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時的意外

１

成田機場的正式名稱是「新東京國際機場」。

過了早上十點，第一航站的國際航班樓層裏，一羣身著深色制服的少女們躁動地衆集於該處。

手裏拿著紅色護照，腳邊擺放巨大的行李箱。今天衆人互道「平安」時，態度也略顯緊張。

「不過，到底是爲什麼得在出發時間的兩個多小時前集合呢？」

由乃同學朝著班長手上的綠色旗幟走去，同時忿忿不平地抱怨著。

「因爲是要去國外嘛。」

右巳如此回答後，由乃同學則回了一句：「我不是在說這個。」

「你想想，現在可是簡單就能打通國際電話，還能在網路上瞬間取得世界各地的資訊，更能使用衛星從地球的另一端接收直播節目的年代喔，國家與國家之間的藩籬大幅降低，彼此也變得相當靠近了。就連去亞洲各國所需耗費的時間，也比去國內邊境地帶還要來得少吧？」

「嗯……」

「對旅行者來說，國外和國內的界線正在漸漸變得模糊不是嗎？」

雖然由乃同學滔滔不絕的說著，但她其實也是第一次出國。因爲右巳先前跟她一起去領了護照，所以纔會知道這點。

「然後呢？」

「所以啦，就不能讓手續變得簡略一點嗎？至少改成只需在出發前半個小時抵達機場就好了吧？」

「……」

總而言之，由乃同學想要表達的並不是什麼艱深的議題，而只是因爲必須比預期的時間早起，讓她感覺到「睡意」罷了。由於沒有人可以聽她訴苦，所以她就乾脆說些「年代」啦、「簡略」之類的詞彙，好用來發泄她憂鬱的情緒。

途中，當兩人經過藤班的集合地點前時，兩人在一羣人當中發現了志摩子同學的身影。

「平安。你們兩位一起嗎？」

「嗯，我們是從Ｋ站搭直達巴士來機場的。」

「哦？還有這種巴士啊？」

「是啊，雖然要坐比較久，不過姐姐說要是提著行李還得不斷換車就太麻煩了，所以我們就搭了巴士。巴士會直接把我們載到機場，我們在車上只要睡覺就好了。」

「這麼說起來，我記得也有一個小學一年級的『YamaguchiMami（山口真美）』呢。」

志摩子同學輕輕地笑道。

纔剛起飛，窗戶底下的地面風景轉眼就越變越小。

「從剛纔到現在，你已經來回經過我前面好幾次了呢。」

既然蔦子同學這麼說了，看來她是打定主意要將這些照片拿去做壁掛展示了吧？

右巳拉了拉蔦子同學的衣袖說道，蔦子同學聽了就像是全身癱軟般無力地笑說：

「……這樣不好喔。」

「我想至少要拍下一張出發前的白薔薇學姐、紅薔薇花蕾、黃薔薇花蕾的模樣，不過時機還真是抓得剛剛好呢，這大概是託聖母瑪莉亞的福吧，畢竟也不曉得下次能拍到三人一起行動會是什麼時候了。」

真拿她沒輒。

「祝你出征順利……這樣鼓勵你不知道是否恰當呢？」

志摩子同學微笑著說。其實她似乎也是聽到廣播而嚇了一跳的人之一，可是待她仔細側耳傾聽後，才發現廣播裏說的是「加東」，因而知道是不同人。志摩子同學還是一樣，始終是個冷靜的人。右巳心想要是換做自己，不管是「織田澤祥子小姐」還是「岡田藁祥子小姐」，自己全都會聽成「小笠原祥子小姐」，然後飛奔去播音處找人吧。0;主41;

「……這樣啊。」

「沒這回事，雖然真美同學拜託我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個人的慾望還是佔大半數。」

「假情報？」

「沒差、沒差啦，反正我對飛機裏的東西還比對飛機外的有興趣。」

「啊，道世同學邊發抖邊禱告呢。」

當這些活動進行之時，不知不覺間飛機已經開始向前移動。由於飛機啓動並不會像電車那樣響起發車時的鈴聲，所以很難分辨出飛機是單純在跑道上移動，還是起飛前的助跑（？）。

原來如此。

「國土相連啊……」

「正是如此。」

飛機伴隨著轟隆隆聲響緩緩加速，接著一口氣飛昇而起。雖然當機輪離開地面的瞬間，右巳因突生一種漂浮感而覺得不舒服，然而過了之後就沒事了。畢竟又不像搭雲霄飛車那樣，會直接感受到外頭的強風吹襲。但說實在的，搭飛機其實是坐雲霄飛車之類的所無可比較的厲害體驗。

「不過正因爲是島國，所以纔會強烈意識到自己正要出國的感覺，我是認爲這樣也不壞。」

「對喔，標價還是用日幣表示嘛，跟平常的店家一樣呀。」

由乃同學如此說道。

但是要說我們現在已經到了義大利也絕對說不通，就算不是義大利，也並非說這裏是美國就行得通。

「因爲國土相連嗎？」

「是親戚之類的嗎？」

蔦子同學補充道。

「不過藤班和松班能分在同一組，還真是值得慶幸呢。要是被分到不同路線的組別的話，整趟旅程就會幾乎都碰不到志摩子同學了呢。」

可是，就算學生都還年輕，大家也畢竟是女孩子，總免不了什麼都想帶，就在小東西越塞越多的情況下，轉眼行李就已經塞滿滿了。像是猶豫要帶哪個物品，或是將乳液和洗面乳分裝成小包裝帶著，再不然就是直到出發前夕還在拿進拿出的，女生幾乎全是這樣子。然後終於拉上拉鍊的包包，這次換成要塞進飛機上的行李架裏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將這個和那個排在一起，再把這個放在那個上頭」之類的，就像是在玩拼圖一樣排來排去，最後總算將所有行李架的門都給關上。行李能夠放在自己座位正上方的人可算是幸運，也有同學運氣不好，行李甚至還被擠到隔壁班去。

「因爲我剛纔聽到廣播說在找『佐藤聖』。」

機艙前方的螢幕，從剛纔就開始不斷重複播放「救生衣穿著方式」或是「緊急避難程序」。而空服員大姐姐也穿上尚未充氣的救生衣，親自作示範。雖然乘客們姑且都有注意示範教學，不過每個人認真的程度，似乎跟自己至今搭過多少次飛機有一定的關係。

這個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地方，其流通的貨幣是什麼呢？

拍下美麗女高中生們的『現在』，並將其閃耀的模樣原原本本保存下－－蔦子同學自認是被上天授予如此義務的人，她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你這行爲太危險了啦，蔦子同學。」

