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S陽傘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8190 字
白色陽傘
1
六月份已經過了二十天,祥子學姐依舊沒有來學校。
約莫過了一個禮拜,自從祐巳成爲祥子學姐的妹妹以來,從沒看過她請這麼長的假。
祐巳曾試着去找三年松班的班導師詢問祥子學姐請假的理由,對方卻不知爲何不願意告訴她;不過在得知祥子學姐並非因爲生病請假後,祐巳總算不擔心這一點了。
原本認爲最後以拒絕方式道別那天,祥子學姐會不會因爲大雨而感冒,或者是不聽話的妹妹讓她氣過頭導致發燒;不過至少這些情況都沒有發生。
可是既然不是因爲生病,那到底是爲什麼要請這麼長的假呢?
說到沒來學校,就會讓人立即聯想到不想上學。
不,祥子學姐不是那種人。她最討厭逃避了,她是那種眼前有困難,就會與其抗爭並向前走的人。
“到底是爲什麼呢……”
祐巳將臉頰貼伏在桌面上,如此喃喃自語着。
放學後的薔薇館——
剛纔她已從一樓的房間來回兩次,將裝有去年學園祭資料的紙箱搬上樓,身體因而湧上輕微的疲勞感。像這種時候,就連腦袋也會有些恍惚,纔會將所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口。
“吶,小瞳。”
祐巳揪住眼前的袖子輕搖。
“……”
然而從袖口伸出兩隻手的主人,卻打定主意不理會祐巳。如果以漫畫來表現,應該就會寫上一個大大的“忍”字作爲她身後背景。
“嗯~~”
如此一來只會讓人更想去煩對方,這就是人性。祐巳至今只有被糾纏的份,祐巳如今終於明白纏人那方的心態了,學妹就是會讓學姐不由自主想出手騷擾。
“吶、吶。”
“啊——真煩,你可不可以離我遠一點啊!”
“爲什麼?”
“因爲小瞳之前不是說過,希望可以幫山百合會的忙?”
莉莉安女子大學的校園,整理得像是西式庭園一般。
然而早已習慣由乃同學的令學姐,這點程度的強勢是不會讓她動搖的。
這次是祐巳先踏出腳步。
“黃薔薇學姐,由乃學姐還在道場嗎?”
“爲什麼是我?”
然而,小瞳以特快車速度前進,轉眼間已經跑到講堂前面;祐巳也小跑步地通過櫻花樹林下。
她不停地後退、後退。
“請您聽瞳子我說。”
令學姐“嗯、嗯”地好像很誠懇地聽着小瞳的話,然而讓人意外的是,她竟然二話不說就拒絕小瞳的要求。
“……請您和我換位置。”
“說的也是,不過要怎麼說都可以吧?”
祐巳以充滿活力的聲音回答,隨即離開了房間。
令學姐徵求在場人員的同意,原本在寫東西的志摩子同學抬起頭來點了點;正在幫令學姐泡咖啡的小梨則搖頭向小瞳表示她不清楚。
志摩子同學與小梨在同間屋裏的同一張桌前工作,並沒有加入她們兩人的對話,只是斜眼望着祐巳和小瞳一來一往,同時以極小聲的音量交談着:“祐巳同學,今天好像喝醉酒一樣纏人呢。”……然而祐巳本人全都聽到了。
祐巳抬頭仰望天空。
祐巳拉開椅子向她招手,小瞳卻依舊不斷後退。
然後,祐巳朝小瞳的背影開口。
“糟了!”
“不好意思,小瞳你剛剛說了什麼?”
沒錯,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就是如此。
“先、先後順序!?”
看到她畏畏縮縮會感到焦躁,可是一旦她恢復精神後又覺得無趣;追究起來,又說對自己沒興趣。要理解別人的心情還真是不容易。
她雖然抱怨一堆,卻開始會在午休時間以及放學後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到薔薇館幫忙。縱使情緒化而難以掌握,大致上卻都能將工作處理得很好,因此算是名及格的助手。雖然祐巳心想如果她能少抱怨些就好了,不過願意接受無報酬、只有茶品無限暢飲的條件,在某段時間前來幫忙的人是義工,若不對其心存感謝的話,恐怕會遭天遣。
“你不喜歡我有精神嗎?”
