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始的一步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1.2萬 字
1
打開帶有冰涼感的淡藍色門扉後,滿室飄蕩着一股讓人不認爲這裏是女校校內設施的怪異氣氛。
“抱歉讓各位久等。”
帶頭的令學姊那爽朗的聲音,讓靜候的客人們將目光投向這間房間唯一一個出入口。他們一齊起身後,隨即各自小聲地發出“譁!”或“唔!”等聲音。不對,那只是因爲非得將其轉換成文字纔會這麼寫,若想把他們發出的聲音忠實地化成文字終究是不可能。
可是,“嗚喔喔!”的聲音又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這裏是野生動物園嗎?
不對,這裏是莉莉安女子學園,沒有錯。
此處平時幾乎……不,應該說完全不會有整羣穿着立領制服的男學生,而眼前的光景只不過是他們暫時湧入所造成的。
話雖如此,剛纔那些喊叫似的聲音,在他們的世界裏就像“喔!”與“是!”等普通的語言,絕不是威嚇的吼聲。
然而……
對一個對男性免疫力極低的人來說,必定無法看清這件事。
“姊姊……”
佑巳輕觸姊姊的手,門影中的祥子學姊身體幾近僵硬。
“我沒事的。”
祥子學姊緊緊回握佑巳的手並露出微笑。姊姊努力往上揚起的臉頰肌肉明顯緊繃,但似乎如她所言,她還應付得來。
這裏雖然不如學生會所在的薔薇館那麼讓人熟悉心安,卻也是莉莉安女子學園的一部分,是如假包換的莉莉安學生地盤。
“要說緊張,對方應該更嚴重吧。”
祥子學姊一邊如此對自己說,一邊接在令學姊身後進入房間內。
“花寺學院高中的各位,歡迎蒞臨。請隨意,不必拘束。”
祥子學姊挺起胸膛,表現出平時女王般的姿態。好勝的公主殿下爲了一雪先前失態的恥辱而踏進了戰場。
由於佑巳將祥子學姊身後的位置讓給了志摩子同學,所以她就和由乃同學一起走進會議室。雖然志摩子同學因爲掛心祥子學姊的狀況而要佑巳先進去。佑巳一方面考慮到基於禮節應讓薔薇學姊們率先進入,另一方面也因爲她判斷祥子學姊的情況還沒有虛弱到非要妹妹黏在身邊不可,於是婉拒。
事實上就祥子學姊的情況而言,對之保護過度反而會產生反效果,所以分寸的拿捏更屬難事。這當然不是怕祥子學姊變成依賴成性的撒嬌鬼,而是怕她生起“妳看不起我嗎?”這樣的氣。
回答聲就像立體聲從不同地方傳來了相同的聲音。
總而言之,今天是花寺和莉莉安學生會成員再次會面之日。
“沒錯。”
他的身形纖瘦、眼神靈活,像是那種偶像團體裏一定會有的可愛類型。在上次那場付之流水、如同幻夢般的會面之日,這樣的男孩子有出場嗎?--這時佑巳猛然想起。
總覺得只講這些有點不足,於是佑巳決定跟弟弟一樣,對花寺的客人多補充一句。
佑麒的朋友小林同學出聲問候。只不過服裝一變,小林同學給人的形象就從不良少年升格爲數理資優生,而且他的個人特質就是不管對象是誰都能自然與之搭話的輕鬆氛圍。
“目前是紅薔薇花蕾,呃……”
佑巳出神地注視着祥子學姊秀麗的模樣,並沉醉地傾聽她脫耳的聲音。本以爲無論是誰都會像佑巳一樣陶醉地眺望,沒想到世間也有該受天譴的人。
記得他們當時在打量佑巳和佑麒後說了這樣的話。雖然佑巳那時沒有深入思考,但之所以會有這種發言,大概因爲日光月光本身是雙胞胎吧。
總覺得很像集體相親哪,佑巳暗忖。這麼一想,的確曾在早期的電視節目中看過類似的場景。沒記錯的話,坐在末席的人依慣例是負責搞笑的角色。
小林同學除了數學以外的科目全都不拿手。很可惜,這個山百合會的職務名稱屬於那種只能死背起來的名詞。
那麼,兩人之中究竟是誰技高一籌,能成功贏得笑聲呢?--噢!想太遠了。
“不好意思……請問兩位是雙胞胎嗎?”
