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中的櫻花

銀杏中的櫻花

「平安。」

清爽的晨間問候迴響在澄澈的青空下。

聚集於聖母瑪莉亞庭圍內的少女們，今天也展露出天使般的純潔笑容穿過高聳的門扉。

深色的制服包裹住她們不知污穢爲何物的身心。

慢慢地行走、不讓裙襬凌亂、也不使白色水手領翻起，隨時注意自己的儀容是這裏的教養；當然，在這裏也不可能會有沒規矩的學生因爲快遲到而奔跑。

私立莉莉安女子學園。

創立於明治三十四年，原本是爲了貴族千金們而創立的一間深具傳統的天主教女子學校。

這所學園位於東京都內一處綠意盎然、且有着武藏野昔日風情的地區，是所受到神庇佑、可接受從幼稚園到大學系統性教育的少女園地。

只要在此接受十八年完整的教育，學校便能將這些千金小姐們以最嬌貴柔美的教養風範送出校園。儘管時代變遷，年號從明治到平成歷經了三次改朝換代，這裏仍是碩果僅存、還留有這種修爲養成訓練的珍貴學園。

春天。

聖母瑪莉亞佇立在宛如細雪繽紛飛舞般的櫻花瓣中。

她沒有拂去飄絡於肩上的淡紅色花瓣，只是專注地朝斜上方凝視着櫻花樹。

感覺到注視自己的視線後，她隨即展露優雅的微笑。

「平安。」

仔細一看，立於該處的聖母瑪莉利亞穿著和自已相同的制服。

紛落櫻花

１

「啊，那位不是乃梨子同學嗎？」

「咦？」

那裏有座由柵欄圍起的小庭園。

「我從開學典禮的那一天開始，就想和乃梨子同學做朋友了。」

0;如果那一天沒有下雪的話……1;

乃梨子暗自心覺不妙。

0;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站在聖母瑪莉亞面前。1;

乃梨子根本沒有多加考慮便作出決定，而且千葉和京都也是可以在一天內往返的距離。

「二條同學，你有在聽嗎？」

約個半月前的那場雪，以及對十五歲少女來說略嫌沉悶的興趣，就此改變了乃梨子的人生。

教授宗教課的修女正在講述有關聖經的事。

0;聖母瑪莉亞，請原諒我。1;

「那麼乃梨子同學，我們走吧，快點。」

儘管開學典禮當天盛開的櫻花樹已經可以看見枝椏部分，然而微風輕輕一吹，花瓣還是會像降雪般紛飛散落。

－－因爲她在考場上吞了敗仗。

既然如此，她爲何會在這裏呢？因爲在公立學校入學考的那一天，她無法到考場應考。就算再怎麼保證絕對會金榜題名，沒有參加考試的話根本毫無意義。

不知是叫敦子還是春子的辮子少女，她凝視着乃梨子說:

「沒有，只是代表致詞的新生畢竟比較醒目。」

「嗯……」

她讀書從來沒有嘗過挫折，並且有十萬分的自信可以應付高中入學考試。不僅模擬考成績經常達到第一志願公立學校的標準，就連班導師也保證她絕對能金榜題名。

「不要勉強，因爲乃梨子同學是從其他學校考進莉莉安的嘛。」

「乃梨子同學，如果你願意，接下來我們要不要去參觀社團活動呢？」

出於好意的自我介紹，想必最後也是自費功夫，因爲只要一到明天，乃梨子一定就會忘了這個咒語。

雖然臉或髮型各自不樣，不過給人的印象簡直完全相同。

「好的。」

「要是被高年級學生叮嚀的話就不好了。」

那天是某寺院的觀音像二十年一度對外開龕的唯一一天－－二十年才一次，錯失這個機會就得等到三十五歲才能再看見。

想必自己不會來到這邊，而是待在另一個既定的場所，而那個場所或許纔是自己真正的容身之處吧？

「沒關係，纔開學四天而己，不記得我們的名字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有。」

低頭走在銀杏樹道中的少女，注意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後轉過身，一頭及肩的柔順娃娃頭如流水般滑順擺動。

庭園內有個小水池以及環繞水池的小型森林，其中心則有一尊潔白聖母像，其姿態宛如迎接學生們進入校門。

「就是課外社團活動。乃梨子同學有沒有學習什麼才藝呢？」

放學後。

她張開眼睛悄悄抬頭望，然而聖母瑪莉亞只是靜靜地望告自己，沒有任何回應。

基於禮貌，乃梨子重複了一次她們的名字。雖然名字後面加上「同學」的稱謂是這間學校不成文的規定，乃梨子卻始終無法習慣。

面對少女們不疑有他的笑容，乃梨子的罪惡感逐漸加深。

0;因爲大家看起來都差不多嘛。1;

瞳子露出耐人尋味的奇妙表情笑道，然後伸手調整乃梨子的領結。

三位穿著與乃梨子相同制服、臉上帶着親切笑容的少女站在那兒。

乃梨子偶爾會這麼想。

聖母像上並沒有任何觀背像的影子。

然而，校園生活纔剛剛開始而已。

身旁的純潔天使們，齊心向眼前露出滿富慈悲笑容的聖母瑪莉亞禱告。

「那你務必要去看看，如果能參加什麼社團就好了。」

「啊，呃，我希望能夠儘快適應校園生活。」

乃梨子邊踏着沉重的步伐，邊用手指揪住百摺裙。

乃梨子茫然地望着少女們並肩而行的身影。大家對國寶制服絲毫沒有疑問，理所當然似地穿在身上，而且到目前爲止也沒有看到哪個人有改制服的不規矩行爲。

──假性天主教徒

在天使們的催促之下，乃梨子只好尾隨她們而去。

用字遣詞必須謹慎，因爲在尚未完全摸清楚這倨環境之前，不隨便引起別人注意纔是明智之舉。

「路加福音第十五章裏也有記載……」

問題是出在那身制服。

0;去程一帆風順，回程卻一波三折。1;

只不過……

0;唉……簡直如坐鍼氈。1;

兩旁銀杏樹蛻蜓向前延伸，少女們在岔路中央停下腳步。

0;瞳子、敦子和美幸，瞳子、敦子和美幸，隨子、敦子和美幸……不行了。1;

乃梨子露出微微抽慉的笑容這麼回答。

我和她們不同。

「致詞……有什麼問題嗎？」

即使學生心不在焉，修女依舊不會生氣。

雖然以前受到迫害的天主教徒會製作貌似觀音的聖母像來膜拜，但是乃梨子的信仰心並沒有強烈到那種程度，因爲她純粹只是被佛像的造型藝術吸引而已。

「平安。」

「對不起，我還無法記住所有同學的姓名。」

修女站在講什上展開雙手。

２

乃梨子聞言抬頭一看，瞳子發亮的雙眸正等待她的回應，看來話題仍然要持續下去。

「呃……」

乃梨子不禁暗歎，這三年真的可以平安無事地度過嗎？

彷佛注入一滴綠染料般的無光澤黑色布料，搭配沿邊鎮上縫線的象牙色水手領，到此尚可接受，不過洋裝剪裁的低腰連身褶裙不正是現今的稀有寶物嗎？再加上近年來少見的過膝長裙，簡直就可稱爲國寶了，如果再配上三折白襪和芭蕾舞鞋款黑皮鞋，根本就是……

一有空便參觀寺院、欣賞佛像，這並不是能在天主教學校大聲張揚的興趣。

「瞳子同學、敦子同學、美幸同學。」

「別擔心!聖母瑪莉亞一定會庇佑我們的。」

「領結千萬不可以亂掉喔。」

從一年樁班的教室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櫻花。

若是那樣的話，自己也許就不會在這裏了吧？

少女們察覺乃梨子的猶豫並露出了天真的笑容，乃梨子見狀便怎麼也無法說出「其實我連你們的長相都不記得」，於是乃梨子隨即仿照她們的表情，以一句「各位平安」帶過。既然會主動找她說話，應該就是同班同學吧。

考試前一天，乃梨子人在京都。

怎麼想都覺得只有自己不適合這套制服，大概是精神面讓她這麼覺得吧。

三位天使點點頭，清澈的眼眸沒有絲懷疑。

那位記得是自稱瞳子、兩耳上方各綁有一束螺絲捲髮束的少女這麼說道，儘管她留着時下不常見的復古髮型，然而或許是搭配上款式古典的制服，整體看起來毫無不協調感。

她們都適合舊式制服和規矩的措詞，每位都是天真又平易近人的可愛天使。

「聖母瑪莉亞，請保佑我們今天一整天都能夠遵循上帝教導，並且正當地度過。」

不幸的是，回程的新幹線因爲大雪停駛導致她無法如期返回，所以她除了就讀已經接到及格通知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外也別無其他選擇，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社團……」

該章節大致是敘述一個擁街一百頭羊的人走失了一頭羊，縱使留下九十九頭羊，那人仍會前去尋找那一頭走失的羊……聖經裏處處是寓言故事。

「你一個人嗎？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走到教室呢？」

「啊，有的。」

「乃梨子同學在開學典禮代表新生致詞吧？」

修女只會說－－聖母瑪莉亞無時無刻都守護着大家。

「乃梨子同學好虔誠喔，你在向聖母瑪莉亞說什麼呢？」

接着，三位少女很有禮貌地當場介紹自己的姓名，她們分別是「瞳子」、「敦子」、以及「美幸」。

剛剛是反射性地回頭，沒想到自己居然完全不認得叫住自己的人是誰。

0;興趣是佛像鑑賞。1;

乃梨子仿照三位同班同學合掌在心中懺悔。

乃梨子強烈意識到自己與其他人不一樣。

0;既然校方准許我入學，想必不會調查父母的收入或家世背景，不過……1;

３

0;不過……1;

「？」

「上帝不會丟下需要幫助的人。讓我們一起來禱告，因爲上帝非常樂意指引身爲迷途羔羊的你們。」

0;這裏是哪裏？我到底身在什麼時代？1;

這裏舉目皆是出身良好的富家千金。

－－她似乎很愛管閒事。

這是乃梨子在自虐心態下替自己取的綽號。

敦子同學0;大概是吧1;炯炯有神地說着。一問之下才知道，文化性社團甚至還會聘請名師來上課，真不愧是貴族千金就讀的學校。

「除了插花、茶道、日本舞之外，還有圍棋、將棋、美術或工藝、體育類等等，社團種類很豐富喔。」

「嗯……」

「順便告訴你，瞳子同學參加話劇社，我和美幸同學則是加入查經班。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們一起研製聖經。」

「聖、聖經？」

由於太過突然，乃梨子的聲音不禁有些變調，但是辮子少女沒有察覺到她的反應，只是微傾着頸項淺淺一笑。

「乃梨子同學覺得如何呢？」

「呃……啊，抱歉，我今天有事……」

乃梨子說完後便心想，難道沒有更好的拒絕方法嗎？照這個情況來看，明天還是很有可能再度來邀請她。

「這樣啊？好可惜喔。」

所幸對方很乾脆就放棄了，乃梨子對誦讀聖經的社團一點興趣也沒有。

「抱歉，難得你邀請我。平安。」

乃梨子抱着書包像逃跑般飛也似地離開教室，再繼續磨蹭下去，說不定又碰到邀請去社團的人就麻煩了。她換好鞋子、離開校舍後才突然意識到，那接下來呢？

有事只是用來逃避誦讀聖經的藉口，她其實沒有急着回家的理由。

0;繞遠路走走好了。1;

雖然她也可以馬上回家，不過這時候回家會遇到沒有參加社團的學生放學尖峯時間，由校門前往車站的循環公車應該會非常擁擠，縱使乘客幾乎全是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國、高中生，她還是想要避開擁塞的時段。

錯開三十分鐘的話，人潮大概就會退去了吧，於是乃梨子決定做些事消磨時間。

但是剛入學不久的她對校園還一無所知，根本搞不清楚走哪條路會通到哪裏。

由於莉莉安女子學園的校地包括幼稚園到大學，佔地非常廣闊。對於從幼稚園一路讀上來的學生而言，這座校園或許宛如自家庭園，不過對於中途入學的人而言，如果不小心離開校區，就會像在沒有攜帶指南針和水壺的情況下迷失在叢林中，這時不要走太遠纔是明智之舉。

0;話雖如此……1;

然而，乃梨子莫名地有股自信，她相信現在一定還來得及。

然而，這是多麼美麗的畫面哪。

「三點……五十五分。」

「那還真是失敬啊……喔！」

「爲什麼呢？」

「是啊，就像平價酒館裏加水的酒那麼親。」

聖母瑪莉亞一動也不動地望着被微風吹落如細雪般的花瓣。

乃梨子拿起書包擋下飛過來的絲襪炮彈，菫子阿姨攻擊可是相當精準的。

然後，兩人在紛落的櫻花中待上好一段時間。

乃梨子抵達禮堂牆邊時，發現地上有些淡紅色小花瓣。

那顆樹應該位於下一個轉角，這時她忽然看見一根突出來的樹枝，那彷佛是留給乃梨子的標記。

大約前進了十公尺左右，貌似聖母瑪山利亞的少女突然轉過身表示:

