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畢業爲止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8777 字
第二學期的期中考試結束了。
「貴安!」
班會結束的同時,我衝出了教室,氣勢之大讓先一步走到走廊的班主任誤以爲我是追着他去的,而停下了腳步。
雖然心裏很着急,但在校內跑步,是會被老師們長篇大論地說教的,那就得不償失了。於是我決定放慢速度,靜靜地走。
要去的地方離我的教室有點遠。
在嗎,在嗎?我的心跳有點快。
大概有十天沒來了。一直忍耐到考試結束,但也差不多到極限了。這叫戒斷症狀嗎?想見你想見你。雖然也有過在走廊上也擦身而過,但對方並不是能站着聊天的人。
我把門打開一點,用一隻眼往裏面偷看,有點難受。老位置上,有一張漂亮的臉。很好,我握緊了拳頭,接下來是打招呼了。
我“嘶”地深吸了一口氣,用差不多大的“嘶”一聲把門打開。她的視線落在書本上,沒有注意到這邊。我在她耳邊偷偷叫道。
「姐·姐·大·人」
我自我感覺說得還不錯,但是,敵人也沒有那麼簡單。好久沒說話了,我想繼續說下去,她卻乾脆利落地用一個「停」制止住我。
一隻女性中相對較大的手在我的面前展開。
「千脅毛莉小姐。我們不是姐妹。所以,你稱我爲姐姐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我並沒有因此而膽怯。倒不如說,到此爲止都是和計算一樣的。我立刻使出事先準備好的下一步。
「……我剛叫的是尾上大人。」
雖然有點勉強,但有一半是真的。爲了這個藉口,我特意研究了怎麼把“姐姐”和“尾上”的發音喊得比較相似,而且在不能見面的幾天裏,每晚都在進行自我訓練。這種嘔心瀝血的努力(假的),怎樣才能讓眼前的人明白呢?
(譯者注:“姐姐”和“尾上”,日語發音也比較相似)
「那就把“大人”的部分改成老師吧。你是學生,我是老師。」
啊,終於。
我回答她,「說了就完了」。
她遞過來一個信封,裏面的東西我很眼熟。是寄放在她那裏的我的釣書。
尾上老師粗暴地說道,企圖斬斷我畫出的看不見的線。
「抱歉。」
話音剛落,辦公室裏便響起一陣笑聲。老師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其實都悄悄豎着耳朵在偷聽。
「所以說,現在是不可能跟你做這樣的約定的。」
照這樣下去,我的釣書肯定不會交到尾上先生手裏就會被送回來。
抱歉?回頭一看,國語課的國枝老師站在那裏。
「抱歉抱歉。我知道她是很好的老師,但是性格有點陰暗……不,有點無趣。同齡的老師的話,還是國枝老師更好相處吧。爽朗又漂亮。」
因爲沒有正式的信紙,所以我用十張報告紙寫了關於“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裝在信封裏,低頭遞過去,「請您收下」。但是。
爲什麼“就是這個人”了我不清楚。但是,在遠遠凝視和聽課的過程中,模糊的輪廓逐漸成型。某一天我突然有了答案。
「那,畢業後當我姐姐好嗎?」
臨近期末考試的一天,國枝老師上完國語課後,把我叫到走廊上。
「你看,不是有一開始是老師和學生,畢業後就結婚了嗎的情況嗎?」
「釣書!?」
「如果你是一年級或者二年級的學生的話,我會挖你來我們部的,真遺憾。」
把話題甩給我的同學,做出一副問你這個問題是我的錯的樣子,就離開了。看着她們的背影,我恍然大悟。
對於兩人的這種對話,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似乎並沒有特別在意。又來了,可能只是抱着這種程度的感想,直接無視了吧。
「纔不是“切―”吧,沒事的話,趕緊回去。」
「前世的緣分什麼的,根本就不科學。」
「好,好。」
我還以爲我之所以沒有競爭對手,是因爲我不斷地向尾上先生示愛,所以大家都退縮了呢。
我想象着連接兩個人的線。雖然看不見,但有淡淡的顏色,隨着角度的變化,發出粉紅色的光。
「不過,這是誰出的主意?我不認爲這是你一個人能想出來的。」
我兩眼放光地向老師提議道,她嘆了口氣說「果然如此」。
「你就是犯人嗎?因爲無法忍受罪惡感了所以主動自首了嗎?」
