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班同學們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8297 字
同班同學們
1
隔天一早，祐巳醒來時感覺胸口沉甸甸地，和游完泳後的感覺一樣。她覺得眼皮有點腫腫的。
太陽穴周圍也隱隱作痛，想來是昨天大哭的後遺症。
在她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每當用盡全身力氣哭過的隔天早上必定會有這樣的感覺。雖然自己並不是個愛哭鬼，可是一旦哭起來就會哭得很兇。因爲當時自己無法用言語好好表達，只能靠着哭泣來訴說。
祐巳心想，或許現在還是一樣，只有不會發燒這點算是有進步吧。
“振作一點吧，祐巳。”
祐巳輕拍雙頰，對自己喝斥着。她並不想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純粹只是不想無精打采地去學校而已。
她從衣櫥裏取出封套裏的制服穿上。昨天穿的那套制服經由加東學姐吹乾，幾乎恢復到原本的模樣，不過要是之後留下污漬就糟了，所以昨天已經送去洗衣店。
祐巳打好領結，面對鏡子試着露出笑容。雖然有些僵硬，不過不要緊，只要不說的話，就連浮腫的眼皮也不會有人發現。
祐巳拿起紅色折傘走出家門。
根據今天的氣象預報，下雨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祐巳同學，今早你看起來真是煥然一新呢。”
“……”
無論在哪裏都有這種眼尖的人呀，祐巳邊想邊抬起頭，原來是新聞社的真美同學。
不過，哪有人一到學校就立刻檢查同學的制服？一早碰面時，應該先說“平安”纔對。
“嗯，是啊。因爲昨天被雨淋溼了——”
祐巳低聲說着無關緊要的回答，不過當她視線越過真美同學的肩膀，看見那位長辮少女時，她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先離開一下。”
祐巳將真美同學留在原地，她踉蹌地擦過許多椅子後衝到由乃同學面前。
“——由乃同學。”
“可是……”
纔剛走進教室的由乃同學，狐疑地回望祐巳。
可是現在面臨這種情況，祐巳該怎麼反應纔好？由於兩人的身高几乎相同，和被聖學姐一把抱住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不知道該說新鮮還是什麼的，總而言之就是心跳莫名地加速了起來。
“祐巳同學，你還是……”
由乃同學走向另一個非薔薇館所在的中庭，然後來到一棵大樹的樹蔭下。她確認過周遭沒有人之後停下腳步，轉頭望向祐巳。
“真的很擔心呢，不過沒關係，只是我自己在那邊擔心而已。”
在寬廣的校園裏，並不會很常碰巧遇到不同班級的朋友；更何況是不同學年的人之間，能碰到面的機率又更低了。
“是啊？你怎麼會知道？你遇到了嗎？”
雖然祐巳明白應該要去薔薇館找祥子學姐，清楚地與她做出了斷纔對，但是畢竟昨天才在祥子學姐面前如此失態，現在要去找她實在令人相當猶豫。
“不會，我只是確認一下。不過……”
“抱歉。”
“……”
由乃同學將手掌朝上，做出接雨水的手勢。今天還沒有下雨，不過現在這個時期何時下起雨都不奇怪。
由乃不再抱住祐巳，改而握緊她的手。
當第四堂課結束時，由乃同學拿着裝便當的提袋悄悄地靠近祐巳問：
“不好。”
“就算不是花蕾，我還是非常喜歡祐巳同學。”
由乃同學小心翼翼地問。雖然她剛剛說祥子學姐和祐巳變得如何也無所謂，不過終究還是會在意。
她眼前明明還有這麼多的牽絆，而且都連結在無可取代的人身上。
“咦？”
