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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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真的變冷了呀——每個人對此有切身體會的時間點，應該是因人而異的。
我個人是在把手伸進米糠味噌裏，覺得很冰涼的時候；還有試喫一口在砧板上切好的醃菜時，覺得醃得還不夠入味時。
然後今年還多了一種，那就是平時纏人讓你簡直覺得煩的人，突然跟你保持距離，讓周圍吹過陣陣冷風的時候。
1
「直到二月前，我都無法和百百你在學校裏要好地一起行動，畢竟我們是敵人嘛。」
雖然她的態度有點像是在演戲，但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也不完全是說假的。剛進入第三學期不久，某天早上，環學姐突然這麼對我說，那是我們兩個人站在離家最近的公車站牌等公車時發生的事。
「敵、敵人？」
這個人又打算幹些什麼了呀？
我那時候只以爲環學姐買了什麼新的遊戲，想跟我比賽纔會那麼說的，但如果是這樣，她說「在學校」的這幾個字，就說不通了。
「你幹嘛這麼喫驚呀？哎呀，我知道了，雖然說只是在學校裏而已，但是要跟環學姐保持距離，讓你感到很難過，所以才故意不去多想的吧？小百，你還真是可愛啊。」
她用沒有拿書包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摸着我穿着大衣的肩膀，說什麼「好孩子、好孩子」，但我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因爲是敵人所以不能在學校維持要好的關係，什麼跟什麼呀？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能請您詳細地說明給我聽嗎？」
我無可奈何地直接向她詢問。從我嘴中呵出的氣就像香菸一樣，化爲白色的煙霧。
「哎呀，何必害臊呢？」
「我沒在害臊啦！」
「好吧，就告訴你吧。」
環學姐聳了聳肩說下去：
「就讓我好好說明吧，我是二年藤班的，百百你是一年樁班的，這樣懂了吧？」
「不用你跟我講我也知道我們的班級呀。」
這到底哪裏算是詳細的說明了呀？
「你還真遲鈍耶，這樣還不懂嗎？」
我一邊笑着，一邊搭上終於開來的公車。
再來就是早上很難叫她起牀，她一直窩在被窩裏拖拖拉拉的，很不情願去上班的樣子，原本還以爲她身體不舒服，卻也不見她請假，總是在快要遲到的時候衝出家門。
一反環學姐的預料，兩個班級之間毫無火花與敵意。
「減肥？」
「既然如此，從明天起，就請您裝您自己的便當盒吧。」
咚、咚、咚、叮～～！——用聲音表示思考時間結束的環學姐沒有多賣關子，馬上跟我公佈正確解答：
雖然他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但也不能保證小修就會和媽媽一起下班回家。不，自從兩人換到不同部門之後，幾乎都是不同時下班的，不過一起喫早餐還有去上班的這段時間，應該沒有變化就是了。
環學姐是以整個班級會幫候選人競選爲前提，把一年樁班當做她班上的志摩子學姐的敵人了。
「哪裏奇怪了？」
「我回來了～～」
「你太天真了，百百，要是我們在學校裏很要好，或許會被人懷疑呀。」
在我開口前，她已經坦白從寬了。
乃梨子同學露出有點氣餒的微笑。
「我開動了～～！」
「不就是下任學生會幹部的選舉嗎？」
「……幹嘛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頭上還圍着毛巾的她，從廚房裏捧着鍋子與碟子回到餐桌旁。
假設真有細作，她們又該探查些什麼纔好啊？只不過是學生會幹部選舉這種活動，還能提出不可讓對手知道的戰略的話，我還真想請她們多教幾手給後輩們學習學習呢。
「兩位～～歡迎回家，感情要好地一起喫晚餐，真不錯啊。」
