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改寫與老照片

1

電熱水壺現在自動切成保溫狀態了。

「紅茶？咖啡？還是日本茶？」

志摩子坐在椅子上向少女問道，少女卻露出陰沉的表情。

「喔……」

她似乎沒有發現那根本不算是一個回答，志摩子出於無奈只好說了：

「對了，中午是要喫飯糰吧？那還是配日本茶好了。」

她將熱水倒進茶碗裏溫杯，接着再把茶葉放進水壺裏，倒入熱水。

剛纔在百貨公司地下超市買的食物，除了蛋糕，其他的通通從袋子裏拿了出來，排排放在薔薇館二樓的桌子上。

志摩子一邊泡茶一邊看着那些食材。六個飯糰、六塊裝的炸雞、沙拉與醋酸佐醬各三百公克……每一樣看起來都買多了。

人有的時候真的沒有特意去分析事物，只是默默憑藉戚覺做事，但是在那些莫名吸引自身注意的東西之中往往蘊藏了很重要的理由，也就是說，不要無視那些信號。

「喔……」

她又過了好一陣子之後纔回答，她那回答似乎是在表示同意喝日本茶。

雖說她打從一開始態度不算親切，不過跟現在的程度相比，之前的還算差遠了。在洗手間出入口附近跟同班同學產生口角之後（雖然志摩子不確定能不能算是），她整個人像是魂魄都跑掉了。

「話說……」

志摩子倒完茶之後說了：

「剛纔那個人是你的同班同學吧？我記得曾在……對了，記得我第一次去一年桃班的時候，幫我傳話找人的就是剛纔那個人。」

「可能是吧。」

「一定是她呀，不然事情就對不起來了。」

「啊？」

亞實同學像是陷入混亂一樣，眼神飄移不定，她看了看志摩子的手邊之後，指着大喊：「啊！」

被問要不要入園，由乃答了：

一年前，就像是天降而來的幸運，她得以和「憧憬的令學姐」約會，因此開心得不得了。正因爲她是那麼的期待，受到小令失策的舉動打擊與傷害纔會強烈到難以復原。

「光去千里同學你充滿回憶的地點就太不公平了。」

司機似乎認得小瞳，一看到她便打招呼說「好久不見了」，這間「山腳下的松平醫院」就是小瞳爺爺所開的醫院。

（唉，爲什麼我……）

由乃心想千里同學可能是在復仇。

會在這種時候擔心午餐的事呢？現在明明是正要進入小瞳內心領地的關鍵時刻呀。

「要怎麼辦？」

是呀，已經不用勉強了。

「嗯？」

「真是江戶男兒呢，但我可沒錢讓你在外頭徹夜不歸喔。」

2

「要進去。」

佑巳看着時鐘心想——原來已經這個時間啦。

說完之後，她露出了至今志摩子從沒在她臉上看過的喫驚表情，這讓志摩子感到非常開心——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像是聽懂由乃的意圖，千里同學也戚嘆似地點了點頭，不過纔剛走到動物園門口，她就露出嚴肅的表情了：

巴士側面印着綠色的「山腳下的松平醫院」幾個字。

巴士漸漸遠離市街，開到鄉村路上，雖然沒有誇張到下雪，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靠山的關係，不然就是因爲透過玻璃窗的緣故，窗外的景色看起來遠比東京還要寒冷。

「我說、我說……要不要去動物園？」

仔細一看，也有幾個人跟兩人一樣，沒有走去其他地方，其中一個人乘上可能是家人開來的汽車離去。

「是的。」

粉紅色的薔薇和丁香花，還有綠色的……是石頭花嗎？可以看到上頭有着白色的小花瓣。真美呀——佑巳正看得入迷，小瞳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佑巳學姐，來了。」

由乃攤開左手手心，用右手手指在上面寫字算數。如果是會算盤的人，這種時候可能就在空氣中撥算珠計算了吧？但由乃可做不到，電影票加動物園門票，只要乘以二再用四千圓去減就可以搭公車了……

