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Library-II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6178 字
佑巳。
佑巳你真是的!
(嗯……)
不可以在這種地方睡覺啦!
(啊!是!我這就起來。啊、不,我沒有睡着。)
真是拿這孩子沒轍,不管怎麼搖都叫不起來呢。
(我就說我沒有在睡覺啊,姐姐。)
真傷腦筋……沒關係,你們幾位就先回家吧,我嗎?我這本書還剩五頁就看完了,在我看完之前就讓這孩子繼續睡吧。是啊,我也是這麼想。
(你們幾位是指誰呀?您是在想什麼?什麼意思啊?)
好的,平安。
(平安?等等呀,姐姐,我現在馬上起牀。)
“姐姐!”
佑巳被自己悲愴的叫聲給驚醒。
“姐姐……呃……是夢嗎?啊、不對,是真的?”
這裏是薔薇館,而姐姐人並不在這裏。別說姐姐了,除了佑巳之外,根本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呃……”
冷靜、冷靜,重新整理思考一下吧。
“首先,我和志摩子同學她們一起去了體育館,之後回到薔薇館裏,然後喝了姐姐泡的紅茶……”
直到這裏都還有印象。之後,自己的記憶從開始閒聊起學園祭一些值得注意的事項時,就顯得有些含糊了。看來自己似乎沒等到有結論出來,就這樣趴在桌上睡着了。
“大家都回家了嗎?”
“她……變了呢。”
“抱歉,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諒我吧。我剛纔那樣是因爲我以爲是祥子學姐回來了嘛。”
“啊?你是來找祥子學姐的嗎?”
“原、原來是小瞳啊……”
“話說祥子姐……不,紅薔薇學姐人呢?”
“我又不知道。有事找人的不是您纔對嗎?”
“那你是爲了見我纔來的嗎——”
“……那麼,您見到了可南子同學嗎?”
“沒什麼!?”
“原來如此,抱歉,其實我只是爲了向你們兩位道謝纔過去的。”
佑巳開玩笑似地問道,她丟回來的答案卻很出人意表。
“對喔,這麼說來還真有點慢呢。”
“酒店挨家送貨——?”
佑巳試着出聲唸到:
兩人喝完茶都已經好一陣子了,恐怕就連原本準備給祥子學姐的茶,都因爲等太久而在杯子裏變成冰紅茶了。
“你先等我一下。”
“喔……是、是喔?”
彷彿要印證自己的記憶似地,佑巳的肩膀上披着一件祥子學姐的學校外套,而且椅子上還放着祥子學姐的書包。
“沒有,我只是在想是剛好錯過了嗎……”
“圖書館?”
上面的留言就只有這樣,不過這樣意思就已經相當清楚了。
“那種表情是哪種表情?”
是這樣沒錯。
“來的人是小瞳還真是抱歉啊,那麼……平安。”
佑巳反覆在心中告訴自己——這肯定是小瞳爲了報復剛纔的事,所以才說這種傷人的話。要是自己不這麼想,可就沒辦法再像那樣了,今後在姐姐面前就會沒什麼表情的。
現在正好拉到接近的位置,我拉、我扯。
總之——佑巳放心地撫拍着自己的胸口,至少看來姐姐不是嫌自己麻煩,一個人先回家去了,看來她只是想說去一下附近而離開房間的吧。
佑巳一邊說,一邊納悶地問道:“那小瞳你來這裏是有什麼事?”
雖然自己早就做好回家的準備,但是無所謂,畢竟小瞳一直幫忙山百合會直到前天,所以她今天是自己的客人。反正茶杯只要再洗就好,如果換做是姐姐,肯定也會招待特地來的客人,不會就這樣讓對方回去的。
“提示?不懂您在說什麼。我怎麼會知道您找我有什麼事。”
佑巳奔到門口旁邊,毫不猶豫地打開餅乾門,就這樣衝出房間。
“是啊!不過算了,反正我也不過就是‘是小瞳啊……’這種程度的存在罷了!”
小瞳納悶了起來。
“還用不着您特地來鄭重道謝的。”
“因爲看來佑巳學姐沒什麼事要找我嘛。”
小可變了,這佑巳是知道的。畢竟在學園祭上發生了那麼多事,就算她的價值觀或是與人相處的方式有所改變,那也絲毫不奇怪。
“咦!?我、我嗎?”
“等、等一下啦。”
“所以你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倒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沒什麼。”
“怎麼了嗎?”
但是,爲什麼這話會從小瞳口中說出來呢?
