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十二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9659 字
精緻、細膩、華美。
那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更甚於那極爲嬌小的身軀或稚嫩的面孔……那些或許也包含在其中吧,如果說她是從三百年後來到現代的最高級機器人,那麼大概也只能相信了;光是她的外表就已經確立了另一個世界觀。
——六年前的世界青年組錦標賽。
從我在短曲前的抽選會上初次見到她時,她就是一名與衆不同的少女。
只有最基本的動作,不說話也不笑……
對周遭事物也幾乎不感任何興趣;在那頭藍色的頭髮之下,則有一對明亮卻沒有明確焦點的碧眼和格外白皙的臉龐。這也難怪她會讓人留下不像人類的印象。
第二次感到驚訝是在當時賽前6分鐘的練習。
既然是青年組選手,身體自然也開始有一定的成熟度,體格與大人無異的孩子也不少。而在那羣人當中,有一個身材格外嬌小的女孩,竟然能在沒有明顯助跑的情況下,輕而易舉地完成三圈跳。
我聽說她就是傳聞中的俄羅斯天才少女,但是我是再過一段時間之後,才瞭解到她真正的實力。
當比賽輪到她上場時,她無論是走上冰面的動作,還是那彷彿人偶般的表情,都與比賽前沒什麼兩樣。這世界上沒有值得我凝聚焦點的存在——從她身上甚至散發出那樣的氣息;之後……
在音樂、表演開始的同時——
一切都出現劇烈的變化。
那實在太令人驚訝了。
無論是冰刃的深度或身體的動作,都已經是一流水準。從體格難以想象的大幅滑行與速度,相較於身高顯得修長的手腳所展現的強勁躍動,全都領先所有選手。
加上那與她在冰面外的表現形成對比、宛如萬花筒般的燦爛表情,當時纔剛滿13歲的少女所展現的自在變化,讓已經結束自己表演、待在休息室觀看比賽的我,內心被緊緊虜獲。我認爲那就是在極東島國——尤其是在體育界中,大家常說的『世界』。
全部都融爲一體。
優美的華麗之輪中融合着技巧。
……看吧,她似乎又要再次展開跳躍了。
無論是何種跳躍,她都能輕而易舉地完成——
……異樣的氣氛支配着體育館。
在此同時,任何看過我在奧運時嚴重失常的人想必也不會想到,櫻野鶴紗會在隨後的世界錦標賽表現到這種地步吧。
……話說回來,這次評分還真久。
我的聲音遭到掩蓋。
驚愕與期待傳遍每個人身上。
「……是嗎?」
在騷動聲不斷的場內,所有掌聲都帶有困惑。無論在任何賽事,結束時都能讓全場觀衆起立的女王演舞,現在起身的卻只有那些看來像是俄羅斯加油團的一羣人,以及應該在場內爲數衆多的莉雅迷之中,那些面對這種意外狀況仍沒有失去鎮定的極少數……
站在通道旁的我,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
我體內湧現不折不扣的強烈慾望。
不過這次……
帶有自覺的興奮開始在我的體內奔竄。
至少看不出有任何不安,那並不是有想到敗北可能性的表情。
在剛踏上通往休息室的通道時,我停下腳步。
因爲現場的驚愕與尖叫,還有失語與茫然。
隨着莉雅的表演進行……我也已經放棄去思考那個問題。
從她倒地到起身之間的空白——應該足足有3到4秒的時間;那對滑冰選手來說,是段極端漫長的空白。
場內陷入一片寂靜。
那樣的莉雅動搖了,她甚至失去了自我,她被貶爲能夠理解的『人類』。她不是在扮演人偶,而是讓自己成爲人偶——這個被觀衆永存於腦海、在奧運時的偉大神姿,反倒突顯了她此時的混亂。
就在剛纔,她摔倒了。
最重要的是,從她的表情——
無法認知的瞬間,知覺與理解的錯亂。
那個跳躍本身十分完美,節奏和以往相同,並且擁有充分的高度與距離,空中姿勢也十分穩定。在我眼中看來,根本無法想像會有任何失敗的可能;實際上,那個跳躍也完美地完成旋轉,順利落地——原本應該是那樣的。
