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憂鬱的小雨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2.1萬 字
傘不見了。我放在便利商店的傘架上的長傘,就在我買東西期間忽然消失了,明明只離開視線三分鐘而已。
購買的物品是一盒奶油。
“大概有人撐走了吧?因爲開始下雨了。”工讀生店員一面說一面公事化地遞出紙筆。
接着又這麼說道:“雖然歸還機率不大,還是請您寫下姓名和聯絡電話。”
我懷着祈禱的心情,仔細地寫下自己的聯絡方法。
那是去世的祖父買給我的。
傘面有淡藍色花朵圖案,撐開時宛如處在繡球花下般幸福。它雖然已經相當老舊,卻是我最喜歡的雨傘。
如果不是猶豫着該買無鹽奶油或普通奶油,大概還來得及吧。
或者是結帳時拿出不須找零的金額就好了吧。
我思考着種種情況,淚水不知不覺已在眼眶中打轉,一寫完聯絡事項後,隨即自便利商店飛奔而出。
雖然店員說要借我一把塑膠傘,然而不是那把傘我不要,我怎麼也無法撐其他的傘回去,於是淋着雨邊哭邊跑回家。
我不願意認爲是被偷走了。
我不願相信這世上,居然還有人會在雨天偷傘。
如果有想到回程會被雨淋溼的雨傘主人,對方就絕對不可能隨便將它帶走。
但是爲什麼——
聖母瑪利亞爲什麼可以饒恕那種行爲呢?我怎麼也無法理解。
我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在超商買個奶油,卻要像遭天譴般被雨淋溼的理由。
爲了安慰淋成落湯雞的我,母親用我買回來的奶油烤了磅蛋糕。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味道似乎比平常還要鹹。
不是添加了鹹味奶油的關係,而是因爲我邊哭邊喫的緣故。
對我來說,那把傘非常特別。
那天是期中考的最後一天,所有學年的日程均是上上午考完三科便放學。
“對不起。”
1
由乃同學推了推祐巳的肩膀。
祐巳停下腳步問。
祐巳於是興奮地趕往祥子學姐的教室。來到三年松班附近時,正好在教室前看到祥子學姐的身影。
“你那張鬆懈的臉太明顯了。如果不先收斂一下再去的話,小心被祥子學姐糾正說‘祐巳,你要有精神一點’喔。”
預感
“雖然只是一件小事,不過等星期天的會合時間或地點敲定以後,心情或許就會平靜下來了。”
“真不好意思,把你叫住。”
由乃同學露出驚訝的笑容。
“當然。”
“就是關於去遊樂園玩的事,如果能夠延到下星期就好了……”
祥子學姐撫着胸口,放心地吐了一口氣。祐巳看到她的表情也安心了,幸好不是什麼嚴肅的話題。
因此祐巳正打算去祥子學姐的教室,美其名是找她商量,其實是希望能與她見面;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一起走到車站。
這種心情是隻屬於祐巳一人的寶物。
這時,一道鎂光燈亮起。
“不太方便。”
“嗯,我知道。”
“好不好嘛?祥子姐姐,人家絕對不會妨礙您的。”
草草打過招呼後,“相機小妹”踩着輕快的步伐離開教室,同時還伴隨着相機卷底片的聲音。
祐巳嚥着口水並準備好聆聽。正因爲猜不透祥子學姐接下來要說什麼、爲什麼要說“對不起”,所以她不禁戰戰兢兢地等對方開口。
由乃同學也附和着說。因爲期中考已經結束,大家的心情多少變得有些興奮。
“真的嗎!?”
可是仔細一想,自己過去從來都沒有接受過那麼美妙的邀約,依常理來判斷,立刻就明白祥子學姐是打算說些不想讓別人聽到的話。而令學姐、由乃同學、志摩子同學這些固定成員,正悠閒地待在薔薇館的二樓。
快門聲非常悅耳,好像自己真的變成了明星一樣。
“祐巳同學,今天薔薇館沒有集會喔。”
祐巳不禁像聽到“注意”口令般抬頭挺胸。
那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在薔薇館用完便當後的午休時間,聽到“祐巳,你來一下”這句話時,還抱着以爲是飯後要去散散步的期待,興高采烈地跟在祥子學姐後頭。甚至還心想,天氣這麼好,薔薇館的中庭又有一大片草皮,在那裏睡個午覺也不錯。
2
有一種小鹿亂撞、興奮不已,再加上忐忑不安的感覺。
“蔦子同學,今天沒有社團活動喔。”
“請你與我的經紀公司聯絡。”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祥子學姐拒絕了。
祥子學姐一如往常微笑着爲祐巳調整領結。
“哇……”
室內鞋放置處的小型鞋櫃整齊擺着祥子學姐的皮鞋。
“啊,對喔。”
祥子學姐右肩倚着門,正站在那裏與人交談。雖然只是背影,不過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以及就算是從遠處看也非常清楚的出衆身材比例,祐巳可不會看錯。
“人家只要能夠和您一起搭車就很高興了。”
“可以嗎?啊……太好了。”
“咦?什麼?”
“不行,這又不是在玩。”
“討厭,簡直和祥子學姐一模一樣。”
“其實……”
兩人同時噗嗤笑了出來。
出乎意料地浪費了一些時間。現在去教室還來得及嗎?直接跑去室內鞋櫃處或出入口也許比較可能見到面。
自己不可能因爲延後一個星期而生氣,然而姐姐卻爲了這種小事而心情鬱悶。
在草皮邊的小花圃中,雛菊宛如正在展露笑顏般迎風搖曳。
(也就是說……)
到了下一個星期天,遊樂園的約會依舊沒有實現。
瑪利亞祭隔天,祥子學姐罕見地低頭道歉。
還以爲是要說什麼更不得了的事呢。因爲計劃是昨天傍晚訂定的,祥子學姐想必是一回到家,纔想起家裏已經有預定的事情了。
祐巳正打算出聲呼喚時,卻突然喫了一驚。因爲站在祥子學姐對面學生的身影,此時躍入了她的視線中。
對方是左右各有一條螺絲捲髮束。自稱女演員的松平瞳子。她那像是撒嬌的聲音連在稍遠處的祐巳都聽得到。
“祐巳,幸好有你這個善解人意的妹妹。”
“祐巳同學。”
“因爲還有一些底片,不想浪費才拍的啊。”
“嗯——”
取消的人果然還是祥子學姐,事情是發生在兩前的星期五。
祐巳立即回答。因爲可以在星期天和最喜歡的姐姐度過兩人時光,而在那天來臨之前的倒數計時階段也令人非常開心。
“嗯!”
“不會、不會。”
“你看起來既興奮又不安,一副就是‘小祐要去見祥子學姐’的模樣。”
原則上,考試期間社團活動或委員會活動等都會暫停。雖然期中考的最後一天只要不太吵鬧的話,多少可以逗留在學校一會兒,不過由於沒什麼重要的工作,所以山百合會今天也沒有活動。
可是……
武嶼蔦子同學笑着對準鏡頭。
咔嚓,咔嚓。
“不好意思,你們是福澤祐巳同學和島津由乃同學吧。我是代表莉莉安週刊,可以讓我拍張照片嗎?”
又不是取消,只是延期,姐姐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
而且期中考將近,祐巳覺得這樣還比較好。祥子學姐也許不必考前溫書所以沒什麼影響,不過對苦讀後才能使成績維持在平均值的祐巳而言,能夠將珍貴的考前一天用來準備考試,可以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況且下星期考試就已經結束,也可以悠閒地玩個痛快。
她們兩人約好要一起去遊樂園。
“咦?”
話雖如此,蔦子同學似乎也是期盼考試結束的其中一人。
“因爲看你的態度就很清楚了嘛。”
“謝謝你們的配合。如果拍出好照片的話,我會免費奉送的。”
這就是所謂梅雨期間的舒爽晴天吧,處在校舍和校舍之間的中庭抬頭一看,雖然天邊還殘留些許棉絮般的雲朵,天空卻是湛藍而遼闊的;這樣的晴空就好比聖母瑪利亞之心。
“……可是你爲什麼認爲我是要去薔薇館?”