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魚網鉤住了,很好,接下來只要慢慢把魚兒拉上記憶的海岸邊就好了。
“喔~~這樣啊,原來佑巳學姐在姐姐面前,都是露出那種表情啊。”
“啊!”
既然如此,她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纔對。於是佑巳決定一邊整理自己的東西,一邊等姐姐回來。
記得是要等到讀完書還是什麼的?
“什麼意思?”
“唉喲,又不是像酒店挨家送貨(注:日本從前有酒店店員挨家詢問所需日用品,採購送貨的服務。),總而言之你先進來吧,我還能請你喝點茶的。”
小瞳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卻還是肯定了這點。看來小瞳是被佑巳那個拉魚網的動作扯上鉤了。
小瞳哼地把臉別過去。
“難道是因爲我放學時去一年椿班?你是聽誰說的?”
小瞳挑起了單邊眉毛。
綜合以上幾點看來,應該是佑巳本來有事要找小瞳,所以她纔會來薔薇館找自己問有什麼事情的。
“我記得只有姐姐有留下來等我的樣子……”
“——”
“向兩位道謝?”
“是、是嗎?”
正當佑巳要把報告用紙收進書包裏時,她發現了一個東西,於是便以倒轉的手勢又再次翻過封面。結果,就看到自己像是一邊跟周公搏鬥時寫下的,一堆不知所以然、有如蚯蚓爬行的線條上,夾雜着不管用什麼筆寫,都嚴謹遵守着永字八法的美麗文字。
比起說是故意使壞,小瞳比較像是半放棄地這麼說了之後,便說聲“我喝茶了”,開始規矩有禮地低頭喝起茶來。
佑巳把三杯泡好紅茶的杯子放到桌上,坐到小瞳正對面的座位。要是隻倒一杯茶,恐怕小瞳會有所顧忌,而既然都幫自己倒一杯了,那麼也準備一杯給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的祥子學姐。
“不,這個啊……”
“爲什麼我一開口你就馬上轉身要離開?”
啊~~看來她對剛纔自己的失言相當懷恨在心呢。
“原來如此,眼來姐姐是去圖書館了呀。”
“給我提示。”
洗碗槽的瀝水架上,使用過的六隻茶杯已經洗淨倒扣於架上了。
“啊?……呃?”
“呃,就是這樣……”
這該怎麼形容呢?該說像是自己一個人被拋下的感覺嗎?不要自說自話地低下頭呀!小瞳!——佑巳現在心裏就是這種感覺。
“我剛不就說,我不是爲了找紅薔薇學姐而來的嗎?”
“肌肉鬆弛的模樣,非常醜。”
“說的也是呢,剛纔你也沒問祥子學姐人在不在裏面,就打算直接掉頭回去的嘛。”
正好走至門口的人,看到自己連碰都還沒碰到的門驀地被打開,而且裏面還有一個人突然衝出來,自然是發出了驚叫聲。
“是啊,可是結果卻變成讓你來找我,反而讓我不好意思了。”
怎麼、怎麼,小瞳那倨傲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佑巳下意識地就站了起來。佑巳心想,要報復的話,剛纔的“醜女發言”不就已經算是報復了嗎?
在佑巳講出“還沒能見到面”之前,小瞳便看向窗外喃喃道:
“嗯?”
“如果要道謝的話,之前我就已經收到原子筆和法蘭克福熱狗了嘛。”
“佑巳學姐,那個……您那拉魚網的動作是……”
小瞳似乎有些不開心地說着。
纔想說這聲音很不像祥子學姐會發出來的,而果然不是她。一名少女緊壓着自己嚇得差點要停止跳動的心臟,朝佑巳射出責難的眼神。附帶一提,她的髮型是垂直螺絲捲髮……而說到這個,大家就會清楚知道是——
小瞳一個輕巧轉身就準備要走人,佑巳見狀趕緊抓住她的手。
“是姐姐!”
“既然這樣的話,你再等一下吧,我想祥子學姐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想來她一定是去還讀完的書。就在此時,佑巳聽見有人踏上階梯時那微弱的嘰軋聲。
“喔!”
“我剛纔偶然遇到了黃薔薇學姐她們,那時聽她們說紅薔薇學姐和佑巳學姐人都在薔薇館裏,所以纔來看一下而已。”
“……所以我就說算了,反正也不過就是連您自己都會忘記的小事吧?”
“嗯?”
“可是因爲我想見見你們嘛。”
“‘我去圖書館,祥子。’”
“嗯——”
小瞳甩開手,彆扭鬧脾氣地看向另一旁。
“……不是。”
雖然小瞳的態度看來很不情願,不過還是就這樣被推着走進房間了。
“她去哪裏了呢?”