當來到禮堂的正面入口處時，少女便說了句:「那麼，我先走了。」接着轉身離去。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親戚啊。」

爲什麼只有那棵櫻花樹看起來那麼美呢？

「年紀不小這四個字是多餘的。」

「太好了。難得一起賞櫻，我還在擔心我們是不是無法交談呢。」

乃梨子覺得自己好象就是在等待這句話。

「是啊，你說的沒錯。」

二條菫子的年齡不可考。

兩人並肩而行後，少女這纔在意起身邊留着娃娃頭的女孩。

在開始冒出黃綠色嫩芽的銀杏樹林中，唯一一棵枝幹粗壯的染井吉野櫻正盛開着。

「咦？」

「我們下次再見吧。」

「應這棵樹之邀？」

這棟公寓的主人以雙腳擱在客廳茶几上、身體深陷沙發裏的姿勢迎接乃梨子進門，絲襪糾結成一圈扔在地毯的景象，證明了她纔剛回到家的說法；這就是活生生以「平安」優雅問候度日的千金小姐，經過數十年歲月後也會走樣的一例。

菫子阿姨一面按摩着伸直的腳，一面抬眼看向乃梨子。

「咦？菫子阿姨已經回來了啊？」

當乃梨子撿起扔在地上的絲襪遞過去時，對方隨即小聲回答:「我改變主意了」，外出時的充沛精力已不復見。

「請問您每天都會來這裏嗎？」

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要是不小心走到像是操場等地，說不定會碰到體育性社團，雖然無關誦讀聖經，不過乃梨子也無意參加其他課外活動。

一打開門鎖進到屋內，裏面便傳來「你回來啦」的聲音。

而在櫻花樹下，則有聖母瑪莉亞站在那裏。

在乃梨子看來，菫子阿姨的輩分應該是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爺爺的妹妹等級。

「對了，菫子阿姨今年幾歲了？」

而櫻花樹彷佛一直在等待乃梨子的造訪般，花瓣開始毫不吝惜地灑落。

乃梨子心想，的確是這樣。

0;……在那裏！1;

沒錯，應這棵樹之邀。自己現在會站在這裏，彷佛是被櫻花邀請、引導而來。

爲了避免因爲選擇二十年一度的機會而賠上一生，她決定好好用功，並且讓一切在三年後恢復原狀。

「是的。」

「這裏是在禮堂後頭，看不到人影對吧？待在這裏不太能察覺時光流逝，我來的時候把手錶放在教室忘記帶出來，還好有你在。」

「現在幾點？」

「嗯，的確呢。」

乃梨子突然一個念頭閃過，那棵櫻花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雖然知道她年紀有一把，然而乃梨子沒有明確問過這件事；大概連乃梨子的雙親都不清楚她的年紀吧。

就算將她錯認爲佇立在那座小森林中的聖母像、並誤以爲自己身在岔路上，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爲兩者散發出的氣息十分相似。

仔細一看，那是位與自己穿著相同制服的人類，只是那名少女的膚色通透白晰，清秀的容貌相當出衆。

雙方都沒有開口，卻不會感到不自在。

時有耳聞櫻花樹下埋着屍體的傳言，然而這還是乃梨子第一次知道櫻花樹下會站着聖母瑪莉亞。

「是不是櫻花太美麗讓你忘記了呢？」

正當乃梨子心想，不知現在身邊那名少女在想什麼時，貌似聖母瑪莉亞的絞好臉蛋突然轉向乃梨子。

不久，聖母瑪莉亞注意到乃梨子的視線，她優雅地轉身說:

乃梨子沒有多想就脫口而出，那名少女聽見她的呢喃後，露出了些微訝異的表情並同意地點了點頭。

「只比你早一步而已。」

少女表明有什麼會議要開，並伸手撫去停留在肩上的花瓣。

「是啊，應這棵樹之邀，從櫻花盛開之後幾乎天天來。」

她一面回想一面轉過建築物角落，腳下的花瓣也越來越多。

少女瑪莉亞一面這麼說，一面輕撫櫻花樹幹。從說話的語氣和沉着的態度來看，對方大概是高年級學生。

少女瞇起眼睛微笑。

「這棵櫻花樹最佳觀賞時機就到今天，一個人欣賞實在很可惜呢，能夠有更多人們前來真是太好了。」

見她像是請求幫忙似地背對自己，乃梨子便在離櫻花樹稍遠的地方，將少女頭髮裏的花瓣一片片取出來。

她小跑步奔向禮堂，路旁的櫻花樹林逐漸被銀杏羣樹取代。

既然這裏是陰錯陽差進入的高中，乃梨子只好純粹將它視爲求學場所，爲三年後的大學考試做準備。

看到沿路的櫻花樹後，乃梨子不禁湧上這樣的想法。

「你是一年級學生嗎？」

可悲的是，若要以娃娃來形容，乃梨子是屬於市松娃娃般的純日式臉孔；換言之，她就好比鹿鳴館那些「勉強穿上洋裝」的貴婦姿態。

0;對了。1;

花瓣不停地飄落紛飛。

「平安。」

「呃……頭髮上也有……」

它顯得莊嚴神聖，如同神社的神木一樣高雅美麗。

乃梨子彷佛還置身夢境般佇立在原地，目送少女走向校舍的背影;不知爲何，她無法就這麼離開。

乃梨子一時之間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當她不自覺地位高音量反問時，少女回答她：「你忘了說話。」

蓬鬆的秀髮果然如所見般柔軟，朝大敞的水手領瞄了一眼，白晰美麗的頸項肌膚幾乎連女性都爲之怦然。

「這樣啊，我是二年級學生，所以我們的校舍是同一棟。」

「那棵樹大概也凋謝得差不多了吧？」

「我回來了。」

「櫻花很美吧？」

像這樣靜靜抬頭觀賞櫻花，不知爲何非常舒服。

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乃梨子一口氣彎過轉角。

「對，應這棵樹之邀。你不也是被邀請過來的嗎？」

４

「你不是說看完電影后，還要去購物嗎？」

菫子阿姨笑着說道。那意思就是，兩人的血緣關係淡到不行。

「每一棵櫻花樹都很美，成羣綻放的櫻花宛如雪般將世界染得淡紅色的那副景象，也美麗地教人嘆息，可是卻沒有一棵像這棵櫻花樹如此吸引人。」

於是她避開操場來到過往禮堂的道路。連延至高中校舍後頭的櫻花林，其花瓣已經散落了不少，而乃梨子眼前仍有約三分之一的花朵，像依依不捨似地緊抓住樹枝不放。

「是因爲年紀不小還穿高跟鞋，結果導致腳痛了吧？」

0;制服大概就是爲了她這種人設計的吧。1;

開學典禮當天，乃梨子確認了張貼於禮堂前的班級分發表後前往校舍的途中，初次見到那棵已經綻放了一半花朵的櫻花樹，當時她不知爲何被這顆櫻花樹吸引。

「是因爲僅有這麼一棵，卻盛開得如此美麗嗎……？」

儘管同爲櫻花，然而那棵櫻花樹卻與衆不同。

有棵櫻花樹混在禮堂後面的銀杏樹林中。

「世上不乏熱心照顧『加水的酒』之人。」

少女抬頭仰望櫻花枝椏，自言自語似地低語者。

這位容貌婉約、秀髮似棉花糖般柔軟的少女，是乃梨子見過最適合穿這所學校制服的人。她穿起這身服裝，與其說那是制服，還比較像是古董碧眼娃娃身上所穿的潔淨洋裝。

下一秒鐘，她便屏住了氣息。

乃梨子結結巴巴地反射性回應。

「……現在想起來了。」

「同爲女性，你居然還問我年紀？」

「……平、平安。」

「……」

沉默了一會兒後，兩人在淡紅色細雪中發出輕笑聲。

「真的嗎？那麼我得離開了。」

乃梨子偷覷了眼那個輩分爲姑婆的人。

「梨不至於會給我添麻煩吧？」

「你話都說在前頭了，我只好儘量不要惹麻煩囉。」

「萬事拜託，因爲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菫子阿姨揚起與套裝顏色配成對的鮮紅嘴脣呵呵笑着，明明就打死不認爲自己是個「老太婆」的。

0;真是敗給她了……1;

力勸乃梨子進入莉莉安就讀的，正是這位菫子阿姨。據說她因爲單身且膝下無子，所以希望至少親戚的女兒能就讀她的母校。莉莉安真的有那麼好嗎？這一點還有待商確，可是撇開這個不談，由於乃梨子的父親只有兄弟，沒有姊妹，因此菫子阿姨可以說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得以實現她這個小小的願望。

乃梨子瞞着父母把第一志願以外的報名費用全花在京都旅行上，由於菫子阿姨幫忙辦好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報名手續，所以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她因而沒有莉莉安的報名費可以挪用。原本她堅信一定能考上公立學校，不過仍看在菫子阿姨的面子上去參加考試，因此事情會演變成那樣，乃梨子也始料未及。

所以菫子阿姨對乃梨子來說是恩人，如果沒有參加莉莉安入學考試，或許她現在已經變成重考生了。

0;待會兒幫她捶捶肩好了。1;

當乃梨子打算暫時先回房間而推開門時，身後的菫子阿姨突然叫住她。

「梨，你馬上用超高速度換好衣服，然後一起來喝杯茶吧，我買了楓樹堂的戚風蛋糕回來呢。」

菫子阿姨不等乃梨子回應，說完隨即走向廚房。

假裝沒聽到菫子阿姨起身時發出的使力聲，是乃梨子與她的友情之小小證明。

菫子阿姨公寓的客廳東邊有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室房，現在那裏成了乃梨子的城堡。

她現在與遠親姑婆一起生活，並不是附爲有什麼複雜的家庭環境或狀況纔會這樣的。

乃梨子爲了求學，從今年春天開始向輩子阿姨租借房間三年。如果每天從千葉的老家通勤上學，以莉莉安女子學園的距離來說稍嫌遠了點。當時有想要藉此機會一個人生活，可是貴族女校似乎不允許這樣的情況。

要住入女子學生宿舍？還是借住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家？在一定得做出選擇的情況下，乃梨子選擇了後者。與其受援於有門禁或值日生制度的宿舍，和菫子阿姨一起生活還比較輕鬆。菫子阿姨雖然年長，腦筋卻不古板，是一個瞭解年輕人的老太太。

對了，乃梨子的家庭就像平凡的畫作，雙親和身爲國中生的妹妹，正活力百倍地在千葉的老家生活。

「好了，接下來……」

《不過，這還真像極了小梨的作風。如果不是因爲滑雪骨折的話，我大概也會不顧參觀七彩觀音像吧。》

「啊，不敢不敢。」

走出安全門來到外頭後，乃梨子把手帕放在鐵梯上，讓瞳子同學坐下來。

乃梨子不小心說溜了嘴。

「其實你大可不必替我着想……咦！？」

「看來她們連休息時間都在處理山百合會事務，真是太令人欽佩了。」

「瞧不起楓樹堂戚風蛋糕的人，詛咒將會……」

「乃梨子同學，你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啊，纔剛說－－」

原以爲處於男女合校的公立國中時，自己已經在同世代社會競爭潮流裏磨練過了，然而她卻沒有碰過現在這種情況，乃梨子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女生弄哭了。

乃梨子看到這裏，不禁自榻榻米上起身大叫。

乃梨子無法置信地再看了一次郵件上的文字。

「不過啊，瑪莉亞祭並不像學園祭那樣有攤位或表演什麼的。」

瞳子同學開始說明。

這些像繞口令的名詞，似乎是高中部流傳已久的學生會幹部稱號，紅捲紙、藍捲紙、黃卷紙……女校這種地方實在深不可測。

《在我入院期間，小梨有了這麼大的轉變，真是讓我相當驚訝。》

「上課還比較有趣……」

「瞳子我決定了，我決定要幫助乃梨子同學，在到你熟悉這所學校爲止。」

「會用花朵來裝飾校園中的聖母像，而且因爲要望彌撒所以不用上課。」

坦白說，乃梨子相當不知所措。

0;是她……！1;

「不，該道歉的是瞳子。」

「梨，我不是叫你趕快換衣服嗎？你在幹什麼？」

「豈止不太清楚，根本是完全不瞭解。」

「哦……」

0;真是的……1;