“沒錯。”
然而祥子學姐的臉卻不知是黯淡,還是該說鬱悶?總而言之,看起來就像是烏雲密佈的天空。
“什、什麼事?”
兩人互看了一眼後,無奈地聳聳肩。
“啊,是!”
“就是啊,已經三個月左右沒有約會了。雖然高興,不過也很緊張,總覺得冷靜不下來呢。”
蔦子同學放下相機,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體會,你一想到後天就會心花怒放的心情。”
祐巳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看來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既興奮又不安的模樣,而雙腳的確也感覺輕盈。
雖然嘴上是這麼說,不過很明顯就是要直接前往社團辦公室,到攝影社的暗房沖洗照片。
準備離開時,由乃同學出聲詢問。
這是用來彌補因爲與櫻花季節及瑪利亞祭時期重疊,而沒能實現的白色情人節約會及生日禮物,是由祐巳規劃的半天約會行程;附帶條件則是不搭雲霄飛車。
由乃同學叫住拿起書包衝出教室的祐巳。
“姐……”
“我知道。”
“啊,沒關係,如果是這點事的話……”
今天天氣十分晴朗。
祐巳用書包遮住臉。由於她的心情非常好,於是不禁配合起蔦子同學的語氣回應。
“我覺得很困擾。”
由乃同學的手圈成筒狀對着蔦子同學的背影呼喊。
“走吧,不快點的話,祥子學姐就要回家了。”
姐姐還在學校。
“太好了。”
“你覺得如何呢?”
沒想到姐姐居然會道歉,天是不是要下雪了,?祐巳不自覺地望向天空。
“你現在非常幸福吧?”
“瞳子我會乖乖的啦。”
小瞳抓着祥子學姐的手不斷搖晃,簡直像一個任性的孩子在要東西。多麼大膽的舉動啊,就連祐巳這個做妹妹的也不曾做過那種事。
“小瞳,你要聽話。”
祥子學姐傷腦筋地嘆了口氣。儘管如此,小瞳依舊緊纏着不放。
“求求您,姐姐。”
雖然覺得不得不目睹到這種場面的自己很悲哀,不過祐巳無法就此離去,也無法走過去把兩人拉開。
“啊,祐巳學姐。”
不妙的是,小瞳注意到祐巳了。
“咦……?”
尋着小瞳視線回頭看的祥子學姐,一見到祐巳,便瞬間閃過一絲尷尬的表情。
(什……什麼!?)
祥子學姐那種表情對祐巳而言,比親眼目睹她和小瞳親密交談更受打擊。
小瞳了事還好。縱使她的態度旁若無人,或用字遣詞無視於姐妹制度,祐巳都能將其視爲第三者的行動,因而能將其與祥子學姐和自己的事以不同層次來考量。
可是祥子學姐不同。
既然祥子學姐都是以自己的意志來行動,所以只要她的表情稍有變化,便會讓祐巳感到不安或幸福。
“怎麼了?“
也許是想太多了吧,總覺得面帶微笑問話的祥子學姐似乎企圖掩飾什麼。
“……沒事。”
祐巳瞄了眼小瞳一眼,她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談論快樂的星期天話題。
“那麼紅薔薇學姐,我先走一步了。祐巳學姐,您慢慢聊。”
祐麟重新扣好袖口的鈕釦,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祥子學姐搖搖頭。
“小瞳有什麼事嗎?”
“伯父呢?”
祥子學姐一和小瞳之間,說不定有着她們兩個人才知道的祕密。
“每天見面還那麼高興?”
“兩位說話完了嗎?因爲瞳子我的話才說到一半,所以就在這裏等着呢。”
雖然對她宛若被自己逼退似地離場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不過也沒有辦法。祐巳在心中反覆說服自己留在現場,因爲在這種情況下總不能逃走吧,而且自己是祥子學姐的妹妹,是真的有要事才前來找姐姐的。
“是啊……”
祥子學姐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回過頭。
“只是有點想問問而已。”
“開心啊。”
祥子學姐把臉轉過來。由於被問到過去不曾問過的問題,她似乎有些訝異。
“擔心?”
正當祐巳苦惱不已時——
“也可以這麼說吧,發生了很多事……”
就算是去玩,祥子學姐大概也會因爲不進想起那件事而無法樂在其中,祐巳待在心不在焉的祥子學姐身旁也不會玩得盡興。
“你的校園生活始終繞着祥子學姐轉吶。”
這代表換季的時節也到了。
話一說完,祥子學姐隨即趕至大約在前方五步的小瞳身邊,就這麼和小瞳一起離去。事情不過是發生在一瞬間——祐巳明明還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六月到了。
祐巳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因爲祥子學姐正嘆氣似地呼了一口氣。
就算如此,祐巳也不能怎麼樣。
“……”
“放什麼心?”
祐巳問着自己。能夠成爲仰慕的祥子學姐的妹妹,不可能不幸福。
例如,和祐巳一起去安心多了、我請你喫冰淇淋之類的,或兩人都穿牛仔褲去玩等等。
(是不能讓我聽到的話嗎……?)
小瞳機靈地把現場讓給祐巳。
“是的!”
“啊,祥子姐姐。”
“嗯,算是吧。不過,也不是什麼非辦不可的要事……”
總覺得祥子學姐好像刻意模糊焦點,不過既然都說了是家裏的私事,就不好再一直追問下去。即使如此,祐巳還是很在意那件被視爲比和自己約會更重要的事。
或許是察覺到姐姐的臉色變了,祐麟趕緊否認。
“小瞳。”
小瞳倚着聖母像小庭院前的小鐵門,一見到兩人的身影后立刻站直接揮揮手。
照這個情形來看,這個星期天應該會有個愉快的約會。
祐巳一面繫上髮帶一面回答。由於今天早晨心情很好,因此她決定使用綴有蕾絲邊的淺藍色髮帶。
“那我們下個星期一定要去喔。”
祐巳點點頭。原本是要自然地露出笑容,可是臉頰一帶的肌肉卻僵住,表情變得很奇怪。
儘管覺得遺憾得不得了,但是絕對不能強人所難。因爲祐巳無法像小瞳那樣撒嬌地說“求求你,姐姐~~”,她又不是那種個性。
“難道您不方便嗎?”
“不,大概是我想太多吧。我這個人……該怎麼說呢,天生就愛操心,你別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爲何會如此寂寞呢?
祐巳的回答簡短有力。可是,祥子學姐卻與碳酸氣泡般活力充沛的祐巳正好相反,兩眼無精打采地低着頭。
突然之間,祥子學姐叫錯名字了。
上個星期也是同一件事嗎?還是說,連續兩星期都有急事純粹只是巧合?直接問好嗎?還是不好?
“真的?”
雖然祐巳剛纔心想,如果能一起回家不知有多好,但更是成真後卻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快樂,因爲約會再次順延讓她的心情大受影響。
“……你在轉什麼圈啊。”
“姐姐,您說有事,是和伯父工作有關嗎……”
等螺絲捲髮束彎過走廊後,祐巳立刻委婉地問。
祐巳雖然很沮喪,卻還是努力堆起笑容說道。
“不只如此,祥子學姐最近對我說話也好溫柔喔。我真笨,居然爲了一點小事鬧彆扭。”
看到祐巳欲言又止,反而是祥子學姐先說出口。
見祥子學姐鬆了一口氣,祐巳也決定不再追究。祐巳很努力成爲一個能讓姐姐安穩的妹妹,希望姐姐能夠覺得待在祐巳身邊就能平靜下來。
“當然。”
“呵呵呵~~”
所以祐巳主動開口說話,試圖讓姐姐想起自己也在這裏,但是姐姐甚至看也不看綻放的繡球花。
“不是。”
“最近你不是沒什麼精神嗎?”