我知道了。
“紅薔薇學姐還不回來呢。”
佑巳讓小瞳坐到椅子上後,便走到流理臺邊準備起茶具。
“啊——!”
佑巳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得趕快去追大家纔行”並站了起來,可是重新思考後又覺得不對勁而打住。
因爲自己想見見她們,並且好好道謝。而且說實在,兩人給予山百合會的幫助超乎預期,再說相處下來也真的很開心。
“圖書館。”
對着佑巳的問題,小瞳如此回答:
“我剛剛就是從圖書館過來的。”
喬安娜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練習時沒辦法做好的事,難道在正式表演時能做好嗎?”
雖然聽起來像是回嘴,可是這樣講反了吧?大家不就是爲了能在正式表演時做出最好的演技,所以才反覆練習的呀。
雖然我要反駁也不是不行,但我決定暫時當一個乖乖聽學姐訓話的後輩。畢竟要是反駁對方的話,後果可想而知。儘管我不認爲自己吵架會吵輸對方,可是練習再中斷下去的話,對其他社員也說不過去。
今天是把教室裏的桌子全部搬到後面,把教室前半部的空間拿來當做練習場地。戲劇社即將在學園祭上演出的‘小婦人(注:19世紀美國小說家露意莎·梅·奧爾柯特3;Louisa May Alcott5;的名作。講述四位個性迥異的姐妹,在父親失去消息之後,互相扶持成長的故事。)’,其練習也漸入佳境了。
低頭保持沉默——這對我來說,是代表某種意義的讓步。可是這似乎只越來越助長有所誤會的學姐A的氣焰,並且招致最壞的結果。
顧問老師因爲教師會議不在現場,而總是幫忙緩和氣氛的社長,現在則因學園祭相關的事情離開教室。事情就發生在社長離開教室不久之後,飾演艾美一角的我,在唸一句臺詞時喫螺絲,這就是事情的開端。
“雖然我想松平同學既是主角之一,又有實力,所以可能不把練習放在眼裏吧?但高中部戲劇社的程度和國中部的可不能混爲一談。不過話說回來,你本來就只是因爲外表和個人特質才被選上的,跟你要求演技大概也不近人情吧?”
在場的戲劇社社員中,有些人聽到這番話後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這樣啊~~)
原來別人是這樣看我的啊?而且還不只一個,而是有三、四個人都這麼想啊。
(這樣看來,我的演技也還真是了不起囉。)
傑作!
“有什麼好笑的?”
儘管自己多少試着要剋制了,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我的笑聲讓A學姐相當不悅。
“不,沒什麼。”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可是內心卻想——這怎麼能不讓人笑出來呢?
社長感覺到現場險惡的氣氛,於是向我問道。然而因爲我沒有多做解釋,所以社長接着改問學姐A同樣的問題。
“小瞳,不要這樣子。”
“沒這回事。比起我這種貨色,我想學姐肯定能把艾美演得更好的喔。”
距離那件事發生至今已經過了兩天,現在多少也開始覺得,自己當時確實做得稍嫌過火了點。可是自己已經決定好要轉換心情,要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把心思都放在山百合會的戲劇上了。
儘管自己當時想說怎樣都無所謂而放棄了,可是我心中確實對‘小婦人’還有所留戀。
雖然自己一方面也知道,她們是爲了我着想。
‘山百合會這邊的戲劇也要請你演出’?
但是另一方面,就好像被說“山百合會不需要你”似地,自己感到相當受傷。雖然她講了一堆好聽的話,但就結果而言就是炒我魷魚罷了。
既然這樣,這位學姐可不就正好適合演那位跟老師告狀艾美事情的珍妮·史諾一角啊。可是因爲演出時間的關係,艾美跟鹹檸檬的那段小插曲就被捨棄了,還真是可惜呀。
這人是傻瓜嗎?
“小瞳?怎麼回事?”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呀?最後居然還說什麼‘來我家練習吧?’
“你、你一定是覺得我辦不到吧!?”
“來吧,我剛纔講不好的臺詞,就請您示範一遍給我看看吧。”
有道樂天的聲音追上了邁開步伐的我:
“那是社長你偏袒她纔會這麼覺得啊,她那種程度的演技,我們社裏隨便找都有一堆人可以演吧?”
“那請問您到底想要我怎樣呢?”