「……山百合會？」

「紅薔薇學姊、黃薔薇學姊、白薔薇學姊。」

「歡迎儀式？」

乃梨子覺得好象有在開學典禮或隔天聽過這個說明，由於半數以上的新生來自國中部，說明的人也沒有多作解釋就這麼帶過，加上身爲聽者的乃梨子對校園生活不太感興趣，所以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所以首先要向你說明，兩星期後即將舉行的瑪莉亞祭的相關事宜。」

乃梨子進入自己的房間後，立刻按下電腦的開關。

「接着彌撒結束後，還有更令人期待的活動，就是學生會學姊們將爲高中部一年級學生舉行歡迎儀式。」

「噢！菫子阿姨！」

乃梨子的視線停留在第三位學生上。

瞳子同學從安全梯探出身子俯看，乃梨子循着她的視線移動，發現中庭內有幾位學生正走向校舍。

兩手掩面啜泣的瞳子同學喃喃低語。

麻煩的是，這些千金小姐們的行爲都是出自於善意；如果是刻意找碴的話，還覺得比較好對付。

小寓寺、幽快、彌勒……沒有錯。

１

「好吧，請解說。」

雖然也可以先確認內容再列印，不過由於傳送郵件的人同樣是佛像愛好者，因此不用看也知道內容必定是關於佛像的資訊。如果與佛像有關的話，乃梨子任何情報都不會錯過，她會在重點下方劃線並將郵件歸檔。

一聽到這句話，瞳子同學的臉立刻綻放出光芒。這女孩是烏鴉0;注l1;嗎？不單單只是指她身上制服的顏色，而是剛纔明明哭得很傷心的瞳子，現在竟然笑了開來。

乃梨子輕輕地將手放在吸着鼻子的少女肩上。

在這種地方弄哭人家的話，勢必會成爲衆矢之的，於是乃梨子起身攬住瞳子同學的肩膀，並將她帶至走廊。

乃梨子驚訝之餘也有點羨慕，因爲能夠隨心所欲地哭泣、歡笑，就是她能不在乎別人看法的證明。

《雖然是遲來的祝賀，不過還是要先恭喜你進入高中。新生活如何啊？》

「她們就是山百合會的主要成員，從前面依序是紅薔薇學姊、黃薔薇學姊及白薔薇學姊。」

「說得也是，如果有男朋友的話，你就會跑去約會，而不是去寺廟參觀了。」

「怎麼可能。」

「小學畢業以後就不會有人在學校哭了吧？」

含恨的聲音在耳際飄蕩。

「乃梨子同學，你不太清楚莉莉安女子學圓的例行活動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菫子阿姨鬆手後，興致勃勃地望向乃梨子手邊。

「等、等一下……」

「山百合會要歡迎我們成爲新的妹妹們。」

瞳子同學聽見乃梨子的話就點點頭，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碎花手帕擦眼淚。

乃梨子還來不及拒絕，正在閱讀的書便被瞳子同學搶走、夾上書籤後放至桌角；她這種態度還真強勢。

「幽快的彌勒！」

瞳子同學用力點點頭，左右兩束螺絲卷馬尾宛如彈簧般上下跳動。

「真不好意思，我要是有男朋友的話，一定會和他一起去寺廟的。」

「沒錯，瑪莉亞祭。」

乃梨子覺得像她這樣很可愛，反觀自己有多久沒哭了呢？

《對了小梨，既然你搬去東京，有沒有造訪過H市的小寓寺？還沒有的話，建議你一定要去。那間寺院收藏了你喜歡的佛像雕刻師，幽快大師雕的彌勒菩薩像。》

她已經習慣將開機的嗶嗶聲，以及電腦啓動的運轉聲當成換下制服的背景音樂，她一面換衣服一面操作滑鼠和鍵盤，然後將接收的電子郵件列印出來。

乃梨子把三折襪捲成一團丟入壁櫥的籃子裏，好球。

「你可以告訴我瑪莉亞祭的事嗎？」

「瑪莉亞祭？」

乃梨子穿上T恤的同時，瀏覽着從列表機印出來的郵件。

「想哭的話，再怎麼忍也會哭山來，不是嗎？」

「沒什麼，只是信而已。」

「你怎麼會爲了這種小事掉眼淚……」

乃梨子伸手拿起堆疊在榻榻米上的其中一本寫真集，並緊緊抱在懷裏。爲了挽回七彩觀音的名譽，她必須努力考上一流大學纔行。

瑪莉亞祭是莉莉安女子學園在五月中旬舉辦的特有節慶，似乎並非天主教徒的例行活動。根據從幼稚園一路升上來的瞳子同學所說，聖母的慶典大概是配合母親節舉辦的吧。

乃梨子自閱讀的文庫本中抬起頭，瞳子同學說了一句「我想也是」後，徑自坐在乃梨子前面的座位上。

「對不起，害你哭了。」

「關於瑪莉亞祭啊……」

「是啊，因爲我突然到東京來嘛。」

瞳子同學一面高興地屈指細數，一面說明。她表示幼稚園園童們喬裝成天使，然後遊行至高中校舍的景象非常可愛，相當值得一看。就算是不瞭解天主教的乃梨子，也不難想象那副光景會多麼溫馨。

菫子阿姨打從鼻子哼出笑意後，又補了句「紅茶要冷掉囉」便先行離開房間。

「有哪位人士規定這種事嗎？」

「你到底在看什麼？居然連我進房間都沒有察覺。」

「擅長雕刻不動明王及金剛力士像的幽快，居然刻了彌勒……！」

只是因爲從其他學校考進來，導致同學們自入學以來就極力關照她，乃梨子開始利用讀書來躲避這種情況，不過看來也沒有什麼效果。

「討厭，乃梨子同學忘了嗎？山百合會是高中部學生會的名稱。」

螺絲卷少女兀自感動不已，想必沒有注意到一旁乃梨子驚訝的神情。

既然做爲擋箭牌的文庫本被拿走，乃梨子只好乖乖奉陪了。當乃梨子語帶嘆息地這麼說時，瞳子同學立刻鼓起臉頰。

「對了，拓也不知道好一點沒？」

不過，光是彌撒就已經夠令人鬱悶了，沒想到居然還有其他活動。

瑪莉亞與彌勒

邊閱讀郵件邊回應是乃梨子的習慣，不用說，她當然也會一面講電話一面鞠躬。

乃梨子不禁有些畏縮，因爲眼前的少女嘴角下垂，眼眶甚至還變得溼潤。

「大家都說我笨，因爲觀音像是二十年一次，但是高中入學考試卻攸關一生，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的七彩觀音！」

「謝謝，『假性天主教徒』每天都過得相當刺激。」

被瞳子同學稱爲白薔薇學姊的人，正是那位站在櫻花樹下的聖母瑪莉亞。

「乃梨子同學，我不喜歡你露出困擾的表惰，枉費瞳子我一直替你着想。」

乃梨子對漸行漸遠的姑婆背影吐了吐舌頭，將電腦關機後，走向散發出誘人大吉嶺茶香的客廳。

這個非看不可，佛像愛好者的熱情頓時在腦中翻湧。

「哦～～情書嗎？」

現在是休息時間，該座位的學生正好離開位置。

「薔薇……？」

因爲似乎會造成麻煩，所以信看到一半的乃梨子索性趴到桌上。

這時，乃梨子突然被某人猛烈從背後架住。

「咦？」

「我已經沒有手帕了。」

２

該周的星期天上午，乃梨子坐在前往H市的電車中。

她靠在搖晃的椅子上閉目養神，雖然有遊客，但是下行列車的車廂內卻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站着。

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溫暖地包裹住穿著宇毛衫外套的肩膀。

乃梨子幾乎把所有零用錢都花在興趣上，因此衣服並沒有多到可以任她挑選。去年父母親送的紅格紋連身洋裝，再搭配上素色羊毛衫外套，便成了她最近的固定打扮。

喀噠叩咚、喀噠叩咚。

即使文庫本就帶在身上，可是現在她沒有心情閱讀，就算勉強翻閱，腦袋恐怕也無法理解，應該與強迫吸收同班牙文或中文沒有太大的差別吧。

喀噠叩咚、喀噠叩咚。

儘管閉着眼睛，乃梨子還是知道電車正逐漸接近鄉村，在不遠的地方應該會有一座山，而告知她這個訊息的究竟是氣味，還是空氣的溫度？亦或沒有任何理由，純粹只是憑感覺呢？她由光線的推移猜測，電車已數度經過樹林了。

車內廣播報出目的地的名，乃梨子於是從椅子上站起身。

沒錯，她在在前往小寓寺途中。

「請給我一份起司漢堡套餐，飲料要烏龍茶。」

進入站前速食店後，乃梨子點了份漢堡大快朵頤。她看了下手錶，指針目前正走到十二點附近。

從店內的透明玻璃可以看見公車的終點站，乃梨子準備搭乘由那裏發車的公車前往小寓寺，不過想到中午時分造訪有失禮節，她便決定在這裏稍事休息。

一旦多出較爲寬裕的時間，她突然開始感覺心跳加速。

0;就要看到幽快的彌勒了……！1;

總覺得像是要去見崇拜的偶像，昨天晚上乃梨子也沒有睡得很好。

那天之後又和拓也互通了幾封郵件，接着迎接今天的到來。由於拓也骨折始終尚未痊癒，導致他無法盡情參觀喜愛的寺廟，因此他似乎有意轉而協助乃梨子，就好象是這樣多少也能做與佛像有關的事一樣。

雖然菫子阿姨語帶揶揄地表示他對乃梨子有意思，然而兩人的關係並非如此。據說江戶時代十分盛行舉辦不問年齡或身分地位的同好活動，而乃梨子和拓也就是這種同好關係。

0;不過……1;

儘管平常很會計畫的人腳受傷了，不過擅於安排的優點依然健在。

「有此一說，不過那應該不重要吧。」

「住持隨後就到。」寺院人民如此表明後，留下乃梨子獨自等了五分多鐘，明明五分鐘並非難以忍耐的時間，但是一個人被留在氣派的正殿，內心總覺得忐忑不安。

0;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1;

0;冷靜、冷靜一點。1;

「沒錯。」

「不是屬於小寓寺的物品，而是我家代代相傳的收藏。」

眼前的人穿著樸素的和服，頭髮於後腦約輕紮成一束，看起來比穿學生制服時還年長兩、三歲；然而，她的確是在櫻花樹下與自己交談的那個人。

被留在房間的「年輕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兩人四目交接的瞬間，幾乎同時倒抽一口氣，沒有當場叫出聲可說是非常萬幸。

乃梨子點點頭。

寺院人員引導乃梨子入內，直到端整坐在正殿的楊樹米上後，她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果然不出所料，那位女性做出納悶的反應並緩緩地抬起頭。

拉門關上後，就連短暫的沉默都顯得尷尬，接下來的每一句話語或行動，都將大爲影響兩人今後的關係。

不過住持的女兒志摩子並非相親的對象，因此也沒有說「要不要去庭園散步」之類的老套臺詞，志摩子嘆息似地做了個深呼吸後恢復平靜，輕輕地將帶來的木盒放置於桌面。

尺寸沒有想象中的大，略估最多二十五公分高左右。雖然木頭雕刻未多加精琢，然而古木獨有的乾枯沉色與臉部表情非常相稱，不啻爲一尊祥和的半跏坐像0;注21;。

３

「真是抱歉，雖然志村先生有說明是位女性，但我沒想到這麼年輕。今日見到您，感覺您應該不是他的大學朋友吧。」

乃梨子突然抬起頭，她發現好象打認識的人從速食店的透明玻璃前經過。

雖然乃梨子沒而參加過相親，但是她在電視劇中看過，記得相親對象此時通常會邀請女主角一起到十分氣派的日式庭園散步。對了，這個寺院也有氣氛不錯的庭園。」

「應該不可能吧。」

「好美……感覺心靈好象被淨化……」

因爲公車的目的地不是『小寓寺北線』，就是『小寓寺中央』，應該不會是普通規模而已。

覈對抄有拓也提供的資料之筆記後，乃梨子坐上寫着07，並且開往『小寓寺中央』的公車。

0;謝謝你，拓也！1;

住持說完便轉身邁步前進。外表看來只有十幾歲的小女孩對佛像有興趣，是那麼奇怪的事情嗎？乃梨子的反應，就像有時冒出這種想法般抖動着肩膀，並強忍住笑意。

她伸手解開以十字交纏綁住木盒的細繩。

「接下來的時間就留給兩位年輕人。」住持說完這句像是促成相親的媒人臺詞後，就此離開了房間。

「咦……」

這尊佛像肯定具有神性。

拓也不僅詳細地告訴乃梨子前往路線，居然還在她出發之前事先連絡小寓寺，同時替她申請好了參拜佛像的許可，對她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人們最該擁有的，就是有相同興趣的同伴啊。