接着,小梨將事先裝在水壺內的麥茶注入紙杯並分配給衆人,隨後理應進入雙方自我介紹,然而祥子學姊卻緩緩起身並開口說道:
志摩子滿臉通紅地說出意義不明的回應。不過啊,這位被女兒志摩子說成這樣的父親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佑巳心想,祥子學姊身邊應該沒有這種男性吧。突然將如此強烈的“男人味”展現在她面前,就算祥子學姊再怎麼努力也有限度的。
大概因爲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在外校作客,坐在對面的青年們全都流露出比穿便服時更拘謹的表情。
“您客氣了。”
“介紹完畢。”
由乃同學戰戰兢兢地詢問。
“下一個,小林,上吧!”
以前小林同學講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原來如此,真的是這樣啊。
令學姊露出複雜的表情並刻意咳了一聲,由乃同學則以一副無聊的神情把臉轉向一旁。倒是佑巳有了新的認知,原來世界上確實有着希望被令學姊用竹劍打的男性。
“果然是這樣。”
他似乎誤以爲祥子學姊對他的話題有興趣,於是喜孜孜地動了動自己的胸肌。
佑巳說完後點頭致意並迅速坐下。
佑麒察覺現場微妙的氣氛,於是傾身向前發言。
“山百合會就是學生會吧,不過,這個紅……紅什麼的名字還真是難記啊。”
“聽說您是一位劍術高超的女劍士,花寺的劍道部也有人非常希望能與您交手一回呢,大概想親自領教您那招直襲而來的面擊吧。”
身着立領制服的軍團一齊低頭回禮,彷佛傳達“不敢當,彼此彼此。”之意。
緊張緊張。
其實祥子學姊是因爲目睹花寺學院高中部學生會成員們豐富多變的樣貌,而受到驚嚇並導致身體不適,然而她卻對此隻字不提,還堅決將理由定論爲“身體不適”。
“花寺的各位不需要勉強以這個名字來稱呼我們,請各位依自己方便直呼姓或名就可以了。”
“沒錯。”
“以前住持曾經蒞臨本校演講喔。那次的內容相當有趣,整棟體育館爆笑聲四起呢。我最近才知道住持的千金就讀莉莉安,畢竟你是那位主持的女兒,所以我相當期待見到您呢。”
由乃同學小聲地說。
“果然跟佑巳同學長得很像耶。”
儘管原訂地點是花寺學院,但考慮到祥子學姊的特殊情形,山百合會纔要求對方前來莉莉安。然而唐突邀請花寺一行人進入薔薇館也不妥,山百合會最後爲此申請使用圖書館二樓的會議室。
嗓音有點拉高,不過還可以。
“首先,我要對各位特地蒞臨表達謝意。”
不是鍛鍊身體而是雕塑身材。這兩個詞雖然極爲近似,但是蘊含的氣氛卻有天壤之別。怎麼說呢,雖然這種異樣感很難解釋,不過聽者的感受絕對不同。
肌肉男高田說道。
“託你的福,之後已經好多了。”祥子學姊輕柔地微笑。
小林同學喃喃說道。
山百合會成員全體屏住氣息。
“我是二年級的福澤佑巳。”
“我是二年級的藤堂志摩子,也是白薔薇。”
“呵呵!”
佑麒的自我介紹是花寺的最後一棒。
‘也有人妖。’
佑麒的挖苦從斜對面傳了過來,接着花寺和莉莉安雙方的座位都冒出了竊笑聲。
佑麒對坐在最前面的人開口後,竟然不只那個人,連鄰座的人也同時起立。
“在自我介紹之前,請容我向各位致歉。先前因我個人身體不適,使難得的會面付之流水,實在非常抱歉。”
畢竟莉莉安這方打頭陣的人--對,就是佑巳的姊姊祥子學姊。
小林同學出聲詢問坐在末座的佑麒。這麼說起來,花寺的學生會並沒有一年級的學生。四月一日出生的佑麒勉強編入現在的學年,多虧如此,他才能夠和大自己近一歲的姊姊念同年級。若非因爲出生時早產,他大可悠哉念下一學年,真是生來就比別人辛苦。
會議室內四張窄長的摺疊桌被排列成田地的“田”字狀,椅子的安排方式則是讓花寺和莉莉安學生會的六位代表分別相對而坐。
“我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三年級的小笠原祥子,在山百合會里被稱呼爲紅薔薇,請各位多多指教。”
“久仰大名。”
‘雖然不是雙胞胎,可是長得真像。’
儘管高田同學只是坐在那裏看起來就比較壯,但他實際上似乎就是個肌肉男。的確,難免會讓人覺得看見送禮用的火腿從夏末秋初的短袖上衣中冒了出來。總之,那一身直挺的立領制服有着遮蔽體型的作用。
“可能是因爲中暑吧,我很怕熱。”
從位子上起身的這兩人,身材高大得簡直像都廳第一本廳舍。儘管這個比喻多少有點誇張,但兩人確實帶着能夠與這種形容匹敵的威嚇與壓迫感,甚至不禁讓人做些無謂的想像,像是他們的身高應該將近兩公尺吧?這麼大件的立領制服想必需要訂做等等。
“什麼?”