我說出口了。我用着冰冷的視線,帶着非常有威迫感的低音說道。絕對不會讓你再說什麼,我只是靠外表和特質適合才幸運撿到艾美一角的。而那些只見過我另一面的人,像是看到怪物似地盯着我瞧。
學姐A一把抓起劇本,用手指划着剛纔那句臺詞。
嘴上說什麼“比起我這種貨色,我想學姐肯定能把艾美演得更好的喔”,但沒有人比我更能掌握艾美這個角色了。如果要讓那出戏成功演出,那麼我肯定是戲劇社不可或缺的棋子。所以如果能夠回去的話,還真的是很想回去——這是瞳子的真心話。
正當A學姐嘲諷冷笑時,門打開了,原來是中途離席的社長回來了。
明明已經決定好了卻……
“我並沒有半點囂張的意思。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讓學姐您滿意。”
如果有人要求的話,就算是要演戴維斯老師還是馬區阿姨,我都有自信能夠演好。你所謂的“那種程度”究竟是怎樣的程度,我還真想見識一下呢!
這人還真是的……
說什麼要我放棄演‘顛倒物語’,回戲劇社去。薔薇館的人爲什麼說得出這麼殘酷的話呢?
雖然聽到了社長的聲音,可是這點制止聲是無法讓自己收手的。
這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我知道了。”
真要說我在爲什麼事難過,大概就是覺得原來這裏也不是我能待的地方吧。不過只要心想“怎樣都無所謂”,也放棄這邊就行了。
是個傻瓜嗎?
“你問我要怎麼做纔好,我也不知道呀。”
“那是當然的!就算沒有你,我們社團也不會怎麼樣的。”
我抓起放在桌上的劇本,翻到那一頁塞至學姐的胸前。
面對這位與故事裏不同、一點都不怕生的貝絲,我一邊苦笑一邊輕輕地低下頭,向她鞠了個躬。
“我只是想告訴你,只不過是拿到了艾美一角,就別囂張了。”
學姐A像是閃躲似地背過身去,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在這裏打住,裝做沒事地繼續練習下去。
明明已經覺得這事怎樣都無所謂了,可是……
也差不多該回去當我的艾美了,所以——
“那麼,就從這幕一開始的地方再來一次吧。”
“學姐,您還沒回答我呢。”
‘我會陪你過去的,現在就一起去戲劇社吧’?
可是,她卻毫不在意這些事情。對着心中沒有任何企圖、只是微笑的對手,自己不管說什麼都還是輸的。
只要自己想的話,假哭可是輕而易舉,但根本沒有必要爲了融入她們的圈子而這麼做。再說,就算假哭只是演戲,但要是被人貼上“被欺負然後就哭了”這種印象標籤,那才更是讓人無法忍受的屈辱,也會對今後的日子造成影響。
“因爲想問你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既然如此,不如你來演艾美吧?”
哪怕是一秒,自己都已經不想和這快哭出來的學姐繼續待在一塊兒,於是便衝出了教室。
“這是表示你們不需要我嗎?”
可是這位特地來引渡我的人,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什麼,突然放棄了自己的任務,開始變得失控。
要是在這裏掉下一滴眼淚,這位學姐大概就會心滿意足,以後也會對我溫柔一點了吧?自己明知道這點,心裏卻想着自己死都不會這麼做的。
都事到如今了,真不希望再有人來擾亂我的心情。
“我只是稍微警告了下一年級學生,叫她不要扯我們的後腿罷了。”
瞳子一邊聽她講話,一邊已經開始覺得厭煩了。畢竟這位學姐在乎的纔不是什麼演技,而只是單純看不順眼瞳子這個人的存在,不管自己多說什麼也是沒用的,想要修復這個早已惡劣的關係也是不可能的了。
學姐A狠狠撂下這麼一句回答。
我纔不需要什麼溫柔的手,我又不是貝絲抱着的哀傷娃娃喬安娜。
我想要演艾美。
我輕輕地抽開被她握住的手。
“小瞳沒有扯過我們後腿吧?她的演技好到讓人驚訝她還只是個一年級學生呢。”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啊,你們正在練習嗎?那請繼續吧。”
原來我只是靠外表和個人特質而被選上演主角的啊?我怎麼直到現在才知道呢?看來跟國中的程度千差萬別的高中部戲劇社,其選角方式也是相當特別呢!
你是爲了說服我,才特地在這裏埋伏等我的吧?要是不好好對我說出“炒魷魚”的話,回去可是會被你“最愛的姐姐”斥責的喲。
“請你要好好地睡覺、喫飯,不要有壓力。如果有什麼想要抱怨的話,儘管來找我就是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