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拖人下水的三年坡

從一年坡跑到二年坡，接着來到三年坡。

我們一步一步沿着狹窄蜿蜒的石版坡道向上爬。

雖然聽說這裏在其他季節會有更多觀光客，然而就算是現在也到處都是人羣，道路兩側滿滿是爭奇鬥豔的紀念品店，店裏陣列着扇子、擺飾、食物等商品。

而此刻在我身旁的，則是那位人稱驚愕公主的日本滑冰好手

「鶴紗，你的腳還好吧？」

「還可以，不過可能會被醫生罵吧。」

「抱歉，把你也捲進來了。」

「沒關係，還挺有意思的。」

櫻野鶴紗。

不愧是BIG4之一，就算得兼顧腳傷，跑起來速度依然相當驚人。我們跑到一個叫宮川町的地方，巧妙地利用了可算是民宅私家道路的小徑，徹底甩掉了那五個追兵。

「這裏再走下去，就是清水寺了呢。」

「清就是那個會讓人想跳下去的地方嗎？」

「不是啦，凱蒂，聽說從那裏的舞臺跳下去就會帶來好運好像是吧？」

真不知道她是真懂還是假懂。

就我所知，鶴紗在日本當地是個頭號討厭鬼，可是我一路和她交談下來，覺得她的人品絕對不算差，而且她還陪着我這個對日語及京都的地理環境完全不熟的人一起逃跑，她實在可以算是個好人。

我們並肩爬上了狹窄的石版坡後，便被四名穿着學生服的女生叫住。

她們似乎是想要簽名的樣子，但是鶴紗卻全部回絕了，想必她十分清楚如果在擠滿觀光客的路上幫一個人簽名，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

可是，這樣實在有點掃興，尤其對我這個英國當紅偶像凱朵亞凱迪米來說更是如此。

「我可以幫你們簽名，只幫你們籤的話不成問題。」

我跟鶴紗表達自己的想法之後，便迅速地爲一開始的這四位學生簽名；接着我立刻向逐漸聚集在周圍的觀光客位露出微笑，表示我無法爲更多人簽名。嗯完美的打帶跑策略。

原本人力車平衡的跑動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加上不時的劇烈彈跳，實在一點也不舒適，但是這樣很棒！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

「也是喔。」

「啊哈哈～～感覺挺愉快的呢。」

不過基本上，那位大哥談話的內容都是些觀光導覽，對於根本沒有任何基礎知識的我來說，不免有些無聊；於是我決定將應對都交給鶴紗，自己盡情享受京都的景色，而且旁人熱情的注目也

「真是曖昧的感想。」

「謝謝，我很高興。」

「裝飾用的吧，也可能是舞伎用的，那是類似模特兒的職業。」

我用扇子遮住臉的下半部，刻意裝了一下表情。

＊＊＊

「舞伎嗯。」

鶴紗也注意到了，畢竟有一大羣人跟着我們搭乘的人力車一起移動，就算是從直升機上往下看，我們倆的動向依然相當清楚吧。

「嗯至少一個小時，可能的話最好再久一點。」

「寧寧！？」

「因爲我來京都都是爲了要比賽啊。」

「這是天女吧？」

人會成長，環境也會改變，也會逐漸看到更多不同的東西。

「感覺真棒，我也是第一次坐這個呢。」

「要坐坐看嗎？」

在冬天的陽光下，我和鶴紗在茶店的露臺喝着茶。在這段時間裏，不時可以聽見在稍遠處圍觀的觀光客所發出的尖叫聲，並且一直有手機及照相機對準我們拍攝，期間還被人要求籤名了五、六次。茶與茶點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合胃口，但是實際上喫起來還挺不錯的。

一位看起來有點年紀、像是女店長的人滿臉笑容地向我打招呼。

「你很清楚嘛。」

鶴紗對興奮回應的我點了點頭，便走近一輛在旁邊等待客人的人力車，很快地就有一個看起來人很不錯的大哥來招呼我們，他看見我們這兩個國際名人在一起，雖然難掩驚訝，但是他的職業意識似乎讓他不爲所動。

我一邊感受着持續加速的G力，一邊回望後方，看見那些工作人員們似乎也已經顧不得形象，拼命朝我們狂奔、展開追擊；不過他們還是得穿過剛纔圍在我們車旁的人羣，大概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追上來吧。