縱使理由其實不僅僅是這樣,然而因爲不需要特地告訴小瞳,祐巳便沒有說出口。
小瞳講了兩次恢復精神。
“企圖?”
“我想從這個季節起差不多要開始小心了,會有——”
在連日忽雨忽晴的梅雨季裏,儘管今天沒有下雨,卻由於此地位處太陽曬不到的地方,導致地面溼漉漉地不好走,想必跑在前面的小瞳也是一樣;正如同祐巳所想,小瞳的腳步由奔跑轉變爲快走,最後終於變成了普通的步伐。
“換位置?”
“不,請讓我來吧。”
再後退……咚。
“意思是先後順序只是勉強說個理由嗎?”
不曉得小瞳剛纔是否在等她,她待祐巳追上之後又開始奔跑。這時,祐巳眼前出現的是一條銀杏樹步道。
她似乎覺得志摩子同學她們幫不上忙,於是變更作戰計劃。
“因爲姐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可是如果對方說不要跟來,就乖乖說好然後放棄的話,祐巳一開始就不會過來了,她保持約五公尺的距離追在小瞳後面。
“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
不曉得小瞳是在什麼時候注意到了,她向自己身後的祐巳這麼說。
“喔,怎麼了?”
小瞳閃着水汪汪的眼睛貼近令學姐。幸好由乃同學現在不在這裏,實在太幸運了。當然,這是對令學姐而言。
身穿高中部制服的人羣已經散去,於是祐巳邊回答“算是吧”邊站起身,用手拍去沾在裙角的塵土。
“我明白!”
小瞳怎麼忽然站起來了?當祐巳注意到時,小瞳便朝着晚一步進來的令學姐跑過去。
“我還在想應該不會纔剛說完,就立刻有毛毛蟲掉下來纔對……”
“現在就是在幫祥子學姐的忙啊。因爲是幫忙填補祥子學姐請假期間的空缺,所以我認爲小瞳很適合。”
小瞳揚起眉毛追了過來。
只是這回祐巳也瞭解到,向來擅長上下樓梯不發出聲音的小瞳,在情緒激動的狀況下也會踩出強而有力的聲音。
“小祐,”
喀咚。
“我是說過,不過那是指幫祥子姐姐的忙——”
2
“嗯,我想她暫時還不會來。因爲今天顧問老師和社長都在的關係,所以我才能先走一步。咦,紅茶?這個嘛,今天難得想喝很久沒喝喝的咖啡。啊,小梨,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因爲等太久的關係,小瞳的情緒顯得有點低落,不過她隨即振作起來、目光炯炯有神地向令學姐爭取。
令學姐與小梨於是開始爭論誰要泡咖啡,直到小瞳出聲表示“請您也聽聽瞳子說話”打斷她們之前,兩人一直不停地說着“我來”、“不,由我來”。
好像有什麼東西因而被切斷似地,小瞳向右轉身打開門衝了出去。
“小瞳!”
“告訴你喔小瞳,這或許是我多管閒事……”
瞳子停住腳步並大聲地反問。這聲音驚動了原本走在前面、準備放學的學生們,使得她們全回過頭。
“您也是喜歡祥子姐姐的人?回到薔薇館去?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像您這種不聽祥子姐姐的話就逃跑的人……”
“不行。”
“大概是按照先後順序吧……”
“誰知道?”
兩人瞬間躲進面對校門的左手邊,也就是靠近大學校舍那邊的樹叢裏。由於小瞳開始出入薔薇館,讓兩人不合的傳言逐漸消失,所以現在可不能還刻意讓衆人看見這種彷彿起爭執的對話。
祐巳都還沒說出“毛毛蟲”,小瞳就發出細微的慘叫聲並向前飛奔。櫻花樹葉開始逐漸茂密的季節,也正是毛毛蟲即將在頭上蠢蠢欲動的時期。
因爲她正在想,如果這時得有人追出去,那就是自己了。
“黃薔薇學姐。”
祐巳如此回答。
小瞳的忍耐似乎已經要到極限,她甩開祐巳揪住自己短袖的手指。
當然,如果出現了“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的聲音,大家應該還是會再討論。然而這回最長也只有一個月而已,因此扣除缺席的祥子學姐,其他兩名薔薇學姐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小瞳不時會煩躁似地回過頭,自言自語似地抱怨着,卻沒有非要趕走祐巳不可的意思。
小瞳的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當場一步步往後退。
“對我而言,一點也不好!”