就在兩人如此交談之時，飛機開始緩緩移動了。雖然說是移動，不過從窗外景色往前推進的狀況可以得知，現在飛機正在倒退，機艙裏於是此起彼落地響起「喔、喔！」的驚嘆聲。不管大家是佯裝讚嘆或是怎樣都好，基本上這似乎就是大家對飛機移動一事所產生的反應。即便大家就讀的是貴族學校，還是有很多學生跟右巳一樣是第一次出國，當然第一次搭飛機的人也不在少數。

「廣播裏面在找的人，姓氏是『加東』對吧？」

「真美同學即使是在校外，依舊是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呢。」

「蔦子同學……」

「就算真的是『佐藤聖』，也很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罷了。」

雖然蔦子同學外表看起來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或許不會讓人產生戒心，但其實她的本性可是變態的大叔呢。就算大家如此指責她，她仍是說什麼「放心吧，她還差個七、八年呢。」如此離題的回答。不過反觀真美同學，大概是因爲聽到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女生是個「可愛的孩子」而感到非常高興，心情好得很。

由乃同學似乎是一心想著要睡覺纔行，結果反而似乎太過緊張而睡不著。這種時候只要吞下祥子學姐在餞別時贈送的暈車藥，事情立刻就會簡單很多，可是自然而然湧上睡意的右巳，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這方式。至於由乃同學則因爲沒有暈車，所以根本就沒想到還有喫暈車藥這一招。

「要不是非得繫上安全帶，就可以跑到前面拍下來了呢。」

結果，由乃同學無意間聽到右巳這樣碎碎念，她於是笑了出來。

像是讀取了右巳的心事，志摩子同學如此說道。

畢業旅行是高中部的重要活動，新聞社不可能對此不聞不問的。而話纔剛說出口……

「接下來的十三個鐘頭，麻煩多多照顧囉。」

「我剛剛已經說了是『假』的情報了吧？我弄錯人了。正確來說，是聽錯了。」

爲了縮短時間以及避免發生問題，莉莉安的畢業旅行一向規定，所有的行李皆不託運，以隨身手提行李的方式帶上飛機。

２

「這樣啊……」

「舉例來說，要是住在法國的法國人，在義大利旅行的時候碰上大地震好了。就算所有交通運輸機關停擺，理論上還是能夠走回法國的。」

蔦子同學的身體往走道探出，如此低語說著。

「你這種想法還真是很有日本人的感覺呢。」

不過，雖然護照在海關處蓋上了章，以手續層面來說確實算是出了國境，然而人都還在成田機場裏頭，實在沒有什麼已經出國的感覺。

「可是由乃同學好像沒能睡著的樣子呢。」

「像是學圜祭時要放在攝影社展示區做壁掛展示嗎？」

「感謝幫我們抽籤的班導師，還有聖母瑪莉亞。」

「不好意思，三位同學，請看向這邊。」

「各位聽好，從這裏開始之後就已經不是日本了。」

「我收回前言……右巳同學果然很有趣。」

「佐藤聖!?」

右巳縮了縮頭，趕緊追上前面三人。這時，松班正好宣佈要大家集合。

「是啊。因爲日本是被海洋環繞的島國，並沒有跟任何地方國土相連不是嗎？所以，纔會覺得只要是走路能到的地方就不能算是國外吧？」

「你看到啦？其實我是被假情報搞得團團轉，甚至還跑去了服務檯。」

右巳反射性轉頭望向發出「看這邊」聲響的地方，代替招呼的卻是快門喀喳、喀喳的聲音。

生存在現代的人們，太過輕易就接受了飛機這個巨大鐵塊在天空飛行的事實。所以反過來說，向神禱告的道世同學，還有喫下藥趕緊睡覺的祥子學姐，以及其他坐在機艙裏跟恐怖感對抗的人們，他們這些人的生存本能纔算是有在確實運行著吧？

右巳哈哈哈地大笑，結果由乃同學見狀便說：「這可不見得」，然後拿出了一張發票。

飛機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中，混亂程度可媲美交通尖峯時刻，因爲裏頭全塞滿了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二年級學生所有的行李。

原來如此，看來這裏或許真的是日本之外的地方。

「哇！好高。」

「很有日本人的感覺？」

「哎呀，你真是說出了相當正確而充滿明智的意見呢。嗯，確實我也覺得拍下來對人家過意不去。可是我想會拍出非常棒的照片喔，就如同雛鳥凍僵般不錯的表情。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她來說，沒拍下來實在是很可惜啊。」

忽然，山口真美（莉莉安快報現任主編）的身影從三人的身後竄出。她手上緊握著記筆記的用具，做好隨時都能取材的萬全準備。她的待命模式，和相機不離手的爲子同學有得拼。要是這兩個人一起行動，真可說是最強的組合。

這倒是沒錯。雖然從集合出發到飛機抵達米蘭這段時間，全體二年級生都是一起行動的，但是之後就分成先從羅馬出發巡迴觀光的路線（A路線），以及先從威尼斯出發的路線（Ｂ路線）兩種。二年級總共有六個班，所以三個班級一組，而這兩個組別的路線，最多隻會在佛羅倫斯有短暫的交集而已。

「啊－－！我曾經在醫院裏碰到過『FukuzawaUmi（福澤右巳）』喔，不過是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

３

衆所公認的攝影社王牌－－武嶋蔦子同學，放下舉起的相機，接著才笑著說了聲遲來的「平安」。

舉例來說，雖然這不是什麼好例子，不過假如現在突然發生大地震，機場瞬間垮掉崩壞好了，當然啦，這個例子是以身處機場的自己還活著爲前提的，總而言之，就是不管要花多少時間，大家還是可以從這裏努力找路回家的。

「沒錯，如果是出生在那種國家的人，就不會有那種，所謂的國外是靠自己無法抵達的地方的感覺了吧？說個極端的例子，似乎也有蓋在國界上的房子，使得同一間屋內並存著兩個國家的樣子。」

「蔦子同學，你不坐靠窗的位子真的沒關係嗎？」

「蔦子同學，你是受真美同學所託嗎？」

真美同學和蔦子同學雙手合十，仰頭閉上眼睛。不過她倆的頭頂上，只有高高的天花板就是了。

距離登機還有一小段時間，所以大家便有十五分鐘的時間可以上洗手間及休息。右巳也姑且先去了一下洗手間，並在走回隊伍的路上不時瞄著沿路的店面，然後因爲看到了由乃同學的身影，於是也跟著走進店裏。店裏到處擺著書籍、化妝品、飲料以及紀念品之類的東西，不愧是隻能稱之爲「商店」的地方。除了由乃同學以外，各處也有其他學生的身影，還被老師叮嚀說：「不能在抵達義大利前把身上的錢花光喔」。