莉雅正坐在吻與淚的座椅上,雖然也有相關人員同席的模式,但是今天那裏只有她一人,此刻她表面上已經恢復了冷靜。
莉雅的右冰刃被冰面拒絕,她的身體摔落於冰面,摔在那個僅能用雙腳支配的白色冰面上。這數年來,莉雅就算有因爲刻意或失誤,而導致膝蓋或手掌觸碰冰面的情況,卻不至於會容許身體接觸冰面纔對。
首先顯示的是第一分數——
最後是用來詮釋人偶逐漸停止的換腳組合旋轉,但是當莉雅右腳從不斷變化的旋轉體中伸出,那努力想將腳歸回原位的樣貌,反映出的並非人偶的悲哀,而是人類的焦慮——
……最後一幕也相同。
……場內顯得格外寂靜。
冰上的終極冰偶模式——
她在四圈託路普跳的落地中失敗,撞上了評審席正面的圍牆。
在這種狀況下,場內的騷動不僅沒有平息,反而更加高漲;說不定他們正開始抱着某種期待,期待出人意料的——
「咦——!?」
場內的騷動不見平息,所有人都同樣難以相信,難以相信這僅有完美與支配的空間,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龜裂;懷疑自己眼睛的人,則開始和其他人互相確認眼前所見。
對那次摔跤之後的落差該如何評斷,似乎連評審也傷透了腦筋,現在已超過一般正常所需的時間了。
隨後,場內廣播宣讀了螢幕上的數字。
現在緊緊嵌在莉雅身上的,是無敵女王莉雅的……
不敢相信——無論是在冰面上或觀衆席上的人,應該都有相同的感想吧。
這是多麼光榮的立場,多麼令人驚訝的現實……
「……咦?」
可以看見……
畢竟她是莉雅,無論事態如何發展,自己都和『落敗』無緣——即使她這麼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問題是在表演分數,和奧運時五項分數平均有9.5上下的表現相比,今晚的莉雅也毫不遜色,然而那隻限於在終盤出現破綻之前。
考慮到短曲拉開4.29分差距,要想在總分逆轉或許是不太可能的事;然而若只論長曲又會是如何呢?
如果要問怎麼回事,因爲剛纔——
但是如果就整體來說,這應該也是場十分值得觀衆起立鼓掌的表演。因爲在第二次四圈跳倒地之前,莉雅仍展現出僅有無可匹敵的滑冰選手才得以施展的至上之舞,如果不論最後那一分鐘的話——
莉雅卻被迫以如假包換的人類身份,迎向最後的瞬間。
「還是有可能的。」
而這次,最有資格擔任這重要壓軸的選手,這次所展現的表演將決定她的世界錦標賽六連霸。
【現在宣佈莉雅·朱迪耶夫的分數……】
這次莉雅和我的表演在架構上,同樣是以連接步來做爲終盤的重頭戲;我在即將進入該部分之前,藉由跳躍讓自己被迎入那個空間;和以往一樣,從一開始就讓身心置於那個空間的莉雅,則在同樣的位置遭到排斥。
世界錦標賽女子單人長曲最終組最終上場選手,換句話說,那是花式滑冰一個賽季的重要壓軸。其實在上個賽季,以那個立場表演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也因爲主辦地點的關係,當時場內的氣氛同樣非比尋常。
【請宣佈表演分數。】
——難以置信的光景還沒結束。
由驚人的創意與技術的結晶建立起的世界觀……現在莉雅卻無力阻止它崩潰。
那裏容許的人數上限只有一人——這是我的超感覺所領悟到的物理法則。
失去了穩固如山的精神控制力,莉雅被焦躁擺弄。她那樣的姿態,正巧與要求清算的惡魔旋律及女聲合唱彼此重疊,故事開始以預料之外的形式發展下去。
可以看見莉雅的情緒,可以看見她因爲失去了只屬於自己的世界而百般掙扎的心境。
身體重獲自由,卻遭殘酷定理剝奪的黑衣人偶。
莉雅以場地中央爲中心繞行約一個半圈。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使得那長距離的圓形路線看起來甚至像是爲了嘲笑她的苦惱才如此安排,而從其中逃離的莉雅則準備要進行最後的跳躍。