每次一回家就累得不想動彈的人，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呀？她先到客廳對柳子小姐和幸二先生說「我回來了」之後，就跑來廚房的洗碗槽快速洗過手，從櫥櫃裏另外拿出其他的小盤子。
小修似乎也察覺到了，便不敢多說什麼，安安靜靜地喫起晚餐。
確切來說，是因爲我們班的人一點也不積極參與，看起來根本不像有人去競選，所以對方也沒把我們當對手吧？
「沒怎樣啊。」
與那兩人相比，剛洗好澡出來的環學姐現在心情大好。
要我待在這尷尬的氣氛之中還真討厭，雖然丟下他們兩個人在餐桌喫飯就行了，但最後我還是決定留在現場，可是我也找不到一個好話題，就跟他們一起陷入沉默之中。這時，有個強力的幫手現身了。
「哎呀，公司這種地方，有時就是會發生各種事情，有時候又平淡無奇的地方嘛。」
「百，這真的是個好點子，不用在公司餐廳裏喫飯真是輕鬆多了。」
到底有什麼事情能讓她煩惱到晚上失眠呢？是什麼無法與我和小修，還有其他家人談的事情嗎？結果我還比她煩惱呢。
那是因爲……我媽媽最近偶而也會露出類似的表情，當然我媽媽又沒有要參加競選，所以兩人的心境應該不完全一樣，可是她肯定是在與什麼東西奮鬥，而且還是單打獨鬥，這應該就是她們兩個的共通點吧。
2
她用一隻手拜了拜我。真受不了，執行得一點也不徹底啊，真沒想到她會那麼不情願自己裝便當。
「哇啊！香也在家啊！」
媽媽經過走廊時，我從廚房探出頭對她說道，結果她給了我意外的回答：
「既然我說是到『二月之前』，就表示一月底前會有什麼活動，必須等那個活動結束纔行。好了，高中部一月份最大的活動是什麼呀？」
媽媽狠狠地瞪着小修。看來她的心情欠佳，這下子就能確定她肯定在公司裏發生什麼事了，雖然原因未必出在小修身上，但既然小修是同家公司的員工，光是看到對方就想起公司的事，因而感到生氣，這也不是不可能；她會喫過甜點纔回家，絕對是暴飲暴食。
「就算是在家裏做的便當，您還是得拿到學校喫吧？要是被人發現是敵人做的便當，你會被懷疑是細作喔。」
「嗯……」
非常曖昧不明的回答。
你是哪個年代的人呀？環學姐。
媽媽看着環學姐喫飯的樣子，嘟噥了一句：
「公司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漱完口洗過手的小修走近餐桌，第一個反應就是大喫一驚，看到剛纔還沒回到家的老婆已經在家喫飯，小修掩飾不住震驚。
「懂什麼呀？」
我媽媽這陣子顯得非常奇怪。
並非因爲我們是一年級，才導致這般氣氛的落差，大家當然也知道要怎麼幫忙聲援，只是重點是，瞳子同學自己拒絕了所有同學的幫忙。
「嗚～～我會努力小心不被發現的。」
「年輕就是本錢啊……」
「謝過！」
「該說有發生什麼事，又該說沒什麼事呢……」
「白薔薇學姐和瞳子同學……嗎？」
「歡迎回家，小修也纔剛剛回家，要不要一起喫飯？」
「沒有，我一個人。」
「哎呀，香也小姐在減肥嗎？」
「是啊，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環學姐說完這句話之後，抓住離我有點距離的吊環。
既然如此，也只能維持這種狀態了，雖然我其實也很想幫她一點忙，卻也只能靜觀其變了。
喔！是媽媽，回來得真好。
「喔～～那表示還有剩燉飯吧？那我要喫～～」
「敵人派來的細作。」
剛纔喫了好幾碗飯的人，現在又裝了整整一人份的燉飯在碗裏，雖然她也有請我喫，我還是鄭重拒絕了。
她自言自語地說着，用叉子插着馬鈴薯南瓜沙拉，可是她的視線明顯地沒有集中在沙拉上。
本人好像絲毫沒有反省。可是「不用在公司餐廳裏喫飯真是輕鬆多了」究竟是什麼意思呀？
「修人，你還沒喫飯吧？」
「再說……我好像不小心戳到她的痛處，惹她生氣了……」
幸二先生很少留在公司里加班，都會在固定的時間裏回家和大家一起喫晚餐，但媽媽和小修下班的時間很不固定，每次都得另外加熱，實在很麻煩，要是那兩人可以一起回家就好了……當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加熱鍋子的時候，玄關大門開了。
