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終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6474 字
榮耀的銀牌得主,多敏尼克·米勒女士。
——您好。
在此先爲這突然的來信致歉,假使您尚未拆封就將信封連同信紙一起撕碎,考慮到我們過去的關係,大概也只能說是正常反應吧。但是,如果您能秉持寬大的胸懷閱讀此信,敝人櫻野鶴紗將會非常高興。
光陰似箭,距離那次奧運已經有一個月以上的時間了。說實話,溫哥華在我心中並沒有留下什麼愉快的回憶,然而您精彩的表現至今仍着實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長曲『E.T.』更是精湛,而此封信也正是爲了傳達這份感想所寫的。
奧運之後,雖然隨處可見您對我的百般批評,我卻完全不以爲意;您就連幽默感都在水準之上。
聽聞從下賽季起,您將要轉戰職業冰壇,在此祝您奮戰如昔。
櫻野鶴紗特此
附註——
這麼說也許會讓您十分驚訝,但是我比任何人都對您充滿敬愛,不過是敬愛您世界第一賤貨的身份
此致親愛的小D世界冠軍櫻野鶴紗
「……冠軍……」
我在口中反覆咀嚼着其中的語感。
「世界冠軍……」
嗯~~真是太棒了!不管說幾次都不會膩,這是多麼甜美的詞句啊。
奪冠後的數日,我終於開始湧現出真實感了。
至於二月的溫哥華奧運,聽說女子單人長曲一結束後,全日本就到處都充斥着櫻野鶴紗的消息。
——櫻野意外拿下第十三名。
——櫻野被女王莉雅擊潰。
還保有媒體尊嚴而認真傳達我慘敗經歷的,似乎只有這些少數派。
——百摔不撓,悽慘櫻野。
而且還不忘損我兩句……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對小事情優柔寡斷——是新田先生少數的缺點之一。
「那樣不行嗎?」
和我想像的一樣,奧運一結束,全世界的媒體上都少不了發自多敏尼克的櫻野論。可是光就其中的內容來看,我覺得那女人甚至相信我是個真正的惡魔。
這一點要說遺憾也確實是個遺憾,應該吧。
「我是說這封信!把附註的部分刪掉吧!」
——不過,這樣一來,你就確定永遠單身了。
——你害怕觀看鶴紗的表演嗎?
——櫻野地火土木天海。(注1P387)
進入四月後又過了一個禮拜,就在剛回到這裏的我眼前展開拆除作業。其實我曾經打過一通電話,希望對方能考慮世界錦標賽的結果而做出通融的決定,但是我和羅布克服州長的約定是——如果奪得奧運金牌。
仔細一看,薩沙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泛紅。
看起來很清爽吧——雖然他是笑着這麼說的,不過該不會是偷偷許了什麼願纔會那麼做吧。另外,聽說無論是在瞳姊或在水晶花園的學生們眼中,教練這次的新造型都獲得了相當的好評。
我整個身體順着沙發椅背下滑。
這次我將手掌伸向前方,制止他的請求。
「這樣啊……」
可是因爲事出突然,現在還沒有任何人過來……
另外,我奪冠也讓瑪雅收到許多采訪要求。然而她對那些東西幾乎毫不理會,只是在旅館的房間中悠哉地品茶。我原本以爲她是因爲形象一度變更,頓時難以恢復從前的模樣,不過……這樣子比較輕鬆——看來她本人似乎也沒要恢復從前模樣的意思,真不愧是莉雅的前師父。
——鶴紗·沒指望·櫻野
「……啊?」
……也許我有天就會知道,也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到底要怎樣?他想說什麼?該不會是——
——————————
「從你們的角度來看,應該有更多回憶吧?」
我交談的對象是新田一也——採訪櫻野鶴紗的第一把交椅。他是被人如此評論的著名體壇作家,同時也是我的恩人之一。
沃洛格達州尤里斯庫鎮的鎮營滑冰中心,按照當初計劃在三月結束時停止營業。
——一百億美金的魯莽。
「我自認爲到目前爲止,鶴紗小姐所提出的要求我都會照辦。」
「……呃,鶴紗小姐。」
而堂島瑞樹則進入了禁慾期。
「鶴紗小姐,您已經贏得世界錦標賽了吧?另一方面,米勒小姐她又有很高的機率會轉戰職業冰壇,如果你能在這時候展現寬大的胸懷,改善自己和她之間的關係……」
薩沙的反應沒有什麼活力,因爲這裏是長久以來陪伴他們的重要玩樂場所,有太多東西可以讓我體會他現在的感情。
新田先生的臉湊近我,和平常的他不一樣。
「雖然我只在這裏待了十個月左右,然而這裏的回憶實在太多了。」
當然,以我在世界錦標賽的狀態來說,根本無暇去想那些事,聽說瑪雅也沒有去和自己的前學生有任何接觸。