三個人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面面相覷，接著便乖乖地作爲模特兒讓她拍照。畢竟旅途中多以班級爲單位活動，所以也不能保證藤班的志摩子同學，之後都能像現在這樣跟松班的人們如此接近地待在一塊兒。

右巳、由乃同學、蔦子同學異口同聲地重複了一次。

「不是，是個不認識的小孩。因爲我家附近有所小學，所以我家門前的馬路就成了上下學的必經之路。我看她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所以就湊上前去看了一下她的名牌。」

「這裏不用加消費稅。」

「蔦子同學，你想聖母瑪莉亞看著我們時，是不是就像這種感覺呢？」

「喔！」

右巳緊跟著走向櫃臺的由乃同學，反問了回去。

這裏已經不是日本了。

老師提高音量向大家如此表示。

說到底，參加海外與國內的畢業旅行時，兩者需要攜帶的行李量並沒有差太多。加上外出時只能穿制服，因此只要準備在飯店房間裏穿的衣服、睡衣和旅行用盥洗用品就可以了。因此，學校纔會提出『應該不需要用上行李箱』這種意見。

飛機抵達米蘭之前，蔦子同學都會坐在自己旁邊。右巳繫上安全帶之後，重新鄭重地打了一次招呼。

「謝謝。雖然我想我們應該會不時碰到面，不過也先祝你有個美好的旅行。」

正當右巳腦中混亂糾結地理不出頭緒時，由乃同學卻掏出日幣買了一條護脣膏。

因爲是第一次的海外旅行，右巳心裏一直戰戰兢兢的，但是卻沒想到原來出國比想像中要簡單得多了。

咦？奇怪……

「蔦子同學，你何時變成新聞社的專屬攝影師啦？」

「由乃同學你真是的，不要問得這麼直接嘛，就不能稍微裝傻一下嗎？」

蔦子同學一面這麼說，一面瘋狂地按下快門。

「看到在一旁舒服地呼呼大睡的右巳同學，讓我覺得她真是可恨。」

「這樣一來，旅途中就不太能顯露出鬆懈的表情了呢。」蔦子同學一面與由乃同學她們開著玩笑，一面率先往前走去。右巳注視著蔦子同學的背影，同時心想－－既然不是跟她住同一個房間，倒是不需擔心連換衣服或是洗澡都會被拍下來。

就在這些有的沒的插曲之中，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二學生所搭乘的班機，在中午十二點半過後，平安地離開新東京國際機場展開旅程。

４

窗外是一片藍天白雲的景色，等到安全帶指示燈熄滅後，學生們倏地放鬆下來，紛紛拿出文庫本小說、撲克牌或是適合在長途旅行中打發時間的物品，不然就是開始移動換座位。畢竟義大利離日本相當遙遠，勢必要搭半天以上的飛機纔會抵達，所以還是儘量讓自己舒適地度過飛行時間。像是直到剛纔都還在發抖的道世同學，大概是心想不可能全程十三個鐘頭都要在恐懼中度過，所以重新整理了心情，現在正和逸繪同學她們玩著「大貧民」。不過，在座位全朝向前方的飛機上玩撲克牌，看起來是頗爲辛苦的一件事呢。

爲了讓乘客先習慣時差，飛往海外的班機艙內的時間計算方式，似乎是以目的地的時間爲基準。而乘客們也仿效如此，將手錶上的時間往前調至七個鐘頭前。這樣一來還真是不可思議，現在時光倒轉回到早上五點鐘前了，就算不使用時光機，也有倒轉時間的方法呢，感覺好像賺到了一樣。

「可是等回日本之後，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往後撥七個鐘頭呀。」

「喔，說得也是。那要是我一輩子都待在義大利，不就是多得到七個鐘頭丫嗎？」

「好了，我們可以停止這種愚蠢的話題了嗎？光是聽右巳同學你講話，我都覺得好像連我也要錯亂了。」

坐在前方的由乃同學站了起來，回過頭來說道。

「又不是真的把時間倒回去，哪有什麼賺不賺到的。所謂的幾年幾月幾日，純粹是人類爲了方便才這麼說的。如果更改換日線的標準，義大利也有可能比日本早過一天啊。無論右巳同學跑到地球多遠的地方，本身身體流逝的時間還是沒有改變呀。」

「只有在地球上是這樣嗎？」

因爲對這話題產生了點興趣，所以右巳又試著問清楚一點，這次換蔦子同學作出了回答：

「要是去到外太空，事情就會扯到浦島效果（主５）了吧。」

「浦島效果？」

「意思就是如果搭乘接近光速的太空船，等結束太空旅行回來時，地球所經過的時間會比自己所認爲的還要快上許多。如果沒有先理解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就無法接受這個理論。」

「那蔦子同學你呢？你弄懂並且接受了嗎？」

「我頂多只是認知到有這種理論罷了，並沒有完全明白就是了。」

光是認知到有這種理論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右巳內心十分地敬佩。

「所以浦島太郎是搭太空船去龍宮的嗎？」

「烏龜是幽浮、乙姬是外星人這類的說法，倒是還滿多的喔。」

這就是爲什麼浦島太郎回來時，地上已經過了幾百年。

「但如果他去的地方是外太空，就應該不可能『把所見所聞畫成圖』了。」

義大利不愧是時尚界的龍頭重鎮，機場內有許多販售名牌商品的免稅店。由於零用的金額最多隻能帶兩萬日圓，所以即使看到想要的鞋子或包包也買不了。而就算偷偷帶了信用卡的副卡來刷，要是手提行李包裏沒有多餘的空間，東西也沒辦法帶回去。禁止攜帶旅行箱的理由，似乎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爲了防止同學亂花錢買名牌。

當右巳正想出聲提醒坐在正後方的同學，自己要把椅背往後放倒的時候，卻發現該位同學已經沉浸在夢鄉之中了。因此右巳小心地避免吵醒對方，輕輕將椅背向後倒。

唉……被她們用一副充滿期待的表情望著，要講出口就很難了。可是既然話部已經說了一半，要是不把話給好好講完，恐怕是不會被放走的。只好看看等自己講完之後，她倆會有什麼反應了。

不知道姐姐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好了，既然做出這個決定，就必須想出實行的方法。

不用說也知道，志摩子同學和由乃同學瞬間呆楞僵硬在原地。

「是啊，不過我想沒關係的，反正回程時也要轉機，還有時間可以買。」

「就用這臺相機吧，我不太會拍這類的近物呢。」

要把大鈔換成零錢，通常會立刻想到的方式就是購物。因此，右巳決定好了作戰方法，那就是去免稅店裏隨便買個便宜的東西好換取零錢。雖然這作戰可能會害自己買了沒用的東西，不過從長遠的角度來看，似乎能獲得更甚於金錢的東西就是了。