“而且昨天不去薔薇館是對的，祥子學姐好像很早就回去了。”
“在這種梅雨季節到外面喫中餐？”
那要什麼模樣纔會接受呢？由乃同學低聲說話的樣子似乎有些失落。
“祐巳……！”
所以祐巳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和小瞳鬧翻。
由乃同學聽到祐巳的回答，當下雙手握拳顫抖了起來。
見由乃同學一臉不滿，祐巳於是又補充道：
“告知的人說她不清楚。”
要一直當好朋友喔——真懷念當初和她這樣約定的自己，縱使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並非僅靠口頭上的確認就可以成立；縱使只要知道自己有多需要這個人、自己又多被對方所需要那就夠了，卻還是……
“嗯。”
“不是。”
由乃同學在小路上走了幾步又轉過身。
“呼……”
“那就好。無論祥子學姐如何，我只希望祐巳同學不要和我絕交。我不會再強迫你去薔薇館了，請你不要將我連同山百合會都拋下。”
“昨天真的很抱歉，明明知道你在擔心我，我還拒絕你。”
“是嗎？”
“不用想什麼辦法也沒關係的。那不是小瞳的錯，她只是導火線而已。”
祐巳嘗試在腦海中揣摩那副景象，看起來果然相當困難。
“因爲祥子學姐和小瞳在一起。”
“下雨的話就撐傘。”
由乃同學說的是“我們”，要決裂的不是隻有祥子學姐和祐巳而已嗎？
“由乃同學……”
“因爲我逃走了。”
“那麼祐巳同學有什麼打算？”
祐巳無法因爲祥子學姐沒來就去薔薇館。這樣比喻或許不太恰當，可是那麼一來，就像是“太太的情人”趁着丈夫不在時，悄悄前來家裏拜訪一樣，如此偷偷摸摸未免太難堪了。
祐巳以食指搖晃着金雀花的枝丫。
“嗯，我也很喜歡由乃同學喔。”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由乃同學曾經說過“要一直做好朋友喔”並且和她握手。那時，她們是以自己有一天會成爲薔薇學姐這點爲前提，希望可以培養出像當時的薔薇學姐們那樣的友誼。
當昨天祐巳身陷危急的狀況時，想必由乃同學的內心也有許多思緒糾結。
“是小令告訴我的。小令下課的時候，因爲有事去祥子學姐的教室找她，結果……”
不到一天之前明明還那麼痛苦，現在卻不知爲何可以輕鬆說出口，簡直就像在敘述昨天連續劇的劇情大綱一樣。
“那後來……狀況還好嗎？”
“怎麼樣？”
“我是這麼想的……怎麼了嗎？”
由乃同學好像終於不再緊張似地，以雙手環抱住祐巳的脖子。
那是昨天放學後的事情。當時由乃同學拉着祐巳前往薔薇館，要讓祐巳和祥子學姐說話，卻被祐巳拒絕。
說的也是，教室裏並不是能讓兩人安靜說話的地方。祐巳因爲道過歉了，心情上多少變得比較輕鬆，但是由乃同學看來並非如此。於是祐巳抱着會被對方發一、兩句牢騷的覺悟，跟在先出去的由乃同學後頭離開。
祐巳不曉得這件事。
“還是我學以前志摩子同學那樣，到外頭沒有人的地方喫便當好了。”
“一手拿傘還要用筷子，這可需要相當的技巧呢。”
“我還是不去。”
“這樣啊。”
祐巳經過走廊步下樓梯，直盯着由乃同學身後搖晃的辮子。辮子偶爾會跳起來，隨着祐巳的內心想象，時而看來在生氣，時而像高興地在跳舞。
此時，兩人形成面對面的情勢，祐巳也瞬間做好準備，而由乃同學則不發一語、瞪視般地望着祐巳。
基本上，人與人的關係是一對一的。因此就算祥子學姐打算捨棄祐巳、和小瞳更加親近，這也是祥子學姐所做的決定，和小瞳沒有關係。
“請假……嗎？”
“在教室裏喫便當。”
“瞳子！？拜……託，你也想想辦法吧。”
由乃同學點點頭，遵守不強迫祐巳去薔薇館的約定。
她看着祐巳的表情，先行做出結論。
“祐巳同學今天喫麪包？”
“薔薇館的午餐時間沒有祐巳在好寂寞呢。你最近是怎麼度過午休時間的？”