要是我能勝過莉雅,她就叫我『姊姊大人』,能不忘記這個約定並履行承諾,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鶴紗小姐,我有事想拜託您。」
在你爲擊敗莉雅的新女王辦妥金額相稱的契約之前,禁止逛牛郎酒店——聽到我這麼說的堂島雖然表現得泣不成聲,卻還是出乎意料地乖乖接受了。看來她對自己多次惡作劇的報應,似乎也心裏有數;至於那時候她是否打算拋棄我……這件事我還沒問。
「呃……」
「你什麼時候要回日本?」
雖然這可能也是他和我合作起來意外融洽的原因之一。
「我跟你說喔,」
「怎樣啦,有話想說就乾脆地說出來呀。」
我原本就覺得不可能,但是……我真是的,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
他前來迎接經由莫斯科轉搭小型飛機,在尤里斯庫鎮的小型機場降落的我……而他一見到我,就是一連串的誇讚攻勢。不過我會在回日本前先到這裏,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先直接向他報告比賽結果。
真的,我胡思亂想的毛病也該剋制一下了。
「算了,一直看着也不是辦法……」
俄羅斯的春天仍舊十分寒冷,呼吸間仍舊有着些微白霧。
最後是一通從日本打來的電話。
櫻野魅衣——老媽那邊現在還沒有任何消息,然而我並不認爲那個不知待在哪座深山裏的人,可以立刻對凡間發生的事有所反應,而且或許她終於遇難了也說不定。說到這個,聽說本城美佳曾經做了一個我老媽與高大雪男在雪山頂峯舉行結婚典禮的夢。
——冰上的惡夢變成真正的惡夢。
他的碧眼中有着明確的決心。
現在屋舍已經被拆掉大半,在其中行駛的工程機械拆去了白色的外牆,滑冰場大概很快也會暴露在眼前吧,不過冰面應該早就已經融化了。
「……嗯,是啊。」
「所以……」
「嗯,請務必換成……可以告訴我內容嗎?」
那麼莉雅當時爲什麼會出現在場邊呢?
世界錦標賽結束後,我變更行程於維也納停留了一陣子。
——摔跤公主。
看他莫名正經的態度,讓我稍稍皺起了眉頭。這是我跟他認識到現在,我們之間幾乎從不需要的認真氣氛。
「那傢伙確實在奧運中展現優異表現,也確實是個實至名歸的銀牌得主,但她是個超級賤貨也是不變的事實。把那與現實相符的事實用和現實相符的文字寫成書信,結果就是這樣。你有意見嗎?」
「也許吧。」
首先是三代總教練的轉變。在前年的世界錦標賽,她因爲我以雙人身份贏得獎牌,於是換上了那身讓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裝扮,而她現在終於停止那麼做了;話雖如此,卻也只是變回兩年前的模樣而已,她現在的打扮仍是非常誇張。
一個可能性在我腦海中浮現……我內心不禁失笑。
我從大舉湧入的採訪申請當中,挑選出以新田先生爲首的幾個記者接受採訪後,便讓自己度過幾天沉浸在榮耀中的極致美好時光。
「喔,我這封信怎樣?果然是傑作吧?」
她大致會用這種方式,在被攻擊痛處的同時也能順利地讓對方生氣……這是多麼恐怖的發展啊。
——恭喜您贏得冠軍,鶴紗姊姊大人。
不過,我也知道那是所謂「爲了我好」的想法,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辜負這份心意。
「呃……是啊。」
「……鶴紗。」
「後天。」
我停下腳步,回望身後。
「……請用A方案吧。」
「……怎麼啦?突然這個樣子。」
再怎麼說,我畢竟是世界的頂點,也就是擊敗莉雅的世界女王。
但是不同於那樣理性的結論,我本能地吞了口口水。
我打從鼻子哼出聲,接着翹起腳。
在出發前往維也納之前的辛苦訓練,雖然成爲我在這裏最後的滑冰經驗,但是恰好那個時期的我,心中對冰面或滑冰場根本無法產生任何感謝;因爲那時不管怎麼做,滑冰都只會讓我感到痛苦,當時我光是看到冰面都覺得難受。
「多敏尼克的反應真令人期待呢。雖然讓她乖乖見好就收、轉戰職業冰壇,對我是比較有利啦。」
「如果鶴紗你不介意的話……」
要說早已料到,倒也是沒錯。
「別說傻話,要是沒有這個,不就真的變成祝賀了嗎?」
不過,那些人反而將維也納世界錦標賽的結果處理得十分保守。全世界……就連北美都爲這個消息喧騰到讓人無法相信那是奧運後的比賽。
那傢伙手中就只有櫻野沒有奧運獎牌——這張牌而已,反正又算不上是什麼問題。
「可是,如果櫻野小姐您能展現出天使般的一面,不就更能……」
和我交情甚篤的美少年,以笑容掃去了我的陰霾。
「呃,我的意思是……」
「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把附註的部分換成B方案怎麼樣?」