由乃同學指著收銀臺附近的商品區，不過右巳卻無法有所共鳴。畢竟是自己從未喫過的零食，味道可能不是好喫就是難喫，教人猶豫不決。

剛踏上米蘭的馬爾彭薩機場的莉莉安女子學園學生們，紛紛轉頭扭肩，奮力伸展著身體。至於當地的時間，目前是下午六點過後。

志摩子同學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拍了一下手。看來她對簽字筆的話題毫無興趣的樣子。

既然來到了義大利，不就該做些只有在這裏才能體驗到的事嗎？畢竟畢業旅行的目的，就是爲了參訪學習日常無法經歷的事物。

－－如果搭飛機是這種感覺，那麼當時祥子學姐會一直在睡覺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樣啊……喔，對了。」

「在回程的機場買就好了，不然會變成多揹的行李。」

這樣比較省錢。而且也可以買到不錯的東西。由乃同學和右巳都沒有任何異議，感覺大家早就默默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了。

「螢光簽字筆。」

5

「那是什麼東西？」

蔦子同學把機上發的毛毯從頭裹到腳，並且這麼說道。

「什麼？」

「就算是這樣，買螢光簽字筆也太……」

「Bon……Bongiorno0;主61;」

機場內並沒有日文。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機場內大概就只是義大利文或英語之類的，然而清一色的羅馬字母實在令人眼花撩亂，根本不會想仔細去確認。這不禁叫人重新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習慣生活在眼裏所見的都是平假名、片假名與漢字的環境中。偶爾會看見給觀光客看的一小行日文說明，但光是這樣就讓人感到高興。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那你就趕快結帳吧。我在店門口等你喔。」

由乃同學似乎無法接受在海外購買的第一樣物品，居然是螢光簽字筆。

在中間點名時，鹿取老師對著集合過來的松班同學如此說道。雖然大家早就都在日本時換好錢了，不過能夠兌換的只有紙鈔，因此要等到義大利時再換取面額較小的零錢。和日本不同，這裏是個需用小費的大國。像是在飯店或餐飲店受人服務時，絕對不可以忘記給服務生小費，因此才需要事前準備好零錢。這件事大家是在出發前的說明會上學到的。

「請有需要零錢的同學過來申請。」

「反正小令將她去年沒用完而帶回來的零錢當作餞別禮送給我了，我想暫時可以先用這些撐一下吧？然後我想等買禮物之類的東西時，再讓店家幫我找開就行了……唉呀！」

「還好嗎？」

喫飯、睡覺、上廁所，睡覺、喫飯……像這樣的機上生活結束後，右巳覺得自己似乎充分體驗到當悶燒雞的感覺了。

「我覺得很好啊。」

「了、瞭解了！」

「兩位，關於禮物的事情……」

「由乃同學你呢？」

「有件事，我一直在想一定得要和你們兩位商量纔行。就是關於送給薔薇館的禮物，我們三個人分攤一起買，大家覺得如何？」

「根本也無暇拿出原本預定要用來打發時間看的書呢。」

雖然說怎麼樣都不想睡的人，是可以保持清醒，但也只能打開閱讀小燈，照該設備字面上的意思進行『閱讀』而已。再者，聽見各處不斷傳來他人舒適的鼾聲，自己也會開始想睡，於是她便仿效坐在隔壁的友人，蓋上毛毯進入睡眠模式之中。

「咦～～我才下想爲了這種東西浪費我寶貴的底片呢。」

這次旅行並沒有安排在米蘭多作停留，這裏只是一箇中繼站，數小時後將會有班飛機啓程，前往莉莉安畢業旅行的第一個參訪地點，A組是羅馬，Ｂ組則是威尼斯。這也就是跟國外觀光客抵達成田機場後，再轉搭往名古屋或是福岡的飛機是一樣的道理，大概是這樣吧。

右巳詢問剛纔一起去廁所回來的由乃同學。

飛機提供的菜色很符合早餐的概念。有像是起司、火腿厚片、沙拉等簡單的食物。這對發育期我學生來說，份量稍微不足，不過事後回想起來，乘客在飛機上幾乎沒怎麼運動，還是不要攝取太多卡路里纔是對的。

「這樣啊，早知道剛纔在店裏就先確認一下有什麼商品了。」

如果不打開包裝，直接放進包包裏是沒問題，但要是打開後不用橡皮筋之類的東西綁起來的話，裏面的巧克力可能就會掉出來把包包弄髒。更不用說要是一個不小心，把包包放到溫暖的場所，結果會是什麼樣子了。如果是正經八百的人，肯定會頻頻留神注意，但自己的個性就是那種一旦對什麼產生興趣，就會分散注意力的類型。關於這點，右巳有相當程度的自覺。

「你不是挑戰者嗎？」

「不要抱怨，爲了飛機上的寧靜與安全，乘客都睡著纔是好事。」

「嗯。咦，你已經買東西了？」

「嗯，雖然睡了一大堆覺，卻感覺更加地疲累。」

其實只要回頭問一下那羣同學就好了，不過由乃同學以無聲的壓力正面催促自己快點，再加上那羣人之中也沒有自己熟識的人，右巳只好打消了念頭。

「有什麼關係。那買巧克力還不是一樣？我來這裏的目的只有兩個，就是獨力買下東西，還有得到找回的零錢。只要達成這兩項目標，就算是大成功了。」

「這我看也知道……」

「果然還是要買喫的吧。最近小瞳和小可都有來幫忙，所以也要算上她們的份。」

「那到底買什麼好？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集合時間已經要到了啦。」

右巳也喫過這種巧克力，所以知道它會是什麼味道。就是打開棕色包裝之後，裏頭有包裹著各式各樣的糖衣，形狀長得很像鈕釦的那種巧克力。

「正是如此。好了，接下來讓我們在機艙中享用飛機餐吧。」

「喔喔！是個挑戰者呀！」

「那右巳同學你呢，你要怎麼做？」

「蔦子同學，麻煩你拍一下餐點喔。」

「那巧克力呢？這個牌子還是日本也有在賣的呢。」

羅馬的入口－－菲烏米奇諾機場，別名又叫做李奧納多．達文西國際機場，這是個以在日本也相當爲人熟知，以藝術家之名所命名的機場。

「飛航時間錯亂的感覺要遠勝於時差呢，身體就像是既沒有適應義大利的時間，也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的時間。」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右巳從旁邊的架子上，嘿休一聲地抽了一支出來。