「不重要嗎？」

是不是出自於幽快之手並不重要，無論是誰做出的，乃梨子都會被這尊佛像感動。

「……」

住持露出滿意的微笑後，再度於黑得發亮的木質走廊上前進。

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碰到那個人，不會有那麼巧的事。

乃梨子被帶到最近的一間和室，一位中年和服美人隨即端茶過來，從說話的語氣和舉止來看，乃梨子立刻就明白她是住持的夫人。

「07號、07號……啊，就是這個。」

「不好意思，我和志村先生是志趣相投的朋友。」

0;啊，糟糕。1;

兩人之間飄散着無形的櫻花瓣……不對，應該是薔薇花瓣比較符合這個狀況。

「啊，我是乃梨子。」

「我這就去叫她來。」

「嗯。」

「是啊，這就證明你的心境想必是純淨的。」

「志摩子呢？」

「喜歡嗎？」

「太棒了……」

住持夫人說完後離開和室。看來那位名叫志摩子的女孩是住持的女兒，而住持似乎想要她來招待乃梨子。

如果是開放觀光的寺院，只要支付參拜費用就能夠進入內部參觀，但是要進入一般的寺院則不容易。

住持拍了下自己光亮的頭頂，發出了一聲短笑。

乃梨子發出了驚歎聲。

「是阿彌陀如來……」

乃梨子雖然這麼回答，視線卻從眼前這位女性的手指轉至腕部，再移到臉上。

「嗯。」

「請問……」

乃梨子一面在走廊上步行，一面問出內心的疑問，住持聞言即停下腳步轉過身。

小寓寺與它的名字正好相反，似乎是座大寺院。

「之前請她到車站附近辦事情，剛纔已經回來了。」

「你就是二條乃梨子小姐嗎？」

「這樣啊，你……」

她邊請乃梨子看看，邊將從木盒取出來的佛像轉向乃梨子。

由於過度緊張，乃梨子於是下意識地像在學校一樣報上名字。平日感覺厭煩的校園生活一部分，竟然在這種莫名的時候顯露，難道短短十多天的學校生活已經讓她養成習慣了嗎？一般來說，明明初次見面介紹自己時應該要說姓氏，而不是名字。

拓也會爲她安排到這種程度，可見幽快的彌勒勢必是個很棒的佛像。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並湊向前看，可是已經無法看見對方的臉。

這就是佛像愛好者悲哀的本性。

她要自己冷靜一點，因爲站在眼前的是人類，不是彌勒菩薩。

現在乃梨子的心情，就好象處於「抵達偶像的演唱會現場」般亢奮。

住持夫婦倆鬥顧自地交談着，乃梨子完全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形。

在微暗的正殿深處，乃梨子看見了耀眼的黃金阿彌陀如來像。祂坐在蓮花座上抬起結着手印的右手肘，左手垂在前方，左右有觀世音菩薩、勢至二菩薩隨侍，那麼這三尊應該就是阿彌陀三尊像。

「我是志摩子。」

乃梨子覺得認錯人了，於是再度坐回椅子上。

「那麼就叫她過來吧，我必須送經文至村西家。她們兩人同樣都是年輕女孩，應該會比較有話聊。」

所謂的志村先生即是拓也。

「……？」

因爲出現在乃梨子眼前的，居然是那位肖似聖母瑪莉亞的『白薔薇學姊』。

「剛纔那個人是……」

「幽快的彌勒菩薩－－」

４

她聽見背後的聲音而轉過身，一位穿著袈娑的中年和尚正笑容可掏地站在她身後，他就是這座寺院的住持吧。

「說得也是呢。」

於是乃梨子站起身，來到主神面前。

車內意外地少人，不過由於小寓寺並非京都或奈良的名勝寺院，所以縱然是星期天，大概也不會有大批觀光客湧入的情形。

「……重不重要就因人而異了。對學者或鑑賞家來說，雕刻者是誰非常重要，不過您純粹是要來參觀的不是嗎？不管出自何人之手，好作品就是好作品；就算是有名的雕刻家，有時候也會刻出沒有靈魂的佛像。這樣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0;應該沒有認錯……1;

乃梨子覺得自己打從心相體會住持的話了，而不是憑藉理性來明白。

真是現實，直到剛纔還對「志摩子」這號人物很感興趣，然而在彌勒像拿出來的瞬間，注意力又全被佛像吸引過去。

稍微平復的激動情緒又再次鼓動。

「所以幾乎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沒有經過介紹是不會隨便拿出來的。」

乃梨子隨即挺直背脊回答，儼然是立正的姿勢。她就連在上體育課時，也不曾像這樣直立不動。

「這個－－」

寺院走廊另一頭連接到住持的內家住宅。內部果然如外觀看來那麼廣闊，寺院內和住家都有好幾位協助處理事務的人。

她繼續喝着剩下的烏龍茶，並望着那個穿著樸索和服的人漸漸遠離。

她摀着心臟這麼告訴自己，畢竟身體若有這總出狀況的話，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如果在前往參觀佛像的途中昏倒，自己也變成佛的話，過去那些嘲笑自己沒趕上入學考試的人，這次恐怕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一位與住持夫人同樣穿著和服的女性抱着木盒，視線低垂地進入和室，她向乃梨子深深低下頭致意。

「您的意思就是參觀佛像時，不要去想太多其他無謂的事吧？」

「啊，是的。」

在搖晃的公車內悠閒地眺望風景，約十五分鐘後抵達了小寓寺。該寺院以小山丘爲背景，莊嚴地座落在廣闊土地上，從寺院正門的風化情形來看，可以想見寺院歷史之悠久。

雖然當初是受彌勒菩薩的吸引而來到這裏，但是合蓮花座在內大概有二公尺高的主神，對乃梨子而言也非常有魅力。

「哦，是這樣。那麼今天是來參觀彌勒的吧，該像並不放置在此，而是保存於自家，請跟我來。」

眼前是乃梨子連做夢都會夢到的幽快彌勒像。

佛像上到處都有金箔剝落的痕跡，讓人感覺出歷史之久遠。

通過寺院正門後，乃梨子隨即被打掃參拜路線的寺院人員叫住，她報上姓名後順利進入院內，彷佛有人事先知會過一般。

「請問那真的是幽快的作品嗎？」

「父親，我將彌勒像帶過來了。」不到一分鐘，走廊便傳來這樣的年輕女性聲音，接着拉門緩緩開啓。

志摩子宛如清澈的水般，悄然地展露滿面笑容說道。

「能讓你看到這尊佛像真是太好了。」

５

不知何時，放在正殿入口的鞋子被移到住持自家玄關。

當乃梨子穿上鞋子時……

「我送她到公車站。」

志摩子一面穿上草鞋，一面對前來幫忙送客的女性這麼說道。

「啊，不必費心了。」

「可是回去時的公車站和來這裏時的不同喔。」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當然也不好冷淡拒絕，乃梨子只好低頭致意請志摩帶路。

從此處看寺院的話，只像是一棟佔地廣大的住家，門上的樸素門牌清楚地表示『藤堂』即爲志摩子的姓氏。

兩人並肩走在前往公東站的小路上，什麼話都沒有說。

長滿青苔的老舊牆面沿着小道綿延而去，一輛車還能輕鬆通過此條下坡路，然而若遇到兩輛車要會車的話就有點勉強了。也許是下坡路不適合建造正面大門的關係，每一棟房子的樹木都繁盛到越過圍牆，也有許多住戶是種植竹子。

或許是這個緣故，這條小道宛如雷陣雨過後般飄散着一股青草香。

兩人之間唯有沉默。

可是，這種氣氛卻有別於兩人過去起仰望櫻花樹時的滿足感。

此時並非就算不說話也沒關係的狀況，而是一種得說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的難耐沉默。

「你什麼都沒問呢……」

「咦？」

志摩子率先打破沉默。

「就是關於我明明是住持的玄兒，卻就讀天主教莉莉安女子學園的矛盾狀況……」

「這樣也就變成是作假見證了，可是對我來說，自己的信仰雖然重要，但是我也很愛父親。」

「父親告訴我，我對宗教還不瞭解，理當先進入天主教學校好好學習再做決定。」

「我想見您。」

玫瑰念珠或佛珠

「……你說得很好喔。」

志摩子輕輕說完之後又陷入沉默，她看起來似乎在想些什麼，可是乃梨子無法猜測出她在思考何事。

※注2：跏坐是足部置於腿上的坐法，分爲全跏和半跏兩種，全跏是兩足皆放在兩腿上，半跏則是僅有左足或右足放在另一邊的腿上。

「可是對我這種……」

「我也是。」

志摩子訝異的臉龐漸漸遠去，不過乃梨子相信自己的心意已經傳達出去，而且對方一定能夠理解。

因爲她看見那越來越小的和服身影，正大力地揮着手。

想必志摩子正因爲是出生在寺院之家而能感同身受，所以才一直壓抑自我。

儘管覺得對方的問題與之前的話題接不上，但是乃梨子仍舊說出「佛像雕刻師」這個答案，志摩子聽了之後說了一聲「好稀奇喔」併發出輕笑。

日本憲法應該有保障宗教自由、選擇職業的自由纔對。

乃梨子雖然也在等待取笑對方的時機，現場卻有種不能笑的氣氛。可是，修女和佛像雕刻師不都是同樣稀奇的志向嗎？

「現在莉莉安的學生裏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曉得。」

志摩子喃喃低語。

「再見。」

「這……」

櫻花已經謝得差不多，如果用賞花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藉口，未免有點說不過去。

如果是佛像或聖母像的話，無論是多麼莊嚴神聖的姿態，乃梨子的視線都能一徑地注視着；然而如果是活生生的人類，而且又是絕世美女的話，就算彼此是女性，還是會令人不禁臉紅心跳。

在乃梨子她們到達之前沒有人在等公車，之後也沒有人過來。

宗教理應拯救人心，不過也有某些國家爲了它引發戰爭。宗教會受到權力打壓是不爭的事實，然而也有因爲信仰不同宗教就遭受差別待遇的社會。

「不過沒有用……」

想必志摩子在那棵櫻花樹上看見了自己的處境。

她有預感應該可以在那裏見到志摩子，她總覺得兩人只能在那個地方見到面。

「平安。」

「如果你這麼認爲，又叫爲什麼會來呢？」

「沒錯，這是我和父親的約定。不管在學校或外面，我都必須隱瞞身爲小寓寺住持之女卻在天主教學校就學一事……因爲小寓寺是一座大寺院，若是讓施主們知道會造成麻煩。」

「這……」

星期一。

所以，一百五十年的歲月或許不足以改變人們的意識，再說，這應該也不是時間一久就能解決的問題。

乃梨子焦慮地認爲自己該說點什麼纔行，假使別開視線、還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對方說不定會認爲自己很奇怪。

「因爲……」

「小時候天真沒有想那麼多，不過人會逐漸懂事吧，於是我開始明白這不是個能說出口的夢想。」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告解以求得原諒，總覺得輕鬆多了。」

「宗教信仰因爲攸關個人心靈，因而可以說是相當地複雜，再加上，我家的寺院歷史非常悠久……」

公車開始行駛。

大概是顧慮到乃梨子不知該如何接口，志摩子於是轉而問她別件事。

身軀隨着空蕩蕩的公車搖晃的同時，乃梨子明白了一件事，她明白志摩子爲什麼會被那棵櫻花樹吸引的原因了。

「志摩子是因爲不想把我扯進來，所以才無法要求我保密吧？可是即使我的事不像志摩子那麼嚴重，我也已經欺騙了聖母瑪莉亞，不管是一個或兩個謊都一樣。」

公車車門開啓，卻沒有人下車。

乃梨子繼續追問，心情宛如閱讀推理小說想知道結果般緊張。

0;對了。1;

志摩子率先站起身，公車逐漸逼近，朝着她們直駛而來。

「志摩子或許不像表面看來那樣，個性還滿教人意外的……」

默默聆聽的志摩子注視着乃梨子，不久開口說道：

「上車吧。」

志摩子抬頭仰望天空。

兩人走了一會兒，並自然地坐在候車長椅上。該一長椅的椅背被寫上某某冰淇淋或是冷飲的品名，不過大半都已經磨掉而看不清楚，塑膠製舊式長椅充分融入綠意盎然風景中，會讓人誤以爲這個場所是窮鄉僻壤的公車站，再加上志摩子穿著十幾歲少女不太穿的樸素和服坐在上頭，更瀰漫着股不同的氛圍。

