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夢蝶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8063 字
一覺醒來，我成了女高中生。
還是說，這是夢呢？
*
“周同學，你怎麼了？”
我用筷子挑了挑便當盒裏的肉丸，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向我問道，那兩人都一臉擔心的表情。現在是一年級第三學期剛開始沒多久的某天午休。
“問我怎麼了？”
我正在思考雞肉團、魚丸和肉丸的定義……之類的，一瞬間，我還想用這種藉口來裝傻，但後來卻打消了這個念頭，要說爲什麼？因爲我怎麼想都想不到一個完美的藉口。
再加上自從過年之後，我也覺得自己有點怪怪的，這種時候還是別說一些蹩腳的藉口來敷衍比較好。
“你最近都在放空嗎——？”
善紀同學說道。她不僅是長得像丘比娃娃（Kewpie），她左右手指合十的手背也有點胖胖的。
“你不管是上課還是休息時間，都一直在嘆氣或發呆啊。”
“就是啊。”
春冰同學連連點頭接着說下去。春冰同學明明都起得很早，但眼睛卻總是無神，手腳也很纖細，她的長相會讓人聯想到美國兒童節目裏那有名的青蛙。
“沒想到你連喫午餐都開始放空了，這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
那兩人同時向我逼近過來。
“周同學，寒假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附帶一提，我的樣貌用比喻來說的話，就像是一隻毛髮蓬亂的山豬，所謂的山豬，長得有點像全身被荊棘毛髮包覆的大老鼠，每個人審美觀不同，或許也有人覺得山豬是可愛的動物，但應該沒有女高中生被人比喻成山豬會感到開心吧，不過長相被人拿來比喻說像丘比娃娃和青蛙，會不會感到高興呢？這點也挺微妙的。
“我寒假怎麼了？”
我把肉丸塞進嘴巴里，蓋上便當盒蓋。
她們兩個人腦中所想象的“什麼事”，到底會是什麼事呢？
父母轉職，體重增加，遠房親戚去世，成績不佳導致零用錢減少——戀愛……當我腦中浮現這個單詞時，馬上就自己吐槽自己說“不，這不可能”，不管是什麼，那兩個人腦海中浮現的“什麼”，絕對跟實際發生在我身上的“什麼”不一樣，這點我還是能猜到的。
“呵呵呵，然後呢？”
解決了——善紀同學笑着說。
我試着推理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除了系統異常這種假設之外，應該是發生了什麼特殊的事情，造成了現在的狀況吧？
“人偶爾也會做一些夢，醒來之後仔細思考後，發現根本不合邏輯，但在夢裏確是很合理的。”
我還保有記憶，也沒有覺得身體哪裏不對勁。
例如……我無法坦坦蕩蕩地說明就是了……例如，在另一個世界身爲“大叔”的我，對女校一直抱有異常的興趣。
就算她們不相信也罷，但是從初夢中醒來的“我”，在此之前確實是個不起眼的“大叔”，可我現在是個女高中生——雖然還是很不起眼就是了。
然後善紀同學與春冰同學是我這不起眼的女高中生的朋友，也就是所謂的“要好三人組”這種關係，我們會一起去上廁所，把桌子並起來一起喫便當，沒有加入社團，放學後大家乘着同一班公車一起回家。
“也就是說，你認爲現在跟我們在一起的這個狀況，也有”
“啊，我聽過這種說法。”
“但有時人也會做疼痛的夢吧？”
“那就代表這邊是現實吧。”
“喔喔~~。”
興趣是偷窺女生，只要有閒工夫，沒事就會在女校附近亂晃，每天這般度日，突然有一天從天上傳來一道聲音：
春冰同學點了點頭。
“我找不到證明現在的世界不是一場夢的方法。”
“有！”
“討厭啦，是我們在問你耶。”
“也是吧。”
“不是，我是從我爸爸的書架上看來的呀。”
“這樣喔……那大概是不同的故事吧？不過只要找找，這類故事或許意外地多。”
——寒假時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的漫畫跟睡覺很有關係喔。”
善紀同學指了一下她自己的廉價，說了這愚昧的提議。
我微微一笑。
我順着善紀同學的視線望過去，看到過完午休時間的同學們邊嬉笑邊走進教室的光景。
我試着問問。
但反過來說，也說得通吧？
所謂的夢，可是非常精巧的東西，所以無論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如何拼命說服我“這裏是現實”也無法證明她們說的就是真的，也有可能是我做了這樣的夢罷了。