既然都已經聽到她似乎有別的事,這樣就算祥子學姐說星期天沒問題,祐巳基於“善解人意的妹妹”的立場,也只能請她以要事爲優先不是嗎?
“事情就是這樣。祐巳,抱歉了。”
“啊,沒什麼。”
“說到家裏的事,清子伯母還好嗎?”
兩人不發一語地從出入口經過圖書館前往銀杏樹步道。祥子學姐深思似地一路低着頭,一旁的祐巳不免擔心起自己是否在不在這裏都相同,而且祥子學姐平常就不是會積極找話題聊的人。
想盡量與走在前面的兩人拉開距離也是原因之一。祐巳甚至認爲,如果距離能找長到目送公車駛離就好了。
我幸福嗎?
獨自留在原地的祐巳楞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向聖母像合掌祈禱,然後以慢到不能再慢的速度,從銀杏樹步道朝正門緩步前進。
祥子學姐露出放心的表情反問。原以爲她會客氣地說一次“抱歉”或“沒關係”之類的話,沒想到居然馬上就接受了祐巳的說法。
1
“我知道,謝謝你。”
“謝謝你的擔心。不過,我現在已經精神百倍。我告訴你,祥子學姐還主動找我討論去遊樂園玩的事呢。”
“小瞳?喔,很平常的事。”
“和祥子學姐約會有那麼開心啊?”
“父親和爺爺也都很好……不過你問這些做什麼?”
微笑 微笑
“我、我……”
“很好,託你的福。”
因爲心情很好嘛。祐巳又原地地轉了一圈,裙子呼地飛揚起來。
“難不成你是來找我商量去遊樂園玩的事?”
“我記得是這星期天。”
天氣還不錯,根據氣象報導,這個週末沒有下雨的跡象,都人怎麼不興奮。
不過,祐巳問過之後多少比較安心了。雖然是家裏的事,看樣子似乎不是家中有哪個人生病了;但是如此一來,祐巳不免揣測究竟是什麼要事。
不,不是叫錯名字。祥子學姐的視線並非朝向祐巳,而是看向更前方,而站在那裏的確實是小瞳。
心中喃喃低語着我很幸福時,爲何還會有一股空虛感?
“咦?”
祐巳急忙否認。
弟弟祐麟從開啓的門後探出對,一臉訝異地問着。少了冬季的立領外套,花寺學院制服的白色翻領襯衫顯得格外耀眼。
“……抱歉,我先離開了。”
“……”
“那麼是家裏的事情嗎……?”
“沒錯,因爲是姐妹嘛……爲什麼這麼說?”
“我只是有點擔心你會不會太過依賴對方了。”
“……嗯。”
“那麼祐巳有什麼事呢?”
以前也曾經和小瞳一起回家,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將和自己同行的祥子學姐自身邊搶走。
“我總算放心了。”
儘管款式不變,然而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制服質料變薄了,整體上輕盈不少,因此,讓人下意識地想起轉圈圈。
祐麟踏進房間大約三步後說道。他的視線停在美麗的姐姐……不對,是姐姐衣櫥門內側的鏡子上。
“唔……”
祐麟站到祐巳的旁邊,照着鏡子上檢視自己睡醒後亂翹的頭髮。一年前明明還差不多高,現在卻成長得如此快速,不愧是男孩子。不僅如此,教人不甘心的是,他在精神層面也成長了不少。
“姐姐,如果您是顧慮到我的話,請不要在意。”
那個……平常的事又是什麼?雖然想這麼問,但祐巳仍舊忍了下來,這麼做好像自己在喫醋一樣,她不喜歡這樣。
因爲那是隻有兩人的戶外約會。那一段時間的祥子學姐完全屬於祐巳,誰也不能打擾,和在學校時截然不同。
或許是待不住了,祐麟於是走下樓梯。而大概是太急的緣故,他不小心在最後一階滑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纔沒有放在心上呢。”
祐巳關上衣櫥的門並抱着書包。
沒有必要放在心上。
然而祐麟確實比祐巳來得纖細一些。
2
瞧,祥子學姐這麼溫柔——祐巳一臉陶醉地望着姐姐。
“慢慢來,沒關係的。”
祥子學姐輕輕將手帕遞給祐巳,要她擦擦汗。因爲祐巳第四節課換教室上課,所以午休集合時間纔會遲到。
“啊,不要緊。”
由於不忍讓汗水弄髒美麗的手帕,祐巳從口袋拿出自己的手帕輕按額頭。
祐巳並沒有過度依賴對方,就算有也無所謂,因爲她和姐姐是相處得如此融洽。
加上最近讓她嫉妒的來源小瞳也沒有來薔薇館,因此日子得以安穩度過。
可是,不知爲何總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祥子學姐很溫柔應該是一件好事,然而似乎不太對勁。
不是因爲祐巳習慣被嚴格對待,她過去也曾經好幾次感受到姐姐的溫柔,不過該怎麼說呢,現在和當時似乎有哪裏有些微不同。
“等一下。”
祥子學姐輕柔地重新系好祐巳的髮帶。
“很漂亮的髮帶。”
“謝、謝謝。”
道完謝後抬頭一看,祥子學姐的目光已經沒有停留在祐巳身上。
祐巳強裝出笑臉。或許是在弟弟身上演練過了吧,這次做得相當好。
3
“我那個同班同學的姐姐腳踏兩條船,除了我同學接受玫瑰念珠正式成爲她的妹妹之外,那位姐姐還暗中與其他低年級學生過從甚密,外出遊玩、送禮等等,總之已經超越了一般高年級和低年級的關係,甚至聽說有些行爲不曾對妹妹做過。”
“……結束。”
“強顏歡笑啊……”
“不懂嗎?我是不願意看到你和祥子同學的關係決裂,所以才帶你來這裏,希望你忙採取對策。”
“祐巳學妹、祐巳學妹。”
星期六放學回家時,祐巳在走廊上被人叫住。
可是,既然和家人同住的話就不可能這樣。廚房裏的母親急忙出來,精神飽滿地拿起電話筒回應。
“找我有什麼事?”
都已經跟到這裏了,祐巳於是接話回問。
築山三奈子學姐躲避的人是妹妹山口真美同學嗎?還是預定刊登於下期‘莉莉安校刊’報導中的人物呢?
三奈子學姐直視前進方向的同時,如此低語着。
反正原來就準備下樓,祐巳也沒什麼好反對;然而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到哪裏去,心裏總是不太舒服。
母親遞出話筒,她完全忘記小笠原是祥子學姐的姓氏了。平時老是說如果有機會和祥子學姐說話的話,一定要好好打招呼,沒想到母親這會兒卻很乾脆地把電話轉給祐巳,大概是誤以爲是同學吧。
祐巳勉強虛張聲勢地回答。她怎麼也不承認祥子學姐和小瞳私下密會,絕對不想當什麼都不知道的可憐妹妹。
或許是注意到祐巳的黯淡表情吧,三奈子學姐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這麼做與其說是爲了祥子學姐的名譽,或許是想藉由說明來讓自己信服的可能性比較大。
“她到底是什麼人?”
三奈子學姐駐足說道。她似乎沒有要前往某個特定目的地,她停下腳步的地方就位在走廊中途。
三奈子學姐輕輕揮手後朝社辦走去。祐巳一面目送她的背影,一面喃喃自語:
因爲小瞳是親戚,所以言行舉止親密一點也不奇怪。
明明只是開玩笑地講着,三奈子學姐卻沒有一絲笑容;不僅如此,臉上甚至還帶着些許怒意。
樓梯和走廊間都還可以看到很多準備放學回家的學生。
祐巳不禁回頭看,然而早就看不見三年松班的教室了。
“她是一年級的松平瞳子。”
“我纔沒那麼想呢。”
姐姐早已重新坐正,再度開始與志摩子同學交談。
“您這樣反而引人注意。”
三奈子學姐背對着三年松班教室開始邁步前進。由於沒有必要一直盯着祥子學姐和小瞳的兩人場景,因此祐巳也跟着離開了。
“您好,這裏是福澤家。”
“我的朋友雖然早已察覺,卻始終佯裝沒有發現的模樣。她似乎想要相信只要這麼做,對方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簡直就像是忍受丈夫外遇的妻子。大概是逞強吧,她一直對自己說,自己纔是妹妹,並緊抓着這個立場不放。”
祐巳搶先說出來。她想表現出自己早已有心理準備,所以也沒有受到太大打擊的姿態,企圖硬着頭皮先忍耐。
“想起什麼?”