因爲右巳調整過自己手錶的時間。所以她現在無法掌握住時間流逝的感覺。然而仔細想想，其實只要把手錶上的時間往後推七個小時就好了，但自己正處於即將陷入夢鄉的狀態，因此纔會覺得計算時間很複雜。

真美同學如此表示

當志摩子同學和由乃同學兩人的討論越來越熱切時，右巳的腦海中卻有一種揮之不去並益發膨脹的東西存在。

進到店裏首先就是要打招呼，右巳如此遵守著這項叮嚀，試著朝收銀臺前的店員姐姐打了聲招呼，但是對方卻回了她「Buonasera0;主71;」。即使是日文，「午安」、「早安」以及「晚安」之間的區別亦是很曖昧的，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一想到這裏，右巳不禁覺得莉莉安女子學園基本的招呼用語「平安」是多麼地合理呀。

（是志摩子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

正當右巳小跑步地趕往由乃同學的方向時，耳邊突然傳來「白薔薇學姐她……」這幾個字，於是她回頭看了一下，卻什麼事也沒有，只見到幾名學生們圍在一起聊天的模樣。

「你想到什麼好主意了嗎？」

便宜、不佔空間，不會出現兩極反應的東西。就算是在日本的便利商店，想要立刻找到這種東西恐怕也是有些難度的。越是著急，頭腦的運作似乎就會顯得更愚鈍。

關鍵字是禮物，而且那東西還是食物。

說得也是，要是乘客一直醒著，空姐空少們就沒有休息的空檔了。再加上，睡覺也能讓乘客打發無聊的飛行時光。

由乃同學露出「不妙」的表情，只見她趕緊搗住自己的嘴巴。看來她加上零錢，大概偷偷帶了超過兩萬日圓的金額。但是這種事，只不過像是遠足規定只能帶多少的零嘴，但零嘴的商品稅卻超過規定金額的這般小事而已吧。

因爲飛往羅馬的飛機大約還要再兩個鐘頭才起飛，所以包含上廁所和休息，還有一個鐘頭的自由活動時間，但是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區域，並且得兩人以上一起行動纔行。另外，半小時後會有中間點名，大家一定要回到原來的地點報到。不過即便如此，第一次出國旅行的同學們，倒是沒有對於這類事項抱怨像是「無時無刻都要注意，真是囉嗦」、「不會太過保護了嗎？」之類的話語，畢竟要是在這種地方走丟就麻煩了。右巳腦海中浮現約有十多年未曾想起的感受，就是她小時候第一次被叫去單獨外出辦事的不安。

一聽到蔦子同學抱怨，真美同學立刻丟下一句「那就算了」，接著她拿出自己的即可拍。

「不過，買巧克力纔是更大的賭注吧？」

「這種東西在日本要買多少都有啊。」

右巳有點難爲情似地笑著，結果身旁的由乃同學，明明誰也沒拜託她，卻自動幫忙補了一句「而且居然是買螢光簽字筆喲。」

結束用餐後，機內便熄了燈。可是，如果要配當地的時間，現在明明應該是活動時間纔對呀？這是怎麼回事呢？

被她這麼一反問，右巳顯得有些猶豫。雖然到「鹿取老師銀行」換錢確實是比較輕鬆簡單，但這樣一來就沒什麼樂趣可言了。

「嗯……」

蔦子同學一邊將起司上用塑膠牙籤插著的橄欖放進嘴裏，同時心不甘情不願地站了起來，畢竟蔦子同學真的只對拍人（女高中生）有興趣而已。不過，她看來似乎很久沒有玩即可拍了，只見她換了各種角度拍了不少張的照片。

「我做了一堆怪夢。」

因爲老師一抵達義大利時便已經去兌換零錢了，所以想要換錢的同學，只要拿紙鈔去跟老師換就好了。就廣義來說，儘管兌換貨幣或許也是一種社會經驗的學習，但畢竟學生們對這些事情不熟悉，學校採取這種作法也是有道理的。

經過這般的小事件，右巳終於可喜可賀地用紙鈔買下了螢光簽字筆，並且順利讓店員找開紙鈔，取得了零錢，結束她第一次的任務。因爲是機場裏的商店，收銀機上會顯不出金額，所以即使不使用義大利文或英文也沒問題。

「可以的話，我想買羅馬饅頭或佛羅倫斯仙貝……」

右巳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決定向兩人坦白。

「我知道了，就買這個。」

「反正我要拿來在資料所檢附的義大利地圖上做記號，像是『這裏去過了』這樣。就算回了日本，這支筆還是可以用啊，像是在課本上畫底線之類的。」

「嗯～～」

如果是自己或由乃同學就另當別論，但唯獨對於認真、一絲不苟又可靠的志摩子同學，實在想像不出她會出什麼狀況－－才正這麼想，右巳便發現志摩子同學站在藤班的集合點。

「嘿嘿嘿，這是我第一次的任務，順便換取零錢。」

「可是……買是沒問題，但畢竟是用寶貴的零用金所買的，要是一點也不合胃口，不是很浪費嗎？」

右巳走到收銀臺前排隊等待。真不愧是國際機場，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店裏有許多膚色、髮色還有眼珠顏色不同的人們，各自拿著想買的東西快樂購物的模樣。在那當中，莉莉安的黑色制服看來有些顯眼。除了右巳以外的其他學生，也滿是受到外國人的注目……不對，日本人在這裏才應該算是外國人才對。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義大利的特色，連零食也相當時尚，看起來上面似乎摻有很多色素和香料。

「嗯，我也是。」

「我要自己想辦法讓人找開，凡事都要經驗一下嘛。」

由乃同學爲右巳鼓鼓掌。

並且還說自己會手震，不然就是失焦之類的。

空姐們推著推車，開始分配起早餐（感覺像是有點晚來的午餐）。因爲這架是義大利的航空公司客機，所以飛機上的工作人員有一半（像）是日本人，還有一半（像）是義大利人。

６

「買個口香糖或是巧克力不就好了？」

從米蘭搭飛機來到這裏，大約花了一個多鐘頭。抵達時已經是下午九點半過後了。

「真是的，終於抵達了。」

不過現在就鬆懈還太早了，因爲要從機場前往位於羅馬市內的飯店，還必須從這裏再轉搭巴士過去。

趁著老師們的行李箱（因爲放了學校要求教師攜帶的物品，所以體積龐大）還沒從行李箱轉盤出來的時候，大家快速地點過一次名，並且確認明天的預定行程，接著三個班級拆成兩半，分別搭上停在機場入口等待的兩臺遊覽車。