這個嘛……到底是什麼問題呢？啊，對了。
“捏一捏臉頰呢？”
我聽到鈴響，百般不情願地站起來，這時善紀同學向我問道：
春冰同學說道。
這我倒是有點自覺，記得是年底的時候，我跟哥哥爲了一些小事拌嘴，結果那時被哥哥說什麼“你簡直就跟大叔一樣”。
“發生了什麼事嗎？”
善紀同學補充。
我看着兩人的臉說道：
“我聽了那個故事之後，突然頓悟了，原來世上還有這種想法，應該說……那想法比較接近我現在的狀況。”
“我試着捏過囉，果然很痛啊。”
“剛纔呀……”
“老師不是講了‘莊周夢蝶’的故事嗎？”
我望着坐在斜前方，留着柔順長卷發的同班同學，她簡直就像洋娃娃一樣，肌膚白皙光滑，長相端正，自然散發出高貴氣質。
“咦？是怎樣啊……？”
這兩人都忘記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也沒有特別不想回答，也想不到任何需要撒謊的理由，所以便老實地跟她們坦白寒假時確實發生了什麼。
“只不過……”
“啊，對了。”
“喔，說得也是。”
我早就已經捏過好多次了，不過還是示範了一遍給兩個朋友
春冰同學說的一點也沒錯。
她們兩個沒有說什麼“聽你在說笑”然後一笑置之，反而很認真聽我繼續說下去。雖然她們兩個沒有當真，但還是先配合一下——像是這種感覺，她們大概以爲這是某種新的遊戲吧。
我思索了一下，或許對“莊周夢蝶”這個故事裏的莊子來說，無論在哪一個世界，都不是現實吧？
“變成女高中生吧！”和“你簡直跟大叔一樣！”這兩個想法重疊，造成了影響。我現在的這個猜想，或許說明了原因。
兩人都露出我預料之中的反應，我感到非常的滿足。這也是當然的，突然聽說“眼前的同班同學其實是一個‘大叔’”這種事情，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相信嘛。
哼……原來會在意這種事呀？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畢竟眼前的人外表雖是女高中生，卻對別人坦白說自己其實是“大叔”嘛。
“咦？”
——既然你這麼在意，乾脆變成女高中生吧！
這可不是謊話。畢竟我的腦子和身體都不是男人，就算看到女生，也不會產生性慾就是了，所以我當然也不會想什麼“上完體育課真想喝杯啤酒”之類的事。
“我小時候……幼稚園的時候啦……還時常會尿牀，所以每天晚上媽媽都會叫我起來上廁所，但漸漸地，我就開始做‘被媽媽叫起來上廁所的夢’，在夢裏以爲自己去了廁所，結果尿牀了啊。剛纔不是說我媽媽晚上都會叫我起牀去廁所嗎？做過那種夢之後，我每次都要先跟媽媽確認現在是夢境還是現實，纔敢坐到馬桶上，但後來我做夢時也會這麼做，結果又搞不清楚夢境和現實的區別了。”
“好難理解啊。”
之後那兩人把我的人生煩惱完全拋諸腦後，瘋狂聊起漫畫和小說，知道第五堂課的上課鈴響。
“也就是說，夢境是很擬真的吧？”
“大叔”的我和姓周的我，究竟誰是蝴蝶，誰是莊子呢？
我也不覺得光是那樣解釋，她們就可以理解，要是她們說“懂了”，反而纔要擔心她們腦子有沒有問題，畢竟我也是直到不久前，才終於掌握、接受了自己現在的狀況。
“但我記得我讀的，不是睡覺的時候穿梭世界啊。”
“既然這樣就好。”
善紀同學拍了一下手時，靜靜聽着的春冰同學開口說：“就是呀。”
“周同學你看到其他女生，會起色心嗎？”
最麻煩的就是這點。
不過我哥哥會這麼想，完全是他自己的問題與不幸，誰叫他平時抱持着無聊的妄想，以爲世上的女生都會不惜努力裝扮自己。就因爲這樣，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就讀於莉莉安女子學園這世人公認的千金學校，平時卻一點不在意自己的外表，纔會在那邊哀怨，還說什麼——你也向我學一下，就連男高中生也會注意自己的外在啊！
喔~~不管是課堂上還是班會時間，很少舉手發言的善紀同學卻顯得特別積極，我一邊說“善紀同學，請”邊用手指着她，允許她發言。
“其實我真正的身份，是一個大叔啊。”
“……”
打個比方來說好了，這整件事，也有可能是人們經由睡覺這個行爲，時不時會穿越到異世界，在那裏用別的人格生活在世界上，平時總是很順利，根本不會察覺到自己穿越了空間，但這次卻發生了罕見的系統性錯誤，混雜了兩邊的資訊。這個比喻，就是我現在的狀態。
春冰同學伸長了下吧說着。不愧是我的朋友，真有理解力，我
——乾脆變成大叔吧！
“喔，我也知道這故事，但那不是漫畫嗎？”
三個人坐在空的便當盒前，架着手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嘛……）
