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和伸展操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7892 字
那是一塊寫生時會用的畫板,上面貼着畫紙。
「伸展操愛好會?」
讀完第一行大字後,有人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
「歡迎。」
「哇!」
咔嗒,咚咚。
因爲太過喫驚,嚇得我不自覺地把後槽牙咬着的糖球給嚥了下去。因爲是剛開始喫的,所以糖還相當大,經過喉嚨的時候,眼珠都快爆出來了。
因爲,誰會想到裏面有人呢。今天是星期二,放學後的第二體育館現在應該沒有任何社團使用纔對。
「請進!請進!」
剛纔我的「哇!」也好,快爆出來的眼珠也好,那個人都絲毫沒有在意,只是面無表情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進第二體育館。
「那,那個。」
我對着像在跳舞一樣上下襬動的蓬鬆馬尾,試着跟馬尾的主人搭話。但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還在猶豫是吧?就把今天當作來嘗試一下,怎麼樣?怎麼說你也是第一個來看的客人,我是不會讓你逃掉的。伸展操赤腳就可以做,所以什麼都不準備也沒關係。啊,但是鞋子還是要脫掉哦。」
就算是頭腦昏昏沉沉的我,現在也終於能把握狀況了。看來這個伸展操愛好者會是今天才開始的課外活動,然後她把偶然路過站在看板前的我被誤認爲希望入會者了。這麼一來的話,這個冒失的人應該就是伸展操愛好者會的會長吧。雖然是個比身高1.55米的我還要矮一些的小個子,但說話時卻沒有使用敬語,應該是高中部三年級的學生。
0;……但是,這張臉好像沒有見過呢。1;
如果她穿着體操服的話,就好確認了。但那個人身上穿的是黑白條紋的吊帶背心和莓色的運動上衣,所以完全沒有線索。唉,不過我也沒穿體操服,也沒法說她就是了。
那啥,雖然我覺得應該馬上解釋清楚然後從這裏離開,但是如果我走了,這裏就只剩她一個人了。腦海裏浮現出這樣的情景後,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有點可憐,至少也在這裏待到有人來看爲止吧。
要是到最後都沒人來該怎麼辦呢,我這麼想着。可沒過十分鐘,就聚集了一羣穿着運動服的學生,一下子就有十來個人了。
這樣一來,就從另一種意義上很難離開了。不斷有新的學生坐在我的左右和身後,我想站起來都沒辦法了。
「那麼,我們開始吧—」
二年級的部員在水槽洗完髒畫盤迴來後,也加入了我們的對話。
「老師?」
「對不起 x2」
小永停下正在用白色顏料在畫的一角簽名的手,抬起頭。
「畫完了嗎?」
週四,放學後的第二體育館裏有隻妖精。
小永一邊哎呀哎呀地嘆氣,一邊用軟布拭擦着沾在畫具上的油畫顏料。
於是下課後,換下制服,一邊舔着糖球一邊散步成了我在社團活動前的一個儀式。
「哇!」
「畫展呢?就這個嗎? 」
就這樣,我成了“伸展操愛好者會”的常客,活動身體比我想象中還要快樂。
正在畫靜物畫的小永對着明明遲到了,卻在三十分鐘左右之後就開始收拾東西的我說到。
「唔」
「好的。那麼這一次請像這樣滾―」
含糊的回答後,我拿起了房間角落裏那張畫了一半的畫布。
「非常歡迎!」
美術室裏,小永一邊對着畫板一邊複述我的話。
小個子會長盤腿坐在我對面,跟大家招呼到。
「暫且假設叫《糖》吧。」
當大杉老師站在我身邊時,我的心情不知爲何高漲起來。這種心情的本質是什麼呢?我像要確認這一點似的,對着畫布堆砌着顏料。
「正如你所料」
「對,從二學期開始的吧。給休產假的老師做替補來着,好像每週來兩天左右。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給一年級的學生教英語的。」
今天的事情就像一場意外而已。這個時候,從小永嘴裏冒出了讓我意想不到的話。
「那,亞深桑,這幅畫的名字是?」