“怎、怎麼了？”
不過，現在狀況有些不同了。
只不過這也很不簡單。
“想想該怎麼做吧，不過你看起來不太像是在煩惱的人。”
“太好了，我原本還以爲完蛋了，原本以爲我們會不會就這樣絕交呢。”
由乃同學又問了一遍。要去薔薇館嗎？還是不去？
“你爲什麼要逃走呀？”
差不多已經開始有人覺得理當很忙碌的花蕾，連日來都待在教室裏喫午餐很奇怪了。應該不是自己多心，最近她時常與山口真美同學或是武嶼蔦子同學莫名地對上眼。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是祥子學姐和祐巳同學之間的問題，我總算有些明白了。”
“抱歉。”
2
由於自己滿腦子都是祥子學姐的事而沒有注意到，由乃同學想必也很難過吧，甚至認爲祐巳是否也要跟着切斷她之間的關係。
“沒有要去薔薇館吧？”
祐巳笑笑地說：
她打得做什麼呢？祐巳忽然開始覺得相當緊張，縱使對方看來不像是要做出打她的可怕舉動……
“很抱歉，由乃同學。”
“怎麼一回事……”
結果——
午休時間很快就到了。
兩人之間的關係出現變化，也可以說是更進一步了。
“……”
由乃同學皺起眉頭問。
“是啊。”
“該怎麼做纔好呢……”
人的情感是會改變的，更何況祥子學姐也不是祐巳的所有物，而是擁有獨立人格的個體。
“如果我信任祥子學姐的話，就算她和小瞳在一起，我應該也不會介意纔對。”
“可是已經不要緊了吧？祐巳同學對我說‘很抱歉’，這就表示你還願意和我當朋友，對不對？”
由乃同學發出好似嘆氣的聲音，將自己的書包放到桌上，然後下巴朝走廊方向挪了挪，示意祐巳到外面去。
祐巳也開始希望就算他們不再是山百合的同伴，她仍能夠和由乃同學繼續像現在這樣當好朋友。
由乃同學將雙手挽在胸前沉吟着。雖然她說總算，不過看來似乎已經連深層的部分也都理解了。
所以才知道祥子學姐今天沒來學校。
最近祥子學姐時常請假或早退，會不會是身體哪裏不舒服？不對，昨天見面的時候，雖然不能肯定地說她很有精神，但是看起來也沒有身體不適。
如果要去薔薇館的話，還是要祥子學姐在時比較好。
倘若無法光明正大、抬頭挺胸地進去的話，還不如不要去。
由乃同學離開教室之後，班上有三位同學取代了她原先的位置圍住祐巳。
“祐巳同學，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輕食堂？”
“嗯？”
面對突如其來的邀約，祐巳頓時有些緊張。
“要是不去薔薇館的話，請和我們去輕食堂吧。”
“我們希望能和祐巳同學更親近一點。”
若要舉出她們三人的共通點，就是她們都是從高二纔開始和祐巳同班。雖然這兩個月來都在同一間教室裏上課，但或許真的還沒說過什麼話。
“一起去好嗎？美佐同學已經先去幫我們佔好五個人的座位了。”
美佐同學也是一位和祐巳沒什麼交情的同班同學。
“既然特地去佔了位置，那麼就……”
白費別人特地爲自己留位置的好意也不好意思，於是祐巳接受邀請和她們一同前往輕食堂。那是一間販賣麪包和飲料的商店兼餐廳，也可以自己帶便當去喫。
走在走廊上的三位同學，聊着上完第四堂課的感想、雜誌上少女畫裸妝方式的資訊，還有覺得偶像團體裏的哪個人比較帥等話題。
完全沒有任何關於山百合會的事。或許是因爲她們察覺到祐巳有苦衷，因此也沒有提出“爲什麼不去薔薇館”之類的疑問。
“你有看過那個新防曬產品的廣告嗎？據說那位泳裝模特兒和我們同年耶。”
話題馬上又換了，好像在翻雜誌般令人眼花繚亂。
倘若沒有成爲祥子學姐的妹妹的話，自己的日常生活或許就是這種感覺。祐巳一邊聽着她們的對話，一邊漫不經心地這麼想着；她試着讓自己沉浸在如此想象的氣氛之中，感覺還挺舒服的。
她們讓祐巳體會到，原來拋開山百合會的束縛之後會變得如此輕鬆。