“我是花寺學院高中三年級的藥師寺昌光。”
這是一場佑麒對小梨的搞笑競賽。
0;……1;
“這樣啊……家父真是失禮了。”
祥子學姊終於笑了。很好,稍微恢復了,就這樣一鼓作氣突擊下去吧!在佑巳思考的時候,已經輪到下一位自我介紹,他是一位格外乖巧的男生。
佑巳這纔想起,自己曾在避暑地見過他們一次
“啊,是。我是同爲二年級的小林正念。最擅長的科目是數學,最不拿手的則是除了數學之外的全部科目。”
“您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啊,您是小寓寺的……”
“請問這怎麼說呢?”
“我也算是……對面福澤佑麒的親姊姊。”
“雕塑身材……?”
雖然祥子學姊寬大地允許,但誰要是敢得寸進尺叫出“祥子”或“小祥”,這位姊姊可是不會原諒的喔--在佑巳向小林同學及他附近的人射出這般威嚇光線時,令學姊迅速起身接 替祥子學姊。
完全沒有多餘裝飾、公式化且簡單幹淨的空間。
不曉得有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現在的祥子學姊身邊既不僵硬,表情也不緊繃。佑麒等人雖神色擔憂,但有棲川同學似乎比高田同學更容易讓人接受。看來祥子學姊果然對“有着強烈男人味的男性”沒轍。說起來,祥子學姊接受的佑麒同樣屬於較不陽剛的類型。
聽到這個在莉莉安校內從未聽過的名詞,祥子學姊的臉微微繃了起來。
“我是二年級的黃薔薇花蕾,名叫島津由乃。我是先前自我介紹過的支倉令的表妹。”
“我是二年級的高田鐵,興趣是雕塑身材。”
隨後起身的由乃同學講到這裏,瞥了一眼佑巳並微笑說道:
佑巳想到這裏就看向花寺隊伍中的最後一人,沒想到坐在末席的正是自己的弟弟佑麒。雖然佑麒的對面,也就是莉莉安這方的位子目前沒有人,可是已經決定由唯一一位一年級生小梨入座。
“是的!我喜歡的食物是雞胸肉與蛋白質類食物。”
“我叫福澤佑麒,也是二年級。姊姊平時承蒙各位照顧了。”
日光和月光。
身着制服的花寺學生。
“那麼,就先從我們花寺這邊自我介紹。座位正好依照年齡排序,所以就以這樣的順序開始……可以吧,小麒。”
糟了,這樣下去就會演變成福澤佑巳、佑麒的姊弟雙人相聲了。
“啊,那太好了。”
有有有,記得有一位身穿布料蓬鬆的白色小可愛、紅色褲子,腳穿高跟涼鞋的女孩子。但花寺是間男校,呃,也就是說……
在佑巳回想着恰好是一個月前的回憶之時,自我介紹同樣進行着。
“我是同樣三年級的黃薔薇,名叫支倉令。”
“我也一樣,我叫藥師寺朋光。”
佑巳心想,要是一開始就以這種形式碰面,對祥子學姊的刺激也會比較小吧。但也許正因爲暑假期間有那麼一次印象深刻的會面,纔會有今日。
“什麼叫也算是啊。”
然而,不懂得察言觀色的高田同學卻說:
由於志摩子同學已經坐回位子上,接下來不管再怎麼樣都該輪到佑巳了。
祥子學姊正在努力。雖然她目前仍舊奮力地扮演“我不害怕男性喔”的角色,但這也是重要的一大步。
這種話,佑巳長久以來都聽膩了。由於兩人是家人與外人皆公認爲長相極爲近似的姊弟,所以到最後只能說出“是啊”這類的回答了。與其討論這件事,佑巳還是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莉莉安這方即將展開的自我介紹。
兩人的容貌這麼相像,體型也一樣壯碩,如果不是雙胞胎反倒叫人喫驚吧。
“是啊。”
“那麼就先請日光學長開始。”
“我、我叫有棲川,今年二年級。”
“我們這邊是貨真價實的。”
譁!會場氣氛正熱,這句結語在這個絕妙時機出現,使得衆人鬨堂大笑。
完了,這麼一來剛剛的姊弟相聲就成了單純的熱場戲,鋒頭可說全被由乃同學佔盡了。其實佑巳並不想引人發笑,但這種像敗下陣來的感覺卻令人有些懊惱。
“我是一年級的二條乃梨子,興趣是欣賞佛像。”
“佛像?記得我們學校也有嘛。要不要在學園祭的時候順道參觀佛像?”