「啊！」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請你好好小心吧。」
關於瞳子同學這次的行徑，乃梨子同學好像也束手無策，這次她沒有大笑跟我說「應該沒問題吧」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乃梨子同學的姐姐也是競選人之一，所以她也不能輕舉妄動。
沒錯。
「我要下班的時候，爲了送資料，有去香也所在的樓層，聽人家說她已經先下班了呀。」
「我不可以在家啊？」
瞳子同學似乎心想「不想讓其他人插手這場選舉」。
「嗯，我先去漱口洗手。」
我目送小修走到洗手間之後，對着發了聲「嘿咻」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柳子小姐說：「我來做就好了。」接着走到廚房。
「抱歉，我已經喫過蛋糕了。」
做便當不是在家裏做的嗎？所以沒差吧！——這聽起來根本是個藉口。
環學姐眼尖地發現我媽媽的小菜碟裏的菜都很少。
「和別人出去？」
我之所以會察覺到她的異狀，是因爲有個讓我猜測的理由。
3
比較晚下班的小修卻比較早回到家，所以才覺得「奇怪」呀？不過她中途下車、跑去百貨公司買點東西之類的，也很正常吧？
媽媽點了點頭。看來她根本懶得多加解釋了。
接下來，是關於二年藤班和一年樁班的事。
每到喫早飯的時候，柳子小姐現在還願意笑着說「至少喫一口也好」，但身爲她女兒的我，真的覺得對柳子小姐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只好把媽媽的早餐剩飯裝到耐熱塑膠盒裏，要她和飯糰一起帶到公司。
「咦？香也還沒回家嗎？」
當我一邊脫大衣一邊走進客廳時，小修一面歪頭納悶，一面對我問道。
「等等，這和那是兩碼子事吧？」
我或許真的有點遲鈍，居然等她說到這裏纔想到有這檔事。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她平時喫飯的量自然是比小修少，但今天她卻每道菜都只拿了半人份，而且還沒有拿主菜，喫這麼少。
不只是二年藤班，有兩位候選人的二年松班也很熱鬧，聽說她們的教室現在氣氛就跟競選事務所一樣。
哼哼——環學姐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光是兩道白色的煙霧從她的鼻孔裏噴出來，就已經白白浪費了一張美麗容顏。
「啊～～百，我自己弄就好了，不用理我。」
雖然她沒有在外頭喫完蛋糕再回家了，卻會買一堆生菓子甜點回家請家人們喫。一開始大家都還很高興，但連續三天都這樣，大家也都膩了，雖然大家寧可希望她買些乾的甜點回來，但她買回來的都是有鮮奶油或水果的東西，誰叫她喜歡盒子上貼有「請在今天之內食用完畢」的東西呢。就因爲這樣，她還是照常買了這些東西回來，不過暴飲暴食的特徵，確實就是「雙手塞滿蛋糕」。
雖然她的樣子看起來也能說是因爲天寒而不想早起，但她之所以無法早起的原因，應該是晚上睡不着覺吧？
「懷疑什麼呀？」
表面上瞳子同學一臉平靜，但她有時會不經意地在角落露出苦惱的表情，她自己肯定都沒有察覺到，就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她肯定以爲其他人都沒有發現到吧？
「怎麼了嗎？」
一月底就要舉行下學年度的學生會幹部選舉，只有三個人能當選，但據說今年有四位候選人——白薔薇藤堂志摩子學姐、紅薔薇花蕾福澤佑巳學姐、黃薔薇花蕾島津由乃學姐，她們三人要不是現任幹部就是後繼者，是非常難以攻破的。此時，挑起無謀戰爭的，就是我們班的松平瞳子同學。
最好是沒怎樣啦，雖然媽媽她有時候會喝過酒纔回家，卻從不見她在外頭喫甜食纔回家啊。
「嗯，是啊。」
不過……環學姐大概也是懷抱着這類妄想，一邊享受這場活動，就隨她去好了。
連乃梨子同學都被瞳子同學拒絕在外，這樣的瞳子同學，在班上顯得越來越孤立了。
是工作忙到午休時間沒時間去公司餐廳嗎？還是她懶到連走到公司餐廳都嫌麻煩呢？還是說去公司餐廳，得遇到一些討厭的人，所以纔不想去嗎？又或者是，只是因爲可以累積多出來的食券，經濟上比較輕鬆呢？