沒想到卻滑開了。
這時的莉雅,大概無法理解跌坐在冰上、雙手撐着身體的那個人就是自己吧。所以她纔沒有起身、沒有反應,因爲那雙要拉起在冰上跌倒的身體所不可或缺的手,還在冰面上摸索尋找支點。
那原來應該是排除一切動作、生氣從眼中消失的一幕……
——突如其來的渴望。
不可能有機會——這種想法仍殘留在我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況且就是因爲我徹底排除了和莉雅較量的意識,才得以重新站上競技的舞臺。然而當自己的表演結束,就算置身於無論怎麼妄想都不會對結果造成任何影響的狀況下,曾一度浸透內心的自我約束也沒能那麼輕易地解除,因爲奧運的惡夢就是如此沉重。
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地自座位起身……
我冷淡地回應在通道那裏對我這麼說的瑪雅。
現在這一刻不知有多麼特別,我挑戰最強女帝的不敗神話,呈現出最佳的表現。不,這次我並沒有向她挑戰,但是就結果來說,仍要在分數上與其競爭;這場我以莉雅爲對手的重要對決,現在正是即將決定誰勝誰敗的關鍵時刻。
狼狽。
莉雅已經是個活生生的傳說,她是名讓人根本無法想像其落敗的史上最強運動員。
莉雅的表情反應着她在尋找失去的東西,無法重拾以往節奏的表現只令她感到焦躁。
——體育館內掀起一陣騷動。
「……怎麼可能。」
因爲就連我自己都想像不到。
在我視線中重新開始滑行的冰偶,在其黑衣上……背部、腰以及臀部都沾着白色冰屑。
「哇……」
——————————
表演進行到高潮的圓形連接步,從倒地到起身中間的明確停頓,拖慢了莉雅進入這個部分的時機,只是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第二分數多半是莉雅佔上風——
……咦?
所以說?難道我在長曲贏了?贏了那個莉雅!?
在這所有人都無法掌握到底發生什麼事的狀況中……比任何人都難以掌握現狀的人,或許就是莉雅本人。
如果只論技術分數,說不定我會在莉雅之上。雖然光這樣都已經十分令人難以置信了。但是我的感覺應該沒錯。
呃……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乾脆就讓我這次、這次就好!
一個動作做完,卻無法銜接下一個動作;而機關人偶風格的肢體動作,也更加深了各個動作的孤立。
因爲該有的表現太過壯闊、驚豔;因爲這是以置身於那個『空間』爲前提所編組的連接步,所以纔會一旦骨幹崩潰就難以收拾。
在那之後意外慌亂的步調,不知會對分數造成多少程度的影響,印象部分就更難說了。
只見她的動作在空中明顯亂了方寸……落地時冰刃打滑,因而被迫臨時伸出左腳來避免倒地,那完全是落地出步的動作。
……膝蓋微彎向四方觀衆行禮的莉雅,此時仍可讓人看見她的混亂。這絕不是錯覺,實際上她已經失去了太多,好比以往的輕鬆、隱約可見的昂揚笑容,最重要的是那身爲絕對霸者的光芒……
當高亢絃音演奏起悲慟音色時,美麗的機關人偶應該要奮力表現抵抗纔對……
運用身體各個部位及各種動作來配合音樂、甚至演奏音樂的女王,現在正爲了找尋突然消失的冰上理論而莽撞地移動身軀,然而她的冰刃卻彼此碰撞,致使她腳步停頓……光速的步法及轉向、令人眼花繚亂的上身之舞,還有將其相連、唯有莉雅才擁有的超感覺,現在全都消失不見。
但是今晚我展現出難以想像的表現,得到了難以想像的分數。
「呵呵……」
我不知爲何無法再繼續注視着螢幕,決定將視線移向自己身旁,抱着胳臂的瑪雅仍一動也不動地緊盯着畫面。
碧眼中浮現出焦躁與失意,那是一個無法接受突然陷入現實、顯露感情的人類。
那沒有任何空檔的表演內容,讓莉雅怎樣都無法重新迴歸過於快速的節奏,她就在這種狀態下……進入了左手朝正上方高舉的三圈勒茲跳——