車子適度的晃動，讓人湧上了睡意。

大概是多少有點恍忽了，當同學們發出「哇啊」的讚嘆聲時，右巳頓時清醒了過來。然後她也眼著看向窗外，同樣發出了「哇啊」的叫聲。

明明直到剛纔，車子都還跑在於日本也隨處可見的一般道路上。不知從何時開始，車子已經鑽進可見古蹟的市內街道里了。

「好美……」

一個接著一個的古老石造建築，沿街浮上眼前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電影裏的某一幕場景。但是有一點和電影場景不同的地方是，這裏也同時混合著現代的產物，像是名牌的看板、展示窗、紅綠燈、斑馬線、燈火通明的電氣街燈。它們就像是理所當然地，在古都之中堂堂主張著自己的存在。

最後遊覽車駛進行道樹間停了下來。看看手錶發現已經十點半了，現在大夥兒才終於是真正的抵達飯店了。

大家在飯店大廳領取房間卡片鑰匙後，像是被人追趕似地擠進電梯裏。這間飯店並不是很大，所以要是不先在第二臺遊覽車抵達之前，把第一臺遊覽車的學生們趕進房間裏，大廳恐怕會塞滿了人。

「２３１號房。」

右巳一邊看著房間鑰匙，一邊想伸手按下電梯按鈕時，卻發現②的按鈕燈早就已經亮了。

「雖然是2開頭，但好像不是在二樓喔。」

真美看著筆記說道。看來歐洲計算樓層的方式，似乎跟日本不太一樣。在日本的話，立於地面上的樓層就是一樓，但是在這裏的話，往上爬一階後纔是一樓。也就是說，這裏的地上是零樓。這就跟日本往地表下計算地下一樓、二樓的方法一樣，而這裏是連樓上也是這則計算的。而且如果是飯店的話，中間可能還會有提供早餐的餐廳樓層，因此很難馬上推算出２３１號房以日本的標準來說，到底究竟是在第幾樓。

「啊～～我累了。」

右巳的室友－－由乃同學，一進房間就立刻倒入靠門邊的牀裏。

「啊，右巳同學，我睡這裏沒關係吧？如果你想睡這裏的話，我馬上跟你換。」

「不用，我睡哪裏都可以的。」

右巳搖搖頭，拿著自己的包包走到靠窗的牀邊。右巳並沒有特別想到睡窗邊晚上上廁所比較方便，或是不會被走廊的腳步聲干擾這類的顧慮，再說她也不覺得左邊或右邊的牀睡起來會有什麼差別。

「沒事的，拜託你……不要跟老師說。」

「原來如此。」

「……沒有沖澡的地方。也就是說……沒辦法舀水沖澡。」

將這個難解至極的暗號解讀出來之後，大概是「右巳同學你先洗吧。再讓我睡一下。」

右巳找了找她所說的那個地方，從裏頭拿出了一條小雞圖案的毛巾。

沒辦法了，現在或許還是照她所說的再讓她睡一下比較好吧，要是硬把她給挖起來，她就太可憐了。可是她畢竟也不是小嬰兒，當然沒辦法讓她一邊睡覺一邊幫她洗澡。

「就是有那麼嚴重啦！我纔剛剛從浴缸裏出來，現在全身熱呼呼的耶。」

「嗯……」

「由乃同學，我洗好囉，起牀吧。」

「真是拿你沒辦法耶。」

可是，由乃同學的手卻跟自己的手差不多熱。

我是她媽媽嗎？右巳莫名地又再度揶揄起自己。要是不這樣說，她可沒有辦法做這些呀。

「……這條毛巾看起來很舊呢。」

不僅已經嚴重褪色，而且上頭處處有著修補的痕跡。儘管只是一條毛巾，但看起來卻像是一直被珍視的玩偶般的感覺。

牆壁和地板有著如焦糖冰淇淋般的marble紋理，這就是所謂的……對，大理石。

「欸，這到底要怎麼用啊……？」

右巳到洗手臺沖洗毛巾，並稍微擰乾，接著把它放到由乃同學的額頭上。

右巳把椅子拉到由乃同學牀邊的枕頭處並坐了下來。不知爲何，總覺得由乃同學的表情好像慢慢清朗起來了。

「現在不洗。」

至於採用白色陶瓷的衛浴設備有洗手臺、浴缸和馬桶，還有－－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就在這段時間裏，熱水已經放好了。

「嗯。不過那是魔法毛巾喔，因爲它總是能幫助我退燒。小時候如果沒有這條毛巾，我就睡不著呢。」

「真是拿你沒輒呢。」

「不行，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要是在這裏睡著真的可能會溺死呢。」

「我也在想是不是這樣，可是我想既然我不覺得你的手很冰冷，大概也沒有到發燒那麼嚴重吧？」

「嗯……」

「由乃同學真是的。」

－－坐浴盆。這好像是歐洲人上完廁所後會使用的東西。不過現在就算看到了實體，還是搞不清楚究竟該怎麼使用它。雖然在說明會時，老師有向大家解說「這不是給兒童用的洗手臺」，但是老師當然也沒有辦法擺出姿勢說明如何使用。

「啊，對了。」

「什麼事？」

右巳跪在牀邊，看著由乃同學的臉。由乃同學輕柔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右……同學……先……吧……再……我睡……下。」

「你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這時，右巳注意到了一件事。

時間馬上就快要過十二點來到明天了，現在日本的時間是早上八點。雖說在飛機上小睡過片刻，可是那都只是斷斷續續地淺眠而已，所以現在會想睡覺也是理所當然的。

「由乃同學……」

「好了，起牀吧。」

右巳折返回去，拿出掛在衣櫃裏的制服，然後再次走進浴室裏。接著，她把衣架直接掛上門後的掛勾。聽說只要這樣做，制服就會因爲水蒸氣的作用，而可以解決微皺的情況。

右巳回到房間一邊搖著熟睡朋友的肩膀，一邊還在心裏揶揄自己「我是她的新婚妻子嗎？」

「還真是豪華呢……」

右巳無奈地打開包包的拉鍊，從裏面拿出T恤和運動服材質的七分褲，開始換起衣服。右巳本來也是想坐到牀上去的，可是又怕自己會落入跟由乃同學一樣的下場，最後還是忍住這個衝動了。在這隻有兩個人的房間裏，要是兩個人都倒下可就糟了。

「可是！」

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了，當右巳正想說接下來就是泡澡的時間之際，她才頓時發現一件事。

「制服會皺掉喔。」

這間房間有著象牙白的牆壁、深紫底色配上豔紅碎花圖案的地毯，並用茶色裝潢的門及傢俱，風格簡潔又帶著些許鄉愁的氣氛。不過窗簾卻與之形成對比，展現出強烈的存在感，花朵圖案浮現在黃色搭配淺綠色的不等距線條上，如此的設計顯得華麗又時尚，與房間唯一一張單人沙發爲同款布料花色。