「或許人類真的是由上帝所創造,可是我是這麼想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是從猴子進化而來的——大概像是這樣。」
順便提一下在這段時間內發生的幾件大事。
「請把這部分刪掉吧!」
「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說了……」
第二件事是高島教練,他作爲招牌的難看鬍鬚突然消失了。
就我在稍微問過她後所知道的情形來說,如果我在奧運長曲那時擁有最起碼的籤運,她似乎真有要向莉雅莉雅挑釁之意。
「——STOP。」
我轉過身,離開變成拆除現場的滑冰中心。
可能的話,我也想見見其他的孩子們,前提是他們如果沒有拋棄我;薩沙也爽快地受理了我的希望,僅僅花不到10分鐘,就幫我把與薩沙軍團全員會面的事宜安排妥當。
結果,我在不知施工日程的狀況下回到這裏,讓我實現了後者的想法。
我揮揮手駁回他的要求,可是新田先生卻罕見地死纏爛打。
「我那麼做有什麼好處嗎?」
……到了最後,這終究是無可奈何的事。
老實說,當我從維也納回來時,滑冰場已經消失——我認爲事情這樣發展也好;但是另一方面,我心中也有着想要親眼見證這裏迎接最後一刻的感情。
「鶴紗……」
——————————
「當然不行呀。」
那讓我忍不住移開視線——
「你可以一直留在這個鎮上嗎?」
「……留在這裏?」
「如果能把我算入鶴紗的老公候選人的話,我會很高興……」
「——!?」
大……大、大、大混亂!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我應該笑嗎?應該害羞嗎?還是該看着他的眼睛?或者就保持現在這樣?要吸氣?還是吐氣——
「啊,其實你也不用……因爲我才12……呃……」
不,等一下……
「當然,鶴紗你也可能明天就會找到好對象,然後跟他結婚。如果真的變成那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
「等一下……」
我好不容易纔制止他連珠炮似的發言。
話說回來,薩沙和我差了8歲,等他20歲時,我28歲;比史黛西還年輕3歲,這樣看來完全OK——呃!
「白癡……」
這是我對自己的嘲諷,可是……
「啊,我不是在說你。」
看見薩沙通紅的臉龐罩上一層陰影,我連忙那麼解釋。這是老毛病啦!突發性鶴紗症候羣啦!
然而仔細想想,他竟然能讓我——讓世界冠軍櫻野鶴紗慌張成這樣。
「呃……我不是很清楚該說什麼纔好……」
這件事就算到現在也沒改變,所以……
或許是我的錯覺吧,我覺得他似乎又長高了,他的身高和我越來越近,就這種速度來看,應該過不了多久……
「呼……」
對莉雅來說,那裏很可能是她能夠任意進入的地方吧?無論是短曲或長曲,無論何時、什麼樣的比賽,說不定在表演賽或練習當中,她都能來去自如。
但是無論如何,一旦成爲該處的『住民』,現實肯定會相形失色。
「大家都來囉。」
雖然我試着審視自己內心深處,卻還是找不到像是戀愛情感的東西。不過,就算對方是個美少年,也才只有12歲,而且……
到時無論我在地球的任何地方,我都會立刻飛過去的——
就連我在奧運墜落之前,也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想退役。縱使現在能再度遠離那種想法,然而這是個不能徹底發揮自己極限就無法生存的世界,沒人知道何時會遇上關係到選手生命的傷病;運動員與退休,兩者無論在何時都僅有一線之隔。
就算是現在能這樣正面抬頭注視我的薩沙……或許有一天,他也會因爲我的實力、地位,還有加上這種性格的組合而退縮吧;然而……
「謝謝你,薩沙。」
因爲這一切的結果,我才得以進入那個層次……取代了無敵不敗的女王。
話說回來,如果對方年紀小我這麼多,我想那種問題應該可以克服。就算他對我抱持的是類似崇拜的感情,如果就這樣直接轉換的話,也不是不可行——
我不知道她是從何時開始得以進入那個空間,或是將其創造出來。也可能因爲她突出的才能,讓她從幼年期就已經看見了那個境界的輪廓。
「……那麼,呃……」
我勉強重拾冷靜,在嘆了一口氣後看着他的雙眼。
就算是莉雅也沒有永遠,她也是人。雖然我沒什麼信心,但她應該是人類。
當然,就算是現實世界中也存有幻想,例如動畫、漫畫、冰球、被12歲的美少年告白、和聖女的禁忌約會……
在我站上世界頂點之後,自然也變得更加遙遠了。
順帶一提,滑冰場的名稱是:IslandofPriazusa——
呃,我怎麼還是怎麼莫名其妙。
到了那個時候,她會變成什麼模樣?失去理想之都的她會怎麼做?