去年秋季,全世界集中在加布莉身上的期待當中,肯定也包含了或許可以看見那個莉雅落敗——這種複雜的心理。
以及被只屬於自己的空間拒絕的女帝莉雅……
幾乎相同……不對,這部分也是我以極少的差距領先。
當然,這也許只是純粹的巧合,實際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肯定這個理論,因爲那個空間一直都只爲了一個人存在;直到約10分鐘前,我闖入其中爲止。
因爲她的確落後了,莉雅的技術分數落後於我。
我連忙低下頭開始計算分數,雖然再過不到2秒就會公佈最終結果,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呃……
想到自己正認真思考這種事,讓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我到底把對手當成什麼人了?
其架構已經徹底瓦解。
莉雅摔倒了——最強女帝莉雅摔倒了。
至少在這數年來應該一直都與她同在的那個空間,現在卻怎樣都無法進入。爲什麼?爲什麼要擋着我?她一邊抱持這樣的疑問,一邊拼命地踏着連接步;說不定,莉雅直到現在還無法承認自己摔跤的事實。
「————啊!?」
霎那間,不知是誰突然偷襲我——將我推倒。
那個人緊貼着我,將我的身子壓在地上——
「等一……你幹什麼啦!」
那個犯人正是瑪雅。
就算我努力扭轉身體,也看不見場內的巨大螢幕。
「……&☆∑……%%◆$!!」
「我說啊……」
你這麼一大串俄語,我根本聽不懂啦。
「▲☆*#,>:□γ!!」
「瑪雅?」
……我可以猜想得到。
我大概能猜到是什麼狀況、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已經不只是歡聲的程度了,伴隨着尖叫與吶喊,我的名字錯亂地交互響起,巨大的音塊讓體育館爲之震動,強烈的浪濤將五感徹底吞沒。
可是,我卻開始害怕。
如果答案是NO呢……不,那也不是問題。
要是YES的時候,我該如何面對那太過巨大的——
「櫻野小姐!」
此時突然有支麥克風從仰躺的我上方伸來。
「你成功了!你改變歷史了!」
爲了能讓她一直是她——
沒錯,我們是完全不擅長處事的ICELADY……
我們就這樣相擁了一段時間。
「我贏了嗎?」
黑衣冰偶正穿過通道朝這裏走近,不知是否爲我的錯覺,她的步幅看起來比以往要小,雙眼也仍在半空中彷徨……
這不是什麼客套話,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爲我根本無法在聖女面前說客套話。
我再度睜開雙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包着繃帶的額頭。
「我會在女子項目參賽。」
「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謝謝你,鶴紗。」
然而莉雅只要僅僅一次的敗北,說不定就會面臨那種危機。
看加布莉用手觸摸自己額頭的模樣,絲毫沒有表演時所散發出的殺氣與血腥。但是,在最終組開頭呈現出那樣表演的人,無庸置疑地就是這位女性。僅僅離因傷而無法發揮全力的奧運才一個月,她便精彩地復活了。
聽到這世界上最爲尊貴的稱讚,讓我只能產生無限感動。
採訪記者的反應慢了半拍。
「一點問題都沒有,傷口好像也不嚴重……不過腫了一個包啦。」
因爲和我精彩的表演同等、甚至可能在那之上的莉雅落敗。觀衆全都沉醉在自己得以置身現場見證這歷史性一刻之事實當中。
「對了,鶴紗,等明天——」
……一片空洞。不只是表情,就連她那嬌小的身軀也給人那樣的感覺。
我卻沒有任何真實感,真的一點真實感也沒有。我到底做了什麼、得到了什麼,我完全無法掌握狀況。
「……原來是這樣。」
「呃,我想請教一件事……」