「對。莫患有白內障。在年輕時和年老的時候,看到的世界的色彩是完全不同的。後來做了手術之後,聽說看到的顏色又變了。作爲畫家真的是很辛苦不覺得嗎?雖然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的,但卻不知道哪個是真實的顏色。 」
口袋裏面的是散步時還沒喫完的三顆糖。
我有時候會想,那就在在畫完一幅畫之前什麼都不做就好了。但小永笑着說,那麼做的話,大概等不到畫完就會餓死的。我們從在小學一年級的美術課上互相被對方的畫驚豔到之後就一直是親友。我現在之所以在美術部,也是在因爲高中一年級時被小永半強迫着加入的。對着不管不顧,只會一個人躲在黑暗的房間裏一直畫畫的我,小永她卻想盡辦法想讓我適應這個社會。
「對不起」
從一個場景轉移到下一個場景,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每次我都是磨磨蹭蹭的。不過,好歹我和這種性格也相處了十七年了,當然也有了相應的應對方法,勉強過着學校生活。
我感覺到小永的視線像好像是想說什麼,辯解似的補充道。
我不畫那種把東西放在眼前作爲題材的畫。比如說去外面畫風景畫呀,請模特擺姿勢畫人物畫呀,或者像現在小永那樣,把水瓶或觀葉植物放在天鵝絨的布上邊看邊畫,這些我都不畫。把自己想要的顏料放在畫布上,僅此而已。所以,當我決定結束的時候就是完成了。
「嘛,亞深的遲到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我今天發現了。小和夏雖然看起來沒化妝,但實際上塗了睫毛膏。我問她爲什麼,她說如果出了汗,就想用毛巾使勁擦臉,但是因爲眼睛小,這點是無論如何都不行的。」
「至少比那個健康吧」
也就是說,之前是以爲我不會再來了嗎。
「首先感謝大家今天聚集在這裏。這個伸展操愛好會是爲了讓大家能在社團活動前好好做一些準備工作而成立的。當然,想讓身體變柔軟些,因爲上課覺得腰痠背痛所以想緩解一下,因爲這些原因所以想來參加的話也完全沒問題。所以,大家在想來的時候來,想走的時候走就OK了。我會在每週二和週四的時候開班,同時慢慢進行調正。還請大家有這個想法的時候時不時來露露臉呢。那我們正式開始吧,首先,請彎曲右腿,放在左膝上,臀部着地。對、對,用左手握住右腳踝轉動。」
「反正你就是錯過了時機,拖拖拉拉地坐在那裏吧」
我把自己映在玻璃窗上。T恤和到小腿長度的運動褲,怎麼看都是運動打扮。站在旁邊的小永則是在制服外面套着她爸爸的舊襯衣,就像白大褂那樣穿着。而指出我穿着的二年級部員,也是制服外套着家庭主婦穿的那種帶有護胸的褶邊圍裙。在制服上套上一層畫畫時穿的衣服,這似乎就是美術部員應該有的樣子。
我裝模作樣地低下了頭。
她似乎從我的表情看出來這就是正確答案。再近距離看她的臉,果然是看起來就是高中生模樣,可能是因爲沒有化妝的原因。
但是,我在畫了一半的畫前不知所措的樣子,連無法親眼看見這副樣子的我自己都覺得礙眼。所以,下課後我一般不會馬上去美術室,而是在學校裏散步。走着走着,腦海中殘留的剛纔上課時的數學公式也好,單詞也好,漢字也好,老師的臉也好,都一掃而空。當這些東西都消失了之後,就感覺想拿起畫筆了。在這個過程中我漸漸發現,和單純的走路相比,舔舐糖球這個動作能在更短的時間內讓我把大腦裏的東西清理乾淨。雖然我很清楚這只是我的臆想,但對我來說,這些彩色石頭一樣的糖球是像我的護身符一樣的存在。
大杉老師的頭上好像冒出了幾個問號,於是我小聲嘀咕了一句。
於是,小永一邊嘟囔着「唔」,一邊簽完剛剛中斷的Hisa,然後用「這麼說來」開口,換了個話題。
結果我還是沒有馬上去社團,而是在校園裏晃悠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在這期間,我分別又喫了一顆和我家洗手間的洗手液一樣顏色的蘇打味的糖,一顆和鄰居倉田先生家養的貓的眼睛顏色相似的抹茶味的糖,然後纔去了美術室。然後,我在調色板上分別把今天喫的三種糖的顏色在調色盤上再現出來,然後把顏料塗在畫布上,完成。