“我一看到你,總是會想起來一件事。”
“朋友?”
‘對不起,祐巳。’
“退休?”
‘因爲約會一延再延,所以我之前已經事先把今天空了下來,可是……’
“先別問,來就是了。”
祐巳於是判斷,既然對方避人耳目地偷偷叫住自己,八卦新聞的預定犧牲者想必不會是自己吧。
“對策?”
“沒什麼,就這樣一直維持原狀。”
“有些引人注意也無所謂,只要別讓不想被看見的人看見就行了。”
“您好,我是祐巳。”
居然會被三奈子學姐看出來,可見自己修煉得還不夠呢。
“三奈子學姐……?”
三奈子學姐低語。看樣子,瑪利亞祭新生歡迎會上的小瞳,果然令人印象深刻。
“抱歉,讓您擔心了。”
三奈子學姐靠在牆壁上嘆氣。
回頭一看卻沒有半個人影。就在她納悶地繼續向前進時,耳邊又傳來聲音。
就算她叫我來一下,我也……
‘今天……’
“又不行了嗎?”
“她是瑪利亞祭的那個學生吧。”
甜蜜
結果,祐巳被強行帶來的地方是連接三年級教室的走廊,兩人所在位置可以清楚看到熟悉的三年松班教室門口。
“什麼怎麼一回事?”
祐巳在心中低喃,我也很想知道爲什麼小瞳會在這裏。不,在這裏並沒有什麼不對,只是兩揹着自己交談得如此親密,身爲妹妹的祐巳果然會覺得不是滋味。
祐巳的聲音不自覺變得高亢。原本以爲她不再出現於薔薇館了,想不到居然改在這種地方見面。
三奈子學姐宛如鄰近的熱心歐巴桑四處拉人嚼舌根般,拉起祐巳的手走下樓梯。
“我的朋友。”
“……我早就知道了。”
“親戚?可是會不會太親密了?最近每天都來教室呢。”
“那是怎麼一回事?”
祐巳一面追隨走在前方的馬尾,一面納悶三奈子學姐要去哪裏。不只是目的地,祐巳也猜測不到三奈子學姐想要說什麼。
“那個人最後怎麼了?”
“沒錯,我想起了因爲姐姐而受傷的同班同學。”
“唔,你看。”
三奈子學姐所指的地方有小瞳和祥子學姐的身影。和之前祐巳目擊到的情況一樣,兩人正在門邊說話。令人在意的是,兩人比上次更加靠近。
‘是啊,突然有急事。’
“這裏、這裏。”
看見那個人藏身在通往樓下階梯、只露出一張臉的模樣,與其說是新聞社的社長,不如說是忍者同好會的女忍者;這個人經常以這種有趣的姿態現身。
“你果然不知道。”
母親一面聽對方說話,一面朝祐巳的方向瞄了一眼,不祥的預感似乎成真了。
祐巳光聽語調就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根本不必繼續聽下去。接下來,應該是“對不起,祐巳”之類的話。
“每、每天?”
三奈子學姐和祥子學姐同樣是三年級學生,因此也到了必須開始準備升學的時期。
“噓!”
“原來如此。”
“所以,如果你們進展順利的話……對了,也可以讓真美寫完整追蹤報道,她和我不一樣,可以寫出一篇好新聞。”
“就算您煽動我也不會引發任何事件,如果我因此心生嫉妒而哭着上前揪住小瞳的話,或許您就可以寫篇名爲‘紅薔薇革命’的報導吧?”
雖然很想用分機,可是分機昨晚被祐麟拿進房間,而他現在也還沒有起牀;況且祐巳覺得似乎有人在附近比較好,於是直接把話筒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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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的姐妹關係的話,只要明講,她可以馬上歸還玫瑰念珠,這麼一來,便能在還未造成太大傷害前結束。總而言之,她有一大半的高中生活都在負面情緒下度過。不過,最後憤怒終於爆發,她在姐姐畢業時,以將玫瑰念珠扔向姐姐的方式結束。”
“沒錯,對策。”
“不可以這樣喔,三奈子學姐。”
“信不信由你,我無意把這件事刊登在‘莉莉安校刊’上。因爲我想我也差不多該從新聞社退休了。“
星期天上午七點五十分,祥子學姐打電話來福澤家。
“你來一下。”
祐巳回答完後又想了想,接着再附上一句:“聽說是親戚”。
由於與預期的太過符合,祐巳不禁想笑出聲,明明就不是件好笑的事。不過,這種打擊通常不會立刻造訪,而是之後纔會慢慢湧上,所以反而更難應付。
一聽到‘黃薔薇革命’這個字眼,祐巳的臉頰也不由得垮了下來。因爲,同班的由乃同學就是做出剛纔三奈子學姐所說的事的人,結果震憾了整個高中部。
當天早上打電話來取消約會,不是急事才奇怪。
“……您在做什麼,三奈子學姐?”
“……”
話筒傳來祥子學姐充滿歉意的聲音,但是祐巳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地聽着。
“我並沒有說祥子同學變心,也沒有叫你把玫瑰念珠丟還她喔。不過,我認爲一味地忍耐是解決不了事情的。我的朋友也很後悔自己癡癡地等,沒有主動追問;甚至也覺得如果有主動歸還玫瑰念珠就好了……就像‘黃薔薇革命’那樣。”
“不會,是我多管閒事,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強顏歡笑而已。”
‘我是祥子。’
“小祐,是小笠原同學打來的。”
“什麼?”
由於聲音來自於死角,從祐巳的位置無法看見人影,不過從走廊來到稍微裏面的樓梯一帶可以聽到聲音。
電話鈴聲響起時,祐巳有種莫名的預感,所以儘管她在最靠近的地方,卻沒有接起電話。沒接電話就不會知道是誰打來的,祐巳想在不知情的狀態下出門,她想要像用板擦拭去般抹煞來電的事實。
‘我原本也很期待。’
太過分了,姐姐,您知道這是第幾次了嗎?您取消和我的約會後,究竟打算去哪裏、做些什麼呢?又要和誰見面呢?那個人就得比我優先嗎——想說的話多得數不清,若能說出來,不知道會有多麼輕鬆,然而祐巳並沒有這麼做。
“我知道了。”
祐巳只是按捺下千頭萬緒,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再見。’
掛電話的方式乾淨利落,彷彿沒有任何留戀。
“小祐?”
母親擔心地詢問放下話筒的祐巳。
“我今天不出去了。”
祐巳一邊說着一邊就要掉下淚來,於是她急忙跑上樓去。儘管途中差點撞到剛起牀的祐麟,祐巳還是不發一語地衝入房間,她不想讓弟弟看到自己哭泣的臉。
“祐巳?老姐?喂,你怎麼了?”
祐巳以一句“沒什麼”回應敲門聲,其實明明就有事。
可是這不是弟弟可以幫忙的。
祐巳在牀上悶聲哭泣。
並不是因爲無法去遊樂園而感到懊惱,而是姐姐本身太讓她傷心了。
“沒什麼,不要管我。”
沒什麼,這和家人無關。
因爲這是應該對姐姐流的淚。
除了姐姐以外,誰都沒有辦法解決。
2
大雨即將來臨。
雖然三奈子學姐給了這樣的建議,但是既然能力不足的妹妹無法主動歸還玫瑰念珠,只好一直忍耐,以免被討厭。
可是,什麼下文也沒有。
祥子學姐就在眼前,卻沒什麼動作,只是坐在椅子上。
祥子學姐甚至嚴厲提醒志摩子同學必須負責。如此一來,非常喜歡志摩子同學的小梨也就沒有保持沉默;想想瑪利亞祭就會明白,她是面對三年級學生亦絲毫不爲所動的孩子。
“大家都知道繡球花的顏色會改變,所以別名也特別多,不過一般俗稱‘七變化’,很像忍者對吧?”