雖然我搞不懂真正的原因，但這一切只讓我更加篤定她在公司裏出了問題。
從那之後過了兩天。
我和環學姐回到家後，看到柳子小姐和樁小姐在飯廳餐桌上聊着悄悄話，雖然說是悄悄話，但她們看到我們之後，也沒有打住話題，反而很積極地叫我們過去，看來她們小小聲的說話，是爲了不讓二樓的人聽到。哎呀，這個家的天花板這麼寬又那麼大，最好是在飯廳這邊聊天會被二樓的人聽到啦。不過她們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確保二樓的人突然從樓梯走下來時，可以馬上停止話題。
原來如此……不過……等一下喔。
「二樓？二樓有誰呀？」
我問道。
現在是平日的傍晚，時間都還不到五點，在二樓有房間的就只有朝倉夫妻和兩個女高中生，我和環學姐人都在這裏，也就是說……？
「香也小姐提早下班了。」
柳子小姐一邊喝着紅茶，一邊說道。
「咦？」
「她好像身體不舒服，現在正在睡覺。」
這回回答的是樁小姐。不過眼前的兩人，都伸出食指往樓上指着。
「身體不舒服是？」
到底怎麼了呀？
「她好像在頭痛。」
「哎呀，她是跟我講腰痠之類的耶。」
不過柳子小姐和樁小姐都在這邊喝茶，看起來應該沒有很嚴重纔是，如果真的很嚴重，應該早就已經叫救護車了吧？
「我本來想打電話給附近的醫院，請他們來看診的說……但她堅持說不是生病，頑強地拒絕了。」
「對不起，我媽媽很討厭醫生和喫藥……」
媽媽鑽進被我的體溫預熱好的被窩。
「請讓我睡這裏。」
「……」
「人家當然會生氣呀。」
「小修對我說『人家纔剛換部門，一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我覺得他應該是同情人家沒能結成婚，聽他這樣說，我就對他說『要是你真覺得她那麼可憐，那你去安慰人家就好啦！』結果……」
樁小姐、環學姐和我同時反問。
但也有這種可能性吧？——環學姐說着。如果是這樣，也能瞭解媽媽爲什麼會說「不是生病」而拒絕看醫生，如果是頭痛和腰痛，真的難過到受不了，她也會乖乖去醫院吧？而就算是能自然治好的感冒，要是演變成盲腸炎，那也只能請醫生幫忙醫治了。
「算是吧，應該是今年之後，有個年輕女生被派到我們部門來，雖然說年輕，但只是比我年輕，大概也快三十了吧。」
「該不會是裝病吧？」
「雖然饅頭也是很好喫啦，但這跟那是不同的事，她根本連問都沒問我意見，就擅自只把饅頭丟給我，讓我很火大呀，沒能喫到巧克力，這不是讓人很懊惱嘛！」
「那個就是……」
——說得也對。
由於我很介意，還上去她房間看了她幾次。只見媽媽用棉被裹住全身，就像只毛毛蟲一樣，她只用鬧彆扭的表情看了我一眼，也沒跟我多說什麼重要的事。
「聽說那個人喜歡小修。」
我滑進媽媽空出來的另一半空間裏。
「每個人不太一樣啊，我當時也有頭痛和腰痛呢。」
靜靜聽着的環學姐突然拋出這句話。「別亂說話！」——樁小姐趕緊制止她。大概是顧慮到我在場吧。
正當我開始信服起環學姐的理論時……
聽她這麼一說，我馬上就回想起是誰了，可見對方是如此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畢竟明明是人家的結婚派對，她卻穿着純白的連身洋裝，比新娘還要引人注目。
「他就生氣了。」
「但既然她想要你的造花，應該就不是討厭你吧？」
「啊，的確會變得口乾舌燥呢，還有明明就沒幹什麼卻會頭暈——等等，你根本還沒經驗過吧？」
「那全都是同一個人做的嗎？」
我也沒多問「是誰」或是說「請進」，而是趕緊下牀打開房門。
「結果……」
「我也不知道啦。」
「到底是什麼呀？請好好說清楚。」
「那女生常常把我當老人家對待，一開始我還覺得是因爲我比她年長，又是她的上司，她纔會那樣，但我最近漸漸瞭解了。」
「小修知道這件事嗎？」
媽媽大概是覺得欠我個人情，就開始慢慢跟我解釋起來。
從媽媽剛纔講的話看來，應該是那個女生單方面地欺負我媽吧？難道不是這樣嗎？
看她說得慷慨激昂，可見她有多麼記恨這件事。她當時真的很想喫巧克力吧……食物的怨恨果然很恐怖。
4
最後媽媽她那天也沒有下來喫晚餐。
「真的。」