“說到這啊，咪坦實在很愛鬧彆扭，超累人的。”
“是不是發生紅薔薇革命了？”
原本是談論在好朋友間無須解釋的普通話題，但是同學們很體貼，因而注意到要特別爲祐巳解釋。她們這份心意讓祐巳覺得很窩心，但是相反的也很過意不去。
這時祐巳忽然想起薔薇館。現在二樓的大桌子前，應該只有志摩子同學和小梨兩人默默地坐在那裏處理文書事務。
祐巳不明白，爲何小瞳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地說這些話？她的眼神十分強勢，讓祐巳一時之間想把視線撇開，卻在最後一刻忍了下來。倘若移開視線就輸了，儘管她自己也不明白是要分出什麼勝負，但是躲開的話，就代表自己承認剛纔小瞳所批評的“差勁”和“錯看”等字眼。
原來留在教室裏同學們，在道過“平安”後紛紛離開教室。
“也就是說中途就放暑假了呢。”
“好可怕的女生。”
“我沒道理被你講成那樣吧。”
姑且不論傻笑這個字眼，小瞳的言語已經刺入祐巳的心，直到用完便當仍未撥除。
“無論有沒有道理，我只是講出我想講的話而已。”
這樣或許會讓內心也跟着快樂起來。
“傻……笑？”
“是波斯貓和日本貓的混種，她有給我看過照片，長得很可愛喔。”
“爲什麼錯失了重要的事物還能那樣傻笑呢？”
祐巳的腦海瞬間閃過“想去幫忙”的念頭，旋即又拼命搖頭甩開這個想法。因爲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去，不能再這樣繼續留戀。
在走廊上行走的祐巳笑了出來，雖然連她自己也不相信，可是她的確笑了。
她想表現出其實自己一點都不在意，就算看到小瞳也可以保持平靜的樣子。
祐巳心想，怎麼覺得流言還滿真實的。畢竟去年‘莉莉安校刊’刊載近似八卦雜誌的報導文章，讓她多少有些免疫了；不過，大家對於流言究竟會相信到什麼程度呢？
“今天午休的時候，聽說你和松平瞳子大小姐差點打起來？”
“就是在莉莉安校刊上刊登福澤祐巳的獨家專訪。”
腳踏兩條船這句話讓祐巳瞬間僵住。太危險了、太危險了，這純粹只是個比喻而已，現在她面對的可是直覺敏銳的真美同學，而且還是新聞社的優秀記者。要注意別被她閒聊般的口吻騙去，不小心說漏嘴纔行。
放學後，山口真美同學逮住準備回家的祐巳，說了一句“給我五分鐘”便將她拉回教室內。此時還有很多同學留在教室裏，真美同學將祐巳帶到教室角落，強拉她坐在靠窗的最後一個位置上。
“這就像三個單字所組成的即席相聲，連接的部分要自行想象。實際上，有可能是由波浪線連續它們，也或許是點線；又或者這三個題目，實際上根本不相連。”
最後是小瞳的同學們捂住她的嘴，將她拉往高中部校舍。
“謝謝，不過還是算了。”
她不曉得有哪裏好笑。
“這樣啊……”
她原本就認爲這事和小瞳無關，是她與祥子學姐的問題；然而心情上能夠理解又是另一回事。當引發事端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時，怎麼可能不覺得對方可惡呢？
“哇……”
祐巳果斷地拒絕真美同學“助她一臂之力”的提議，這讓真美同學的眉毛微微上揚反問祐巳：
“其實還有……對了、對了，甚至有人說祥子學姐腳踏兩條船喔？”
“正是如此。”
祐巳的同學似乎也被小瞳的氣勢嚇到。
於是她決定坦率地加入話題。
明明當做沒聽到就好了，祐巳卻瞬間轉過頭。她心想，爲何非得被對方罵自己“差勁”呢？她很想反駁小瞳，搶走姐姐的可是你耶。
自己讓流暢的對話暫時停頓了下來。
真美同學的眼晴閃閃發亮，似乎意味着這句話開始纔是進入正題。
雖然是在輕食堂前面的通道，卻已經不是午休時間人潮最多的時候，但是往來的學生們或許也不在少數。
站在遠處觀望的人們，一傳十、十傳百，同時還稍微添加了傳話者的臆測；於是兩個小時之後，便產生了連當事人本身也不曉得的‘事實’。