「這個人？」

志摩子點點頭。

還差十塊錢。

佑巳說到一半，小瞳便搶在前面回答了：

「我也肚子餓了，請您再等一下下吧。」

是溫柔清爽的自然花香。佑巳回頭一看，有一位約莫二十歲的大姐姐站在她們的斜後方，手上提着美麗的花束。

「我媽媽就在裏面。」

「……是啊。」

「咦？」

「我們要找你的朋友，三人一起喫午餐喔。」

佑巳沒有問小瞳要去哪裏，也沒有問她在等什麼，只是在她身旁站着。

「一年前的那一天，我一個人去看了大象、鹿和兔子。」

「還有人要到山腳下醫院的嗎？」

「您拿了三杯茶碗耶。」

跟着小瞳踏上巴士的階梯之後，佑巳才終於知道兩人要去哪裏。

這時她才察覺到佑巳想說什麼的樣子，補了一句「當然是免費的」。小瞳看穿佑巳剛纔擔心地盯着她手上的信封袋，裏頭裝有可謂軍備資金四千圓預算的剩錢。兩人抵達這裏所花的錢已經快要將近一千七百圓，當然回程也要花上同樣的金額，所以兩人剩下能用的錢只剩六百圓而已。

「您肚子餓了嗎？」

司機下了公車，朝車站建築的方向這麼喊了兩、三次之後，再次回到駕駛座上發動巴士。

穿過刷票口，離開車站，一起下車的衆多乘客們幾乎都是要去公車站牌或計程車招呼站，不然就是走路可以到其他路線的車站，大家都馬不停蹄地走着。

抵達的巴士打開車門，站在車站前等待的幾個人紛紛上了巴士，捧着花束的大姐姐也跟着上車了。

一個人三百塊是可以在便利商店買個麪包，不過離車站有段距離，不搭巴士就無法抵達的地方，真的會有便利商店嗎？或許先在車站裏頭買些東西不是比較好嗎？

（咦？）

3

那時由乃不小心也跟着同情她起來，還一起哭了。現在光是回想起來，連由乃也覺得有點「淚從中來」。

「嗚嗚嗚……」

「……原來如此。」

「我本來是打算要去咖啡廳坐坐的，但爲了挪出費用讓你搭公車，就不得不改變計劃去喝能外帶的三百圓咖啡呀。」

千里同學一邊笑着，拿出一千圓買了入場門票。

有一股清香的味道隨風而至，不知從哪飄進佑巳的鼻子裏。

佑巳沒有深意地用手指了一下，那是位跟小瞳很像，左右綁着螺絲捲髮的文靜少女。

她如此說道。

這裏是佑巳第一次來的車站。

這種時候就要放棄喝咖啡，反正水壺裏還有剩茶。

除了佑巳兩人之外，還有七名乘客坐在巴士裏。除了捧着花束的大姐姐以外，也有帶着花的叔叔，再來就是捧着大大的布包裹的老奶奶，因爲今天是禮拜天，那些人大概是去探病的吧。

佑巳也乖乖等着。

都到這裏了還能回去嗎？沒有錢搭公車還是有辦法回家的。

「所以要是你騎腳踏車來就好了。」

「是的，這回換你了，請把井川亞實同學帶過來。」

（不是香水。）

「入場門票要四百圓耶。」

千里同學皺起眉頭說沒有這個打算，可是由乃不輕言放棄：

（畢竟都特地跑來我這裏吐苦水了嘛。）

「錢應該夠吧？你本來不是說要去哪裏喝咖啡的嗎？」

志摩子微笑着。

「我嗎？」

「這輛公車——」

不過復仇也許是個好點子，如果說「復仇」聽起來有點攻擊性和負面，那說是改寫歷史也行，在酸苦的回憶地點上，重新塗上愉快的記憶，這真是非常好的事，由乃不禁也想舉手贊成。

雖說是彩色的，卻能看出來是一張老舊的照片，五位穿着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制服的少女們並排站着、笑着，那是張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會改變的，幸福的團體照。

「是接送專車，因爲醫院離車站有段距離。」

「能請你把她找過來嗎？」

究竟是什麼來了？佑巳定神一瞧，有輛白色的小巴士正駛進了車站前的迴轉道上。

約莫開了十分多鐘的時候，小瞳從一本文庫書的夾頁裏拿出一張照片，拿給佑巳看。

「是啊。」

可是小瞳卻一動也不動，她看了一下手錶，然後輕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等什麼的樣子。

所以她馬上提議：

「是的，她就是我母親。」

小瞳安靜地、滿足似地微笑起來。

又被看穿了——佑巳不禁忐忑起來，只要一不注意，心裏想的事情就會寫在臉上。小瞳笑了起來。

「不公平？」

「我說……你的用法有錯吧。」

「什麼跟什麼？」

「怎麼這樣！」

「啊！啊啊～～！」

就算現在懊悔也來不及了，再加上她也不想跟千里同學說她是因爲做便當纔會晚出門。

「咦！？不，沒事……」

現在也還不算晚，肯定能挽回事態的。

「是還有剩一千圓，但這樣就無法幫你出回程的公車票錢。」

「（要搭）那個嗎？」

（喔！原來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