美術部是推崇個人管理,所以想來畫畫的時候就來,想離開的時候離開就好了。這一點倒是和伸展操愛好會一樣。雖說如此,一年級的時候如果遲到了,還是會被前輩們絮絮叨叨地叨嘮好久。那個時候,就是小永幫我應付過去。現在那個小永已經成了部長,而我也是最高年紀了,誰也沒法對我們說閒話。
說着,小永指着我右邊大腿上的隆起。
這樣一來的話,我不認識也正常了。伸展操愛好會是週二和週四纔有的理由也是如此吧。
「說起莫奈啊。」
「我沒在她本人面前叫過。」
我不擅長運動,所以完全跟不上。
說出口的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睡蓮盛開的美麗庭院的畫面。
「……」
「啊,那不是學生,是老師來着。」
「你走了之後,一年級的學生說你是文化部的,說我是不是因爲粗心大意,誤把沒有興趣的人拉進來了……是這樣嗎?」
「怎麼辦呢? 」
「你來了呀,我好高興!」
做完伸展操後,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很想畫畫,於是我開始用丙烯顏料開始畫起來。在大家來之前偷偷地窺視的大杉老師的舞蹈也好,無可替代的閒聊也好,這些都作爲“伸展操愛好者會”的餘韻,帶動着我的畫筆舞動起來。
「這身打扮?」
因爲我是三年級生,所以才能看到妖精讓花盛開的樣子,才能坐在特等席上。
但唯獨社團活動卻很難控制。因爲是美術部,和團體活動不一樣,不需要去配合別人,但也有其它的辛苦。其他人怎麼樣我不清楚,但是,我的情況是,如果過於沉迷於繪畫,一旦中斷,即使下次拿起畫筆,也無法馬上繼續畫下去。即使坐在自己昨天畫的畫前,也會像和初次見面的人見面那樣的尷尬得說不出話來。
我總是比別人早到,是因爲我是三年級學生。三年級的清掃區域比其它年級少,所以清掃可以更快結束。來做伸展操的學生大半是運動社團的一、二年級學生。
「伸展操嗎,不是挺好的嗎?」
「文化部也可以參加的吧?」
比起大杉老師,更覺得應該是小和夏。
「咦?那你今天來這裏是——」
「差不多該去社團了嗎」
我的畫只是單純塗了顏色而已,連輪廓都沒有。所以除了顏色也沒什麼可稱讚的。但我相信小永的審美眼光,所以很滿足。
我一邊走,一邊撕開口袋裏的一個小袋子,把糖塞進嘴裏。這個紅色玻璃球一樣的糖球雖然是草莓味的,但看起來更像是石榴。
我往體育館裏瞥了一眼,應該是戲劇社或者類似的小團體正在排練戲劇。學園祭快到了,大家都很努力。——現在可不是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悠閒的時候,我們美術部也有畫展,每個人至少要完成一件作品,而我還沒有完成。
「因爲,她不像老師嘛。」
「不去啦―」
我從小就不擅長起跑衝刺。不是要聊賽跑的話題,是心情的問題。
「對哦……只有週二和週四」
我自言自語着,不知道爲什麼想到了伸展操。
我把畫架和《糖》移到房間的一角。那裏整齊地排列着其他社員的油畫,宛如小畫廊。雖然不可能完全晾乾,但至少要做到輕輕觸摸表面也沒關係的程度。
「對。回來的時候我去看板那確認了,上面寫着名字。」
周圍的學生們開始學着會長的樣子開始轉動腳踝,於是我也脫下襪子,吱吱嘎嘎地開始轉動。嘛,反正不是說想離開的時候就離開嗎,我就陪着稍微伸展一下吧。
週二和週四以外的日子,我也會在美術部先做伸展操,然後再畫畫。
我沒有發出聲音,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一直看着妖精變魔法的樣子。但是。
小永在房間的另一邊問道。現在再畫一幅油畫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其它的畫材,不用考慮晾乾時間的話,也不是不能畫。
抬起左腳,用右腳旋轉一圈,將着地的左腳向後拉,然後將右手向斜上方伸展。她用指尖輕輕撫了一下,就有一朵本不應該在那裏的花突然盛開了一樣。只要用腳尖輕觸一下,地板就好像變成了花圃。
「好漂亮的顏色。」
從小就光在家裏畫畫的我,就算是客套話也談不上身體柔軟,但像這樣無所顧慮地伸展手和腳的感覺讓我覺得很舒服。大杉老師的伸展操有一點芭蕾的感覺,我也隨着這種心情隨意擺了個姿勢。不,不光是我。劍士也好,田徑選手也好,網球選手也好,在這段時間裏,他們的心情都是單純的。