在長曲分數中,我比她高出4.66分。結果我逆轉了短曲分數的差距,最後的差距僅僅只有0.37——
我們發出了開朗的笑聲。
至於阻止想親眼確認結果的我足有2、3分鐘之久的瑪雅,後來便一個人拿着手帕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加布莉的話說到這裏時便突然打住。
對她的宇宙來說,在冰面外的所有事物都有可能成爲崩壞因子。如果瑪雅說得沒錯,我對她而言,是除了滑冰以外唯一讓她投注關心的事物,也代表我是她唯一的威脅。
我要擊敗你——我對她這麼說道。我在做出此舉的時候,甚至不知道對莉雅來說,落敗等於直接連向她自身宇宙的崩壞。
「下個賽季……」
「就是這個原因嗎……」
全場觀衆依然處於起立的狀態。
——不,還有一個共通點。
再怎麼說我也該先確認纔對,因爲現在全世界大概就只剩下我還不知道結果了。
這時我準備走向通道,忽然間又停下了腳步。
……對世人,尤其是日本及北美的羣衆來說,加布莉和我就像天使與惡魔,我們被認爲是極端相反的兩種人,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我們都是世界頂尖的滑冰選手。
現在我卻沒有絲毫恐懼,不知道是因爲已經習慣,還是我身爲勝者的立場使然,也可能是……她的氣勢已經消滅。
場中響起足以讓我做出那般反應的熱烈歡聲,這一切都令人難以置信,於是我揮手回應他們的熱情,並用手指拋出幾個飛吻。
雖然體育館的氣氛仍能傳至將媒體及相關人員隔絕的選手用通道中,但是由於之前的騷動太猛烈,所以現在我光是置身在通道當中,就覺得既安靜又舒暢。
呃——我這麼對她開口,但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莉雅停下腳步。從我這裏能看見的,只有她藍色的後腦勺及黑色背影。
我轉過身,消失於通道中。
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謝什麼?我沒有那麼問。
她對我這一連串自作主張、類似『氣概』的行爲說出那樣的話——謝謝你。
記者的攝影機正在捕捉被身材發福的師父壓在地上,承受祝賀及提問攻勢、模樣不甚帥氣的我。
「恭喜你,鶴紗。」
對她來說,競爭對手、朋友、僕人,還是其他東西,到底什麼最接近我所處的位置,老實說我並不知道,但是我和她的關係親近卻也是事實,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在過於親密;而那樣的我,等於是突然向她宣告——我要否定你的一切。
「這都多虧了你的表演喔,我總算終於湧起了幹勁呢。」
我要讓自己重新體會,體會自己置身於一個不得了的世界。
這讓我感到十分幸福、驕傲,卻又有點害臊。
「你真是太厲害了。」
我停下腳步,閉上雙眼將雙手舉至胸口。
所以,我們就這樣以擦肩而過的形式……
她還坐在吻與淚的座位上,沒有離開。
而那樣的我,曾當面對她做出那樣的宣言。
從運動外套下露出的表演服裝,是銀色與暗灰色的戰鬥服,而浮現在她臉上的,則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所有人肯定在小時候都有過類似的想法,自己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特殊存在。
我明白了一件事。
就連我也不例外,畢竟沒有鏡子,人就無法看見自己的臉,也沒有人能和其他人交換。在我自己注意到的時候,這個叫做櫻野鶴紗的人就已經無論在睡覺或清醒時,都永遠是櫻野鶴紗了。仔細想想,這還真是不可思議,如果這個人還剛好擁有出衆的美貌,那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但是,如果換成是莉雅呢?