這時小梨自椅子上站起來詢問令學姐,大概是爲該準備的茶杯與茶葉數量而問。
“因爲就剛纔的談話看來,是祐巳學姐自行決定好幫手人選的吧?既然如此,去找更聽話的人不就好了,不是這樣嗎?我真不懂爲何要特地讓礙眼的我待在身邊。”
“請不要跟過來!”
礙眼——小瞳是個可以冷靜分析自己立場的女孩。
小瞳的背終於撞上餅乾門。
“喜歡祥子學姐的人,不是應該連同祥子學姐不在時的份也一起努力纔對?所以我纔會回到薔薇館去。”
“因爲小瞳是小祐找來的助手。不好意思,這與我們完全無關。”
“爲什麼祐巳學姐會想找我當助手?是有什麼企圖嗎?”
小瞳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想必她心裏正在想,明明自己這麼可愛地求情,爲何對方會不接受呢?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當兩人要不知不覺中並肩同行時,小瞳開口問道。
“我們當然很感謝你來幫忙。只不過,該怎麼說呢……我們不希望在祥子沒來這段期間做太多變動;雖然對你很不好意思,不過這次是小祐提出希望這麼做,而且我們的確人手不足,所以纔會以小祐專用助手的形式請你來,大概就是這樣。”
“隨便,反正我沒有興趣。”
兩人往前直走,慢慢走在連接校門口的路上,接着通過圖書館邊。她們沒有在下一個岔路右轉,而是逐漸遠離高中部校舍。
“坐在祐巳學姐旁邊,有害於瞳子我的精神健康。”
“這種小事怎樣都好吧?”
祐巳拼命追在她身後,卻被地上吸收了水分的落葉與雜草阻礙,無法順利加快腳步。
“我真不懂,直到大約一星期前,你還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教人看了不耐煩,現在又忽然恢復精神。祥子學姐明明不在,你卻能恢復精神。”
“我想自己冷靜一下。再和祐巳學姐待在一起,我就會無法控制的心情大亂!”
“請你順道去社團辦公室那裏,向漫畫研究社拿活動行程表。”
令學姐靜靜地開口。
祐巳一邊躲入矮樹叢下,一邊小聲地說着。
繼續沿着校舍走過去,不久便來到櫻花樹林立那一帶。
所以說,小瞳是祐巳物色到的幫手。尋找助手這件事並不需要其他成員同意,就連志摩子同學當初來這裏時,聖學姐也沒有事先問過當時的白薔薇學姐。
走下樓梯,打開薔薇館的大門後,可以看見小瞳跑向校舍後方的背影。
祐巳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生氣,或許在小瞳心中有難以忍受的部分吧。
螺絲卷一臉就算知道也不告訴你的表情,大動作地將文件收齊疊好。
3
“我原本還鼓足勇氣打電話到祥子學姐家,結果祥子學姐卻不在……小瞳,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吧?可不可以告訴我……”
下面庭院中央有一座噴水池,向上噴濺的小水花閃閃發亮,點綴着周圍色彩明亮的花圃與草皮。
“好漂亮。”
祐巳忍不住跑過去。或許是因爲時間的關係,原本總是充斥着大學生的熱鬧噴水池周圍,如今只有幾個零星的人影而相當安靜。
“等一下,祐巳學姐!”
小瞳彷彿母親追着頑皮的小孩般,不可置信地跟了過來。曾幾何時,她們的立場已顛倒過來了,追人的反變成被追的人。
“啊。”
祐巳輕喊了一聲後急停下腳步,緊跟在後面的小瞳來不及煞車,因而一頭撞上她的背。
“……好痛,您到底在做什麼啊!?”