「怎麼不對了? 」
「既然如此?我不知道你用這個詞的意思。我想,這並不是因爲我不是語文老師,而是數學老師的原因吧。」
我想,沒有必要每次都發出驚訝的聲音來打斷我的話吧。
尾上老師轉動了一下椅子,開始整理桌子,很明顯想就這樣把我推給後輩應付。被暗中命令收拾殘局的國枝老師,沒辦法只好開始說服我。
雖然是新鮮熱乎的知識,但我還是挺起胸膛跟她解釋道。
「學生的水平可比你高啊。國枝君,沒辦法了,你今天就把那封釣書收起來吧。就算要還也以後再說。你現在收下了,千脅君也沒轍了。」
尾上老師怎麼也攻克不下來,如同堅不可摧的城池。如果我熟悉日本史的話,就能知道攻城掠池的方法了,真遺憾。
「既然如此。」
上課中在講到古式的日本相親的時候,有個學生莫名其妙地對“釣書”這個詞產生了反應,然後拼命地提問。當然,這個學生就是我。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枷鎖倒是消失了——」
「可是,尾上老師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吧?那麼,也就是我的前輩,後輩親切地稱呼爲“大人”也沒錯。」
在這種純粹的心情面前,年齡的差距、師生的關係,這些都不是什麼大的障礙。
我說了聲「那就告辭了,貴安」,走出了辦公室。並不是每天都泡很長時間。只要能看到對方的臉,聽到對方的聲音,五分鐘或十分鐘就足夠了。
「大學我會去上我們學校的文學系的。」
聽了我的問題,尾上老師皺了皺眉,問道「什麼意思?」。好像在警戒一不小心跳進我挖的坑裏。
用手形成的壁壘,像推車一樣把信封推了回來。
「至少在釣書裏,沒有必要寫你母親是高齡產婦把你生下來的。」
我把視線落在釣書上,國枝老師就像在路邊拜見地藏菩薩一樣,把左手豎在面前對我說道。
沒錯。那位尾上實美大人是莉莉安女學園高中部的老師。我原本在心裏假設着放學後我興沖沖地衝去最喜歡的前輩的教室的場景,但剛纔那句話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現實。環顧四周,依然是亂七八糟的職員辦公室。
「大概前世就是這樣的吧,所以纔會如此着迷。」
「不對。」
我們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連接在了一起。所以,即使被拒絕了,也不會氣餒,而是繼續進攻。遲鈍的尾上老師,只是還沒有意識到這條線的存在而已。
「那我就退一百步,稱呼你爲“實美大人”吧。」
我繼續道。
「哈?」
被比尾上老師年長近二十歲的男教師這麼一說,國枝老師不情不願地拿起我的釣書。在這期間,尾上老師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這是國枝老師和我之間的問題,她是在無聲地主張和自己無關吧。
* *
她就像驅趕蟲子一樣用力地揮動着手。這可能就是所謂的“無從下手”吧。
「既然如此」
這時,兩人背後傳來了聲音。
同學們很無語地問道。
看來是我對尾上老師這樣的人有偏好。
「切―」
「那我們就說點現實的話題吧?老師上次說了老師和學生的關係,那是到畢業爲止的事吧?」
「不是黑暗,而是有陰影。那種有點神祕的部分,也讓人受不了。」
「今後就會按程序來做吧。首先,我先把釣書交給作爲介紹人的國枝老師,然後再由國枝老師跟尾上老師談。」
「真是的,你明明知道。」
爽朗的笑容,就像高中生一樣。原來如此,國枝老師受歡迎的原因,也許就在於此。課間休息時,走在走廊上的學生們也紛紛把目光投向國枝老師。
「就算不是你唆使的,你也很不要命了。」
「因爲我不知道怎麼寫嘛。」
我開始出入教職辦公室是在初夏前後,嚴格遵守了考試期間禁止入內的規定。明顯是情緒高漲的日子,所以誰也不會把這當成什麼特別問題。
「你說得對,國枝老師。尾上老師是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感到很困惑,而我呢,因爲急於求成,忽視了對方的心情。」
「退一百步講,就算要稱呼前輩爲“大人”的話,也應該是名字,而不是姓。你三年級才轉進莉莉安,可能到現在爲止都沒有叫前輩的機會……」