有棲川同學謹慎地表示。
“我們學校有嗎?”
小林同學以傻楞楞的表情詢問佑麒。
“你不是也看過,就是在浴佛節之類的日子登場的佛像啊。”
“喔~~有有有。”
浴佛節就是慶祝釋迦牟尼生日的節日,就是類似基督教的聖誕節。是的,花寺學院是一所佛教學校。
“是誕生佛對吧。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小梨做出了舉起右手的姿勢。
“行家喔!”
高田同學笑了。
“真的會以香水浴佛嗎?”
“我們學校用的是甘茶,會淅瀝嘩啦地澆灌喔。”
在釋迦牟尼佛像上澆甘茶,會是怎樣的光景呢?欠缺這類知識的佑巳全力想像之後,從淅瀝嘩啦這個狀聲詞描繪出以下畫面--人們用傳遞水桶來滅火的方式,依次將茶色液體0;因爲不知道何謂甘茶,佑巳就想像成加了砂糖的麥茶1;淋在高約一百六十公分的釋迦牟尼佛像上。直到回家聽佑麒解說後,佑巳才知道實際上是使用十多公分長的大杓來沐浴佛身。
除了誕生佛之外,花寺學院似乎尚有數尊佛像。雖然這些佛像平時收藏了起來,但在祭典等活動時就會將其迎出來,只要辦好手續,一般民衆也可以進入花去參拜。小梨知道這點以後非常高興。佑巳心想,她真的很喜歡佛像吶。
花寺學院的學生們事前大概做了與莉莉安有關的功課,多虧他們風趣的言談與爽朗的性格,現場氣氛比預期中來得平和。就連高田同學一時之間差點壞事的陽剛之氣,也在佑麒等人細心注意之下,不着痕跡地打圓場、儘量不讓其顯露在外,才勉強得以讓祥子學姊保有平常心。
“就和去年一樣呢。”
由乃同學故意做出怒瞪的表情,接着笑了出來。
“莉莉安的各位已經瞭解了嗎?”
“給我等一下!”
“是的,由乃同學。”
雖然佑巳很同情內心與身體不相吻合的有棲川同學,但這是兩回事。
不管端出什麼條件,佑巳都不可能將祥子學姊拱手讓人。
聽了祥子學姊的話,這次換佑麒說明:
基於種種理由,如果沒有入場券就無法參觀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園祭。若有家人或朋友是莉莉安的在校生,還有可能拿到入場券,可是張數依舊有限。所以只要是沒有門路的人,即便是鄰校學生照樣無法進入。也因爲這樣,山百合會每年都會帶十張入場券給花寺學園祭作爲禮物。換句話說,這件事已經成爲傳統。花寺的學園祭之所以會早莉莉安一步舉辦,似乎也和這點有關。
“咦?”
小林同學就像司儀一樣主持場面。
“內容大致都清楚了,不過細節似乎有必要逐一討論。”
接着,有棲川同學……
祥子學姊看着令學姊。
“不好意思,想請問有棲川學長一件小事。”
兩人互相確認之後,小林同學搖搖頭說:
竟然抱住祥子學姊,並且在她的胸前啜泣。
“……什麼?”
佑巳閉上一隻並漾起笑容。
小梨緩緩舉起手。
“差別在哪裏呢?”
似乎不太可能“有”是姓,而“棲川”是名。因爲以佑麒的名字爲例,“福澤”和“佑麒”之間空出了一個字的空格,有棲川三個字則是字字相連。
“嗯……”
儘管祥子學姊一定有聽到這句話,卻依舊沒有回頭,冷淡地背對着他。
“朋友?從現在開始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嗎?”