畢竟她以前有次患了感冒，是隻要趁症狀還輕的時候，去看個醫生就會治好的小感冒，卻拖到倒下，記得那時候是小修送她回來的，也就是說，她現在的症狀，還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回家就是了吧？
咚、咚、咚。用不着我用耳朵貼牆壁也能聽得出來，那確實是敲門聲。
5
「和小修吵架了嗎？」
「咦？」
「我想應該是那個吧？」
「那個？」
「那個造花，被她丟到會場附近的女廁垃圾桶了。」
「真的假的！？」
這算被害妄想吧？——我心裏偷偷這麼想，就連溫柔的小修，都被她用那種刻薄的方式對待，可見媽媽精神壓力很大。既然如此，把世上的多數人都當做敵人看待，也不奇怪，所以她講的話，我決定只信一半就好了。
「……似乎是這樣呢。」
不過我媽媽都已經四十幾了，至少也年輕了十歲吧？
「她應該是討厭我。」
「這樣啊，我那時是常常口乾舌燥。」
看她緊緊抱着枕頭，低着頭抬起眼神看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絕人家。
我逼問起柳子小姐。柳子小姐經歷過，但樁小姐卻還未經驗過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呀？
媽媽一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開始發泄平日累積的怨氣。
柳子小姐從旁吐槽她。
「有什麼理由或契機嗎？」
「其實不是吵架，只是我自己亂髮脾氣。」
人類可以好幾天不喫飯也不會死，也沒有必要強迫她喫飯，但我問完之後，她跟我說「不想喫稀飯，想要喝蔬菜果汁和喫巧克力」。於是，我只好帶上去給她喫。
「我又沒有說謊。我真的肚子很痛嘛！」
「話是沒錯……」
不，樁小姐似乎也猜到了，跟着說「該不會是……」，所以，不是三個人，應該只有兩個人搞不清楚狀況。
果不其然，站在我房門前的是朝倉香也。
我在昏暗之中起身，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我該跑進去制止他們嗎？還是該保持沉默，無視他們纔好呢？由於我小時候就喪父，從來沒遇過夫妻吵架的場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柳子小姐說了。
「是啊。」
「瞭解什麼？」
「小修護着那個女生？」
因爲房間與房間之間擺着櫃子，平時是聽不太到媽媽和小修的對話的，但既然現在不是會開窗的夏天，我又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就表示他們其實吵得滿大聲的，有時候還能聽到有東西摔到地上，或是砸到牆壁上的聲音。
與其說是他遲鈍……因爲他從以前就只在意我媽，眼裏根本沒其他女人，所以纔會根本沒發現吧。
「不是有個女生，很賣命地跳起來搶我丟出去的花嗎？記得嗎？」
「說裝病也許有點太超過了。但小學生不是每到星期一早上的時候，就會開始肚子痛嗎？」
柳子小姐中斷對話。看來兩人的對話表面上對上盤了，結果其實根本就牛頭不對馬嘴。也就是說，柳子小姐心裏想的「那個」跟樁小姐想的「那個」，根本就是不同的東西，不過這都怪她們一直在那邊「那個」來「那個」去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他那麼遲鈍，應該沒發現吧？」
「討厭啦，我可什麼也沒做喔，就因爲我什麼也沒做，纔會這麼焦躁吧？」
「要我幫你做稀飯嗎？」
「一到下班時間，她就跟我說什麼『辛苦您了，剩下的工作我來做就好』然後把我趕回家；女生們在茶水問聊天的時候，我問她們『怎麼了嗎？』的時候，又回我『沒什麼，我們在聊的，應該是朝倉小姐那輩的女性不懂的話題啦』接着就不跟我說話了，我還真想知道她們到底在聊啥鬼東西！說不定是我知道的話題呀？真是討厭；還有男下屬去旅行買了禮物回來時，那女生被指派分送禮物，結果她連問也沒問我，就直接把兩顆饅頭放到我桌子上，一般都會先問一下對方要哪種吧？有巧克力和饅頭這兩種，要不然也會在桌上各放一種吧？」