「是嗎,那太好了。」
嘛,我也沒想過這樣就能攻下的。我把信封塞了回去。
「尾上老師到底哪裏好?」
「你能理解,老師也很高興。」
「有事嘛。」
* *
「不好意思,我心胸是很狹窄的,別說一百步了,一步都不能讓。」
我想讓這個人當我的姐姐。
我一臉微妙的表情看着國枝老師。
「……嗚哇。」
說這話的國枝老師是文藝部的顧問。
「不行。」
「知道了。」
「我沒想到千脅小姐會遞釣書給尾上老師。」國枝老師拼命辯解道。
我笑着把稱呼定了下來,但果然這種事如果沒有得到雙方的同意的話,還是不行的。
「沒有深交的必要,我們是教師和學生的關係,僅此而已。」
* *
我從包裏掏出一個鼓鼓的信封。
「啊,老師你也不知道嗎?所謂的釣書,是在相親的時候用的——」
「今天我帶了釣書來。」
「欸」
你們問我嗎?問這個太喜歡她而無法冷靜分析的我。
「很有趣。不過,這不是釣書,更像是是小說或隨筆。」
尾上老師睨了她一眼。尾上老師和國枝老師雖然是同事,但因爲年齡相差兩歲,高中時代是前後輩的關係,所以尾上老師當然更有架子一些。每當我看到她們倆看起來關係很好的時候,就會有一點點嫉妒。能親眼看到高中時期的尾上老師,真是讓人羨慕啊,你這傢伙……就是這樣的感覺。
這個人,爲什麼總說着這種沒有夢想的話呢?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在放學後的一段時間裏,看着辦公室裏尾上老師的側臉。
「是用來和對方交換的個人資料的吧。這種事,就算沒相親過也知道,畢竟是大人了。」
「然後,尾上老師把這個……」
「是啦,道理我都懂。」
「這個。」
「千脅小姐,因爲有中意的人,就直接把釣書交給本人這種做法是不是太激進了一點?如果你在上學的路上,突然有個陌生的男人遞給你這樣的東西,你一定也會嚇一跳吧?」
爲什麼會對尾上老師如此執着,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剛在莉莉安女學園上學的第一學期開學典禮上,當看到並排站在體育館邊上的尾上老師時,第一眼就覺得“就是這個人”了。
「對不起,被堅決地拒絕了。我好像不適合當介紹人。」
「是嗎?」
我點點頭,接過了釣書。
「明明作爲讀物是很好的,太可惜了。」
國枝老師雖然這樣安慰我,但我並沒有感到失落。
堅決地拒絕這一點也很有尾上先生的風格,我好像越來越喜歡她了。
* *
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是在平安夜那天。
因爲寒假期間見不到尾上老師,所以想再去見一面而去了辦公室,卻沒見到尾上老師的身影。
「好像說要去什麼地方,就回去了。」
被送聖誕禮物的學生團團圍住的國枝老師看到我後對我說道。
剛離開職員辦公室,所以走快點的話也許還能追上。但不巧的是,尾上老師和我的家正好在相反方向,使用的校門是不一樣的。
「參加聖誕彌撒就是我的敗因嗎?」
沒辦法了。我無精打采地走向正門,哎呀,不可思議,一個本不應該在的人走在前面。
「老師!?」
我大叫一聲,那個人回過頭來。沒錯,是尾上老師。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小跑着追上後問道。
「嗯,有點事。」
仔細想想,因爲“要去什麼地方”,所以走和平時不同的路好像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怎麼都好,太幸運了。」
放學後,我昏昏沉沉地走在走廊上,國枝老師「喲」了一聲跟我打招呼。
賀年卡當然寄出去了。
「讓你久等了……話說回來,我也沒讓你等。」
金色手套嗡嗡地揮了揮。這樣一來,我就沒辦法逃走了。
儘管我心裏已經小鹿亂撞了,但臉上還是儘量保持着平靜地等着她再說下去。尾上老師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裏,遞出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紙片,說「這個」。不對,那不是明信片大小的紙片,而是確實就是一張明信片。
「剛纔那位是誰?」
老師手裏拿着的盒子,作爲五口之家喫的蛋糕,好像有點小。