雖然我不覺得那兩人會相信我的話，但讓她們窮擔心也不好，我便壓低聲音和她們娓娓道出實情。
我聽着兩人的對話，越發覺得那兩人是在跟我說“這也不是什麼很罕見的題材”，這麼說來，眼前這兩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的話當真吧？
“莊子夢到自己變成蝴蝶，開心地四處飛舞，等他醒來的時候，開始搞不清楚到底是莊子夢到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自己，大概是這樣的故事吧。”
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都納悶起來。
眼前有個人用力地舉手。
第四堂課，老師教課教到教科書的內容斷得剛剛好，爲了打發剩下的時間便開始閒聊，這是老師閒聊時所提到的故事（附帶一提，那是英文課）。
“啊？”
“其實……”
善紀同學說完這句話後，像是在說“這話題就到此爲止”，背對我離去。到頭來，她對這件事也只有那麼一丁點的興趣吧？比起這些事，趁現在趕緊打開教科書，解一題課堂上可能會被點到的問題，還比較實在。
“也就是說，你是一個大叔，而不是周同學囉？那本來是我們朋友的周同學她跑到哪裏去了呢？”
雖然我有這種感覺，但也無法確認現在的這個世界就是一
* *
“嗯……算是吧。”
沒錯，發生了什麼事，迎接新年的那一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用一般的講法來解釋的話，就是“初夢”。
（……咦？）
只不過我現在的心境就像是——真正的自己是“大叔”，而“大叔”在夢裏成了周同學這個女生罷了。
也就是說，我沒辦法先問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兩人內心想象了什麼，的率先回答她們兩個的問題纔行。
她們口中的“現在的世界”其實是真的，但在我心裏，“我是大叔”這種感覺依然很強烈。
“不，周同學還是周同學。”
“然後呢？最後怎麼了呢？”
“放心吧，不是男生的身體似乎就不會起反應。”
雖然很籠統，但春冰同學和善紀同學都大致跟我說明了她們看過的故事。
但既然我是當事人，可無法那麼悠哉。
右手用力捏左手手背，這當然很痛，手也會變紅。
“記得是誰寫的小說……主角在兩個世界裏來回穿梭。”
要是我一生下來就有志摩子同學那樣的好條件，我當然也會好好經營我的外表啊。
（不……）
就算不是天生麗質，只要處在受人矚目的位置上，就會多少注意一下自己的外表吧？如果身邊又都是些美麗的人，那更會去努力縮短那個差距吧？
我想到這裏，自嘲地笑了一聲。
（真蠢，跟女高中生裏的極品相比也太不自量力了。）
志摩子同學是現在風靡全校的學生會長之一——白薔薇學姊——的妹妹。
* * *
既然這是一場夢，總有一天會醒來，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在這世界努力唸書或讓自己變美吧？
但如果這不是一場夢，該怎麼辦呢？
雖然後者也很有可能是事實，但如果是因爲這麼消極的理由，實在讓人難以打起勁頭來改變自己。
“蔦子同學，我問你。”
我不着痕跡地向跟我分到同個掃除區域的同學說道。
蔦子同學自稱爲攝影社的王牌，平時也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喜歡拍女生的照片，我在變成現在這樣之前，一直偷偷懷疑蔦子同學很可能是“喜歡年輕女生的大叔”，所以最近變成“大叔”的我，深深覺得蔦子同學是我的夥伴……不……是我的前輩。
“什麼事？”
蔦子同學一邊收拾掃除用具，一邊轉頭回問。
“我只在這私底下說喔……”
我把自己的臉湊到蔦子同學臉旁。
“蔦子同學，關於你是大叔這件事，請問你有什麼看法？”
“啊？”
蔦子同學睜大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頭上明顯地浮現了一個問號。
即使這樣，我也不會馬上放棄，她只是因爲還不知道我其實也是“大叔”而已，所以她還保持着戒心，纔會故意露出那種態度吧？既然如此，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向她坦白，讓蔦子同學對我敞開心胸了。
“沒去打掃！？”
“咦？”
一個人在圖書館，一個人在事務所前，雖說兩邊的距離不遠但也無法因此咬定她們兩人是預謀好翹掉掃除工作的。