“不過,姊姊當然不能讓給你喔。”
“愛莉絲,真可惜呢,如果你進了莉莉安,就算當不成祥子學姊的妹妹,本來至少可以和小佑做朋友的。”
“……乃梨子。”
“祥子學姊!”
“花寺合戰?”
--明明是男校,卻要選“花寺小姐”。
佑巳光聽這麼一次說明依舊無法記住活動內容,可是她偷瞄一下其他人之後,卻發現大家都在點頭,也就是說都已理解概況。
榮獲去年莉莉安先生冠冕的支倉令學姊提出疑問後,小林同學以食指指着天花板並高聲宣告:
“若有任何疑問請別客氣。”
祥子學姊、令學姊與志摩子同學都已經明白了花寺的提案。既然三位薔薇學姊判斷“可行”,薔薇花蕾當然也沒有反對的道理。
“這上面也沒有寫出來,嗯,我認爲爲了聯絡方便,最好還是向您詢問。”
“請多指教,愛莉絲學長。”
可是,看到有棲川同學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有誰能夠笑得出來。
“不,今年的活動和去年的‘花寺小姐選拔’不一樣。”
“確實如此。”
花寺小姐?去年有這種活動嗎?從未去過花寺學園祭的佑巳暗自心想。這麼說來,前任薔薇學姊們也曾經擔任那項活動的評審囉。
小林同學拍了拍有棲川同學的肩膀。
佑巳聽到弟弟口中說出的話不禁大叫。祥子學姐隨即小聲說道:
“人家……我的名字叫有棲川金太郎。”
雖然祥子學姊的腦子裏打算尊重有棲川同學心中屬於女性的部分,但對方毫無疑問有着男性的身體,纔會造成這種狀況。
“好高興!”
被點名的有棲川同學震了一下纖瘦的肩膀。
不對,應該說祥子學姊就算想回頭也辦不到。
佑巳扶着姊姊的手臂,攙扶她回到位子上。佑巳的行爲在他人眼中看來大概就像是要獨佔姊姊,但就算被人這麼想也無妨,捍衛姊姊的尊嚴和考慮有棲川同學的心情才最重要。
佑麒困擾地抬頭看着天花板;高田同學將無骨火腿般的雙臂交叉在胸前並低下頭;小林同學則摘下眼鏡擦起鏡片,至於藥師寺兄弟--倒是沒特別做什麼。
雖然佑麒出聲想阻止他,有棲川同學卻逕自開口了:
令學姊也開口了。不過,要是想像一下兩人穿着便服站在一起的畫面,好像會難以區分誰是男生、誰是女生。
“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對吧?在第一次見面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總會被大家笑,所以……”
雖然佑巳的記憶在這個部分出現大斷層,不過女校莉莉安也的確存在着擁有“先生”稱號的人。
“愛莉絲。”
“頒獎人的工作又是什麼呢?”
“那麼接下來……”
“愛莉絲是你的暱稱對吧?雖然金太郎這個名字也不錯,但是愛莉絲聽起來比較適合你呢。”
“不要發出這麼大的聲音,這是往年慣例喔。”
“什麼?”
“我的名字嗎……”
山百合會的成員們,也就是室內所以女生同時出聲反問。
“啊,是這樣啊。”
令學姊代表大家發言。
“獎品指的是--”
“如果是評審與頒獎人……”
“什麼!?”
“非常抱歉,看來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不,我才應該道歉。”
“當然。”
志摩子同學或許是因爲看到花寺衆人奇怪的舉動,所以制止般地叫了妹妹的名字。
“活動名稱就是‘花寺合戰’!”
祥子學姊全身僵硬得動彈不得。她本來因爲同情有棲川同學而走到他身邊,情況到此爲止都還好,可是沒想到會被突然一抱,於是就像保險絲斷掉的電器一樣陷入停止狀態。
“……就是這樣,愛莉絲,抱歉了。”
被喚做愛莉絲的有棲川同學,真的很開心似地雙手合掌並輕輕跳了一下。讓人不禁湧出若是能讓他這麼高興的話,我們也很樂意的感覺,而且還順便幫了對男性過敏的姊姊打圓場。或許愛莉絲的性別是男性,但是他的內在是個女孩,所以感覺上像多了一個女性朋友。
祥子學姊輕輕推開有棲川同學的身體。
佑巳忍不住衝了出去。
即使如此,祥子學姊仍然憑自己的力量離開有棲川同學,她的精神力實在非同小可。
佑巳,不,應該不只佑巳,而是山百合會的六個人全部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了吧。
“所以我確認了一遍之前拿到的資料,可是--”
明明被人瞪,愛莉絲看起來卻很快樂。
“我好像漏聽了您的名字。”
小梨說完之後……
“關於請莉莉安的各位協助活動一事,我們計劃請三位薔薇學姊前來擔任活動評審與頒獎人。”
佑巳也稍微看了一下,資料上的確如小梨所說,只寫了“有棲川”三個字。
有棲川金太郎。 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
“學園祭以外的事也方便詢問嗎?”