由於那個人對我媽的惡劣態度實在是太明顯了，貌似是有人看不下去了，於是同個部門的其他女生跑來跟我媽告狀，才終於真相大白。
「討厭啦，夫妻吵架嗎？」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爭吵的聲音馬上就結束了，我鬆了一口氣，鑽回棉被裏，但這次，傳來有人敲房門的聲音。
「因爲小修說要離開房間，所以乾脆我出來，簡單來說就是『請讓我回孃家』。」
「不過……那個會導致頭痛和腰痛嗎？」
「原來如此。」
「沒問題呀。」
「他爲什麼要護着那個女生？」
大概過了晚上十一點，在我牀鋪附近的左側，也就是媽媽和小修的房間裏傳來聲響。納悶的我把耳朵貼到牆壁上，雖然很小聲，還是聽到了兩人爭吵的聲音。
「啊？是喔？」
既然媽媽親眼看到了，那就是真的吧？可是那個人到底想幹嘛呀？是對物品沒什麼留戀，大剌剌的人嗎？還是……真的是故意找我媽的碴呀？
「她有來參加結婚派對喔。」
柳子小姐壓低聲音。
她說出來的單詞，對高中生的我來說，是想像都想像不到的單詞。
畢竟我也有印象嘛——柳子小姐深有體悟似地說着。就她一個人搞清楚狀況，其他三個人被拋諸腦後。
「那是小環你吧。」
「就是因爲不想去學校，身體纔會自然反映出來的啦，應該是肉體輸給了精神吧，還是說……肉體同情起精神呢？」
「嗯……算是吧。」
「但就算是這樣，也不應該把我當成障礙物對待吧。」
既然環學姐沒有否認，就表示她以前是這樣的小孩吧。
「請。」
「那個女生本來預定要結婚辭職的，對象是跟小修同樓層、和小修同期進公司的人。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總之婚約取消了，然後她纔去拜託人事部的人讓她調部門的。」
我的腦海裏突然浮現起媽媽丟出去的造花，誰叫她拿到了一半的幸福，又自己把它丟掉呢？
「我覺得不是耶。」
「是啊。」
原來媽媽自己也知道呀——小修其實沒有錯，只是被遷怒而已。正當兩個人都覺得稍微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的時候，媽媽就把房間讓給小修，自己跑過來了，畢竟她知道自己只需要跑來借住女兒的房間，但如果是小修，就沒有地方可去了。雖然說家裏有很多房間，但要在冬天立刻鋪好牀也很麻煩，要是從和室的抽屜裏拿出棉被，一樓的大場夫妻很可能會被吵醒。
「你的意思是我媽媽不想待在公司裏嗎？」
「我這陣子一直有點焦躁。」
雖然無法光從這些事件判斷那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但至少能確定她跟我媽媽個性不合，到底是怎樣的人呀？
「是啊，就是那個。」
「要是他有發現，就不會護着那個女生了吧？」
聽到這種話，就連平時很溫和的小修也會生氣吧。
然後看到小修生氣，媽媽也咽不下這口氣，纔會暴走起來，剛纔他們房間傳來的聲響，就是因此而來的。
「嗯……」
我知道來龍去脈了，但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媽媽你爲什麼會那麼焦躁呀？」
「所以我不是說就因爲那個女生……」
「我知道，但如果是平時的你，應該根本不會理會人家吧？」
應該還會說——想講閒話的人，就讓他們說去吧！
「所以我不是說我沒理會人家嗎？我又沒去報復人家。」
「不是這樣啦。該怎麼說呢……不會在意？如果是平常的你，根本不會一一在意對方的舉動吧？」
「是嗎？」
媽媽在棉被裏嘀咕。她會是這種反應，是因爲既然她平時根本就不會一一在意，所以她也就沒有想過吧？
「怎麼？所以你是說現在會一一在意的我很有問題嗎？」
「我沒這麼說呀，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
「你也確實很在意，不是嗎？」
對了。乃梨子同學也說過——人類被戳到痛處的時候就會生氣。
我講完之後纔想到對媽媽說「你其實很在意」，也是在戳她的痛處吧？不過話都已經說出口了，事到如今也無法收回。