“流言散佈的速度很快，消息大約兩個小時就傳到我這裏，而且途中還經過加油添醋，變成紅薔薇花蕾被學妹賞了一巴掌。”
“不是那樣的，只是這次我想靠自己想辦法解決。”
這是她最後的虛榮心。
祐巳不禁失笑。所以是聽信那種謠言而想採訪她嗎？真美同學是新聞社社長的妹妹，目前是高中部校園報導‘莉莉安校刊’的主要編輯成員。
“我錯看您了，祐巳學姐。”
3
“只有三個要素，不過光是這樣反而夠刺激，足以激發我的想象力。”
“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嗎？”
話是這麼說，其實怎麼可能不要緊。
“不相連？”
“一臂之力？”
結果她一回頭，卻發現小瞳早就站在那裏迎視她的目光。
“不過？”
真美同學邊轉着自動鉛筆邊笑道：
“那是什麼？”
“……”
然而兩人擦身而過時，小瞳卻以祐巳聽得見的音量這麼說。
當她們走出校舍，來到看得見輕食堂之際，祐巳注意到對面走過來的人羣中有張熟悉的臉孔。
如果幹脆不去在意這點，自然地讓對話繼續下去，對身爲客人的她反而比較輕鬆。不過這種話不可能說出口，就算說了，對方能否正確地理解也是個問題。
“祐巳同學，不是小咪，是咪坦喔。”
“想要反駁的話就說出來啊。既然有話想說，那就講明白！”
“……”
由本人說出真相的話，加油添醋的部分應該就會徹底消失吧。謠言這種東西，透過渴望知道真相的人們散佈開來。倘若將事實真相攤在陽光下，滿足人們慾望的話，謠言就會像退潮一般被世人遺忘。
由於小瞳被朋友位走的關係，稍微隔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因此祐巳的同學們也想帶祐巳進入輕食堂。這個畫面看起來，就好像主人們試圖拉開兩隻做勢威嚇對方的狗一樣。
‘口角’、‘薔薇館’、‘淋了一身溼’這三個分別寫上去的字句，真美同學用線條連成一個歪斜的三角形。
“啊，討厭，真不好意思。”
“就算解決不了也沒關係，反正不久之後大家就會厭倦這個傳聞了。不是有句俗話說‘謠言七十五天後就會消失’？”
當祐巳拉回視線，發現真美同學正在報告用紙上振筆疾書。
由乃同學早早就去社團了。
“勸你小心點比較好喔，一般大衆是很可怕的。”
兩個小時，也就是說真美同學纔剛掌握到這個傳言。由此可見，並非當時在場的同學們直接向新聞社提供這個消息。
“嗯……不要緊。”
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讓祐巳不禁渾身無力。就算她是想要挑釁，但是說自己“傻笑”也未免太過分了。
“這種一臂之力啊？”
不知真美同學是否看出祐巳內心的動搖，她由下往上窺視般直盯着祐巳。
對方也在和幾位應該是班上同學的人邊聊邊朝這邊走來。對方的特徵就是那左右兩邊的螺絲捲髮馬尾，她應該是從輕食堂買完東西要回去吧，手上還拿着紙盒裝草莓牛奶。
小瞳的同伴們一面制止她，一面想拉住她的手臂帶她離開。畢竟是一年級的學妹找學姐吵架，阻止她是身爲朋友的正當舉動。
“可……怕？”
“你不信任我寫的報導嗎？”
當與對方相當接近時，儘管祐巳內心稍微掀起波瀾，卻仍裝出“不要緊”的表情笑着附和同學們的對話。
不愧是真美同學，已經掌握到昨天發生的事情了。她說得很肯定，可想見這個部分她不只是聽到傳言，應該也握有確切的實證纔對。
“就算只得知一點點消息，沒看見的部分也可以自己隨意杜撰。”
祐巳心想，這種講法豈不是讓她更害怕。雖然祐巳不曉得該怎樣比喻才恰當，不過真美同學大概是很會講鬼故事的人。
照這說法來衡量謠言實際散佈開來的速度真的很快，就只在午休的短短時間內而已。這消息讓人如此感興趣嗎？