乃梨子衷心地如此表示。

「說什麼？」

「沒想到，居然真的在這……」

明明沒有約好，志摩子卻在那裏。原本倚着櫻花樹幹的她站直身子，對前來的乃梨子露出沉靜的微笑。

公車平穩地停在兩人面前，乃梨子此時察覺到一件事。

志摩子喃喃道。

「可是，也不能因爲家裏是寺院就……」

「請、請問志摩子是不是有什麼打算呢？」

志摩子也坦率地直視着乃梨子說道，兩人又陷入沉默，乃梨子拼命地在腦中找話題。

來到大馬路後，隨即看見了公車站。

乃梨子忍不住提出疑問，志摩子聞言則露出寂寞的笑容。

車門一關，乃梨子立刻朝後方座位跑去，從打開的窗戶探出頭大叫：

乃梨子是很想問，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問纔好。更何況，若要說矛盾，身爲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卻前來參觀佛像的自己也必須有所解釋纔行。

「你想笑我就笑吧。」

志摩子輕點了頭，予以肯定。

乃梨子認爲這不是熱情或是堅強的問題，志摩子只是太認真、太孝順而己，她不想給雙親添麻煩才希望斬斷親子關係，如果雙親勸阻，她就會乖乖讓步，這不是優柔寡斷，而是志摩子所展現的溫柔。

「是指職業嗎？」

「該不會是打算要休學吧……是因爲被我知道了嗎！？」

「我說十二歲後要進入修道院，希望能斷絕親子關係。」

「咦……」

兩人並肩行走時，想當修女的那個人低着頭淡淡說道。

※注1：日文有句俗諺爲「泣いたカラスがもう笑つた」，以烏鴉來比喻小孩子，表示原本在哭泣的小孩子會因爲一些小事馬上破涕爲笑。

「這件事只有一位畢業的學姊知道。」

「志摩子！」

銀杏林中的一棵櫻花樹。

「修、修女？」

乃梨子稍微提早到校，而且一抵達便馬上直奔禮堂後方的那棵櫻花樹所在之處。

就算再怎麼嚮往，一般來說，十二歲的小女孩不至於會有如此堅決的心意；這又不是相撲界或演藝界，應該沒有越早越好的問題。

「什麼？」

「越是壓抑，我對天主教的嚮往就越強烈，因此我終於在小學六年級時向父親說了。」

－－隱性天主教徒。

１

志摩子說到這裏便長嘆了一口氣，接着轉頭對着乃梨子微微一笑。

乃梨子不禁脫口而出，這種情形簡直就像奇蹟。

乃梨子面對志摩子的注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下意識地別開了視線。

乃梨子既不是接受告解的神職人員，更不是上帝，她和志摩子一樣……不，她是一隻比志摩子罪孽更深重的迷途羔羊。

「乃梨子學妹，你在小學時有想過未來要做什麼嗎？」

那輛公車是乃梨子準備搭乘前往H站的車輛。

「我認爲父親說的沒錯，如果決心不夠堅定而容易被說服的話，對接納的那一方也會很不禮貌。我只是沒有那種即使遭到反對也要堅持到底的熱情，也沒有主動捨棄父母的堅強。」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立志要當修女。」

公車這時來了。

「沒想到住持的女兒居然想當修女，大概是反作用吧。」

雖然不知道時下小學女生嚮往的職業是什麼，不過乃梨子的同學不是想開花店，就是想當褓母或藝人，至少到目前爲止，除了自己以外，她還沒有聽說過有哪個女孩想當佛像雕刻師的。

「我不會說出去的。」

「光是能聽我傾訴就已經足夠了，我當然不是要向你尋求什麼。謝謝你聽我說這些事情。」

「所以您就到莉莉安……」

這個字眼浮現在乃梨子的腦海中。日本在不久前還是一個沒有宗教自由的國家，開國之後，解除天主教禁令至今還不到一百五十年。

「我的父母親因而嚇了一大跳，於是開始好言相勸。咦，有哪麼奇怪嗎？」

志摩子如此說道。

「嗯……我是這麼認爲的，『不說』未必代表『說謊』不是嗎？何況志摩子打從心底就是個天主教徒吧？只是偶然出生在寺院之家，這是志摩子無法改變之事，所以不能算是背叛上帝的行爲……表達得不是很好，不過這是我的想法。」

「什麼！？」

一百五十年前，應該是菫子阿姨的祖母還活着的那個年代，時間近到幾乎可以想象。

「這件事是祕密嗎？」

在志摩子的催促下，乃梨子踏上踏板、進入公車後又回頭說：

她突然想到，自己那時還沒有成功說服志摩子不要休學。

「像、像我……」

「什麼？」

「像我就是明明喜歡佛像，卻還來這所學校就讀。」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話語稱不上機靈，儘管如此，既然已經說出口就不能半途打住，只能繼續說下去。

「在考試前一天到京部參觀佛像就算了，沒想到竟然遇上大雪，新幹線因此停駛而回不了家，結果第一志願就泡湯了。因爲瞞着父母把報考其他學校的費用挪作旅費，所以最後只能就讀看在姑婆的面子上去報考的莉莉安，不然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哇噢！

志摩子的臉突然變成了大特寫，當乃梨子注意到的時候，志摩子的兩手便已經環上了她的脖子。

「咦……！？」

乃梨子過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被志摩子抱往了。

「謝謝你，這樣就夠了。」

「志摩子……」

「別擔心，我還不會休學。今天早上也是爲了要告訴你這件事，纔在這裏等你的。」

「這樣啊……」

乃梨子頓時感到全身無力。這麼說來，她根本沒有必要自以爲是地揭穿自己的蠢事。

「可是……」

乃梨子與志摩子拉開距離並詢問：

「你剛纔話裏是不是加了個『還』字？」

這個部分多少讓人有些在意。

「是啊，我只是又回到過去……也就是遇見你之前的處境而已。如果因爲我的事曝光而造成任何人的困擾，我認爲自己還是必須離開這所學校。」

「什麼意思？這是你的煩悄嗎？」

友情？

志摩子說完後走向教室，途中她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窺視她們的瞳子同學等人時，微笑地對她們說：

不過，乃梨子認爲這就是志摩子的作風。

志摩子溫和的舉止和纖細的個性，想必很受低年級學生歡迎。乃梨子雖然總是健忘，卻在這時候想起一件事。

「那乾脆不要當天主教徒算了。」

0;她真是嚴謹有禮，我們事前又沒有約定，沒有辦法來也無須這麼耿耿於懷啊。1;

乃梨子總覺得可以找菫子阿姨商量，因爲希望可以藉助她的年老見識廣嘛。

「要做裙子，白薔薇學姊。」

乃梨子點頭答應後，志摩子便帶她到沒有人的樓梯附近，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面對面交談了。

「抱歉，乃梨子，我一直沒有辦法在你去的時候到那個地方……」

「那不是朋友的話，不然是什麼？」

「但是一旦造成他人的困擾，我在這裏讀書就沒有意義了。而且無論身在何處，我都可以鑽研天主教教義，服從耶穌的教誨。」

兩人之間似乎逐漸演變成不可思議的關係。

「不過，我從來沒何想過居然可以在學校談這種事。」

「我雖然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不過十年後記得再回想看看。」

「就不能輕鬆一點去看待嗎？」

２

菫子阿姨邊說邊站起身，然後打開冰箱門。

志摩子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偶像－－白薔薇學姊。

「那麼，明天見。」

「嗯？」

「喔，儘量煩惱吧，爲芝麻小事煩惱是年輕人的特權。」

菫子阿姨這麼說道。

「說得也是。」

「我不要緊……謝謝關心。」

「你也喜歡佛珠嗎？」

「佛珠？」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明天我會帶過來，請你午休時間在那個地方等我。」

對一個十五歲的人來說，十年是一段冗長到近乎不合理的歲月，和活了超過十五乘以四倍時間的某人不一樣。

「可是志摩子喜歡這所學校吧？」

「對了，乃梨子，我有件事想問你。」

「不曉得是不是朋友……只是會在午休時間或放學後說說話而已。」

乃梨子裁斷藏青色布料後抬頭一看，發現一位理應坐在很遠座位的學生，現在正站在她的後方。

「哇！」

「我們走吧。」

「原來如此。」

「最近比較常聊到學校的事呢。」

「可以佔用一點時間嗎？」

志摩子瞇細眼睛，朝高中校舍的方向望去。

志摩子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直呼她乃梨子，由於自然發展至此，乃梨子幾乎以爲她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她在二年級教室前停下腳步四處張望，出聲呼喚的人正好從教室走出來。

可是事件不是說發生就會發生，乃梨子總不能因爲這樣就自己製造事端吧。

有時候碰得到，有時候則碰不到，不過就算沒有碰面，乃梨子也不會感到失望，因爲她知道志摩子是帶領學生的白薔薇學姊，平日事務繁忙；更何況，一面想着志摩子一面等待的時光也意外地快樂。

家政科縫初教室內一片混亂，就算有學生離席也不會引人注目；小組使用的大桌上擺滿四人份攤放的布料。

「－－或者是發生什麼重大事件。」

同情？

0;啊……連瞳子阿學都緊張到聲音變調。1;

「不過，如果梨要一直想着那件事會變得很煩惱喔。」

乃梨子心想，不過對方年紀比自己大耶。

乃梨子突然趴在桌上。

「下一堂課是縫初嗎？你們要做什麼？」

她偶爾會與志摩子在櫻花樹下碰面，彼此並沒有約好時間，只是隨興而至罷了。

「請務必讓我看看！」

「沒錯。因爲我突然想起祖母傳下來的佛珠上鑲有佛像……」

「如果有重大事件發生的話，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都可以一口氣解決；而且在那種情況下，也會沒有時間去煩惱。」

「菫子阿姨，如果有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一直覺得自己活在違背上帝的陰影下，你認爲該怎麼拯救那個人纔好？」

志摩子率先邁開腳步。

「事件？」

「是嗎？如果能做出出色的成品就太好了，請加油。」

「我不知道啦……」

菫子阿姨在冰箱內翻找了一會兒，終於取出一個覆有保鮮膜的小碗。

「啊，志摩子。」

「當然。」

當志摩子露出納悶的表情時，上課的預備鐘聲響起。

她喜歡志摩子，只要待在志摩子身旁就覺得很舒服。

乃梨子最近一直在思考要爲志摩子做點什麼，可是自己到底能夠做什麼呢？

「既然這樣……」

３

「這樣啊……」

曾幾何時，乃梨子已練就一身從衆多學生中發覺志摩子身影的功力。不管是在走廊、校園或是中庭，縱使她被許多人團團圍住，乃梨子有自信只要自己願意，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她。

當乃梨子走在前往家政教室的走廊時，因聽見呼喚聲而停下腳步。

所以就別再獨自煩惱了－－乃梨子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志摩子的臉轉而露出安心的表情，她一定很想告訴乃梨子無法去的理由，所以纔會在無意間見到乃梨子時不由得叫出聲吧。

菫子阿姨笑着遞出松露巧克力的盒子。

和乃梨子並肩而行的瞳子等人，在認出她是誰後發出了小聲的驚叫，那畫面彷佛像是偶然碰到了人氣偶像的歌迷一樣。

「不用在意，我知道你正忙着準備瑪莉亞祭。每天一定都早出晚歸吧？身體還好嗎？」

「輕鬆？」

志摩子稍微壓低了音調。

0;不是。1;

「沒錯。」

菫子阿姨和拓也的年紀都比她大，該不會自己和年紀大的人比較合得來吧，真是……

「有嗎？」

「我又不是虔誠天主教徒。」

聽到佛像兩個字，乃梨子的聲音不禁拉高，志摩子連忙要她小聲一點併發出輕笑。

「呃，乃梨子同學。」

「我不太清楚，那麼向上帝懺悔、請求原諒如何？」

「而且傷腦筋的是，我還一天比一天喜歡這所學校。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

「再不然就是剛說的『時間』，時間是能夠治療任何煩惱的特效藥。」

可是這樣就夠了嗎？只是能夠理解彼此的關係就足夠了嗎？

總覺得她是自己在逼自己，這樣的志摩子看起來非常可憐，乃梨子胸口不由得地一窒。

「哇～～真敢說。」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可以當你談話的對象。」

「志摩子……」

「乃梨子。」

「這麼一來，事情就會變得嚴重呢。」

0;又好象有些微妙的差異。1;

乃梨子一面喝着熱茶一面回答。菫子阿姨看似隨意沖泡的皇家奶茶，居然意外地美味。這就是所謂的熟能生巧吧，據說祖父家是歷史悠久的世家，所以菫子阿姨過去或許是千金小姐，可想而知，她勢必在名流社交衆會成茶會等公開場合，替來訪的賓客們泡過上千次的茶了吧。