經過昨天的事件,今天依舊心情煩悶,偏偏睡亂的頭髮又不乖順服帖,所以祐巳的情緒打從一大早便盪到了谷底。
一到學校,發現由乃同學正在鞋櫃處對室內鞋出氣。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或許那樣慢慢釋放出怒氣是一個好方法。只是如果那個方法行得通的話,大家也就不須要煩惱了吧。
祥子學姐和小梨異口同聲地大叫,不過沖出餅乾狀門扉的志摩子同學卻不打算回頭,只見一向安靜地上下樓梯的志摩子同學,將階梯踏得嘎嘰作響地奔下樓去。
“啊,你特地拿來給我嗎?謝謝。”
時間的流逝雖然有一定的節奏,不過卻會隨着心境起伏讓人感覺時長時短。
小瞳前進一步後遞出了某樣東西。
見異思遷。
聽起來簡直像是忘了帶走似的。
“出場?”
(三奈子學姐 ,太困難了。)
(祐巳。)
祥子學姐大概是打算爲昨天的事做些彌補吧。不過,對於祥子學姐的溫柔話語,祐巳已經開始感覺痛苦。
一喫完便當,祐巳和由乃同學便着手稍微清掃房間。據說小梨放學後會跟隨志摩子同學一起來薔薇館,由於導師時間後必須做完各班組所負責的校內清掃工作,才能到薔薇館集合,因此在客人來到之前的那段時間,似乎沒有空暇打掃館內。
祐巳起初曾經擔心祥子學姐是否刻意迴避,不過仔細觀察後發現,非但不是如此,甚至還有一種祥子學姐眼裏根本沒有自己的感覺,這反倒讓她的情緒更加低落。
“志摩子,這種事你不好好教她是不行的。”
仔細想想,最近祥子學姐說的話並不是溫柔,而是甜蜜。
翻譯完一個段落後,離下課鐘聲還有一點時間,老師於是利用時間開始閒聊。班上的某位同學從自家庭院剪來了一些繡球花,淡藍色彩點綴了教室一角。
“咦,小瞳?”
爲了處理山百合會的事務,祐巳放學後難得和祥子學姐留在薔薇館,此外,還有志摩子同學和新加入的小梨;由乃同學和令學姐由於要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沒有出現。
兩位薔薇學姐正坐地桌子前瀏覽學園祭的資料。
古文課上到一半時,老師如此問道。
今天是星期一。
不知該說是巧還是不巧,那個對象這時現身了。
——見異思遷。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就算期待祥子學姐可能會來找自己而在放學後等待,但是祥子學姐這幾日卻都很快就回家了。
祥子學姐明明會擔心其他姐妹,卻對自己妹妹置之不理的態度讓祐巳很傷心。
祥子學姐的心也和以前不同了嗎?
祐巳望着繡球花心想,明明藍色的花這麼好看,爲什麼要變色呢?
祐巳一直在想,如果祥子學姐能來教室找她就好了。
祥子學姐將小梨輕輕往門前一推,小梨於是回身並用力點了點頭。
志摩子同學眺望着窗外,她抬頭看向就要下雨的天空後嘆了一口氣。
“很會照顧人?”
(倘若如此,‘特地拿來’又是什麼意思?)
“因爲下課時間我去教室找過您一次,可是您不在。”
年逾六十的優雅女教師,接着說了十分鐘左右的繡球花變色條件和變色經過之後,就結束了這堂課。
處理累積的事務時還好。
祐巳只有在今天會對“誰先被叫到”這類小事特別在意。
“保護志摩子,你辦得到吧?”
3
小梨抗議地嚷聲說“多管閒事”或“反對以年紀定論”,其迫力足以讓祥子學姐皺起她美麗的臉。
忘了帶走。
“……不會。”
小梨是一年級學生,志摩子同學是二年級學生。根據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傳統,低年級學生在稱呼高年級學生時,必須在名字後面加上學姐兩字。
既然祥子學姐在場,祐巳便無須擔心她在哪裏和誰見面。如果儘量不閒聊,默默從事手邊的工作,應該就不會被看穿她在懷疑姐姐。
午休時間,熟悉的螺絲卷少女出現在薔薇館的入口。
星期六早上,祐巳確實看到祥子學姐戴着那支手錶;也就是說,手錶是祥子學姐在放學時間和小瞳說話時,因爲某個緣故借給她的囉?
跑下樓的聲音被驟起的雨聲掩蓋,這件事想必會就此圓滿收場。
祐巳理應感到高興,可是心中不知爲何卻沒有舒坦的感覺。
“祐巳,昨天抱歉了。”
4
可憐的是夾在山百合會和小梨之間的志摩子同學,被迫抉擇的她因爲受不了壓力,終於跑出去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裏?這些多餘的想法一一掠過祐巳的腦海。
午休時間的薔薇館異常安靜,由乃同學和令學姐是不是吵架了呢,兩人都沒有交談,而祐巳她們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如果個性總是沉穩的志摩子同學也在的話,應該會帶出一些話題來,但她今天或許是有事要和小梨商量吧,到現在還不見人影;一切都已經處於瀕臨極限的狀態。
如果可以的話,祐巳不想再接受了,這是她的真心話。
祥子學姐從小瞳手中拿起那個東西,將它戴在左手腕後扣上金屬扣;那是祥子學姐經常戴在手上的手錶。
滿心期待休息時間到來時,課似乎會上得特別緩慢,而等待一直不來的人時,休息時間則宛如瞬間般過得飛快。
這就是擁有自己不配擁有的姐姐所造成的悲劇。
宛如喫到表面裹上一層砂糖的糖果般,有些許幸福的感覺;相像着內容物的同時,心情也會跟着開心起來。
該覺得尷尬的人應該是祥子學姐,然而卻是祐巳先別開眼睛。碰巧由乃同學直到現在纔來,於是大家便一起進入館內。
而且,她也希望祥子學姐能給自己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
然後到了星期五。
她希望不是自己去見祥子學姐,也不是正好在薔薇館碰到,而是祥子學姐主動來找她。
然後,小瞳又離開現場,回到將塑膠布鋪在草坪中央的少女羣體中。
待小瞳的身影消失後,祥子學姐這纔對祐巳說:
“姐姐,想不到您很會照顧人呢。”
“平安,祐巳學姐。”
“不必了,因爲我和班上同學們約好在中庭喫便當,只是想說不定能碰個面,所以纔在喫飯之前順道過來看看而已。”
就算痛苦、難受也無所謂,祐巳想聽真實的話語;這算是任性的想法嗎?
祥子學姐撥着肩上的黑髮,同時喃喃低語。
“拜託你了。”
可是就僅止於此而已,裏面絕對沒有巧克力、花生或微量洋酒。祐巳也早就知道祥子學姐的話中相當空乏,她越是期待,自己內心的空虛就會越擴大。
這時,祥子學姐開口了。
小瞳略過“對象”這個部分,然而祐巳也沒有特地詢問。由於說的人和聽的人都知道對象是祥子學姐,因此雙方還是能進行交談。
“紅薔薇學姐,這個給您。”
“小梨,你那個‘志摩子’的叫法是不行的。”
“你們知道繡球花的別名嗎?”
當時楞住的小梨倏地回神後反問。
不過,等工作告一段落來到休息階段時,祐巳突然開始覺得待在薔薇館二樓很不舒服。
老師結尾時所說的花語,莫名地浸染了祐巳的內心。
一味地忍耐是解決不了事情的。
起身泡茶的話或許可以喘口氣,不過新人小梨是機靈的孩子,正當祐巳打算這麼做時,她已經開始着手準備。
“志摩子!”