此時冰上已經鋪起紅毯,並且挪入頒獎臺,開始逐步進行頒獎典禮的準備。
當我仰頭望向巨大螢幕時,我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列在莉雅的名字上方。
與生俱來的巨大才能及毫不懈怠的訓練所培育出的實力,並以其結果鋪成不敗道路,建立起她的宇宙,最強且不敗——那是莉雅·嘉奈特這個名字的同義詞……更甚者,得在維持那種狀態的前提下,她才能繼續是她吧。
其代表的意思是……
「唉呀,那不是讓難得的美貌泡湯了嗎?」
我對着麥克風問道。
「你的傷沒問題吧?」
藍色的頭髮……嬌小的身軀,從我身旁經過。
其實再過不久,我還是得要在頒獎典禮時回到冰上,然而我還是爲了讓自己再次確認這副光景而放眼看着整座體育館……
大家在原則上會含糊其詞、巧妙迴避的問題,我都始終坦然以對,也因此產生了許多摩擦;而加布莉的情形,則是那些對一般人來說像是表面功夫的言行舉止,卻反而是她心中的真正想法。
沒想到……
「…………」
此時我才注意到,我的臉頰已經被淚水沾溼。
我們不約而同地結束擁抱,互相注視着對方。
而代替記者給我答案的,是瑪雅在我旁邊不斷點着的腦袋——
我順着她的視線,轉頭望向自己身後——
我終於、終於明白了,莉雅她非得將我、非得將這個名叫櫻野鶴紗的威脅消滅不可。
——我看見了莉雅。
——她的背影發出聲音。
就算我想說些話,然而緊緊抱住我脖子的瑪雅,卻讓我連這一點都辦不到。對了,比起那個,我應該先……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注視着她的背部。
滿場的掌聲奏起彷彿要求安可的節奏。
加布莉這麼說完後便走近我身前。
「——!」
極少顯露感情、沒有任何破綻的莉雅,總是冷靜地正面注視對手,那睥睨一切、絕對不會有任何陰霾的碧藍雙眼……
在那之中,看不見一般所謂的『不甘』,唯有無論是意識、還是思考,甚至連世界觀都喪失之後的樣貌……
如果用極爲傲慢且應遭天譴的方式去想,我認爲她對於我做出擊敗莉雅宣言的原因應該略知一二;我因此在奧運前承受的沉重壓力、奧運後的失意,到這次大會的復活……這段期間的苦難,或許她都能明白。在這樣的狀態下——
自己就是唯一——能推翻這個道理的人,應該是不可能出現的。
「……?」
「唔哇……」
現在卻失去了力量……失去了重心,只在半空中虛晃。
「就是說呀,好討厭喔。」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比較好,但是現在我所感受到的高興之情,讓我的淚水不禁要奪眶而出。
在奧運時的我,因爲那樣的輸法讓我險些失去一切。
當時她會生氣,會顯露如此強烈的敵意、打算將我擊潰……
她對滑冰以外的事物沒有興趣,冰上應該就是她的一切。她能夠在該處辦到其他任何人都辦不到的事,實際上,她在近十五年來也完全不知落敗爲何物,就算稍微將注意力轉到身邊的其他事物上,所擁有的也是冠上『空前絕後』的無數名譽與鉅額收入。
我們都不知變通——在性格上,還有行事風格上。
而幸福的小宇宙之所以瓦解,是在我瞭解到自己終究也只是數十億人之一時,就算是我,這樣的想像也很快就結束了。
「…………」
「……謝謝。」
我們的目光相對——那是過去應該會讓我打從心底顫抖的冰冷藍光。
也就是……復仇——
因爲身高的關係,我的臉頰自然地靠在她的肩上。
從該事件之後,一直伴隨不知如何治癒的痛楚而持續存在我內心的腫塊,現在宛如魔法般逐漸消退。
唯有我的心靈、身體、所有的一切,都持續處在無限的狂熱之下……
我明白了她的核心思考——明白了那個可能是在地球上19歲的人之中,唯一還存在於只屬於自己的宇宙中、那名叫莉雅的少女……
……手腳與身體的顫抖回來了。
可是這次和過去不同,這時武者的顫抖,這是因爲興奮而讓身軀爲之震撼;無論是本能還是理性,都充滿着能再度和她交手的喜悅。最重要的是……
莉雅肯定我了——不是以僕人的身份,而是將我視爲冰上敵人。這正是我所期望的,因爲那個莉雅爲了向我復仇,表明要留在女子單人。
怎麼會這樣,真的是怎麼會這樣呢!