兩人之間的情感到底是什麼？

「咦－－這是芝麻小事嗎？」

「好、好的！」

乃梨子偶爾會想－－

「嗯，你剛入學時，回家都不會提到學校的事。是交到朋友了嗎？」

「十年後啊……」

菫子阿姨回到桌前，將一片醃蘿蔔放入乃梨子因喫巧克力而滿是甜味的口中。

「什麼事？」

當乃梨子一這麼問，那位平時沒怎麼交談的同學，大概是因爲不知如何開口就先說了句「布料很漂亮」，這句明顯就是客套話的句子一說完，場面頓時陷入尷尬的沉默。

「恭子同學，你是特地來這裏讚美乃梨子同學的布料嗎？」

一旁正在裁製的瞳子同學說出的話有些帶刺。不知道什麼原因，她從剛纔就一直板着臉；由於她一邊露出宛如見到父母仇人般的銳利眼神，一邊迅速地裁剪着布料，因而導致同桌的同學們個個心驚膽顫。

然而恭子同學並不知道那樣的情形，所以毫無畏懼瞳子同學的挖苦，還像下定決心似地朝乃梨子走近了半步。

「不，我是想來問乃梨子同學……呃，乃梨子同學是不是和白薔薇學姊感情不錯呢？」

「什麼？」

由於內容和剛剛提到的「布料很漂亮」有極大差別，乃梨子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你們剛纔不是有交談嗎？就是和二年級的藤堂志摩子學姊啊……」

「哦，你說志摩子啊……」

一聽見乃梨子的低語，周遭的同班同學們瞬間產生震動空氣的騷動。

「『志摩子』……！？」

大家都很認真聽別人說話呢。

「怎麼直接稱呼高年級學生的名字呢？」

「你們的關係有那麼親密嗎？」

「入學以前就認識了嗎？」

「請問有去過對方家裏嗎？」

「難不成兩位是親戚？」

趁着老師正好走到準備室，同學們於是紛紛離開座位聚集在乃梨子四周。

「呃……等、等一下。」

瞳子同學已不在的空位上，一塊似乎不適合用來製成窄裙的華麗大薔薇花紋布料，孤零零地被留在原位。

「乃梨子同學別哭，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啦。」

「不要在這裏打開。」

眼前這個人一定未曾想過像是自己有多麼受歡迎，或是乃梨子可能會因此被周遭學生嫉妒這類的事。

「那個是……」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乃梨子沒有回應，只是大口吃着三明治。

那一天，乃梨子擔任值日生，因爲寫日誌而比平常晚放學的她，發現了自己的鞋櫃內空無一物。

「這樣會對不起聖母瑪莉亞，你帶回家之後再慢慢欣賞。如果喜歡的話，可以暫時放在你那裏。」

「問題就出在這裏。」

如果放進去的是圖釘，或者是室內鞋被丟到垃圾桶的話，明顯就是故意找麻煩的行爲；然而乃梨子遇到的種種行爲都顯得太半吊子了，讓人猜不透那個人做這種行爲的想法。

不過也可以各自締結爲姊妹，這就是剛纔所談論到的『締結姊妹之約』，由高年級學生贈與低年級學生玫瑰念珠，此關係便會成立。

乃梨子面對詢問只是含糊地點點頭。不過，乃梨子認爲在走廊上講話是很平常的事，又不是和職場的同事發生婚外情，她對於同學們的小題大作感到不可思議。

「是啊，那就不必太過擔心了。」

「乃梨子同學接受玫瑰念珠了嗎！？」

「瞳子同學！」

「難道你們已經締結姊妹之約了嗎……」

乃梨子俯視着鞋墊上寫有「二條乃梨子」的皮鞋，並兀自沉思了一段時間。

乃梨子大致說出昨天的經過後，志摩子卻有些答非所問地反問她：「你想要玫瑰念珠嗎？」

是佛珠哪！由於沒有裝在像是放那種物品的容器中，乃梨子纔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我很樂意給你，只是不曉得，你現在是否真的有必要擁有玫瑰念珠呢？」

由於始終沉默不語，所以同學們完全忘記瞳子同學就坐在那裏。

玫瑰念珠是何物，這點認知就連乃梨子也知道。

「一位姊姊只能有一位妹妹，由於是一對一的緣故，因此透過締結姊妹之約，便可形成衆所公認最親密的關係，也可以說是他人無法介入的穩固關係吧。」

「說得也是。不過爲什麼非得這樣捉弄你不可呢？」

「……玫瑰念珠？啊，對了，趁還沒有忘記時先拿給你。」

志摩子喫完便當後蓋上飯盒，接着從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

「你忘了嗎？就是爲了拿這個給你，才約你到這裏來的。」

「她一直在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爲薔薇學姊的妹妹……」

可憐的乃梨子陷入人潮之中，已經逼近溺水狀態了。

「唉……真是的。本來從玫瑰念珠那件事之後，瞳子同學就已經不跟我說話了，而現在又……」

「總而言之，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這個地方，自古以來上下連結關係便十分緊密。高年級學生必須指導所有低年級學牛，而低年級學生則必須遵從所有高年級學生的教導，學姊學妹的關係就像真的姊妹一樣。」

「……嗯，我明白了。」

「啊！」

看見乃梨子一副不知所以然地詢問時，四周隨即傳來帶有安心意味的含笑聲。

首先是從鞋子開始。

0;笑聲聽來還真有些討厭哪……1;

「可是，不是放回紋針進去嗎？」

最先過來找乃梨子說話的恭子同學，此時代表大家說明。

「會不會是碰巧掉進你的室內鞋裏呢？」

「這件事就先擺到一旁。」

「……難道志摩子不看少女漫畫的嗎？如果說到在室內鞋或芭蕾舞鞋放圖釘的話，不就是找麻煩最常使用的手法嗎？」

乃梨子低着頭喃喃自語。

乃梨子點點頭站起身，將原本鋪着的手帕摺好。

「……然後，今天早上室內鞋則被放入了迴紋針。」

0;頭好痛……這所學校到底是……1;

0;……原來她很仔細地在聽呢。1;

「是這樣嗎？」

「那種姊妹關係稱作soeur……」

***

「大家能不能安靜一點？」

志摩子伸手阻止乃梨子。

「居然有這種制度……」

那樣東西裝在一個布質束口袋裏。

「來，這個給你。」

「把圖釘放在室內鞋裏面？聽起來好象很痛呢。」

「是啊，她知道乃梨子同學和志摩子過從甚密後，想必大受打擊吧。」

「她似乎不知道玫瑰念珠的事……」

「迴紋針？」

４

「……可以嗎？」

這時，伴隨着一道聲響揚起，鄰座的少女猛然站起身。

「沒錯，是迴紋針喔。若真要下手，一般不是都會放圖釘嗎？」

光是說明似乎就會用去整個午休時間，所以乃梨子決定暫時先把少女漫畫的言論擱在一旁。

「其實是這樣的……」

「姊妹之約？」

「乃梨子同學很聰明，而且還散發出某種不易輕近的感覺，就算志摩子學姊選你爲妹妹，相信任何人都不會有異議的。」

不過，剛纔充滿好奇又夾雜羨慕和些微嫉妒的視線，不知道爲什麼卻轉變爲同情、體諒和關心；大概是因爲這裏的少女們，全是聖母瑪莉亞厚愛的善良羔羊吧。

「嗯，大概……」

志摩子不禁皺起眉頭，接着她用筷子夾起厚煎蛋並喃喃道：「爲什麼要那麼做……」

「哎呀，不過乃梨子同學，就算你還沒有得到玫瑰念珠也不必沮喪。」

就乃梨子的情況而言，她是那種寧可一點滴地將零用錢存起來買佛像寫真集的人，所以當然不會拿自己的錢去買漫畫雜誌。她是因爲之前去表姊家拜訪時，翻過一本又一本的舊漫畫纔會知道那種事，因此她其實不太清楚最近漫畫的走向。

「玫瑰念珠？接受？妹妹又是……」

「……」

「爲什麼大家要說那種不負責任的話呢？居然說乃梨子同學會被白稱薇學姊選爲妹妹……絕對、絕對不會有那種事的！」

志摩子房間的書架上想必沒有漫畫，也不會有佛像寫真集。

「五公分長的迴紋針碰巧掉進去？而且兩隻鞋子都有。」

後方頓時傳來幾近哀號的聲音。

乃梨子真的很想大叫。對她來說，學校明明只是單純的求學場所，爲什麼要思考這麼多事情不可？

莉莉安女子學園還真是可怕，乃梨子原本以爲不過是一所貴族女校而不當一回事，這下子卻覺得自己可能誤闖進不得了的地方。

聽見乃梨子的抱怨，志摩子優雅地偏着頭詢問。儘管白薔薇學姊忙得不可開交，不過仍在隔天的午休時間，依約帶着便當來到禮堂後方。

只有這個詞可以意指姊姊或妹妹，若要特別區分之時，姊姊稱爲grandesoeur，而妹妹則稱爲petitesoeur。

0;玫瑰念珠就是……天主教裏面帶有十字架的念珠。1;

大事即將發生的前兆，已經悄悄逐步逼近乃梨子。

「嗯？」

「不會啊。」

「我現在穿的是室內鞋，所以是我的皮鞋不見了嗎……」

「紅、白、黃三位薔薇學姊相當受到大家的歡迎，不只是高中部，就連國中部的學生們也非常仰慕她們，所以如果她們和某一個人特別親近的話，大家當然會在意……乃梨子同學能明白吧？」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會說到那裏去？她們變換話題的速度比當事人還快，還以一副什麼事都明瞭的口吻訴說，似乎只有乃梨子不明就裏。

在說到妹妹一詞的瞬間，周遭又開始騷動，現場瀰漫着一股奇妙的緊張感。

於是乃梨子決定只好先穿常內糙回家，而當她並來到出入口峙，卻發現門前的擦腳墊上，整齊地擺放着一雙芭蕾舞鞋款的黑皮鞋。

逼近的學生們幾乎全都是從國中部直升上來的同學，她們無視於一頭霧水的乃梨子，自顧自地不斷說着。

「藤堂志摩子學姊是如此楚楚動人又美麗吧，個性總是沉着冷靜，更以二年級學生的身分繼承白薔薇學姊，然而因爲她還沒有決定妹妹，大家便爲此十分焦慮不安。」

然而，她最近還看了滿多那種舊漫畫的。

如果有人弄錯鞋櫃的話，鞋櫃裏一定會放着將那個冒失鬼的室內鞋，然而裏面卻沒有；更何況，這個小鞋櫃外頭還貼有名牌，不會容易弄錯的。

0;……我纔沒有哭呢。1;

不過，乃梨子仍是不明白玫瑰念珠與志摩子有何關聯。

同學們大概誤以爲乃梨子希望從志摩子那裏得到玫瑰念珠，甚至也將她因文化衝擊而保持沉默的行爲，自行解讀成其他意思了。

瞳子同學泛着淚光，奮力地大步離開。

「畢竟我沒有乃梨子那樣的慧眼嘛。對了，乃梨子剛纔有提到玫瑰念珠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錯，雖然只是棉薄之力，但是我們會替你加油。」

圍繞乃梨子的其中一位同學開口：

乃梨子想追上前去，卻因爲「讓她靜一靜比較好」的低聲勸阻而停住腳步。

「……但是現在那種漫畫明顯較少了。」

就算沒有玫瑰念珠，也可以像現在這樣和志摩子見面及交談。

0;可是……1;

內心某處有個感到失落的自己，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0;我到底希望志摩子告訴我什麼，纔會覺得滿意呢？1;

或許是能證明在志摩子心中，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論據吧？

0;然而最重要的是，就算我表示想要，那麼志摩子是有就有打算要給我玫瑰念珠呢？1;

想到這裏，乃梨子便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只是想試探志摩子的心意罷了。

***

回到教室後，乃梨子發現桌子一角被畫上了「多啦A夢」。

鄰座的學生還沒有回來，她往四周一看，大家不是在講話，就是忙於準備下一堂課，似乎沒有人在意乃梨子桌面的塗鴨。

她於是放棄追究犯人，並再度望着桌子。

「畫得真好，擦掉實在很可惜……」

自己至今並沒有受到實質的傷害，不過是一些可愛的惡作劇而已。

0;或許沒有必要把事情鬧大。1;

乃梨子總覺得，對方會不會只是想開自己玩笑呢？

不過，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此時此刻的乃梨子和志摩子都不知道，兩人在禮堂後方收授束口袋的場景，居然被其他人看見了。

瑪莉亞祭的宗教審判

１

天使們一邊吟唱歌曲，一邊行走着。

0;和之前一樣的惡作劇？不，不對。1;

「啊，好的。」

乃梨子利用午餐時間在校內來向奔走，然而還是沒找到忙碌的白薔薇學姊。

於是，就在乃梨子垂頭喪氣之時，下午山百合會所主辦的新生歡迎會就此揭開序幕。

同學們不經意透露的資訊，對乃梨子意外地有用，她趁此機會將終於知道薔薇學姊的妹妹稱爲花蕾一事，也順便輸入腦袋的一角。

「志摩……」

眼前的情況相當不對勁，因爲乃梨子記得自己離席時，她的書包是掛在桌子旁邊的掛鉤上。

犯人就在其中。

方纔神父所站之處，現在則是六名胸前彆着鮮花、看似學生會幹部的學姊們。正中央三人不用說也知道是薔薇學姊，她們各自彆着與稱謂相符的紅、黃、白薔薇；而靜候於身後的三人，則是別上橙紅色薔薇。