“我去上選修課了。”
雖然會不時感受到祥子學姐的視線,然而祐巳卻假裝專心打掃予以忽視。
“包在我身上。”
如果沒有在做什麼事,明明可以主動找我說話的;但是相反地,祐巳卻又害怕祥子學姐開口。
祐巳一面關上窗戶一面說。
相較於笑容開朗的小瞳,祐巳的口氣或許討人厭了點。不過,有這種想法的,大概只有祐巳本人吧。
祥子學姐沒有來見祐巳,而祐巳也因爲不想撞見小瞳而沒有造訪三年級的教室。
祥子學姐反問着。
兩人的距離近到彷彿祥子學姐下一刻就會如此出聲叫喚,可是她卻不發一語。
可是,小梨不知爲何從以前便稱呼志摩子同學“志摩子”。開始祐巳也覺得很怪,後來活不覺間就習慣了,現在已經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是祥子學姐似乎不是這麼想。
“啊……”
“小梨,該你出場了。”
(爲什麼姐姐的手錶會在小瞳手上——)
“……平安。如果是有事來薔薇館的話,要不要就進來?”
“志摩子!”
“剛纔您製造了讓志摩子同學把小梨收爲妹妹的機會吧?”
“嗯,大概吧。”
祥子學姐淡淡地回應,並開始準備回家。由於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加上志摩子同學和小梨也離開了,祥子學姐似乎因此決定今天就到此爲止。
“請等一下,姐姐。”
房間裏只有兩人,現在正好是祐巳能夠向姐姐表達想法的機會。
“下次要約在什麼時候?”
“下次?”
“您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去遊樂園嗎?”
“我無法約定時間,因爲說不定事情又會有所變動。”
“沒關係。”
祐巳大聲地說。
“只要您和我約好日期,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就能安心點。”
祐巳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可是未經大腦脫口而出的話也許纔是真心話吧。
“後來還是不行也沒關係,只要您先和我約好日期,在那天到來之前我……”
“祐巳……”
祥子學姐有點驚訝地望着祐巳,她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直視對方了?
在越變越強的雨中,兩人被沉默籠罩。
就在彼此等待對方說話時,耳邊突然傳來了上樓的腳步聲。若是小梨她們回來,未免也太快了。
“祥子姐姐!”
門也沒敲就跑進來的人是小瞳,她直接奔向祥子學姐,在她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嗯……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因爲祐巳在這之前根本什麼都還沒有說,所以便反問了回去。接着,聖學姐說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那種事……”
因爲祥子學姐請假。由於兩人以那種方式道別,祐巳原本是不想見到祥子學姐的,然而當姐姐不在學校時卻又感到寂寞。
祐巳偏着頭思考,說過畢業後不可以再依賴自己的聖學姐,居然會擔心留下來的妹妹。
“姐姐,我們話還沒有說完。”
祐巳迅速叫住祥子學姐,她想設法阻止,她希望小瞳至少現在不要帶走祥子學姐。
到便利商店買一盒奶油——然後她的傘就不見了。
“不要走,姐姐。”
以前也曾經被聖學姐救過一次,在情人節前夕,祐巳因爲瑣碎小事而和祥子學姐起了些波瀾,一個人害怕地躲在老舊溫室時,來帶她離開的正是聖學姐。
祥子學姐拿起書包轉身背對祐巳。
“——那就好。小祐,我和你一起回去,借我撐到車站。”
“……我會生氣喔。”
“……不要擅自拿起人家的東西啦。”
“因爲雨下得太突然了嘛,朋友們回去時都還沒有下雨。”
“嗯,就是那種事罷了。”
“小祐。”
眺望雨滴在玻璃上滑落的情景一會兒後,祐巳先洗好杯子並離開薔薇館。雖然書包留在館內的志摩子同學和小梨隨時有可能回來,不過祐巳並沒有等候。
祐巳抬起頭,默默地仰望聖學姐的臉,不知該如何反應。
星期六,祐巳沒有見到祥子學姐。
祐巳走在銀杏樹步道上時突然被人叫住,於是回頭張望,待她認出來者是誰時,那個人已經朝她跑了過來。
“志摩子同學?”
“姐姐。”
“……您怎麼知道?”
她撐起傘,低着頭走路。之所以選擇和平時不一樣的路,是因爲不想通過繡球花盛開的地方。
“志摩子沒事吧?”
祥子學姐點了好幾次頭,最後說“我知道了”。祐巳雖然沒有聽到內容,不過心裏卻明白祥子學姐打算和小瞳一起回家。
祥子學姐低頭小聲地說。
祐巳覺得志摩子同學真幸福,有一個縱使畢業還處處爲她着想的好姐姐。由於實在是太令人羨慕了,祐巳突然覺得好想哭,因而急忙別開視線。突然哭出來的話,聖學姐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祐巳邊啜泣邊淋雨回家,一進家門立刻放聲大哭。
與聖學姐見了面後,祐巳並不覺得自己有將各種心情表現在臉上,不過聖學姐一定知道,同時也能夠輕易察覺到祥子學姐所不瞭解的事。
5
祐巳想對星期五的事道歉,雖然她不認爲完全是自己的錯,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說得太過火了。
祐巳微微點頭後,便和聖學姐一起並肩前進。雖然對志摩子同學不太好意思,但是祐巳決定借用一下聖學姐,只要聖學姐在身邊,祐巳就覺得自己可以是平常的“小祐”。
“志摩子同學應該和小梨在某處躲雨……”
“……怎麼了?”
祐巳打電話到小笠原家。
聖學姐也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露出聖母瑪利亞般的慈悲微笑說了一句話,
接起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中老年女性,由於不是清子拍母,所以祐巳猜想大概是女傭人吧。
祥子學姐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即使誠心誠意請求也沒用,姐姐頭也不回地離開。
“昨天午休時間,有人在這一帶看到一個像是志摩子的人。我昨天因爲翹課,直到今天早上才聽到這個消息。她不是那種沒事會在休息時間到大學校區附近閒晃的人,所以我想她說不定是有事找我。”
“祥子剛剛經過了這條路,不過沒有注意到我。”
告訴我夏天也好秋天也好,自己只要有這樣籠統的約定就足夠了。這麼一來,自己便可以保有祥子學姐一部分的心。
“不要偷走我重要的東西。”
“因爲祥子學姐請假,所以小令說她今天也不打算留下來。”
講完這句話後,祥子學姐就離開了房間,朝在樓下等候的小瞳走去。
心情變得忐忑不安,祐巳看着打在玻璃窗上的雨。
這時,已經可以看見公車在雨中亮着車燈朝這裏駛近。
祥子學姐果然和小瞳在一起。既然沒有注意到聖學姐,想必是聊得很開心吧。
“祐巳……”
“您寧願選擇小瞳也不要我嗎?”
她或許不在家,大概是和小瞳出去玩了吧——祐巳像是要確認不在場證明似地,用手指按下電話號碼。
內心深處彷彿有冷水流過。如果在的話……
祐巳心想,爲何會有這種扭曲的感情?故意勉強對方給自己一個約定、故意說些會讓她生氣的話。
由乃同學不知何時與令學姐和好了,而且今早在室內鞋放置處碰到志摩子同學時,她的神情也異常開朗,應該是託小梨的福吧;黃白兩色的感覺都不錯。
“居然說——我會生氣……”
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所以心情才無法放晴。
跑過來的人居然是志摩子同學的姐姐,佐藤聖學姐。看樣子,聖學姐似乎是一面在大學校舍的常用出入口附近躲雨,一面等待獵物經過,而不小心被逮個正着的人就是祐巳。
“紅薔薇學姐!”