我心中同時也產生一股感嘆。就算敗北,她仍不愧是名滿天下的莉雅·嘉奈特,不僅沒有像我一樣崩潰,甚至還能跑來對我放話。
下個賽季?嗯!我當然要繼續現役選手的身份!
在表演前,我原本還想把這次大會當成我最後的比賽,然而見其他選手們相繼賣力演出,實在讓我按捺不住,於是我在上場前的最後一刻保留了退役的決定。我把希望寄託在這次長曲上,我賭上的是我的選手生命,只是——
這人生的重要決定,早在不知不覺間被我拋開。
體育的世界真是太現實了。
「啊,等一下。」
我叫住那個嬌小的背影。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
「我一直都在追趕你……」
藍色的腦袋微微晃動,並不是因爲臨時停下腳步的關係,而是因爲我的話語。
「往後我也打算繼續這麼做。」
仔細想想,就算是在已經得到勝利的此刻,畫面依舊相同。
因爲我之所以能完成那樣的表演、締造歷史性的勝利,甚至是成長到現在這種地步,全都是因爲有她的存在。
當然,這也是種十分現實的想法。因爲上個月的奧運時,目睹莉雅冰偶長曲的我,還在心裏詛咒着她。詛咒她的存在本身……
花式滑冰——那是豔麗花朵在純白銀盤上盛開的美麗世界。
同時也是個十分可怕的世界。
「說到就要做到嘛。鶴紗,你明天晚宴之後有空嗎?」
這件她輕拍了拍雙手,然後重新整理自己的外套……我被那樣的加布莉牽着鼻子走。
「那就這麼說定了。」
「呃……你剛纔不是有話說到一半?」
等到度過季後期間、下個賽季到來之時,我會再度重返競技舞臺。爲了以冠軍衛冕者的身份擊敗向我挑戰的莉雅……然而我也有可能會再度一敗塗地。
「真是別有深意……怎麼說呢……好讓人嫉妒喔。」
「嗯。」
加百列的凝望——唔哇!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莉雅對於我的表示,如我預期地沒有任何回答。沒多久,莉雅便重新邁開步伐,安靜地走進了休息室。
「我要找你約會。」
不,我的確是很興奮也很高興沒錯,可是……
「你約會的對象是安德列吧?」
難道去年夏天那件事她也知道?不,因爲……她是聖女嘛,就算一切都瞭若指掌也不是不可能。
「頒獎典禮差不多要開始了,我們走吧。」
我跟在加布莉身後走回選手用通道。
看加布莉開玩笑地那麼說道,讓我的心跳暗自加速。
「咦……」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自己和安德列勾着手臂的模樣。
嗯,畫面美妙得讓人頭皮發麻!因爲還有比這更大的禁忌嗎?
我走向受衆多觀衆期待的冰面——爲了接受世界女王稱號。
我覺得自己有些彆扭,可是那種滋味卻甜甜的,讓我感到十分愉快。
「可是你的傷沒問題嗎?……」
我的名字是櫻野鶴紗——這個世界上最不知死活的女人。
「說到這個,他現在頭上正巧也纏着繃帶,你就不要在意喔。」
「我是都沒問題。」
應盡的責任——不,是明顯達成超乎其上的結果,才讓我們得以如此毫無顧慮地嬉鬧。而這也是其他方法絕對無法相提並論的最佳獎賞……
爲了掩飾內心的狼狽,我決定轉移話題。
「啊,呃……也是啦。」
被她搶先了,她果然勝我一籌。
「呃……」
加布莉則是稍微把臉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