「嗯？」

0;……？1;

「爲什麼……」

0;……怎麼辦！1;

「這孩子就是志摩子的……」

0;－－紅薔薇和黃薔薇。1;

「除了白薔薇學姊外，你居然也想討好紅薔薇學姊和黃薔薇學姊。」

然而，無論是充滿恩典的講道，或者是聖歌隊的美妙歌聲，乃梨子完全沒有都聽進去，因爲她一想到消失的佛珠就坐立不安。

「乃梨子同學，你有聽白薔薇學姊說今天有什麼餘興節目嗎？」

「首先，我們恭喜各位一年級新生入學。」

「我們過來的理由是想看看乃梨子學妹……這麼說可以嗎？」

0;唉……薔薇學姊們還真辛苦。1;

「薔薇學姊來到了我們的教室。」

「是啊。」

「唉………」

「哎呀，就是彌撒後由山百合會所舉辦的歡迎會呀。」

0;歡迎會結束後，大概可以稍微見個面。1;

只能說有人偷走了那串佛珠。

幼稚園部的兒童們依照身高順序，扮演有羽翼的大天使，以及將花籃吊在胸前撒花的天使和小天使。

「沒有了……」

「我們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學生會，因聖母瑪莉亞之心而取名爲『山百合會』，每年瑪莉亞祭這天，山百合會都會舉辦新生歡迎儀式。」

又是薔薇又是百合，還真是忙碌。開場白什麼都好，就不能儘早結束嗎？

「請等一下。」

只有志摩子的佛珠從書包裏不見了。

0;到底是誰……1;

「聽說往年歡迎會都是由幹部們籌備表演節目，例如去年還是花蕾的紅薔薇學姊，就以鋼琴彈奏了一首『聖母頌』，志摩子學姊不也是彈得一手好琴嗎？真令人期待。」

黃薔薇學姊轉身望向氣得發抖的乃梨子，低聲說：「有道理。」後便回頭走了幾步。

今年的瑪莉亞祭氣候宜人，天空彷佛聖母的心般清朗且晴空萬里。

向志摩子借來的佛珠就放在乃梨子的書包裏，她爲了找機會歸還而每天都帶在身上，卻怎麼也沒有機會與志摩子見面。

「哎呀，反抗了，好凶暴喔。」

莫名其妙的鼓勵讓乃梨子納悶不己，當她打算進教室時，差點在門口撞到從裏面出來的瞳子同學。

「平安，你是二條乃梨子學妹吧？」

瞳子同學以教人訝異的怨恨表情這麼說道

對方都已經這麼回答，乃梨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總覺得學姊們好象連哄帶騙似地對待她。

「嗯～～」

教堂內約三百名的一年級學生，依照班級分成六個區塊就座。

她有股不祥的預感，於是急忙檢查裏面的東西。

乃梨子還以爲是志摩子而前往走廊，沒想到，卻是意外的兩個人在等她。

乃梨乃揮開黃薔薇學姊的手。

0;月票、錢包、鉛筆盒……1;

上午在其他教會神父的帶領下，全體高中部舉行了彌撒。

0;可是究竟是誰？有什麼目的？而且還知道那是佛珠？1;

如果是單純的惡作劇，佛珠應該早已經回到乃梨子身邊。

黃薔薇學姊丟下這句時，就和一旁等候的紅薔薇學姊一起離去。

乃梨子氣急敗壞地叫住兩位高年級學生。

同學們都天真地咯咯笑着。

「那麼我想問一個問題，乃梨子學妹，你喜歡藤堂志摩子嗎？」

儀式在沒有老師和修女在場的情況下舉行。

「您在做什麼！」

彌撒結束後，乃梨子即刻前去找志摩子。

乃梨子萬念俱灰地嘆了口氣，內心總覺得難以平靜。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過風平浪靜的校園生活呢？

天使們從幼稚圍校舍開始，一路遊行到遙遠的國、高中部校舍－－爲了要造訪學園內所有的聖母瑪莉亞。

由水晶串連而成的佛珠，光是欣賞便感覺心靈經過洗條；紫色珠串上一顆較大的佛珠中，嵌入了一尊小佛像，似乎是以象牙之類的材質雕成的釋迦如來，縱然大小如豆粒，然而其雕工細密到連佛像的五指都清晰可見，悲天憫人的表情簡直憾動人心。觀看佛具時和觀看佛像一樣，都必須心存正念，然而乃梨子拿在手上時，佛珠的華美還是免不了令她有股「昂貴」的感覺。

「還是一顆有待啄磨的原石……我看看。」

黃薔薇學姊突然間捉住乃梨子的下巴，把她臉轉至各個角度觀察。

在前往教室的途中，乃梨子透過走廊窗戶看見志摩子在外頭行走的身影。她抱着中型紙箱，正快步地朝教堂方向前進。

「加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註冊商標爲高挑身材和超短髮的黃薔薇學姊，親切地問候她。

乃梨子朝瞳子同學的背影低語，但是她並沒有回過頭。

「餘興節目？」

「喜歡……怎麼了嗎？」

0;這些人是怎麼回事……簡直把我當成了野生動物！1;

回到座位後，乃梨子發現桌上的書包是打開着的。

在一一確認的過程中，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乃梨子覺得看到佛珠就會想到志摩子，每天用向蓳子阿姨借來的放大鏡觀賞佛珠，已逐漸成爲乃梨子每日例行公事。

她不願意這麼想，可是她從家裏出來時，確實將佛珠放進書包裏了，然後書包就這麼打開着放在桌上……

紅薔薇學姊則是以和同行夥伴相反的態度，上上下下地打量完乃梨子後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OK了，加油吧。」

２

就算是薔薇，顏色也有不同。來找她的，是前些時候走在志摩子前方的兩位三年級學生。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又稱Rosaensis0;紅薔薇1;和RosaFoetida0;黃薔薇1;。

乃梨子原本認爲業餘的表演應該沒什麼看頭，但是得知志摩子也參與其中後，多少還是勾起了她的興趣。

「把人叫出來後連一個解釋也沒有嗎？只要學姊們自己明白就可以了嗎？」

她不敢看向同學們，其他班級的學生光是待在這個班上就很引人注目了，更不可能會動自己的書包；能待在她的桌旁而不會議人覺得奇怪的，也只行在場的一年樁班學生了。

一位容貌出衆的學生拿着麥克風向前走一步，無須確認胸前的薔薇花顏色也知道，她就是那位毫不客氣打量乃梨子的高年級學生－－紅薔薇學姊。

「來看看我？」

今天校內的每一尊聖母像都以花朵裝飾，位於銀杏行道樹岔路、座落小森林中的聖母瑪莉亞也不例外。平常是白色的聖母瑪莉亞，今天則像菊花偶人0;注l1;般裝飾上各式各樣的花朵，讓對此毫不知情來到學校的乃梨子嚇了一跳。

不過，一旦揣測那個人的內心想法，乃梨子便不寒而慄。

「啊！」

0;怎麼辦，必須告訴志摩子佛珠不見了……1;

「當然是因爲想看啊。至於爲什麼，我無法回答這個很難的問題，想看就是想看吧……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乃梨子一進入教室就座後，立刻有幾位同學靠過來詢問。或許是因爲沒有課，一年樁班還有許多同學尚未進教室。

原本乃梨子想出聲呼喚，最後卻又作罷，因爲她認爲現在的志摩子，應該全副心神都放在山百合會的一年級學生歡迎會吧。

不過，似乎只有乃梨子一人這麼想，因爲周遭的同學們都是感動地聆聽紅薔薇學姊的致詞。不知怎地，大家現在的模樣比聽神父的恩典話語還要認真幾十倍。

「沒錯，純粹只是來看看你而已。」

３

紅薔薇學姊自然地將亮麗的長髮往後一撩，頭髮隨即滑順地擺動。

0;這樣啊……原來志摩子很會彈鋼琴……1;

不明白爲何被叫出來的乃梨子，僵直了身體回答。雖然不巧她對紅薔薇和黃薔薇沒有興趣，不過再怎麼說，對方也是大自己兩個學年的高年級學生，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還可以吧？」

莉莉安高中部重視學生的自主性，師長不介入學生會行事是校方的慣例。

「是的……？」

位在教室門口附近的學生，這時突然走過來告知乃梨子。

兩人望着彼此還竊竊私語，接着宛如下了結論似地說句「打擾了」，便轉身離去。

「我纔沒有呢。」

0;志摩子……1;

於紅薔薇學姊斜後方靜候的志摩子，並沒有像乃梨子那樣不安地四處張望，由於她不知道發生什麼狀況，因此自始至終都保持着平常心佇立在前方。

0;志摩子～～大事不妙了，該怎麼辦呢？1;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摩子，可是如此遙遠的距離也不能怎麼樣。

「我們高年級學生衷心歡迎新來的妹妹們，讓我們大家一起過着無愧於聖母瑪莉亞的校園生活。等等還有準備餘興節目，敬請期待。」

就算學姊這麼說……她也沒有特別期待幹部們準備的歌曲和才藝，不過她倒是想聽聽志摩子演奏鋼琴。

0;……話說回來，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1;

「接着，贈送聖牌稍大家做紀念。」

接着，麥克風交到身材高挑的短髮學生－－黃薔薇學姊手上。

「被叫到的班級，請到前面來排成一列。」

一年李班在紅薔薇學姊前面、藤班在黃薔薇學姊前面，菊班則是排在白薔薇學姊前面，大家都排得十分整齊。

而乃梨子的班級樁班閃爲是最後一班，似乎會等菊班結束後排在志摩子面前。聖牌遠遠看起來像是一種垂飾，類似以穿過項鍊戴在頸項的金屬飾品。

「願聖母保守助佑你。」

三人負責六個班級，由於只是把像獎牌一樣的東西掛在脖子上，所以比想象中還要迅速。薔薇學姊們從各向擔任助手的橙紅薔薇學生手持的籃中取出垂飾，俐落地戴在一年級學生的脖子上。

「下一組，請桃班、松班及樁班到前面來。」

在唱名聲中，乃梨子也沉重地站起身。她對聖牌沒有興趣，但是如果在這裏拒絕的話，恐怕將會引起騷動；現在她心繫着佛珠，只求這個歡迎會能夠儘快結束。

「願聖母保守助佑你。」

志摩子一面對每位同學這麼說，一面替她們戴上聖牌；再兩個人就輪到乃梨子了。

0;說不定，現在佛珠已經被放回書包裏了。1;

乃梨子一面等待一面出神地思考着。不過，現在班上的同學可是都在這裏呢。

乃梨子認出對方後大叫出聲。

0;那是什麼？1;

「想要用毀壞佛珠的方式來確認嗎……好吧，我承認那確實是我帶來的。」

「我……」

「乃梨子學妹，這是怎麼回事？如同瞳子學妹所說的，這是你的東西嗎？」

0;我也就算了，但是志摩子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她甚至還作出如果被大家知道就要休學的決定……1;

0;志摩子……？1;

乃梨子無言以對。

乃梨子理直氣壯地回答，然而瞳子同學聽到後發出哼笑聲。

「請您聽我說，紅薔薇學姊，瞳子我再也無法忍耐了。」

眼淚汪汪必殺技。

「請把佛珠還給我。」

「哎呀，突然改變態度了呢。」

絕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那個人沒有資格接受白薔薇學姊的聖牌。」

「乃梨子學妹，請你回答。」

「說啊，你爲什麼這麼認爲呢？」

「你太天真了。」

「當然。」

紅薔薇學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乃梨子，逼她做出回答。

「你還滿有心的嘛。」

瞳子同學那平時的風格，成功地吸引了二色薔薇學姊的注意。

「那是因爲……」

乃梨子氣勢凌人地伸出手並攤開手掌，可是黃薔薇學姊並未歸還。

瞳子同學的回答非常流利，彷佛早有準備一般。

不愧是學生會長，絲毫沒有遺漏任何一句。

要是乃梨子現在說出實情的話，這場愚蠢的宗教審判就會波及到志摩子。

「你到現在只承認那是你帶來的，始終沒有說是自己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個東西是別人的囉？」

乃梨子擋下想走至前方的志摩子，並且安撫似地輕輕握住她的手。

在聖母瑪莉亞面前說出來。

0;還有一個人……1;

紅薔薇學姊以高貴的笑容逼問乃梨子。

這時，白薔薇學姊驀地臉色大變。

４

0;怎麼辦……1;