“抱歉——”
祐巳的注意力被從校門方向朝這邊走來的人影拉走。
那是祐巳認識的人。
對方撐着白色陽傘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接近,她將白髮輕柔盤上,並且穿着一身典雅的天藍色和服。
“弓子女士?”
對方將白色陽傘轉了角度並抬起頭。祐巳看見了對方的容貌,沒錯,那果然是加東景學姐的房東——池上弓子女士。
“啊,這不是祐巳同學嗎?真是沒想到,平安。”
“平安,請問您怎麼過來了?”
祐巳帶弓子女士到噴水池旁邊的長凳請她坐下。弓子女士從提包中取出白色手帕鋪在長凳上,然後露出拘謹恬靜的笑容。她臉上化着談妝十分漂亮,這次是祐巳第三次見到她,覺得這是她至今最美的一次。
“我是來找景的,不曉得她在哪裏呢。”
“嗯,這我也——”
“對了,祐巳同學是高中部的學生嘛。那麼我還是暫時先在這裏等等看。”
“祥子學姐住進了那家醫院嗎?”
‘討厭與人交往又怕生’——加東學姐所形容的弓子女士是騙人的吧?她們初次見面時,弓子女士之所以將窗簾拉起來,應該純粹只是因爲下雨天心情鬱悶之故。然而實際上,祐巳怎麼看她都是一位平易近人又可愛的老婆婆。
“謝謝你,我正好口很喝。”
年紀才十多歲的三人陷入了沉默。
“你認識弓子女士?”
“相反的,眼角跟嘴巴周圍卻沒有皺紋。”
“……據說她不喜歡和人來往。”
小瞳以想象不到是初次見面的親切態度,與弓子女士交談起來。
“我想是不是你好心要給我提示……”
聖學姐一口喝光比其他飲料罐稍小一點的咖啡,然後對弓子女士這麼問。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醫院啊……”
“要去找您的朋友?”
“我不是說了嗎?那是堂很無聊的課,還是和弓子女士在一起比較好。”
“不,我是小她一年級的學妹,總是受到祐巳學姐親切的指導。”
“我只是很坦白而已。”
因爲她明白了弓子女士的朋友目前人在醫院,而弓子女士大概是得知道這個消息後,纔會急着想去見對方。
“那我就收下了。”
“不,是初次見面。但是就祐巳學姐目前專注於‘弓子女士’的狀況來看,您好像想到了什麼事情吧?”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錯。”
“就是被您的樂天所引發。”
“要不要我陪您去?”聖學姐再次問道。
弓子女士留意到祐巳的視線,於是笑着說道。祐巳心想,啊……其實自己並非這麼想才望着她的傘,但由於她明白弓子女士這麼問並非在意陽傘老舊,因此也沒有刻意否認。
那確實是一把年代已久的傘,卻沒有因而破壞給人的印象。儘管近年很流行一些復古風格的物品,可是弓子女士的傘卻有股那些物品所沒有的獨特韻味。
“我現在想要去對她說那天說不出口的‘對不起’,不曉得對方會說什麼。”
“的確有一點遠。”
“那你剛纔說的那些只是在閒聊囉?”
祐巳原以爲她會因爲自己完全忘了她的存在而嘟起嘴巴,沒想到小瞳竟微笑着對弓子女士道“平安”。
“喔,那或許是真的,感覺對方好像是不容易取悅的人。”
祐巳邊聽,心裏邊想小瞳爲何要說這些話?現在弓子女士預定要去的醫院,明明就不是小瞳祖父的醫院。
祐巳害怕地問着,結果小瞳竟放聲大笑,而且是把手背抵在嘴邊呵~~呵呵呵地笑着。
雖然不甘心,祐巳卻也無法反駁。縱使她多少想要回嘴,但是想要辯贏小瞳似乎不容易——正當祐巳在內心掙扎時,小瞳好像已經開始思考別的事情了。
因爲小瞳是話劇社的,似乎也研究過舞臺化妝該如何畫皺紋的方法。
難不成!祐巳的腦海中忽然湧上一個想法。
弓子女士宛如旋轉木馬般轉着她的陽傘。
弓子女士有些睏意似地眯起眼睛。太陽光線透進她撐的復古陽傘蕾絲空隙,在她白晳的額頭與通紅的臉頰上形成圓點狀的陰影。
“……小瞳。”
“上課不要緊嗎?”