當時聖學姐對自己說了什麼?自己是如何擺脫鬱悶的?祐巳已經想不起來,那彷彿是好久以前的記憶了。
祐巳在驚訝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並且遞出雨傘。聖學姐用手帕輕輕擦拭淋溼的罩衫後,爽朗地笑着一把搶過傘柄。
“借我躲一下。”
一定是這場雨。
“咦?什麼怎麼了?”
“總而言之,是爲了螺絲卷煩惱吧?”
走到校門旁時,聖學姐突然問道。
祐巳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不禁輕輕地笑出來。如果生氣的話還好,總比補嘗虧欠似的溫柔微笑或甜言密語好多了。
所以當看到祥子學姐變得很恐怖,祐巳心裏反而有些高興,因爲自己居然可以讓祥子學姐這麼生氣。不管是生氣的情感還是別的東西,只要能直達內心就有價值。
只要知道祥子學姐沒有和小瞳出去,不管怎樣,自己一定可以坦然道歉。如果明天見面時,能夠稍微化解一點尷尬的氣氛,打這通電話也就有意義了。
祥子學姐讓小瞳先到樓下等候之後,隨即對祐巳說: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您不是有很多可以共撐一把傘的朋友嗎?”
“小祐!?”
星期天傍晚。
“聖學姐!?”
“小祐,你可別丟下祥子不管喔。”
“不知道。”
1
“乖乖聽話。”
快被丟下不管的人是我——祐巳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聖學姐看了一眼高中部校舍後問:
祐巳蹲在門口處的水泥地上,不斷用拳頭敲着高起的地板。
“她們沒有共撐一把傘喔。”
所以聖學姐是在等候志摩子同學。雖然不知道她已經下課多久了,不過她從下雨之前就一直在等,待在可以清楚看見高中部學生們放學回家的地方等待,打算看一眼妹妹的樣子後再回去。
“聖學姐,您是有事留下來的嗎?”
這件事應該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不能老是依賴已經畢業的學姐。
休息時間,祐巳在一年椿班教室裏看到小瞳的身影。雖然在得知小瞳沒有和祥子學姐一起請假後安心地放學回家,不過另一方面,也爲自己竟然連這種事都要懷疑而感到悲哀,同時有些怨恨讓自己如此猜疑的祥子學姐。
她一定認爲自己是個任性、棘手又令人傷腦筋的妹妹。
總覺得如果花色與今天早上不同的話,自己就無法再重新振作了。
心情已經不像過去那麼興奮。
在公車站等車期間,祐巳也無法“盡情發泄”。向聖學姐傾訴的話,說不定會比較痛快。不過,總覺得說出來又會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
‘這裏是小笠原家。’
2
小瞳的腳步聲越來越小。
“你可以心情發泄內心的想法,我會做一個好聽衆的,就當做是借我躲雨的謝禮吧。”
祐巳報上姓名後,接着問祥子學姐是否在家時,對方思考似地停頓一會兒後,說了一句‘請稍等片刻’讓電話保留。
然而,祐巳在聽到沒有共撐一把傘後,還是鬆了一口氣;可是自己卻和聖學姐共撐一把傘,這樣實在太自私了。
藍傘 紅傘
遺失的傘,讓她想起了祥子學姐。
父親、母親和祐麟聽到她嚎啕大哭後,立刻從家裏的四面八方趕過來。因爲有把傘弄丟這個理由,就算在家人面前,祐巳也能毫不避諱地哭泣。
小瞳催促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來。當祥子學姐的手放在門上時,祐巳放棄似地大叫:
“現在行程還沒確定,所以無法和你約定。”
即使回家也只是悶悶不樂,所以祐巳決定出外散散心。外面似乎已經開始要下雨,正當祐巳從傘架抽出雨傘時,母親正好來拜託她買東西。
“……姐姐在家啊。”
如果外出的話,接電話的人就會來說不在家,然後掛斷電話吧。祐巳一面聆聽背景音樂一面感覺心跳有點加速,然而……
‘喂,小祐嗎?’
接電話的是一名年輕男子。
“咦?”
‘我是柏木,好久不見。’
祐巳的腦筋一陣混亂。自己明明打電話到小笠原家,爲何接電話的人會是柏木學長?此刻,祐巳已經完全忘記柏木學長是祥子學姐的表哥了。
“請問……?”
‘小祥雖然在家,不過暫時無法接電話。’
祐巳猜想祥子學姐或許是在洗澡,可是也沒有必要叫柏木學長特地代爲接電話。祐巳依然沉默,柏木學長因而察覺到異狀而急着解釋:
‘因爲她有些暈車,目前正在休息。’
“暈車……”
‘爲了怕你誤會,我先告訴你,我不是和小祥單獨開車出去,瞳子也在,放心吧。’
“小瞳?”
柏木學長肯定料想不到,有小瞳在反而讓祐巳更擔心吧。
‘嗯,現在也是瞳子在照顧小祥,想不到那孩子還滿可靠的,交給她就可以放心了。我這個男生根本進不了房間。’
柏木學長在電話的另一頭髮出爽朗的笑聲。
“這樣啊……”
祐巳雖然若無其事地附和然而心中卻不平靜。
人家只要能夠和您一起搭車就很高興了、很高興了、很高興了——小瞳不知何時說過的話,在腦海中不斷反覆播送。
不久,手的動作停止,聖學姐喃喃說道:
由乃同學不再挽留換好鞋子的祐巳。祐巳一踏出室內鞋處,她也隨即轉身離開。
‘這樣啊?不好意思。’
祐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她將玫瑰念珠放在口袋中,以便隨時見到面的話都可以歸還,可是一旦時候來臨卻又遲遲無法行動。她的右手撐傘,左手拿着書包,已經沒有多餘的手可以取出玫瑰念珠。
令人訝異的是,叫住祐巳的人居然是小瞳。
一把黑色的男用雨傘混在一堆五顏六色的雨傘中。
這時……
“不用了,不是什麼急事,等到學校碰面時再說就好了。”
祐巳已經累了。
“祥子學姐,讓您久等了。”
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祐巳內心百感交集。
祐巳不顧自己的醜態,從圖書館的側邊跑過去,迅速穿越聖母像庭院的前方,在銀杏樹步道上前進,直到看見校門口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祥子學姐面帶微笑。雖然因爲站在屋檐下而沒有撐起雫傘,不過從手上拿着傘具和書包的情況來看,祥子學姐很明顯就是要放學回家了。如果剛纔被由乃同學拉去薔薇館的話,就不會在這裏見到祥子學姐了吧。
“祐巳。”
不是的,祥子學姐或許是要告訴自己,至今所有的事都是由話劇社的小瞳一策劃的整人戲碼。
3
祐巳覺得一切似乎都變得好麻煩,原本打算乾脆淋雨回家,可是這樣一來反而很引人注意,如果因此被人叫住也會很煩,所以祐巳還是打開書包拿出紅色折傘來用。
祐巳悶笑了幾聲。
“……祥子。”
勉強自己和感情融洽的兩人一起回去,實在太難過了。
祐巳來回望着祥子學姐和小瞳,不管再怎麼善意的解釋,都僅能得出兩人約好在這裏碰的結論。
“不要。”
對於邊懷疑自己喜歡的人邊過日子的生活,她已經覺得累了。
“你們話還沒說完吧?時間有點急迫,所以無法站在這裏說話。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邊走邊繼續談?”
從出入口走出來的學生經過祐巳的身旁。
“小祐,怎麼啦!?”
在祐巳驚訝之時,小瞳則轉而拜託祥子學姐。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等一下,祐巳學姐。”
‘有什麼事嗎?有的話我可以幫你傳話。啊,要不要叫瞳子來聽?’