我抬起頭,沒能理解她說的話的意思。爲什麼?什麼意思?也許問了就好了,但不知爲什麼,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是「到什麼時候爲止?」。
「老師的家人怎麼樣呢?父親身體還好嗎?」
「欸?」
「啊,在。」
「我覺得也不是嫌你麻煩。」
尾上老師穿着西裝站在體育館的一角。太好了,好像沒有感冒而臥牀不起。
「……是給老家的禮物。派對是和家人一起開。」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她在意我吧?」
我像個懂事的孩子似的點點頭,雙手抱着明信片離開了那裏。
老師笑着打開紅色木框的門,走進店內,我當然也跟着。
「店已經定好了,沒有準備要換。」
「去年因爲還在喪禮期間沒發,今年又搬家了,賀年卡果然變少了。」
「我知道了。」
問理由也是沒用的。
就這樣兩個星期都見不到面了。
尾上老師微微一笑。在那之後,她立刻被叫到名字,走到收銀臺去拿包裝好的東西,所以我連跟老師討論她妹妹的機會都沒有。
這不是我說出來的,而是從尾上老師嘴裏蹦出來的。什麼意思?是在找我嗎?還是說想見我的時候,剛好看到我就在眼前的意思?
「我剛纔想了想,老師的母親是不是莉莉安的畢業生?」
可是,我一天去郵箱看了好幾次,也沒有收到望眼欲穿的回信。
「這裏?」
我興奮地指着招牌。
「老師的母親和我的母親啊。啊,對了。這麼想怎麼樣,本來想成爲姐妹的,但是因爲周圍人的強烈反對而被拆散了,於是發誓下次重生的話一定要成爲姐妹。當時強烈的想法烙印在遺傳基因上,然後有刻在了卵子上,於是現在在我們心中那個約定就覺醒了。」
老師在車站前一站下了車,我追着她下了車。一開始老師說不要我跟來,但我固執地跟她一起下了車。然後兩人並肩走着,也不再說話了。
「那麼,我先走了。」
「是去買蛋糕,聖誕節了。」
「我知道這家店,應該說,我想介紹的就是這裏。」
「果然是這樣?那搞不好和你母親是姐妹同志呢。」
回去的時候我偷偷看向職員辦公室,尾上老師不在。雖說這樣,但我也不能坐在座位上等她回來。當我無精打采地返回走廊時,尾上老師從對面走了過來。
「你要去哪裏?」
「早知道的話,我就好好打下招呼了。是嗎,原來是老師啊。」
「我忘了把給千脅小姐的回信寄出去了。比起拜託郵差,還是直接交給你更快吧。」
話雖如此。如果是討厭的人,也會在意對方的動向吧。
新年後的開學典禮。
「有兄弟姐妹嗎?」
「是這樣的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說完國枝老師就去社團了,我只好放棄,也放學回家了。
我和尾上老師一起上了來時的公交車,半強迫地把她按進了雙人座位。
但是,託媽媽的福,我錯過了和已經期待已久的甜心(尾上老師)的繼續相處的機會。
我想,要不給她寄張賀年卡吧。
我想,老師就是爲了不想“打招呼”才從這裏消失的。而且向老師介紹這位周圍人都很關注的中年女性,說「這是我母親」,我也覺得很難開口。
「不會是約會吧?明明都有我了。」
對了,說起來今天是來買蛋糕的日子。我想假裝自己沒看到往右轉,但在那之前媽媽已經注意到了。
「千脅小姐的母親容易移情別戀啊。」
尾上老師向媽媽輕輕點了點頭,坐上了停着的巴士。等我媽媽繞着轉盤走到我面前時,那輛巴士已經發車了。
「和誰一起喫?不會是戀人吧?」
「嗚哇!」
其實就算我聽到“可愛得不得了”這種評價也不會大喊或者發狂的。雖然多少有些嫉妒,但我知道這就跟嫉妒國枝老師一樣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不管是同時期在莉莉安度過高中生活也好,還是擁有同一個父母在一個家庭長大也好,光靠本人的努力是無法改變的。而且,如果真能實現的話,我和尾上老師也會是和現在不一樣的人。這樣一來,這種喜歡的心情即使不會消失,也會改變吧。
附帶抽獎的賀年明信片,什麼材質的不太清楚,上面印着生肖的版畫,然後用不知道是用毛筆還是簽字筆寫着的幾個黑色的大字“新年快樂”。拿到喜歡的藝人的簽名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對於連有着尾上老師用紅筆批註的數學試卷都小心珍藏着的我來說,這是非常珍貴的寶物。