“我從教室窗口看見你們,因爲覺得這裏氣氛很好而想加入,所以就從無聊的課堂上溜出來了。來,請用~~”
不過換個角度的話,這就代表小瞳懂得看場合說話,還爲了她扮演“天真乖巧的學妹”角色;既然如此,祐巳心想自己是否也該忍住想說出口的話,接下“好學姐”的角色纔對。面對前來拜訪久違母校的弓子女士,她們確實不該刻意表現出兩人個性不合這點。
“既然有人叫我別說,那我怎麼還會說出來?”
可是小瞳卻低聲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小瞳指向眉宇之間。
那是隻屬於弓子女士的回憶,因此她們沒有繼續追問;就像是打開了音樂盒裏面的內蓋,卻仍希望好好保護裏面的東西一樣。
“您現在準備要回去了嗎?”
“不,正好相反。因爲我得知一位老朋友的住處,現在正想去找她。不是有句話說,選日不如撞日嗎?”
祐巳急忙問着。
聖學姐不加掩飾地說。
“唉呀,真是不敢相信,祐巳學姐可是受一年級學生們崇拜的姐姐呢。”
“是在一個離車站很遠,不開車幾乎到達不了的鄉下地方。但是那個地方充滿自然景觀,環境幽靜、空氣也清新,所以頗受長期住院患者的好評。那間醫院還殘留着像早年療養院的感覺……”
“說到醫院,我的祖父在東京附近某縣的山腳下有開一家小醫院。”
“爲什麼你會知道!?”
“火車”這個說法,也可以讓人感受得到年代的變遷。
“路上小心。”
“祐巳同學真是的,還說她不受學妹歡迎呢。”
聖學姐聽到要去兩天便如此詢問。祐巳也同樣有點擔心,弓子女士的行李看來不像大手提袋,而是略爲小型的旅行箱。
這麼說來,祐巳想起前些日子弓子女士的確說過類似“想要見誰”的話,那是否就是指今天準備去拜訪的那位朋友呢?
而且非常漂亮——祐巳邊看邊這麼想着;再加上是弓子女士持有,又讓它顯得更美了。
“很舊的一把傘,對吧?”
不過說到聖學姐此時所展現的護衛風範,絕不會輸給寶塚劇團的當家小生。
“我會這麼問是因爲我想遍種種原因,像小瞳不告訴我祥子學姐的事,是不是因爲有人叫你別說?”
“那麼或許是最近有什麼事讓她改變個性了吧,該不會是受到祐巳學姐的影響?”
“唔……還真敢說。”
就在此時,一罐果汁伴隨着這個聲音出現。
“會原諒您的。”
弓子女士攬住聖學姐伸出來的手臂,宛如少女般地露出微笑。
弓子女士懷念地望着剛纔走來的路,祐巳也順着她的視線轉頭過去,然而站在那裏的,是那位被拋在聚光燈外、自稱女演員的女孩,正在屏息等待出場時機。
即使這是從弓子女士說要去醫院這點所衍生,不過小瞳轉換話題的方式還是有些突兀。
祐巳喫驚地轉過頭。
“真是個壞學生。”
誰是“受崇拜的姐姐”?誰啊?讓她說出自己不受學妹歡迎的元兇,怎麼可以說出這麼肉麻的臺詞?
“我?”
弓子女士和加東學姐既然住在同一個地方,在家裏等待的話,晚上應碰得到面纔對。不曉得弓子女士是否有什麼急事?
“要不要我去叫景來?她和我上同一堂課。”
“您還是一樣單純啊,您不是已經知道祥子姐姐並非請病假才缺席的嗎?”