其實我覺得沒有名字也無所謂的,但是老師說有名字的話在搬運的時候或者列清單的時候會比較方便,所以讓我取名字。所以,先“暫且” “假設”決定。在在學園祭期間,它的名字就叫《糖》了。
(譯者注:Hisa是永的發音)
「謝謝。」
「……小和夏?」
「大杉和夏子?」
大杉老師拉着我的手走向體育館,還是讓我坐在她面前。過了十分鐘左右,像前天一樣,又出現了幾個學生,體育館變得熱鬧起來。
「然後?亞深桑你最後還是在那兒好好做了一個小時的伸展操,所以才這麼晚纔來美術室?」
「嗯。」
「我在想,亞深大人的這身打扮,應該也引起了誤會吧?」
「莫奈?《睡蓮》的?」
小永一邊整理畫架一邊問我。
「然後呢?還要去嗎?」
「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是老師啊―。看起來比我還小。」
「伸展操愛好會 擔當 大杉和夏子」,這麼寫着。雖然是我沒有印象的名字,但問問小永總會知道點什麼的。和我不一樣,我這位見多識廣、頭腦靈活的友人,就像是我外置硬盤一樣的存在。
我很容易就被向我這邊我擺姿勢的妖精發現了。既然我看得到那邊,那邊能看到我這邊也是理所當然的。妖精瞬間變回了大杉老師,跑到站在體育館入口的我身邊。
不知不覺來到第二體育館門前,卻沒有看到上次的看板。今天是週三,所以沒有伸展操愛好會的活動。
「……你居然推薦嗎?」
趴着的時候,運動褲口袋裏的糖球壓到了我腿下面,骨盆一陣劇疼。
思考了一分鐘左右後,小永給出了答案。
「我去把它晾乾。」
在我的認知中,小永所說的“社會”裏也包含着小永她自己,所以我想盡可能地迎合小永的希望。
「不說像今天這樣去這麼長時間的。但是如果只是十五分鐘二十分鐘的話,就當作散步的順便去一下不就好了嗎?」
「欸―」
我不知道這回事。即使是欣賞畫,我也只會“喜歡”或“討厭”,不會去考慮作者是怎樣的人。
「可是,爲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
「沒什麼,上個月我祖母做了白內障手術,突然想到而已。她說就像是摘掉了一直戴着的黃色墨鏡,藍色看起來更鮮豔了。」
「唔。」
雖然沒有再追問下去,但總覺得心裏有些不痛快。我很容易鑽牛角尖,這點必須得注意纔行,但小永的話還是讓我心裏抓抓的。
無論是祖母的事情也好,還有莫奈的事情也好,明明都和我毫無關係。不知爲何,剛剛我因爲小和夏的伸展操而變得愉悅的心情,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冷了下來。
一開始,我以爲是我因爲老是提起小和夏,所以讓小永嫉妒了。但事實並非如此。我能感覺到小永並沒有摻雜自己的感情,只是在一兩步遠的地方靜靜地注視着我。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能輕視小永的話。
「小夏子老師可真可愛啊。」
(譯者注:這裏的學生提到的老師名字發音是Kako,和夏子的發音是Wakako)
放學後,我走在走廊上,突然聽到這樣的聲音。
(……?)
明明我很少在意別人的對話的,這不尋常,我到底是被哪個詞吸引了呢?
來源是走在前面的兩個一年級生。應該是要去扔垃圾,裝着東西的垃圾桶在兩人之間搖搖晃晃的。
「不是說婚約者是高中的同學嗎。 」
「聽說受傷了不得不放棄芭蕾舞的時候,那個人一直陪在身邊。」
「哇,也太美好了吧。」
興奮地發出尖叫聲的少女們令我非常不快,我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步幅,超過了她們。
也不一定就一定是在說小和夏。我們學校還有其他年輕的老師,說不定說的是其他哪個叫做Kazuko或者Kanako的老師也說不定。
(但是,芭蕾)
「……貴安。」
「社團活動比較忙。不過你看,一直以來我每次都來參加了,如果沒來讓你擔心的話就不好了。」
在旁邊默默聽着的小永一臉無語地開口了。
——《伸展操》。
用伸展操的時間替換了喫糖的時間,別說變胖了,反而感覺身體比以前更輕盈了。確實,我當場蹦了兩下。
「嗯?」
符合這些條件的老師,除了小和夏以外還有嗎?