祐巳也笑了出來。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能夠解決，但是她認爲總會有辦法的。
“對耶。”
真美同學一邊轉着自動筆，一邊露出苦笑。
“太誇張了吧。”
然而這樣的閒聊卻讓她得以展露笑顏，即使內心不覺得好笑，臉上卻是掛着笑容。
“祐巳學姐果然配不上祥子學姐。”
“比方說，站在我的角度看祐巳同學。”
因爲這樣比較輕鬆。
“有辦法解決嗎……”
小瞳又再度叫囂。
祐巳不習慣和人吵架，因此光是擠出這麼一句話，對她而言就很不容易了。
“嗯，我私下問過班上幾位同學，所以我也知道其實只是起口角而已，不過——”
“祐巳同學你還好嗎？”
“咦！？”
“從其他地方傳來的消息，還有像是松平瞳子搶了祐巳同學的玫瑰念珠等等。”
“課堂上所傳的紙條內容都相同，所以很難再加油添醋了。”
“差勁。”
“下次可不可以也讓我看小咪的照片？”
“祐巳同學，走吧。”
而且居然變成被打了一巴掌，謠言果然厲害。
真美同學坐在椅子上，抬起雙手伸着懶腰。雖然五分鐘早已過去，但是祐巳也沒有急事要趕着回去，因此就陪她閒聊。
“你和松平瞳子起了口角、最近不知爲何避而不去薔薇館，還有你昨天在校門口淋了一身溼。”
“不相連，只是碰巧在同時發生令人有些在意的事情而已。嗯，一般稱這種情況爲‘偶然’。”
“偶然～～”
祐巳對此嗤之以鼻。
不管是和小瞳吵架、不去薔薇館，或是明明有帶傘卻在校門口淋得一身溼，這些全部都只是偶然？真美同學是真的這麼認爲嗎？
“不過，我真的不曉得事情原委，只有祐巳同學看得到事實的真相喔。”
啊，原來是這樣。真相或許只有一個，但是除了當事者以外的人是無法正確瞭解了。至於不明白的部分，人們會自行用想象力來彌補吧。
“再加上，紅薔薇學姐又請假沒來。”
原來如此，這件事看似好像和祐巳無關，但是祥子學姐沒來學校這個事實，就好似電視劇中的其中一幕被追加進來。
“她爲什麼請假？”
真美同學問道。
“我不曉得。”
祐巳回答時並沒有將視線移開。
“你不是她的妹妹嗎？”
“就算是妹妹也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吧。真美同學剛纔不是也說過？姐姐她沒來上學的理由，對我而言正是‘沒看見的部分’。”
“喔，被你反將一軍。那我個人想問個問題，祐巳同學的玫瑰念珠呢？”
“玫瑰念珠？”
“換衣服的時候，我發現你沒掛在脖子上。”
眼睛真銳利，看來就算在更衣室裏也大意不得。
“無可奉告。”
祐巳從位置上站起身，閃避這個問題。真美同學仍坐在位置上，抬頭朝祐巳笑了笑。
“是啊，但不清楚是什麼。”
祐巳轉頭問。
真美同學拿自動筆用力劃掉作業紙上的字與圖形。其實光就“不清楚”這點，其實祐巳本身也差不多。
“我看起來像是怎麼了吧？”
祐巳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抽屜裏拿出書包。這時，她的背後傳來真美同學自言自語似的呢喃聲。
“嗯。”
真美同學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她們才能像這樣聊天，絕不會發生她們的對話直接被登在‘莉莉安校刊’上這種事；只不過，祐巳有時候會被她說服，所以還是得小心別將不該講的事說漏嘴。
“你打算寫成報導？”
“真是聰明，比起開口亂講，沉默還比較有用。”
“現在還不行。等我完成以後，會在送印之前讓你先看原稿的。”
“我只是想知道，祐巳同學現在遇到了什麼事了嗎？”
可是……
祐巳總覺得她好像在真美同學的話中，隱約看到了類似暗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