“不用了,就麻煩你告訴她我要出門兩天,無須擔心。還有,如果有事要去主屋的話,用不着客氣,直接拿備用鑰匙進去就可以了。”
“謝謝,但是不要緊的。我要去的地方是醫院,就算途中遇到什麼狀況,我還可以在那邊接受治療。”
“過去我們曾經因爲一些小事吵架,我想去與她和好。”
“但是,我知道的都是像那樣的弓子女士。”
“那麼就拜託你囉。”
祐巳轉向銀杏樹步道並用手指向那裏,不過已經看不見弓子女士與聖學姐了。
弓子女士打趣地帶過,祐巳卻笑不出來。
難不成……
聖學姐先讓弓子女士從烏龍茶、奶茶、蘋果汁與黑咖啡中挑選,接着是小瞳,然後自己從剩餘的兩罐裏挑了咖啡,最後將蘋果汁交給祐巳。
“那就是長年來沒有笑容的證據,她恐怕都一直皺着眉頭吧。”
“聖學姐!”
“我差不多該走了,現在去搭公車的話,應該可以搭上比預定早一班的火車。”
聽小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弓子女士如此表示,接着愉快地喝起奶茶。
“那位女士這裏有很深的皺紋,這裏。”
“人生會顯現在臉上。”
“這是最後和那個人見面時撐的傘,我一直捨不得丟掉。”
“請問……您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祐巳有些不悅地問,小瞳卻沒有對這個問題做出回應。
小瞳邊收拾飲料空罐邊說。
從高中生到年長者,對所有女性都很溫柔的佐藤聖——她那副帥氣的姿態,讓人忍不住想幫她加上這句廣告詞。
聖學姐輕鬆提起弓子女士的行李,似乎決意要就此送她到車站。
“那我陪您到車站。到M站可以嗎?”
“什麼?”
祐巳目送弓子女士與聖學姐的背影,同時心裏湧上這樣的想法。
小瞳則面無表情地凝視了聖學姐約三秒鐘,在道過謝後也打開烏龍茶飲用。
弓子女士不禁失笑。
弓子女士所說的過去,說不定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情。那時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兩人一直沒有碰面?還有現在爲什麼會想去見對方?
“你是祐巳同學的朋友?”
“好幾十年沒來這裏,銀杏樹步道完全沒變呢。”
“……太天真了。”
“由乃同學也常這麼說。”
“我想也是。”小瞳嗤之以鼻地表示。果然是個沒禮貌的學妹。
“剛纔的話是枕。”
“枕頭?”
“是指前言的意思啦,真是的。”
是指話題的開端嗎?單口相聲家表演時,最初的開場白在日文中就稱爲“枕”。
只不過,很早年療養院這種前言,究竟可以連接到什麼話題呢?祐巳果然還是完全不懂。
結果小瞳看着她的模樣,忽然間“算了算了”地吶喊起來。
“就算我什麼也不做,也‘差不多’有人要行動了。”
“咦?什麼?”
“算了。向這種人抗議,我只是更累而已。”
小瞳頹喪地喃喃着,待她自言自語完後便轉向祐巳說:
“我們回薔薇館吧。對了,還要順道去社團辦公室收尚未繳交的資料纔行。還沒提出活動行程表的是哪個社團?”
“……漫研社。”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這種切換速度是怎麼回事?
正當祐巳因訝異而轉動眼珠時,小瞳已經走往高中部校舍的方向。不用說,她選了和剛纔來時不同的路;關於這點,她是不會出錯的。
既不會經過櫻花林,也不用經過泥濘路徑,兩人就這樣並肩走在熟悉的上學路。
“最後也是有不錯的結果吧。”
“什麼意思?”
“不習慣的話會暈車喔,尤其在沒有鋪柏油的路上更嚴重。”
祐巳完全想不透這個建議對自己有什麼用,就算不爲她擔心,她這輩子應該也不會有機會坐到柏木學長的車纔對,祐巳真不明白這算哪門子的“獎勵”。
“請容瞳子我給祐巳學姐一個建議,就當作是獎勵吧。勸您最好是不要坐優大哥開的車比較好喔。”
這時的祐巳完全沒有留意到,乍看之下只是隨口說說的小瞳,她的話裏其實包含了某些暗示。
小瞳又在說聽不懂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