雖然右巳這麼應答，可是其實當時的情形，她自己也記得很清楚。「請務必幫我跟右巳同學安排在同一間房。」由乃同學非常直截了當地這麼說，說真的，當時自己真的好高興，還想說她有那麼喜歡自己啊？右巳完全沒有想到，以由乃同學的個性，一定是有什麼考量纔會這麼做的。

由乃同學眼泛著淚光，這並非因爲她身體不適，而是她被別人發現自己身體不舒服，爲此感到不甘心而流下的淚水。

在放水的時候，絕對不能讓水淹出浴缸外頭。在事前說明會上，老師曾再三提醒這件事，聽說好像是因爲以前曾發生過有學姐不小心讓水淹出來，結果導致樓下房間天花板漏水的事件。

「毛巾用飯店裏最小的那條就可以了吧？」

「由乃同學，我已經放好水了喔。你要洗嗎？」

右巳這麼說道，接著關掉還在注水至浴缸裏的水龍頭，然後從由乃同學的包包裏拿出她的睡衣替她換上，讓她好好躺在牀上睡覺。

爲了怕萬一出什麼事，右巳事先有將老師房間的電話號碼抄起來，記得應該放在哪裏的。右巳纔剛決定去找出那張紙條，卻被由乃同學抓住了手腕。

「還是說你不洗了？那我就去把水關掉喔。」

「這樣啊，太好了。」

當她用飯店配置的吹風機把頭髮吹乾時，同時幫由乃同學準備洗澡要用的水。可是這裏的蓮蓬頭就跟學校游泳池的淋浴間一樣，是固定在牆壁上頭的，所以要衝掉沾在浴缸邊緣的泡沫也是一件苦差事。當然，這樣要把自己的身體洗乾淨，也需要相當的技術。

「雖然我已經不會再有心臟病發作的情況，但只要一累還是會發燒，不過發燒的次數也漸漸在減少了。」

「那就這樣吧。」

「之前我們在班會分配飯店房間時，我不是強烈希望自己跟右巳同學睡同一間房嗎？甚至讓大家都有點嚇到不是嗎？」

「嗯。」

「……我爬不起來。」

「嗯，是啊。我就是因爲考慮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所以纔會那麼堅持。我想班上的同學會意外輕易地接受我的要求，恐怕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吧。」

右巳打開門扉，朝著由乃同學問道，但對方如同自己所料沒有半點反應。

「我不知道。」

直起了身子，好不容易纔在牀上坐起來的由乃同學，用一種恍忽的表情望著右巳。

「喔喔，還有傅說中的……」

雖然由乃同學勉強已經先把鞋子脫掉了，不過她現在這副模樣，實在很難說是有教養。不過通常一旦這樣做了之後，要下決心爬起來是很困難的。

由乃同學坦白說道。

右巳心想自己也很有可能犯下這類的差錯，所以爲了謹慎起見，便決定先適當放一些水在浴缸裏就好。

「嗯。」

「只要冰敷額頭就會好了吧？」

聽身體虛弱的由乃同學說，以前即使是畢業旅行時，她也總是受到特別的安排，搭車、住宿時也總是都在老師旁邊；每當有人在玩激烈的遊戲時，自己就只有看的份；分配工作時自己會被排除在外等等像這樣的感覺。儘管這不代表自己被排除在同班同學之外，可是總是會覺得和他人有種疏離感。不過即使如此，只要能參加就已經是好的了，畢竟以前從來都沒有參加過遠足。

「謝謝，感覺舒服多了。」

「對不起喔。」

她偶爾確認著熱水的溫度，同時看看浴室的擺設。

雖然俗話說入境隨俗，但是愛泡澡的日本人，第一件事就是把浴缸放滿水。

「啊!?」

當右巳脫下制服掛在衣架上時，順手將口袋裏的零錢拿出來，放在飯臺牀頭櫃上。原本這些錢是打算在麻煩服務員搬運行李時，要拿來當作小費用的，不過最後大家都是自己把行李拿到房間裏，所以右巳決定將這些沒用到的錢放在那裏，當做明天要給清潔員的小費。

右巳只好拉住她的手。

「我去叫老師來。」

「包包的內袋是吧。」

右巳只好先進到浴室，在浴缸裏放水。

「在浴缸裏洗頭、洗身體、洗臉……這下子不就只能把剛剛纔放好的水給全部放掉纔行了嗎？」

「嗯？」

「是這樣嗎？」

還真有點無聊呢，明明這種時候不應該是自己一個人，而是跟別人一起發出驚呼地開心看著新玩意纔對呀。

不知道和由乃同學相處這麼久的令學姐，像這種時候都會怎麼應付她呢？右巳一面思考這件事情，一面拿著裝有洗臉用品的ＰＥ袋和新的內褲，朝浴室走去。

「真的是常有的事吧？」

「由乃同學。」

「我怕被老師知道就沒辦法繼續跟大家一起行動了，我討厭那樣。」

「……由乃同學。」

她握住自己的手勁之強，讓人幾乎要訝異明明身體不舒服，卻還保有這樣的力道啊。

由乃同學一邊這麼說，一邊懶洋洋地把自己的雙手往前伸出。

這次她清楚地發出聲音。

「呃……麻煩你用我包包內袋裏的那條手帕。」

「那意思是之後再洗嗎？」

「只是輕微的發燒而已，這是常有的事。只要拿沾溼的毛巾放在額頭上睡一覺，之後就會好的，所以……」

「總而言之，你這樣會感冒的，還是睡好吧。來，把制服脫下來，我幫你掛到浴室裏。」

「這樣啊，那就讓它再次發揮功效吧。」

在福澤家，四個人是反覆加入熱水洗澡的，因此要把水放掉讓右巳覺得很浪費，但又不可能不用洗髮精和香皂。不然至少要好好地泡一下，右巳於是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由於身體一旦泡在溫暖的熱水裏便放鬆了下來，導致原本已經趕跑的睡意又差點被喚醒。

右巳在邊打著呵欠的情況下，總算是把全身洗淨，結束洗澡時間。

「嗯……再讓我睡一下就好。」

由乃同學在牀上翻滾，連眼睛也不睜開就這麼說道。

由乃同學還是跟剛纔右巳進浴室時一樣，依舊穿著制服躺在牀上。

縱然右巳和由乃同學從幼稚園到現在都是讀莉莉安，可是這還是兩人第一次同班。不過，從以前就認識由乃同學的其他學生，一定還記得由乃同學手術之前的狀況。大家考慮到由乃同學在旅途當中出現身體不適的可能性，所以還是把能讓她安心的人安排在她身邊比較妥當，因而作下如此決定的吧。