就算穿着便服時也從不離身、已經成爲身體一部分的玫瑰念珠,是祥子學姐在八月前爲她戴上的。
“姐姐。”
一見到祥子學姐就會覺得難受,加上辭去妹妹身份的意志又很堅定,因此祐巳沒有理由再以紅薔薇花蕾的身份到薔薇館幫忙。巧的是,小梨已經正式成爲白薔薇花蕾,所以應該可以彌補少一個人的不足。
祐巳一邊對無法順利撐開的雨傘感到不耐,一邊走向校外時,站在那裏的人隨即望向她這邊。
祥子學姐平靜地呼喚自己的名字,但是祐巳並沒有應聲,她頭也不抬地埋在聖學姐的懷裏頻頻搖頭。
當然不可能會有這麼剛好都沒辦法去的狀況之類的。
今後還可以這樣叫幾次呢?祐巳一面這麼想,一面靜靜地迎視祥子學姐的目光。
雖然聖學姐很驚慌,但是不停哭泣的祐巳似乎也無法冷靜地說明哭泣的原因。可是,聖學姐之前說過可以“盡情發泄”,而祐巳也渴望有人傾聽她那痛苦到無法獨自承受的心情。
因爲在十公尺遠的大學生人羣中,有一個熟面孔。
由乃同學抓住正打算回家的祐巳的手臂向前走。
這大概是說給聖學姐聽的吧,祐巳頭頂上方的另一張臉微微點了點頭。
“真的啦。”
因此,從隔天的星期一開始,祐巳決定不再去薔薇館。
頃刻,祥子學姐的嘆息聲傳來。
“紅薔薇學姐,這樣好不好?”
(已經無所謂了。)
“祐巳。”
談話的內容是要請自己歸還玫瑰念珠嗎?
會擔心是因爲紅薔薇學姐本身的面子吧?明明忙得不可開交,然而卻只有自己的妹妹一人置身事外,身爲姐姐的她一定會很沒面子。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想一定是祥子學姐的錯,所以我們一起去抗議吧。默默生悶氣的話,永遠都無法和好喔。”
“不必了。”
“謝謝你替我擔心,對不起。”
雖然柏木學長表示要轉告祥子學姐祐巳曾打電話來,不過卻被祐巳拒絕。如果只告訴祥子學姐的話她就願意,可是祐巳不想讓一旁的小瞳也知道。
“不可能的。”
“好了,別哭、別哭。”
那就是祥子學姐選擇了小瞳。如果接受的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雖然非常悲傷,不過人心本來就會改變。
祐巳甩開她後朝室內鞋放置處走去。於是由乃同學邊追邊說:
即使從遠處或只有背影也可以認出,那是拯救祐巳多次的可靠背景。
“啊,祐巳學姐!?”
祐巳不顧顏面地拼命找祥子學姐講話,結果卻被拒絕了。說什麼和好,祥子學姐已經將一個學妹擺在比妹妹更優先的位置,所以不可能重修舊好了。
“祐巳同學……”
聖學姐大叫。見到明明有傘卻淋得落湯雞的學妹,一般人通常都會大喫一驚。
由乃同學質問着午休時間和放學後都不想去薔薇館的祐巳。
是小瞳。
“我必須好好和你談談。”
“……祐巳。”
“那種階段已經過去了。”
逐漸融化的心瞬間又凍結了起來,原來祥子學姐並非在等待祐巳,只是在等待小瞳時碰巧遇到路過的祐巳而已。
“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
“總之,我們現在就一起去薔薇館。”
“我不去。”
祐巳當場丟下書包和雨傘,筆直地衝進聖學姐的懷裏。
祐巳掛斷電話後,突然感覺全身無力。
祐巳一邊跑一邊想象自己奔跑的模樣有多難看,連續劇中的受創女主角跑起來比她要瀟灑多了。
“我總覺得能夠見到你。”
祥子學姐也這麼說,不過祐巳拒絕了。
星期五放學臨別之際,祐巳問祥子學姐是不是選擇小瞳,現在她終於瞭解祥子學姐的答案。
“姐姐……”
背後傳來了小瞳蝗聲音。可是祥子學姐的聲音卻沒有傳過來。
祐巳解下戴在脖子上的玫瑰念珠。
如果拿下玫瑰念珠、不再是祥子學姐妹妹的身份的話,祐巳也無須再耗費心思去揣測祥子學姐的思緒。
雨打溼了臉、淋溼了頭髮,也淋溼了制服,讓身體越來越沉重。
她心想,祥子學姐是爲了和自己說話而特地在這裏等待的嗎?
她是最喜歡的姐姐——祐巳的心情一點也沒有改變。
“——說的也是。祐巳,我們邊談邊一起回去吧。”
祥子學姐再向前踏一步,輕輕地整理着祐巳的水手領。祥子學姐這麼呼喚她,祐巳全身幾乎要失去力氣。
祥子學姐主動朝僵在原地的祐巳踏出一步,祐巳頓時覺得恐慌而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祐巳就這樣跑走。
“小祐。”
“你到底怎麼了?”
祐巳打算走出校舍出入口時才察覺到正在下雨。平常上下學時總是開着的門被關上,玻璃的另一側,是下着大雨的世界。
祐巳於是知道祥子學姐過來了。可是,祐巳非但沒有離開聖學姐,反而緊抓着她不放;她默默地向聖學姐傾訴,不要把自己交給祥子學姐。
由於面對面的祥子學姐和聖學姐兩人都不發一語,祐巳無法得知周遭的情況,只知道祥子學姐的腳步聲緩緩朝這裏接近。
“給您添麻煩了。”
不是兩個人單獨的約會,柏木學長也一起。話雖如此,祐巳也不會覺得比較好受。
由於待在現場實在太過悽慘了,祐巳於是轉身背向兩人。
儘管呼喚的聲音很微弱,黑傘還是緩緩地向後轉,其中的粉紅色花傘。黃色圓點傘,靛色格紋傘完全沒有注意到黑傘停了下來,徑自穿過校門。
不知是單純的惡作劇?還是有意炫耀自己的從容不迫?總之,小瞳那友善的表情讓祐巳相當厭惡,而祥子學姐接受提議的態度也讓她生氣。
反觀自己呢?書包不斷碰撞大腿不說,而且折傘還外翻,簡真就像是丑角一樣。
聖學姐溫柔地拍撫祐巳因啜泣而抖動的背。這樣子似乎可以讓自己不再思考,她渴望就此依偎巨大可靠的存在,以休養疲憊的身體。
“聖學姐!”
“連祥子學姐都很擔心呢。”
祥子學姐表示無法排出下次約會的時間,卻又同時和小瞳出遊。
“……聖學姐。”
聖學姐的低語蓋過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沒關係嗎?祥子要走掉了喔。”
“沒關係。”
祐巳靜靜地抬起頭——然後發現聖學姐的手臂上,勾着黑傘外的另一支雨傘傘柄。
“這個……”
“是祥子撿起來交給我的。”
那是祐巳的紅色折傘,仔細一看,另外還有祐巳的書包。
“……祥子學姐。”
祐巳倏地握緊已經收起的紅傘。
她心想,這就是我。祥子學姐拾起掉落地面、被泥水弄髒到慘不忍睹的傘後,把它託付給聖學姐。
一想到祥子學姐不再需要自己,祐巳不禁莫名地悲傷,從黑傘下衝了出去。
祥子學姐在校門外,她和小瞳一起坐進來來迎接的黑色汽車後座,從車窗可以窺見她美麗的臉龐。
“姐姐!!”
祐巳試着對揚長而去車子大叫,可是無法傳到祥子學姐耳裏,祥子學姐一次也沒有看向祐巳,車子的速度亦開始逐漸加快。
一定是這場雨害的。
越來越強的雨勢遮蓋了祐巳的聲音和身影。
不久,搭載祥子學姐的車子也消失在雨中。
傾盆大雨逐漸將兩人分隔開來。
“姐姐……”
縱使開口,聲音也會被雨聲抹殺;即使追上前去,也會被雨遮蔽而看不到人影。
不應該是這樣。
不斷地下。
祐巳在雨中不停地哭泣。
雨不斷地下。
明明有傘,可是她卻抱着不用,任憑渾身溼透地喚着那無法傳達出去的姐姐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