雖然自己沒有做什麼壞事，但是這世界上確實有着無法明講的事情。

話一說完，佛珠便離開她的手，呈拋物線飛向空中。

0;這傢伙居然敢在教堂內大言不慚。1;

0;她到底想說什麼？1;

就算她說的是事實，但是難道平常人會擅自打開束口袋偷看嗎？更何況，明明知道那是他人的物品，居然還什麼都沒說就拿走。

0;要輪到我了……1;

「我帶着佛珠並非想褻瀆聖母瑪莉亞。將與學業無關的物品帶來學校或許不對，不過這與帶漫畫或CD是相同的吧？校規中並沒有明文規定不可以帶佛具來學校。」

乃梨子背朝志摩子，像是保護她似地站在她前方。

真是不得了的一場宗教審判。

「志摩子，你不要說話。」

志摩子的話還沒說完－－

0;是因爲會給其他人造成麻煩……？1;

說真的，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阿們。

「那這個丟掉也無所謂囉？」

志摩子學姊的視線集中於一點，乃梨子於是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目光隨即停在瞳子同學的左手上。

乃梨子很不高興老是處於捱打的狀態，既然對方想找碴，她就奉陪到底。

黃薔薇學姊一把接住佛珠，像是丟小沙包似地玩弄着佛珠。她的意思是，如果想拿回來就乖乖承認東西是自己的吧。

0;要、要想辦法拿回來……1;

「你可以在聖母瑪莉亞面前發誓嗎？」

「……」

志摩子學姊忍不住衝了出來。

「那是因爲我偶然撞到了乃梨子同學的桌子，這個東西就掉出來了。」

出現了－－

「瞳子同學，爲什麼你一口咬定那是我的東西呢？」

這樣想或許很不恰當，可是她甚至認爲佛珠還滿適合這個場所的。

那是向志摩子借來的物品，所以她並沒有說謊；而她當然也沒有打算說出東西的主人是志摩子。

「可是……」

「這是怎麼一同事？呃……瞳子學妹？」

「願聖母保守助佑你。」

「瞳子同學！」

紅薔薇學姊面露優雅的微笑，這時乃梨子才首次意識到，她或許是個非常漂亮的人。

乃梨子以眼神制止打算站出來的志摩子後，抬頭挺胸地回答：「不是我的。」

「願聖母……」

「如果你不是這個佛珠的主人，應該不會在意佛珠如何纔對吧？」

就在乃梨子伸出手的那一瞬間，瞳子同學順勢用力高舉左手。

原本屏住氣息靜觀其變的學生們，因爲白薔薇學姊突然介入而開始有些騷動。

瞳子同學先是瞄了乃梨子一眼，接着向三色薔薇學姊低頭致意，她那註冊商標似的螺絲卷雙馬尾宛如彈簧般上下晃動。

黃薔薇學姊訝異地低語。

螺絲卷雙馬尾一瞬間無言以對。

「沒關係，現在問題是出在我身上。」

乃梨子滔滔不絕地說着，儘管有強詞奪理之嫌，她還是極力解釋。

那道聲音的主人推開吵雜的學生，朝着乃梨子走去。

「如果你想拿回去，就得先說出物主的名字。乃梨子學妹，你剛纔說過那不是你的佛珠，對不對？」

然而，在教堂中閃耀光芒的佛珠實在很美，乃梨子不禁着迷地看了一會兒。

「咦！？」

定睛一看，她差點沒發出尖叫。沒錯，瞳子同學手上拿的東西，確實有着令人臉色大變的威力。

乃梨子冷汗沿着太陽穴流下。

「不可以說謊！」

「乃梨子………」

「怎麼了，乃梨子學妹？」

0;連幼稚園的小孩都知道，竊取他人物品是不對的行爲！1;

前面的同學領受完聖牌便退到後方，出現在眼前的白薔薇學姊看到乃梨子後微微一笑。

但是逞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乃梨子依舊是處於被告狀態。

瞳子同學得意洋洋地舉起佛珠問道。

一道聲音自乃梨子背後傳來。

「就已經說不是了！」

「薔薇姊姊們，很抱歉打擾了神聖的儀式！」

「請等一下！」

若在這裏承認自己就是佛珠的擁布者，大家或許就不會再繼續追究下去；只是這麼一來，自己勢必得在聖母瑪莉亞面前說謊。

這次換紅薔薇學姊發問。

「這個是乃梨子同學的東西吧？」

「你剛纔好象說，乃梨子學妹沒何資格接受聖牌……」

以瞳子同學高聲大笑爲配樂，彩繪玻璃投射而入的耀眼光線照射在水晶佛珠上，宛如聖像背後的光暈般燦爛奪目。

如果說出是在乃梨子的書包裏發現的話，那勢必就得坦承她擅自打開他人書包。

沒錯。

「你比較適合這個喔！」

「沒錯，黃薔薇學姊。」

0;如果回答得出來，那麼就說說看啊！1;

「乃梨子！」

乃梨子認爲只要是爲了志摩子，要她撒多少謊都可以。

但是志摩子真的會原諒她爲此撒謊嗎？

乃梨子進退兩難。

0;但是現在除了說謊之外，沒有其他－－1;

「乃梨子學妹，請你回答我們。」

「剛纔的強勢跑到哪裏去了呢？」

乃梨子明白，自己的沉默只會助長對方的攻勢。

志摩子和乃梨子相牽的手緊握了一下，乃梨子稍後才知道那是「到此爲止」的暗示。

「別再問了！」

志摩子如此喊着。當大家注意到時，她已經站在乃梨子前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堅定地表示：

「那串佛珠是我的。」

「志摩子！」

除了乃梨子幾近哀號的喊叫之外，現場也響起「志摩子學姊」、「白薔薇學姊」的連聲呼喊，教堂內一陣譁然，志摩子的每個舉動皆受到周遭一年級新生注目。

志摩子轉身環視了教堂一週，騷動瞬間靜止。

「你會說明清楚吧？」

紅薔薇的學姊轉身正視志摩子，志摩子先是點點頭，然後說：「不過……」

「在我說明之前，請先原諒乃梨子，因爲乃梨子只是想掩護我而已。」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乃梨子必須因替我保管佛珠而受罰的話，那麼一切都由我來承受。」

0;回家後傳封電子郵件給拓也吧。1;

黃薔薇學姊得意洋洋地點着頭。

「怎麼會……」

「爲什麼要隱瞞到現在呢？你真的認爲寺院的女兒不能到天主教學校上學嗎？」

面對十字架公開實情的志摩子，其美麗難以用筆墨形容。

令人驚訝的是，阻止她的居然是黃薔薇學姊。

0;這麼一來，一切都結束了……1;

乃梨子癱坐在地上並抬起頭，她清楚地看見身影模糊的志摩子學姊走近。

全場鴉雀無聲。

0;造訪教會參觀聖母像似乎也不錯。1;

乃梨子渾身無力地當場跌坐在地。

「只要一下子就好。」

「我也親耳聽到乃梨子學妹說要接受處罰。」

紅薔薇學姊握住手上不知何時出現的麥克風炒熱現場氣氛，爲餘興節目畫下句點。

「對了，瞳子要給乃梨子同學一、個、忠、告。如果書包裏有貴重物品時，記得務必要關好唷。沒想到你還滿迷糊的，所以只要瞳子想的話，隨時都可以察看乃梨子同學書包裏頭的東西。」

紅薔薇學姊一面目送一年級學生離開，一面這麼說道。

「真是的，真不知道該說你個性太過認真還是頑固。不過，前置作業確實沒有白費。」

「瞳子－－！你先向我道歉！！」

「咦……什麼！？」

「爲什麼比任何天主教徒還要虔誠的你會……」

「所以，整理工作就麻煩你們囉。」留下這句話後，幹部和幫忙的學生紛紛先行離去。

志摩子和乃梨子被留在後頭，兩人不但當衆受到審判還被罰打掃，總覺得難以接受這個判決。

瞳子同學自我陶醉地閉上眼睛。

「下次也一起去參觀佛像吧？」

0;我們做了什麼壞事嗎？聖母瑪莉亞，請告訴我。1;

乃梨子怒濤般的咆哮聲，因而響徹整個教堂高聳的天花板。

「我們當然知道囉。你不知道我的祖父是小寓寺的施主嗎？」

正當乃梨子開始有這種想法時，緊靠在身旁、身穿制服的聖母瑪莉亞望着她微笑說道：

「瞳子同學！」

某處有人拍起手來。

對了，她說過她是話劇社的，不過就算現在想起來也爲時已晚。

「志摩子，你說過要接受處罰的對吧？」

「不過還滿有趣的。」

乃梨子想告訴他，佛像的確很美，不過聖母像也有另一種不同的美。

乃梨子突然意識到而朝她跑了過去，然而瞳子卻歪着頭淘氣地笑說：

這就是蓳子阿姨說的「下猛藥」嗎？乃梨子吸着鼻子，心情始終無法平復。

乃梨子一把抱住志摩子，像個孩童般哭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淚流不止，也無法理解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流淚，只是隨着激動的情緒放聲哭泣。

黃薔薇學姊笑着告訴戰戰兢兢詢問的志摩子：

黃薔薇學姊以乃梨子她們聽不到的音量小聲低語，紅薔薇學姊則是輕笑着回答了一句：「是呀。」

「不，要罰就罰我……」

紅薔薇學姊對一臉震驚的兩人說：

「因爲我家是佛教寺院。」

0;所以……嗯，算了。1;

午後的陽光自彩繪玻璃照射進來，形成了美麗無比的空間。

「發覺乃梨子同學這號人物的瞳子我，也功不叫沒吧？」

紅薔薇學姊靜靜地問。

「那麼皮鞋和室內鞋裏的絗紋針、桌面的塗鴉也……」

志摩子顯得十分堅定。

「各位薔薇姊姊，瞳子我幫了大忙對不對？請誇獎瞳子吧。」

「咦？」

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好個性，想到往後一年還要在同間教室上課，乃梨子就感覺有些頭暈。

「乃梨子學妹，拜託你別插手。」

替剩下的學生戴完聖牌後，山百合會的新生歡迎會就此結幕。

啪、啪、啪、啪。

「因爲紅薔薇、黃薔薇兩位姊姊拜託瞳子『務必幫忙』嘛。不過，反派角色還真是過癮。」

「乃梨子，請拿畚箕過來。」

「我認爲沒有必要強迫你坦白告知，可是志摩子看起來似乎對隱瞞此事感到十分痛苦，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在大家面前公開……不過，關於欺騙了你這件事，我們要向你道歉。」

令人無法置信的是，整座教堂內頓時響起驟雨般的掌聲。這是什麼魔法？大家臉上的表情彷佛觀賞了一出曠世鉅作般的感人戲碼，有些學生甚至還一面拍手一面流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話說回來，有多少學生是在搞清楚狀況後才掉下眼淚的？

不過，打掃教堂的志摩子看起來似乎開朗又幸福，就像是驟雨過後的藍天、初夏徐徐的微風，或者是一直打不出來的噴嚏好不容易打出來般清爽。

互相擁抱的志摩子和乃梨子同時發出輕叫，現場的氣氛不知爲何似乎不一樣了。

黃薔薇學姊小聲地對乃梨子這麼說後，再度注視着志摩子。

黃薔薇學姊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黃薔薇學姊聳聳肩。

５

0;那我在大家面前被審判，還爲此所流的眼淚到底是……1;

她突然回想起瞳子同學不知何時說過的話－－想哭的話，再怎麼忍也會哭出來－－這句話說得沒錯。

0;……終於說出來了。1;

「這麼說，我家的事……」

話又說回來，這是什麼處罰呢？

「你終於說出口了，志摩子。」

「什麼！？」

乃梨子想衝上前，可是卻有人輕輕地按住她的肩。

不用說，教堂裏的聖母像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

乃梨子決定就這樣。

「啊，好的。」

紅薔薇學姊說得倒簡單，殊不知當事人可是煩惱得不得了。

全體學生屏息等待着志摩子說出下一句話。

「咦……？」

※注1：衣裳以菊花做成的偶人

「順便再告訴你一件好事，那就是所有的施主都知道你在莉莉安唸書。大家甚至還和住持打賭，看你什麼時候會坦白說出來呢。」

「志摩子和乃梨子讓我們看到了姊妹情深的畫面，請大家爲她們掌聲鼓勵！」

「抱歉，枉費你辛苦掩護我。」

「真是的，今年的餘興節目還真是勞師動衆啊。」

「咦？」

聖母瑪莉亞正注視着。

拍手的是紅薔薇學姊。

「志摩子！」

0;前置作業？1;

「當然囉！因爲想給乃梨子同學一些危機感嘛。之所以選擇放回紋針，是因爲放圖釘好象很痛。可是，光是目擊到你們在禮堂後方收授束口袋的場景，我就心想『其中必有蹊蹺』並進而監視，瞳子我還真厲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