「右巳同學，給你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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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起來好像是舊時的短劇裏，年邁的病父對女兒們講的臺詞，然後女兒們的臺詞一定是「就別再這麼說了」。

「所謂的朋友，就是爲了幫對方做一些喫虧的事情而存在的。所以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這是以前的紅薔薇學姐－－水野蓉子學姐所說過的話。記得她是在黃薔薇革命時說吧？

「不過，剛纔那句話是客觀來看纔會這麼說的。畢竟，我一點也不覺得照顧由乃同學是什麼喫虧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認爲這種事情本來就是朋友應該做的。」

「謝謝你。」

「不要再說話了，睡吧。」

右巳把房裏的電燈關了一半。

「可是，要是你明天早上還沒退燒，我就會跟老師說喔。」

「我知道了。」

雖然右巳躺到自己的牀上去，卻因爲在意由乃同學的狀況而睡不著。儘管自己的身體感到非常疲憊，精神上卻仍戰戰兢兢地。加上自己也想偶爾幫由乃同學換一下額頭上的毛巾，不管怎麼樣，今晚最好還是先有無法舒適睡上一覺的心理準備。

（不知道明天早上能不能爬得起來呢？）

這念頭突然掠過腦海，她頓時坐起身子。糟糕，她還沒有設鬧鐘。

（呃……明天松班喫早餐的時間是……）

爲了不要吵醒已經睡著的由乃同學，右巳躡手躡腳地下牀去確認旅行手冊。

（七點十五分到七點四十分啊……）

這就表示她們得在七點之前起牀纔行。不對，並沒有規定大家一定要同時集合開動，所以就算等七點半再去餐廳也無所謂。畢竟這時間分配，只是爲了避免所有人擠在同一個時段用餐，所以才大略以班級爲單位分配時段罷了。

刷牙、洗臉、穿制服，右巳假定只要用十五分鐘就能做完這些事，所以決定要在七點起牀。至於頭髮，等喫完飯之後再整理也不是問題。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回答，看來對方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在這之後，對方又再次飛快地向自己說了一些些什麼，可是右巳果然還是無法聽懂對方在說什麼。好不容易纔聽到「些分0;Seven1;」還有「粗細彎0;twothreeone1;」幾個字，於是趕緊向對方說聲「耶司0;Yes1;」。

在響了五聲之後，對方接起了電話。是低沉的男人聲音。因爲對方講話講得很快，右巳聽不大懂他在講什麼，只猜想他大概是說「請問有何貴幹」之類的話吧。

就連在日本的飯店，自己也沒有利用過這項服務。可是考慮到不大可能自己會爬起來，所以只有拜託飯店打電話叫自己起牀這個方法了。

＊主７：義大利文的「晚安」之意。

就算想問老師，現在時間也已經超過半夜一點了。而且，要是打電話去老師房間，倘若老師問起由乃同學的狀況，她實在沒有自信可以漂亮地說出謊言。

＊主５：日本民間故事，講述主角浦島太郎乘著海龜意外到了龍宮，等他回到陸地上時，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幾百年的故事。乙姬爲龍宮的公主。

不過沒關係，像這種時候只要意思能通就好了。右巳重新振作起來。反正就算努力造出一個「Couldyou」或是「Wouldyou」開頭的句子，要是沒有說好而使得對方無法明白意思，那也沒有意義。

對方這麼說之後便掛上電話。大概是常有日本觀光客的緣故吧，對方的日文還算是挺流利的。

「二三一對吧？那麼祝您晚安。」

不帶飯店裏會提供的東西，才能算是旅行達人。雖然從老師那裏聽說了這裏沒有牙刷、脫鞋和浴衣，但右巳萬萬沒想到居然連鬧鐘也沒有。由於自己帶著手錶，根本就忘記考慮到其他時鐘的事情了。

＊主６：義大利文的「早安、午安」之意。

右巳在兩牀間的牀頭櫃附近尋找著。一般來說，鬧鐘都會放在這一帶，之前家族旅行時住的飯店房間，鬧鐘多半都放在電話旁，不然就是與桌子結合的型態。

當右巳爲此煩惱之時，時間亦越來越晚。最後她下定了決心，臉面向著電話。它看起來是很普通的按鍵式電話，數字旁邊有長得很像羅盤式的按鈕。右巳猜想或許無論按哪一個鈕都行，而且寫在旁邊的細小文字中，沒有半個看起來像是指定晨呼電話服務0;MCall1;的。

可是，上面也沒有「櫃檯0;Front1;」的字樣。

（所以說是要……打到櫃檯？）

右巳想起某次上英文閱讀課時，老師說過「MCall」是日本自創的英文詞彙，所以在海外講這個是不通的。人越是被逼急，就越容易喚醒自己的記憶。

「喂客啊普扣魯，普例司0;call,please1;。」

（呃－－到底該按哪個鈕纔好啊？）

比平常還要漫長的八個小時，終於要結束了。

（晨……晨呼電話服務？）

（又沒辦法找由乃同學商量。）

「呃……Mor－－」

可是……

＊主４：以上姓氏在日文中發音相似。

已經解決了鬧鐘的問題，得至少睡點覺纔行。

右巳話講到一半，突然察覺不對，重新整理了一遍思緒。

雖然自己沒有像由乃同學那樣，不過一旦閉上眼睛，也是會好一陣子爬不起來的。

哇……真是超級蹩腳的英文。明明在閱讀課被點到時，還能稍微用好一點的發音念英文的呀。

「ＯＫ。」

二選一，可是右巳沒有自信該選哪一個纔好。不管怎樣，右巳在心裏用力發誓，往後出國旅行時，一定要帶鬧鐘和英日字典。接著，右巳的手伸向電話。反正要是搞錯了。到時再重撥一次就好了，於是她按下了「reception」的按鈕。

「唉特些分0;atseven1;。」

＊主８：日本習慣稱各種櫃檯皆爲front，但歐美習慣稱飯店櫃檯爲reception。

右巳把由乃同學頭上的毛巾再拿去衝一次冷水之後，就窩進自己的牀裏。

晨呼電話服務看來既不屬於客房服務0;RoomService1;。也不是清潔0;RoomMaid1;、洗衣服務0;Laundry1;，剩下的按鍵只有「operator」還有「reception」。雖然「operator」一字給人電話轉接員的印象，可是右巳也搞不懂「reception」是什麼意思。0;主81;

（好了，該怎麼辦呢？右巳。）

（找不到。）

（接下來，鬧鐘放在－－）

「Hel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