“周同學！”
我們今天也很要好地一起站在廁所的流理臺前聊天。
總之我向先找個能讓她們冷靜下來的地方，漫步在走廊上。穿梭而過的人們看到我們，應該都很好奇發生了什麼事了吧？但我光是要筆直前進就有困難了，實在沒餘力去注意其他人的眼光。
但搶在我問話之前，她們就先問了：“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人呢？”
“漫畫。”
“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
我現在的心境，就像樹林裏的大樹一樣，張開雙腳站穩在地表上，抬頭望着天空，聽着不是蝴蝶，而是不合季節的蟬鳴般哭泣聲。
善紀同學表姊的現狀，似乎不是重點，但爲了讓她能好好繼續說下去，我點了點頭說“嗯”之後，接着問：“那你爲什麼要打電話找表姊？”
當然，跟我表裏一體，成對的“大叔”，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我的妄想罷了。
從其他掃除區域走回來的佑巳同學，把臉探進我們圍成的圈圈裏說道。
“你們在找善紀同學的話……她剛纔人在事務所前面喔。”
隨着停下的腳步聲，打開門扉走進來的是……畢卡索“格爾尼卡”（畢卡索Pablo Picasso的名畫之一。描述二戰時西班牙弗朗哥政權的暴政）裏的那頭牛和孟克“吶喊”（孟克Edvard Munch1893年的作品。以表現主義繪畫風格繪出現代人被存在主義焦慮侵擾的現象）裏搗住耳朵的人——纔不是……是大家正在討論的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
“我其實有自己是大叔的自覺，所以說……”
春冰同學也跟着“哇啊”地放聲哭起來。
兩人又緊緊抓住我哭了起來。
還真不像她們的作風。
她用右手大大地在身前比劃了幾下，用全身的力量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不管怎樣，周同學，你別去另一個世界呀。”
正當大家架起手臂陷入沉思時，走廊上傳來啪踏啪踏的腳步聲。
具體來說，就是在這裏找到比另一個世界更多值得留戀的羈絆就行了。
“嗯，你說得沒錯。”
三人呼出來的白色空氣，匯聚成一條白煙，消失在雲端裏。
抵達中庭之後，我停下了腳步，要是離校舍更遠一點，人也會更少，但我已經不行了，被兩個人左擁右抱地走下樓梯，簡直是一種拷問。
“……各位，抱歉。”
* * * *
“你停停。”
“嗯……”
“漫畫……？是你之前說過的，主角在睡覺時跑到了異世界的那個漫畫嗎？”
“我在事務所前的公公電話亭裏……”
“然後結局是怎樣呢？”
她似乎是在告訴我“找錯對象”了。
“我打去表姊家裏，我表姊結婚了，現在住在琦玉縣，去年生了個女寶寶，超可愛的……”
我向同班同學鞠了一躬之後，把還依偎在我肩膀上的兩名好友帶出了教室，由於其他人都嚇呆了，她們也沒多說什麼，默默地目送我們離去，但我想之後她們一定會來追問纔是。一想到這點，不只是肩膀，我連頭都開始沉重起來了，等一下究竟該怎麼跟其他人解釋纔好呀？
志摩子同學微笑地說着。看到同學趁掃除時間跑去圖書館，難道你就不會懷疑哪裏有問題嗎？
不管怎樣，那兩人同時翹掉掃除工作，到底跑去幹什麼了呢？
兩人的書包都還掛在書桌旁。這表示她們應該還沒回家纔是。
該不會是其中一個人身體不舒服或受傷，另一個人帶對方一起去了保健室，然後就在那邊陪對方呢？
“真的假的……？”
雖然這兩人剛纔聽我說話時，都表現得像是對我的話題沒太大興趣的樣子，原來她們其實很在意啊。受到她們的影響，我也差點要哭了出來，不過我努力忍了下來。
在志摩子同學安靜地說完的瞬間，腳步聲在我們一年桃班的教室前停了下來。
“不好意思，雖然你纔跟我坦白了這些，但我沒辦法給你想要的答案。”
“你們找她們做什麼？”
善紀同學一邊吸鼻涕一邊說：
“啊！？”
那個人似乎被經過的高年級生警告了，但卻只回了一句“是”之後，繼續奔跑着，仔細一聽，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不過當我還是女高中生的周同學時，也沒有自己是“大叔”的這種記憶，所以說，或許她們“本來的世界”其實就是“周同學本來的世界”，而對“大叔”的我來說，這裏反而是“別的世界”吧？那要是“大叔”的我最後在“別的世界”裏找到了生存的意義，我就會捨棄“現在這個世界嗎？”
“她們沒有跟你一起行動嗎？”
“像是有人需要他留在那裏，或是決定在那裏處理還沒做完的事等等，這些都是讓主角下定決心的因素，只要你在這裏找到這類因素就好啦。”