果然會生氣嗎？——我小心地觀察她的動靜，出乎我意料地，她邊笑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好厲害喔。」
樁小姐所想像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呀？
不過也不是空蕩冷清的感覺，媽媽的體溫，依然留在棉被裏。
我戰戰兢兢地問，我也不是在懷疑柳子小姐的診斷，但如果沒聽到本人承認，我是無法相信的。
就連跟媽媽不合的那個女人，也是在嫉妒媽媽所擁有的小小幸福，這也表示小修是個很棒的對象，能被那麼棒的人喜歡上，要更有自信一點呀。
就像在睡搖籃牀一樣，我漸漸陷入微酣時，突然想到——
「剛纔真不該對他丟枕頭……」
「我本來還想要乾脆直接衝出去嗆她幾句，但我又做不到，後來我回家一直在想爲什麼我做不到呢？我得出一個結論……大概是因爲我自己也覺得我不年輕，很對不起小修吧……」
這人……抱怨完之後就開始炫耀了嗎？
「『纔剛結婚太太就開始更年期障礙了，做老公的也真慘啊，果然結婚這種事，還是要趁早。』」
「即使如此，小修還是隻喜歡你呀。」
我第一次深深覺得——她雖然是我的媽媽，但除此之外，她也還是一個女人。
「哪裏厲害了？」
原來她躺在牀上，沒有真的睡着呀。
「就跟你說的一樣耶。」
「你去跟他本人說吧。」
「很有可能吧？我剛纔不是說了我賀爾蒙失調，焦躁又胃痛嗎？還有嘴巴又很乾燥，再加上我最近生理期也亂掉了。」
由於過了三分多鐘媽媽也沒跑回來找我，我便放心地鑽回棉被裏了，看來媽媽和小修和好如初了。
我當然知道——我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先不管她是爲什麼腰痛，但她最近晚上喫一堆蛋糕，又不喫早餐，會胃痛也是正常的。
「雖然爲了小修，我會希望自己要是更年輕一點就好了，但是我絕對不是在否定百和百的爸爸喔。」
「啊？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她纔好，只好「哈哈哈」地大笑。
媽媽努力地擠出這句話。我緊緊抱住整個人縮在棉被裏的媽媽，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背。
「媽媽你……更年期了嗎？」
出現了！更年期障礙！——這五個漢字，就是柳子小姐今天中午所說的「那個」。
「嗯。」
媽媽說下去：
「對了，百。」
媽媽變得比以前膽小，又比以前貪心了。
「然後等午休的時候，那個女生跑來廁所補妝，還對其他女同事說別人的壞話，而那個別人，一聽就知道是在說我，說什麼『應該是上了年紀承受不了加班，一到下班時間就立刻回家』、『成天都很不爽的樣子』。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大概也只會在心裏吐槽『還不就你害的嗎？』就算了。」
結果那個女生說了讓她再也無法忍耐的話。
媽媽開始講今天在公司裏發生的事。
媽媽肯定了我的說法，真令我喫驚。
我先下牀，讓出位子給她之後，媽媽也很順從地走去門口。
「不用客氣。」
我鬆口氣之後，突然就很想睡了。
「原來你早就察覺到了？」
既然她自己有感覺，大概也有猜到這個可能性，然後又剛好在廁所裏聽到很在意的關鍵字……
「謝謝你喔，百。」
剛纔還很擠的牀鋪，現在突然好空曠。
「我今天從早上就一直很不舒服。」
「要是等你哪天談戀愛了，我再聽你訴苦。」
「嗯，所以我反而覺得更不好意思。」
「也不是一直都有察覺到啦，今天提早下班，在房間裏睡覺時才察覺到的，我自己也思考了不少。」
溫柔的小修肯陪在她身旁不就夠了嗎？爲什麼要去多想無謂的事情呢？
「畢竟小修就是喜歡經歷過那麼多事的我嘛。」
「不過我還是死撐去了公司，由於連續好幾天都過着不健康的生活，我的肚子一直很不舒服，上午就一直窩在廁所裏。啊，原來如此……我會腰痠是因爲一直維持同個姿勢的關係嗎？」
媽媽走出我的房間之後，敲了敲只隔幾步路的隔壁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