「贊成？」

我之所以決定購入這面扇子，是出自一種無法言喻的懷念之情。

我不禁叫出聲來。

「你想在享受京都的同時，順便買點東西嗎？」

「他說這是他第一次拉人力車受到那麼多人注目。」

「凱蒂，你想坐多久？」

「那是什麼？」

鶴紗和對方簡短交談幾句之後，那位大哥便請我和鶴紗上車。我們兩人一齊坐上車後，周圍的觀光客就響起一片掌聲，按下快門的聲音也比之前更加響亮。

接着，人力車靈活迴轉了180度，並且展現出難以想像是人力的加速。拉車的大哥一邊閃避前方的觀光客，一邊在路上飆了起來。

我剛開始滑冰的時候感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還什麼都看不到，也因爲那個緣故，我擁有現在絕對沒有的純粹。

鶴紗聽了我的回答露出苦笑，隨即在拉車的大哥耳邊說了幾句。

「喔」

「她是以前一個猴子老大的老婆。」

「鶴紗了不起！」

「他說又要左轉了！」

「是扇子呢，好啊。」

「你也是第一次坐嗎？」

聽見我帶着引以爲傲的笑容如此自我介紹，女店長又用日語回應了幾句。

我以簡單的日語道謝後，便和鶴紗一起走進店內。

「是凱蒂的名字管用。」

價格五萬日幣，這不成問題。

「別說笑了，這裏可沒有賣西陣織（※注1：京都西陣所出產的高級絹織品總稱。）的繃帶喔。」

要求籤名的女孩，反應似乎也是不出所料的樣子，鶴紗或許真的不怎麼受自己國家的人愛戴吧。

由於人力車突然左轉，使得注意力放在後方的我整個人撲倒在鶴紗身上。

我們穿過狹窄的坡道後，道路頓時開闊了起來。

「人家說適度的不協調感，纔是創新表現的來源嘛。」

＊＊＊

當我們繫上安全帶，蓋上溫暖的毛毯後，那位大哥隨即抓起拉柄並轉頭向我們示意，但開始前進。

「羽衣傳說在我的國家也看得到喔，你知道嗎？」

「人力」

「鶴紗，這適合我的型嗎？」

「凱蒂，你想要買紀念品嗎？」

結束連雲霄飛車都甘拜下風的左轉，眼前出現的是另一條筆直的道路

「原來如此。」

「對、對不起。」

「當然！」

「他說這條是寧寧之道。」

「他問你方便的話，等會兒是否可以幫他簽名。」

這是間專門販賣各式扇子的店家，店面陣列着各種尺寸、顏色不同的扇子。

雖然鶴紗的解說有點莫名其妙，但是這些都不成問題，我現在正享受着在陌生道路上奔馳的嘎啦聲，還有其他交通工具享受不到的臨場奔馳感與躍動感。

我點點頭，重新轉頭對着女店長說道。

「翻成英語的話，大概就是歡迎光臨的意思吧。」

「凱蒂，那樣沒用喲。」

在滑冰場外，我們受歡迎的程度有着明顯的差異。

有個東西吸引住我視線，於是我向鶴紗詢問。

我多少也還有涉獵一點文化方面的書籍。

「嗯，當然好。」

「不過在英國不是羽衣，而是海豹的毛皮就是了。」

「人家說她認識你，還說你果然是個美女。」

「你說了什麼？」

雖然鶴紗也被人要求籤名，但是她的反應卻很冷漠，跟剛纔她代替不會說日語的我同意簽名時，簡直判若兩人。

「怎麼辦？還要逃嗎？」

我雙腳撐緊踏板，並緊緊抓住座位旁的扶手。

「鶴紗，她在說什麼？」

在三年坡的下坡路段，我伸開雙臂並踏着輕快的步伐說道。

嘎啦嘎啦的機具聲與振動，帶有些微的漂浮感真是有意思。

注意力被路旁店家吸引的我，即刻同意鶴紗的提議之後，便逕自走到那家店門口。

我聽了鶴紗的翻譯後露出微笑，知名度與好感度是最讓偶像感到幸福的東西。

「人家還沒玩夠呢。」

在我們前面拉車的那位大哥，似乎對我們說了什麼。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着，此時全力奔馳的大哥也對我喊了些什麼。