如果老師不希望我來見她,那我就只能這麼做了。
「那我也跟着去。嗯,我告訴你哪家蛋糕店好喫吧。」
因此,我對她現在華麗的時尚是可以接受的。畢竟當媽媽還是社長夫人的時候,總是打扮得很端莊,低調地在父親身後微笑。
「直到畢業爲止。」
* *
「啊,毛莉!」
「對。我媽媽年輕時住在這附近,經常在這裏買。後來跟爸爸結婚後搬到北海道,還是對這家店的味道戀戀不忘,每次回東京都會來買。我媽媽對其它東西容易移情別戀,但只有對這家蛋糕店卻是一門心思的。」
國枝老師微微一笑。
「同志?」
「雖然看起來好像很冷淡,但尾上老師其實很在意千脅小姐。」
雖然是聖誕夜,但店裏並沒有那麼擁擠。老師好像事先有預定,只對店員說了句「我是尾上」,就離開玻璃陳列櫃走到牆邊。
我明明很認真的,好像沒傳達給老師。
「和千脅小姐沒什麼關係吧。」
「還有到畢業典禮爲止這個的期限不是嗎?」
「還行吧。」
「哇!」
走向車站時,老師突然站住了。視線的盡頭是十字路口的另一邊,那裏站着一位女性。鮮豔的綠色風衣配上鮮紅的頭髮,不僅是老師,街上的行人也紛紛駐足確認,十分顯眼。但是,那居然是我的母親。
「爲什麼每件事都要加上“不會是”?千脅小姐,你是看不起我作爲女人的價值嗎?」
尾上老師低着頭,用手扶着額頭。
媽媽小聲叫了一聲,目送着巴士的背影。
不過算了。雖然不是約會,但還是和老師一起走在聖誕的街上。雖然不知道是因爲瑪利亞還是耶穌,但這個想法很好。
「……可愛嗎?」
「如果是無關緊要的對象,就不會在意這種事情了吧?」
「還好,母親和祖母都都健在。」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跟你班主任老師說過,擔心你會不會因爲是從高三插班來的,所以不適應班級。」
老師又皺起眉頭,好像認定我現在想的不是什麼好事一樣。
「……想吐槽的地方太多了,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有一個妹妹。」
* *
「那麼,是有戀人了?那你是和那個人兩個人開聖誕派對嗎?」
「什麼嘛」
說着,我搖了搖老師的肩膀。
我翻來覆去地看着明信片時,尾上老師開口了。
「你能答應我即使想見我也不來辦公室找我嗎?」
以前每天都出沒在職員辦公室的我最近突然不露面了,所以好像很擔心我。我把事情原委告訴她之後,老師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是啊。」
母親乾巴巴地說道,也許可以藉此機會,減少每年賀年卡的數量。畢竟父親在世的時候,每年夫妻倆一共得往來三百封左右,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父親去世後,母親從北海道搬回東京,我想就是想借此機會擺脫各種束縛,輕鬆地生活。所以,爸爸的公司也交給叔叔打理,現在靠遺產和股票悠閒度日。
走到一家離大路有點遠的小點心店。
「在我看來,這就像是兩個人的許願,而願望達成的日子就是畢業典禮。」
我拿在手裏確認,那是給我的賀年卡。
國枝老師說道。
「真有趣,寫成小說怎麼樣?」
「數學的尾上老師。」
無論尾上老師的心情是如何,國枝老師因爲在意我所以跟我搭話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
* *
也許是因爲這樣吧,即使喜歡的人叫我不要去見她,我也沒有悲觀,這兩個月還是堅持上學。下一屆學生會幹部選舉,或者是周圍人都在熱烈討論的情人節之類的活動,都很好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除了有事的時候,我不再去職員辦公室,上數學課的時候也極力保持安靜。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出現戒斷症狀。
然後迎來了畢業典禮。
雖然是隻在莉莉安女學園高中部上了一年的課,但與校舍和同學的分別還是很讓人寂寞的。
儀式結束後,我和朋友們拍了照,感受了一番依依不捨的心情,然後去找尾上老師。
不可能就這樣分開。