我迅速地用梳子梳着頭髮，敷衍地回了答覆。
“發生什麼事了？”
“啊，春冰同學的話，我看到她走進圖書館裏囉，應該是班會結束以後沒多久就看到的吧，對了，是我去打掃的路上看到的。”
“我想問她那個漫畫故事的結局。”
善紀同學把護脣膏塗在她那有點肉肉的小嘴脣上。
佑巳同學問道。
“周同學，拜託你。”
“會去另一個世界的人，都是主動選擇留在那裏的。”
我有些畏縮地問道，我很認真地問她們，畢竟這兩人爲了我，採取了這些會讓同班同學產生反感的行動，所以認真問她們，就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是大叔也無所謂，不要從我們身邊消失啊！”
“咦？怎麼了嗎？我說錯什麼了嗎？”
桂同學越講越小聲，大概是看到我手上緊握着溼透的抹布之後，知道自己錯怪人了吧。
“他跑到了另一個世界。”
善紀同學說道，她本來已經停下的淚水，現在又流了出來。
看到那兩人超乎尋常的樣子，本來圍住我的同學們都同時向後倒退一步，但下一秒，那兩人從左右同時用力地抱着我。
“我看的故事也是……主角決定留在另一個世界。”
“……只是偶然嗎？”
“你們翹掉掃除工作去幹嗎了呀？”我儘量保持冷靜地問。
我和她們兩個人的掃除區域本來就不同，無論怎麼想，這時間裏，那兩人不可能跟我一起行動吧？
“啊！終於找到你了，周同學！”
“爲什麼這麼問？”
我挪開圈住我脖子的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的手臂，深呼吸了一下，我大概也能猜到這兩人會哭成這樣，應該是因爲我的關係吧。
——看來她根本沒有起疑心吧？志摩子同學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是不會隨便懷疑其他人的。
據說那兩人所讀的故事裏的主角，本來能夠自由穿梭兩個世界，但“他”最後都選擇留在一個世界裏。
“打電話？”
我的臉頰周圍，有一種像是抱着嬰兒時會有的溫暖、潮溼空氣，這是什麼感覺？啊，原來是兩人的淚水增加了我臉頰附近的溼度。
不過事情未必會像故事裏一樣，有一天必須做出選擇纔行，說不定我一輩子都能在兩個世界裏來回穿梭啊。
我纔想要聽聽前輩的意見說……看來一切都是夢幻泡影啊。
“咦？”
“春冰同學也跟她一起嗎？”
“所以啦……我們纔想說該不會跟她們要好的周同學也……抱歉。”
站在人羣前頭的桂同學，呼吸凌亂地向我逼近。
有人問完這問題後，這回換別的地方傳來聲音。
這時，有一羣同學慌慌張張地跑進教室裏。
“這樣啊……”
我遵守與她們的預定——“不去另一個世界”，於是，我依然用女高中生的身份，度過我的每一天。
* * * * *
春冰同學點完眼藥水，用手帕壓住她溼噠噠的眼睛。
“聽說她們都沒來掃地。”
“或許從別人眼裏來看，我是個大叔，但我沒有被大叔的幽靈附身，再說，我單純只是一個非常喜歡拍女生照片的女生罷了。”
蔦子同學鏗鏘有力地說完。
看來對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來說，她們所在的世界纔是“本來的世界”吧，但對我來說，我不知道哪一個世界纔是“我本來的世界”。
“要是她們有事得先離開，那我們也可以體諒啦，畢竟大家都是這樣互相照應的，但至少該有人事前跟我們講一聲吧，要是一個團體裏一次少了兩個人，剩下的人很累耶。”
話講到這裏，蔦子同學開口說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那兩人都沒來打掃啊。”
“我剛纔也在圖書館裏看書，我找了爸爸書架上的那本書……因爲我實在等不了回家之後再找……故事很長，所以我只看了一下結局。”
“嗯、嗯，我知道了。”
聽我問完之後，善紀同學點了點頭。這時，春冰同學也含着淚哽咽地說：“我也是……”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不會跑到另一個世界，但我的好友們說其實方法很簡單。
“那兩人是在追逐嗎？”
“打電話。”
不過現在的我，很想要留在這裏。
因爲我知道——要是我感到沒有意義繼續留在這裏，而“這個世界”變成了一場夢的話，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也會成爲一場夢。
那就太可惜了，我可無法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