「嗯，那麼我們先去清水那裏跳下來再買吧。」

但是在冰上，應該還是鶴紗比我厲害吧。不過，等到明年的漢堡奧運時，我肯定就能超越她了。

在那羣目瞪口呆、不知發生什麼事的人們眼中，看到的是一輛超速失控的人力車，而在車上的則是現正當紅的國際巨星，凱朵亞凱迪米。

「喔，那是人力車。」

剎那間，我們對望了一下，因爲我看見在前方數十公尺處有幾名的工作人員其中也包括我的專屬保鏢。

越走到店裏面，扇子的尺寸也越大，同時看起來也更加豔麗，標價上的數字也一樣。其中，有一面扇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哇！」

「我請他讓因爲行程過於密集而連覺都沒得睡的當紅偶像，能有機會好好休息一下。」

我連忙拿出剛買的扇子遮住臉，可是

「哇啊～～！」

「我愛日本！！」

鶴紗幫我翻譯道。

「慘了」

如果只當成回憶來看感覺其實還挺不錯的。

「我們到這裏看看吧。」

「你好，我叫凱朵亞凱迪米。」

「OK。」

「我真的覺得感受到了京都的氣氛呢。」

我一定能超越她，而且我還要儘可能表現得自然、冷靜。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擺在扇架上的扇子，散發黑色光澤的精美扇骨，而在亮麗的金黃色布料上，所描繪的圖案是

其實我的容貌搭配純和風的扇子來看，如果她毫不猶豫地說適合的話，應該也只是客套話吧。

「早知道就帶攝影機來了！」

「你想用在宣傳影片上嗎？」

「都行啦！這可是最棒的飛車特技呢！」

我是真的有些不甘心。

「追上來了！」

聽鶴紗這麼說，我趕忙回過頭一看，此時正好有一羣剛轉過轉角的追兵進入我的視線中，他們其中一人正在用手機通知同伴。

雖然我認爲拉車大哥的腳力非比尋常，但是照之個速度跑下去，大概也很快就喘不過氣了，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被包圍的

「那邊也有人來了！」

「什麼！？」

這次是前面。雖然距離還相當遠，但是那羣穿着熟悉工作服的人們正朝我們跑來，我們完全被包夾了。

「下車吧。」

「也只好這樣囉。」

鶴紗向做出這個決定的我點了點頭，便將我們的意思轉達給拉車大哥。

「凱蒂，把安全帶解開，我來付錢。」

鶴紗把之前說好的全額交給氣喘吁吁的拉車大哥甚至還加了小費，我記得日本應該沒有這種習慣纔對。

而且，原本應該足足兩小時的行程，結果卻不到10分鐘就結束，真是太可惜了。

「要跑囉。」

「等一下。」

羣衆形成的阻礙應該多少能爭取一點時間，我迅速在自己手邊的明信片上簽名，然後交給拉車大哥。

即使只是口頭約定，也要確實遵守這是英國偶像的守則。

我沉浸在少見的感傷情緒中，雖然回到英國也有許多有趣的事等着我，可是

而且，現在已經不只爲了這一個理由了。

「好痛」

「當然可以呀。」

「你以後還是能來不是嗎？像HNK杯等等的。」

「也是啦。」

「導演氣炸了。」

「你是指在京都嗎？」

我想更認識，認識她、認識櫻野鶴紗

這次輪到我回應帶頭的鶴紗。

我拿起手機撥給爲我拍照的工作人員，告知他們捉迷藏的遊戲到此結束；不過，這原本就只是我自己擅自開始的。

「如果我說現在想去你的滑冰場練習，你會有什麼反應？」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要往哪兒跑？」