沒錯。我們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接在一起的。
尾上老師在辦公室。畢業典禮之前不能去見她這個約定的期限已經到了。所以,我沒有再忍耐。
「來了嗎?」
一看到我,尾上老師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好像準備換個地方。
「你疏遠我,是因爲分開會很痛苦嗎?」
我一邊追一邊問。
「分開會很痛苦?」
尾上老師看着我,一副“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難道你沒發現?因爲我按你說的做了,才確信了。」
「語言不通是因爲老師是數學老師嗎?」
不是裝傻,也不是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真失禮啊。」
走到銀杏林蔭道的岔路口前,老師指着站在瑪利亞像前的中年女性。
「是你母親吧?」
這樣回答的是我的母親。
「哎呀,你沒告訴毛莉嗎?」
像乒乓球拉力賽一樣砰砰前進的對話。說實話,我已經跟不上節奏了。什麼情況?這兩個人認識的嗎?
「畢業典禮結束了,你可以叫我姐姐大人了。」
「欸?」
原來是這個啊。
「是啊,丈夫在和病魔做鬥爭的時候,在外面找了個男人,丟下當時上初中的女兒和別人私奔了。」
媽媽?你剛纔是叫我媽媽爲“媽媽”嗎?還是把“千脅小姐的媽媽”省略成了“媽媽”?
「可是,說不出口啊。」
我猶豫了,這和我想要的有點微妙的不同。
明明十九年沒見了,媽媽和尾上老師卻像是今天早上纔在一起喫過早飯的母女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在我出生不久之前,一定是在同一個家裏,隨心所欲地說着話的這種感覺吧。
尾上老師嘆了口氣。
「去那個人面前說吧。」
「爸爸身體很好,祖母也還健在。」
媽媽看到我,朝這邊走來。
就像是「父親大人,請把你女兒交給我吧」,這樣的?我頭一陣一陣發疼。
我試着說出了最合適的稱呼。
我有點喫驚地反問。
「這個人是我生的,也就是你姐姐。」
「你們能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嗎?」
「這麼說……」
「就是這麼一場大戀愛啊。」
明明是那樣夢寐以求的事情,可一旦知道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姐,就很難再稱呼她“姐姐大人”了。
說這話的不是我,而是我旁邊的老師。
「別這麼說。聖誕節在街上碰到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呢。」
「糟了。」
「你知道那是誰嗎?」
「一點都沒變啊,實美。」
這位喜歡移情別戀又有點樂觀的媽媽說着夢話,我也聽不出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當真。
應該只是在聖誕夜從轉盤對面看了一眼而已,怎麼會認識呢?而且,因爲今天要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所以媽媽的頭髮重新染成了黑色,衣服也是素色的,和那天簡直判若兩人。
「是啊,可是……」
事到如今你才告訴我?我現在才知道這個讓人感到衝擊的事實。
所以在我畢業之前,老師想隱瞞住這件事,但在平安夜那天偶然遇到媽媽,就以爲我已經知道了,所以才和我保持距離。所以纔有了那句「直到畢業爲止」。
「啊,那就算了。」
我趁她們談話中間斷的時候插話進去,兩人說「什麼」,齊刷刷地把視線聚集到我身上。
爲什麼不否定?那麼,這是真的了?
「出現了,移情別戀的女人。」
「姐姐。」
「吶,實美,你爸爸現在還是單身吧?不然我跟他和好吧?」
尾上老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面對着我。
「我當然認爲媽媽會說吧。」
騙人的吧。我看着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