“沒錯,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要將花寺高中的學生分爲源氏、平氏,也就是運動社團和文化社團兩派,然後運用智慧與體力來競賽,簡單說就是玩遊戲。每場遊戲都有分數,由總和得分較高的一派獲勝。”
“遊戲當中會向參賽者出題,要請各位審查答案正確與否。”
“愛莉絲,不可以搶走小令喔。”
“人家是因爲錯生爲男兒身的,其實人家很想當女孩子並且進莉莉安,這樣就能當祥子學姊的妹妹,然後、然後……”
直到剛纔都盯着桌面的有棲川同學,彷佛下定決心似地把頭抬起來。
“是、是的。”
“只有這點不行,絕對不行!祥子學姊的妹妹可是我啊!”
“即將在下個月舉辦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學園祭的入場券。”
“那麼,評審要做什麼?”
“我們也非常歡迎你做我們的朋友喔,愛莉絲。”
小梨一邊看着事前分配好、上面寫着學生會成員姓名的紙,一邊說道:
佑巳扶祥子學姊回原位坐好後總算安心下來,她聽到這番說話就抬起頭說:
“你說的合戰……就是類似源平合戰的東西嗎?”
“……愛莉絲。”
“我有問題。”
祥子學姊靜靜地起身並繞過桌子,走向有棲川同學。
“希望各位頒發獎品給表現出色的社團或個人參賽者。獎項雖然還沒確定,但目前考慮設MVP獎與努力獎等等。”
“不,沒關係的。”
“我們當好朋友吧,愛莉絲。”
小梨和志摩子同學也伸出手來。
“謝、謝謝各位!”
被山百合會全體成員接納,讓愛莉絲淚眼盈眶。就連剛剛暫時關機的祥子學姊,現在都恢復到能夠笑盈盈地注視着被大家包圍住而一臉幸福的愛莉絲。
經歷過一次次小打擊的祥子學姊,看來正慢慢地成長。
“嗯,那麼愛莉絲的事情算是解決了吧。”
佑麒一邊歪着頭一邊確認,總覺得他對現場情況有點納悶。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一開始講的是名字的問題,不知何時演變成“大家做朋友吧”這種局面。
“別在意了啦。不過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有種只有愛莉絲佔到便宜的感覺?”
小林同學低語着並同時羨慕地看着獨自和女孩子變成夥伴的朋友。佑麒聽到後回答:
“看在他平常總是喫虧的份上,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也對。”
“是啊。”
高田同學也跟着點頭。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融入女高中生羣的愛莉絲,在男校中或許喫了不少苦吧。即便同樣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煩惱的內容也是因人而異。
“不管形式如何,關係融洽是再好不過的了,今天的會面就以此做爲圓滿句點吧。”
今天已經充分達成互相認識、增進感情這項目標了。由於圖書館會議室的使用時間即將結束,大家便以麥茶乾杯來結束會面。
“乾杯!”
總而言之,由花寺學院、莉莉安女子學園學生會代表召開的雙方首次會面,在一片和諧之中迎向閉幕--
“等等。”
大家還沒將手上的紙杯放回桌面,志摩子同學突然開口說話。
在M站和JR線的人道別,從車站南口坐上公車之後,佑麒才終於對姊姊說明。
聽到這這些話,祥子學姊和令學姊趕忙取出先前從花寺學院送來請求協助學園祭的信件並確認內容。
“兩派?”
“我們這邊的話,是沒有其他候選人啦。”
“只是說不定啦。”
小林同學喜歡數學,這項工作還真適合他。
“……這樣啊。說不定佑巳有一天也會當上學生會會長呢。”
佑麒要是被學生會會長欺負該怎麼辦?另一方面,如果他受到特別的寵愛又該如何?佑巳擔心得坐立難安。
“沒參加啊,就是這點糟糕。”
花寺的成員正準備離開,志摩子同學則向他們扔出一個相當單純明快的疑問。
“原來我是那種發生了這麼重要的事,也無法被弟弟告知的姊姊嗎?我真難過,這種心情你懂嗎?”