「怎麼了？凱蒂。」

「已經要結束了啊」

看樣子，追兵們的情緒也十分激動，他們不顧形象蠻橫地推開人羣朝我追來。

鶴紗作勢瞪了我一下，但是隨後又嘆了口氣。

鶴紗雖然這麼說着，看起來卻沒有像我這般疲憊她真不愧是世界的BIG4。

「你其實根本不需要跟着我跑嘛。」

「哇～～累死了！跑真久」

「不會吧！？」

我邊跑邊揮着手，穿過眼前的T字路口立刻右轉

「剛纔拉車大哥有提過，他說這是很容易被錯過的名勝之一。」

「什麼意思？」

「你真是個壞孩子。」

「不是，是我停留在日本的行程，我明天中午就要搭上飛往英國的班機。」

「OK。」

「右邊吧！」

我在後面根據本能如此指示，隨即便跟着鶴紗繼續奔跑。

仔細想想，鶴紗爲了保護打上石膏的左腳，穿着比平常還大上許多的鞋子，她在這種狀態下居然還能跑那麼快

我回頭一看，發現工作人員此時也正轉進這條小巷當中。

「對不起。」

在我心中，這個難以置信的選項突然急速充滿了現實感。

「嗯！」

「唔！」

轉眼間，已經黃昏了，日本跟英國相比，太陽在冬天出來的時間倒是長了許多。

只可惜我也不是普通的偶像，同時還是具備有超強體力的花式滑冰選手。

＊＊＊

「真的呢，呵呵～～」

「你的腳還好吧？」

我甚至缺氧到問出這麼傻的問題

「我們往那裏跑！」

雖然我聽說這座橋也是觀光景點之一，卻又看不出這裏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總而言之，在人羣開始影響往來的行人通行前，攝影隊的人應該就會先來把我接走。

「這裏是石塀小路吧。」

保鏢在我身後這麼喊道。他那尖銳且有些喘不過氣的嗓音與他的體格毫不相稱，以他的體格要他這樣長距離衝刺，看來的確讓他頗爲難受。

因爲剛剛跑太久，讓我的腦袋呈現缺氧狀態。

我們高速穿過了寬度還不足以讓雙臂展開的狹窄通道，在經過數公尺的陰影后，重新回到寬敞的大路上，我們已經穿過石塀小路了。

「這裏、這裏！」

到這時候我纔對她產生了些微的罪惡感，可是，就算是偶像也是需要偷閒的。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美麗的暮色之下，鴨川的野鳥們也開始歸巢。

「哇」

「啊、呃」

「凱蒂！叫你別跑聽到沒有！」

「別放在心上，況且這也是我自願這麼做的。」

「跟緊囉！」

不過我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我不想就這樣和她分開。

「咦？」

「凱蒂，別跑！！」

「我也有同感。」

「咦？」

此時，鶴紗的臉揪了起來，雖然她以不想上下的速度跟着我，不過畢竟她扭傷的腳仍尚未痊癒。

「如何？」

「哪有現在才這樣說的啦！」

「糟了。」

「抱歉，這條是死路。」

鶴紗與我短暫交錯的視線中帶着笑意。

「我是想說還好，但其實還頗痛的。」

「超大的船啊。」

我們也推開觀光客，跑進小巷子裏

雖然後頭的情形讓我們無法停下腳步，然而眼前的景象仍不禁讓我們慢了下來。

雖然我在瞬間差點死心，但是鶴紗在我面前展現了漂亮的U字轉。

「你那個保鏢的塊頭會不會太大了一點啊？就連我都被他嚇到了呢。」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跟高島教練詢問一下。」

看見她這麼做，我也立刻跟在她身後，當我們再度經過T字路口時，工作人員已近在眼前，在那羣人最前面的是我那身高近190公分，動作卻出奇靈活的保鏢。

沒想到對方竟然當真了！不、她會不會只是在開玩笑呢？我試着觀察鶴紗到底在想什麼，但是我完全看不出來。

「我想再待久一點，因爲我很喜歡這個國家。」

「凱蒂，我今天真的很愉快，不知道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個鶴紗，如果我」

鶴紗臉上依然掛着不變的微笑，從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機。

「鶴紗的鞋子跟鐵達尼號一樣呢。」

「你呀」

我靠在五條大橋的欄杆上仰望着天空說道。就算我的體力再怎麼好，乳酸也免不了在體內堆積起來，呼吸仍一直調整不過來。

我們在左彎右拐的蜿蜒窄巷裏全速奔跑着，轉眼間便與路上行人擦身而過，不知對方是否有認出我是凱朵亞凱迪米。

我速度慢了下來

我們的笑聲讓幾個路人停下腳步，按照慣例，人羣又開始聚集在我們身邊。

「石塀小路？」

這是一條被木牆圍繞的石版小巷，不知是否是珍惜傳統的風俗影響，這裏的建築全都十分古老，散發出獨特的恬淡氣息。

我勉強閃過保鏢的魔手，那一瞬間的恐怖感十分真切。

我雖然呼吸急促，但是臉上卻始終掛着笑容，這種快樂只有在小時候曾經體會過。今天還沒有結束，在體力耗盡之前，就儘可能逃跑、盡情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