真該多動點腦筋纔對。
總而言之,今天可以算是第一步。
我在學校前面碰巧遇到了田沼千里,看來她似乎是到同學家一起做作業的樣子,我們站着聊了約五分鐘之後道別。她對於劍道部的活動也很熱心,總是令我佩服。
由於連日來一直爲了山百合會和社團的事去學校,家附近的書店都已經賣完了。
總覺得不太愉快,我是在嫉妒嗎?
“還有啊,小令的文章里根本就完全沒有提到海邊的情形。這樣一來,不就變得好像是我們來到無人的海邊,只有兩個人在戲水一樣?”
一旦變得像由乃和令這般要好,就不會再去特別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東西還是對方的東西了。就算桌子抽屜或衣櫥被對方擅自打開也無所謂,像日記也屬於“被對方看到也是理所當然”的物品。
難得來到K站,我想順道去買由乃喜歡的點心等會兒和她一起喫,於是改走與來時不同的路回去。
她居然因爲我說了真話而生氣。
雖然覺得差不多想要考汽車駕照了,但由於社團與山百合會的活動都很忙,目前實在無法擠出時間去駕訓班,我想今年一整年都不可能而只好放棄了。
上午,我騎自行車到K站購買波斯菊文庫的新書。
天還沒亮便起牀了。
“——不行嗎?”
由乃從剛纔就一直背對着小令,縱使小令努力地討好,卻仍舊不回過頭去看。
我忽然決定和由乃去海邊一日遊。
“我很~~瞭解你受到了打擊,不過日記上總是寫些美好的事情,不覺得很空洞嗎?”
“是啊,又沒有人阻止小令騎馬,所以小令是憑着自己的意識選擇要走路下山的。其實你想要騎馬,可是又說不出你想騎,根本就是因爲自己彆扭的關係。”
“得看清現實才行。”
先前小睡片刻之際,因爲隔壁的大嬸打呼和翻身的關係,導致睡眠有點不足。相反地,由乃似乎睡得很飽,起牀後也十分有精神,昏暗天色中的步伐很是輕快。
“就是因爲想不出來,所以才問你的啊?”
想必由乃也會將今天視爲暑假最後的美好回憶吧。
“由乃,你在氣什麼啊?”
令脫下溼答答的T恤與破掉的牛仔褲放進塑膠袋中。沒有受傷這一點,或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令一邊穿上還彆着價格標籤的衣服,一邊輕聲低語。
“明天就照由乃的要求,去漫畫飲料店吧。”
前去比較少人的巖岸,結果在玩鬧中失足跌進海里。
這就是令沒有寫在日記裏面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