見我遲遲沒有進去,大杉老師問我。
小和夏要是能喜歡的話,我就會很高興。一種不可思議的興奮感在我身上覆蘇。雖然我無法報答給了我很多東西的小和夏,但如果她看着這幅畫能感受到什麼,我就覺得很幸福,我突然覺得不是那麼討厭這樣的自己了。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我纔會像現在這樣對小永坦白。
和我正好相反,這個開朗的、可愛的、只要稍微伸出手腳就像能飛到空中的、有着輕盈身體的少女,我想永遠把她關在這裏。
然後打開速寫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下候選標題。
不行,今天沒辦法。心被動搖了,沒法像平常那樣做伸展操。
「怎麼了嗎?」
「真的呢!」
我這時才意識到。
「然後呢? 」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第二體育館。因爲沒有班會,小和夏已經開始跳舞了。爲自己做的伸展操大概也做完了。
走到一半,我突然回過頭,發現大杉老師還站在那裏。
「怎麼了嗎?」
我的目光落在小和夏的左手上。至今爲止都沒注意到,她的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細細的銀色戒指,上面嵌着一顆小得很容易讓人忽略的鑽石。
「你不是邀請她去看校園祭了嗎?能這麼做太好了,這是一副很棒的畫。」
「啊!」
「小和夏也給了亞深很多東西啊。」
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論在等着我,呆呆地看着小永的臉,「因爲」小永繼續說着。
「我是美術部的,這次的學院祭我們也會有作品展出,如果有時間的話,也請過來看看吧。」
「什麼?」
「沒問題吧? 」小永笑了。
「今天有點……不太方便。」
我催促着小永,我想早點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麼卻沒有意識到。
如果沒有大杉老師的話,這幅畫就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吧,小永這麼說到。
連自己眼中的東西都如此不確定,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真正的顏色和形狀”這種東西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在心裏苦笑,她怎麼可能會擔心呢。
既然說了很多東西,應該不止這一個吧。
「是叫創作慾望吧?這裏麪包含了亞深那樣的心情吧? 」
果然,她根本沒想過這種事吧。如果讓大杉老師絞盡腦汁地去思考怎麼也解不開的難題也太可憐了,於是我立刻給出了答案。
「還有……健康的身體。」
「確實,我一直以來都是帶着有色眼鏡看大杉老師的。」
樹木和校舍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就像透過被雨滴滴落的玻璃窗看到的風景一樣。
「嗯……也就是說,什麼意思? 」
小永指着我用丙烯顏料畫的最新作品。那是一幅在淡粉色的點畫中,延伸出三條紫色裏透着一點淺灰色線條的畫。
「是嗎?」
「怎麼辦?我只告訴了她我是美術部的,完全忘了告訴她我的名字。」
說完沒等她回答,我就轉身離開了。
很多東西?
「……嗯。」
「――呼」
仔細想想,我對小和夏幾乎一無所知。比如說一年級學生叫她“小夏子老師”的事情,比如她有了婚約者的事情,還比如說她在芭蕾舞的道路上遭遇了挫折的事情。
「這樣啊」
「比如說什麼? 」
「確實,亞深可能是自己加了一點顏色纔看到的。不過,那只是讓藍的看起來像綠的,不是讓藍的看起來像紅的,至少輪廓線應該沒有那麼模糊。」
「就算不知道名字,一看標題就知道了。」
「所以當我知道她有了婚約者的時候才那麼受打擊,想說什麼啊,原來她也是這麼一個無聊的女人。」
「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樣老喫糖,就會胖得一塌糊塗,而且全是蛀牙。」
小永笑着說「是呢」。
同時,我也意識到另外一件事。說起來,其實小和夏也對我一無所知。
「最重要的是這個。」
我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那樣的話,就算她來看也不知道哪幅畫是我的。但是,我也不能在學園祭期間一直站在這幅畫的旁邊——。
「健康的身體? 」
眼前的小和夏好像突然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女人,我愕然了。
「也不至於讓老師負這麼大的責任吧。」
她沒有問爲什麼。
當然,我理解三原色的基本原理,但在這種情況下,小永想說的恐怕不是這個意思。
「啊,老師。」
「不用……那我走了。」
「是嗎,還特意過來告訴我,謝謝你。」
「啊,貴安」
「是呢……首先,亞深本來就不怎麼喜歡積極和人接觸,她能讓你主動每週去兩次第二體育館,我想這應該是很大的功勞吧。」
到了臨近學園祭只有兩天的的週四,大家都已經完成了作品,參加社團活動的就只有我和準備跟我一起再畫一幅鉛筆素描的小永了。
「你知道我是什麼社團的嗎?」
不是自己班上的學生的名字,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而“伸展操愛好者會”標榜出入自由,所以也沒有名冊。
她像往常一樣注意到我,就像舞蹈的延續一樣,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到我身邊。
「我的意思是,即使不戴有色眼鏡,小和夏也是個好女人吧。」
看到衝進美術室的我,小永瞪大眼睛問。
「社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