但是,她是純粹在冰上培養而成的人。
其實我並不清楚這次的敗北究竟會對莉雅造成什麼影響,但是至少過去那個始終維持且只屬於她自己的宇宙應該肯定是瓦解了;也就是說……
還好是從背後出聲。薩沙純真的呼吸讓我產生一種錯覺,誤以爲我違背道德的記憶遭人問罪。
「雖然我不能給你任何保證或承諾,但是我會放在心上的。」
在那無可避免的末了之時,莉雅她究竟——
聽說爲了紀念我在世界錦標賽中奪冠,州政府決定要特別建立一座以我名字命名的滑冰場,就建在鎮營滑冰場的舊址上。
「也是,況且你以後也有可能會遇見更理想的對象。喔,但如果想要找比我更美的美女倒是沒有。」
然而,我在冰上已經找不到那些東西的絲毫蹤影,彷彿我從未見過。那是僅有一夜的夢幻——那裏甚至沒有會這麼告訴我的仙女。
我吐出的氣息在空中化爲白霧。
遙遠的存在——以前將我甩掉的這句話。
當有一天真的要面對那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現實時,還會伴隨着超乎想像的空虛,如果又是像我這種純粹的運動員就更不用說了。
對我來說,莉雅是夢之棲息地。
「……謝謝。」
——喔,對了、對了。
「別那麼說!是我一廂情願地……在意你而已。」
薩沙他們還是可以繼續在這裏滑冰,我當然也是。
「……是嗎,原來你對我……」
看見他變得更紅的臉,我自然地露出微笑。
這次輪到他移開視線。
我真是的,還是那麼卑鄙,我明明在今年年初就已經察覺到他的心意。
「啊,等我一下嘛!」
冰之外的任何事物都無法觸碰到她的琴絃,就算是不合理的龐大收入、無與倫比的運動員名譽,或是美麗的城堡和庭園。
那樣的話也是宿命——那是君臨冰之世界的櫻野鶴紗,其榮耀與陶醉的代價。
如果我對她來說,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如果也擁有類似意義的話……
這不是什麼大道理,可是我能明白,明白那裏就是那樣的次元,明白我沒有莉雅那般巨大才能及由此培育出的特異精神性,因此我需要備齊一切的條件,甚至明白那是我一定得賭上自己存亡的戰鬥。
這代表她將喪失那個空間嗎?
「好吧。」
「——哇!」
既然這樣,就總會有一天出現落日——太陽落下的一刻。
……真是讓人有些不好意思呢。
用過去的滑冰經歷做爲大前提,與何時死掉都不奇怪的連日折磨,以及和莉雅決裂後開始面臨的苦惱與沉重壓力,還有在關鍵時刻遭到擊潰、跌落谷底這些當中不斷掙扎之後,將其視爲人生最後一場賽事所面對的世界錦標賽;然後是長曲,在將表演內容完美呈現的狀態下,終盤時的進一步決定,4+3組合跳成功——
「鶴紗,快過來!」
也不一定要等到退休之後,只要她能夠在想要找個伴一起喝杯茶時來找我就好。
「嗯,我立刻就過去。」
※注1:此爲背誦太陽系行星時的口訣,在此是用「土天(どてんDoten)」,音同日文中慣用的摔跤狀聲字來調侃主角。
世界錦標賽結束後,其實我自己又試着滑了幾次。因爲想體驗那異次元的興奮與超平常理的感覺。
也罷,那不是我這種人需要去擔心的事,畢竟對方可是名揚天下的莉雅·嘉奈特。況且仔細想想,她自己在去年夏天的聖彼得堡不也……呃,對我……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我的思緒。
「鶴紗。」
感性與感情幾乎都留在冰上,導致冰外的沉默與無表情——會變成那樣一點都不奇怪。因爲那裏充滿了無限的刺激與亢奮,那是個與孤獨及乏味無緣的理想之都。
我絕不會停下腳步,只要身體還能繼續,我就會持續以現役的身份奮鬥。因爲世界上存在着只有在冰上才能得到的東西,那是我最大的幸福,也是我所選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