對喔,還有這件事。佑巳這時才終於想起。記得自我介紹的時候只聽到對方的年級和姓名,卻沒人提到會長、副會長、書記等職務名稱。沒錯,只聽見他們說要以年齡之類的順序依次自我介紹,事前發的資料上面也沒有相關記載。
“也就是說呢……”佑麒解釋着。
“藥師寺同學不是學生會長嗎……?”
佑麒回過頭來,睜大了眼睛。
佑麒的回答代表“有”。
“笨蛋,小林,太失禮了。”
佑巳回想了一下今天來到莉莉安學園的花寺成員與他們的舉動,然後做出剛纔的回答。
高大的房子、矮小的房子。
“花寺高中的學生傳統上分成兩派。”
“那就不一定非由你當學生會會長不可呀。”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請多指教。”
“妳說得還真白啊。”
“書生型裏面一樣有擅長運動的人,不是嗎?”
既然學生們實際上極端地分開成兩派,想必也會有不屬於任何一派的人。
有風格少見的房子,也有像三胞胎一樣外觀相近的房子。
“因爲柏木學長指名我,還說當作紀念品。”
沒想到佑麒本人就是學生會長?真是的,把人當笨蛋嘛。
“看起來……的確不像。”
這兩位既是高年級生,而且既穩重又有架式,但若真如祥子學姊的猜測,還真叫覺得會長是哪一位。藥師寺兄弟的容貌雖然相像得讓人無法區分,但的確有兩個。
2
學生們所希望的人選想必不是柏木優的翻版,因此少會把信任票投給性質與他們相似的佑麒。
令學姊自言自語着。有道理,從剛纔一直主持會面的是小林同學沒錯。
聽了佑巳的話之後,佑麒停住腳步。
“沒錯,不管稱之爲硬派和軟派、體育型和文化型、源氏和平氏、白和紅都可以。總之,大略說來就是粗獷的體育型學生和軟弱的書生型學生兩種吧。”
“你想變得和柏木學長一樣嗎?”
佑巳下了公車後,對着弟弟的背影問道。
“爲什麼瞞我到現在?”
然而裏頭的寄件人處只印着“花寺學院學生會”,沒有提到學生會會長的名字。
如同去年的學園祭話劇表演裏,佑巳無法扮演出祥子學姊那樣的灰姑娘,祥子學姊也同樣表現不出佑巳演的灰姑娘,這或許是同樣的道理。
祥子學姊問。
“那個人跟我相反,他加入了好幾個團社,平均地活躍在運動社團和文化社團裏。”
“是、是這樣的嗎?”
“附帶一提,日光月光……不,兩位藥師寺學長算是我們學生會的智囊團或指導。也就是說,他們是前學生會會員,退出學生會之後目前擔任顧問。”
“佑麒你啊--”
因爲……
雖然不知道柏木學長在怎樣的情況之下指名佑麒,但他畢竟是經由信任投票面選出來的人,應該要更有自信一點。
佑麒苦笑着,然後再次踏出腳步。
“怎麼可能,有經過選舉啦。佑巳那邊不也一樣?”
佑巳一把抓起書包,追着早自己幾步走下階的弟弟。
副會長高田同學屬於運動社團、書記愛莉絲屬於文化社團,總務小林同學和佑麒則同樣是無歸屬的一方。現任的學生會成員們都平均分屬不同派系,而且也都是在前任學生會會長議定之後指名的人選。
兩人默默地並肩走了一會兒,道路左右兩邊有着各式各樣的房子。
喔~~佑麒是學生會長啊。
“我還以爲是發言最頻繁的小林學弟。”
“還不是一樣。我明明就問過你,今年的學生會會長是個怎樣的人,那時你故意不說清楚對吧。”
“行事不周到真是抱歉。我就是今年花寺學院高中學生會會長,請多指教。”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卻始終都不曉得。”
那時佑麒好像說,到時候就會知道了。
“正因爲佑巳是我的親姊姊,我才更說不出口,因爲這不是很可悲嗎?當上一個只是裝飾品,像公司裏的小職員一樣沒有實權的學生會會長。”
“那佑麒呢?你不是什麼社團也沒參加嗎?”
“只不過那算少數。”
聽小林同學這麼一說,他們的確只給人穩如泰山的印象,實際上幾乎沒有發言。如果兩人擔任的是顧問,那就說得通了。
這件事、這件事是第一次聽說嘛。
“嗯?”
--!
“啊!”
佑巳發出的聲音大到響徹會議室的天花板。
“什麼?”
“嗯,是啦。”
也因此,選擇社團是件會決定接下來三年學生生活如何度過的重大抉擇,聽說新生還會爲此煩惱得失眠呢。
“只要前任會長指名,就這樣決定了嗎!?”
“喔,我是擔任總務。”
佑巳一邊看着弟弟的背影,一邊思考。即使弟弟看起來不像學生會會長,但若有人問到佑麒以外的成員誰最有學生會會長的樣子,也沒有能讓人斬釘截鐵地說出“就是這個人”的人選啊。
“妳覺得我看起來像握有權力的樣子嗎?”
在這之前還得通過慣例的選舉呢,況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像佑麒一樣順利獲得大家的信任。
由於學生們清楚地分成兩種派系,所以得避免雙方在學生會會長的個人色彩之下被貼上優劣標籤。
弟弟像枯萎的花一樣垂下頭。因爲佑巳明白他真的有反省,也就不好再責備他了。
“要不要來猜謎呢?乾脆向大家做問卷調查吧,題目就是誰最有可能是學生會會長。”
這時公車正好到站,佑麒講到這裏乾脆地做結並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柏木學長--”
某間房子的矮柵欄內側,有位看來像父親的人正以水管灌溉庭院裏的樹木,那裏還殘留着夏季的氣息。
“意思是說我的立場中立,這也是成爲學生會會長的條件之一。”
接着,自己的家到了。
“花寺學院的學生會會長究竟是哪一位呢?”
“可是,除了佑麒以外還有其他沒參加社團的學生吧。”
“什麼請多指教?給我等一下!”
“我剛纔不是說過這只是粗略的分類,大致是依據學生參加的社團來區分。”
提到花寺的學生會會長,馬上會浮現在腦海的人物果然只有前任會長柏木學長,然而不只是剩下的三人,在場六個人沒有一個形象與柏木學長類似。
弟弟露出嚴肅的表情,佑巳還以爲他想說甚麼,沒想到……
陳舊的房子、嶄新的房子。
“是我不好,對不起。”
佑麒自嘲地笑了笑。
“什麼意思?”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
“什麼~~--!?”
佑麒責備了朋友一下,然後緩緩整理好立領制服的前襟並挺直背脊。
佑巳之所以不擔心這個,是因爲那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或者是因爲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呢?這點她自己也不知道。說不定那一刻到來之時,她心中就會湧出實感並緊張不已呢。
原來如此,光就佑巳所知道的部分就有好幾項,記得那個人懂得劍道、茶道、甚至還會跳舞。但就佑麒的說法,他似乎還參加了許多其他的活動,而且頭腦聰明到獲得花寺大學優先入學許可,也就是所謂的文武雙全,真是個諸事萬能的超人啊。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當個沒有權力的學生會長也不錯呀,權力之類的事物本來就與平民型的我們不搭。”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三位候選人。
佑麒等佑巳趕上他之後才又緩緩邁步。送走了舊客,接着又載了一些新乘客的公車再度發車,追過了佑巳兩人並且越變越小。
兩人坐在倒數第二張雙人椅上,壓低音量討論了起來。
“我可是沒有隱瞞喔,只是沒有講出來而已。”
接着,佑麒就深深地行了個禮。
依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情況而言,薔薇花蕾直接當上薔薇學姊的機率非常高,但就算如此,學生會每年照樣會舉辦學生會成員的選舉。對了,記得今年出現了薔薇花蕾以外的候選人,所以引起了一陣騷動。
這是一間最喜歡的家昤爸爸親自設計的,不過這棟房子看在別人眼中,或許也只是一間與其他房屋沒有相異之處的平凡房子。
“佑巳。”
佑麒在打開家門的同時開口。
“嗯?”
還以爲他想說什麼。
“妳變堅強了呢。”
原來是說這個。
“少來了。”
這是什麼玩笑啊。佑巳雖然笑了起來,佑麒卻一臉認真地加上了一句話。
“讓我有點着急了。”
他說完之後,彷佛不想被佑巳超越似地以小跑步搶先穿過家門、衝了進去。
“什麼跟什麼啊。”
爲什麼非着急不可呢?
雖然不知道佑麒在想什麼,不過我可是姊姊呢,佑巳如此喃喃自語着,並踏進晚飯飄香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