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之日的邂逅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6383 字
史黛西·蘭格洛普(以下簡稱SL)你不會覺得很不公平嗎?
──呃,您是指什麼?
SL總之,你聽我說,世界上各式各樣的運動都會有賽季和非賽季,這你知道吧?
──到此我都能瞭解。花式滑冰也是一樣吧?
SL就是這個!聽我說,詹姆斯,如果花式滑冰是夏天的運動,我就不會覺得那麼難過了。
──您到底在說什麼?
SL大家每次都那樣!我有做過什麼嗎!?
──呃,我不是很清楚……
SL我是說我的生日啦!
──哇,不好意思!我完全忘記……咦?我記得您的生日應該是三月吧?
SL爲什麼你馬上就能想起來?
──呃,畢竟……
SL就是這樣!大家都在不知不覺間灌輸進去了。
──灌輸?
SL每次世界錦標賽,世界各國的播報人員不都會講嗎?加拿大的史黛西·蘭格洛普,這個月就滿~~歲了。
──說得也是。
SL每年在最受大家矚目的三月,都會有人說『恭喜迎接生日的到來,生日快樂,史黛西』那樣就算不想記也會記住的。
──這麼說也沒錯。
SL這很不公平吧?如果我是在非賽季出生的話,就能靜靜度過生日了,但只要我還是現役選手,每年就都少不了在賽季中度過生日,而且還是三月,偏偏還是在世界錦標賽那個月份!
──呃……
SL如果生日是在現在就好了!如果是五月或六月就好了!
瞞着媒體祕密進行的俄羅斯之旅,沒過多久,就成了衆所皆知的消息。在我來到瑪雅這裏不到幾天的時間,立刻有數名記者跟到這邊。也罷,畢竟我是世界知名的櫻野鶴紗,動向會如此受關注也是理所當然。
我脫下帽子說道,就算身分被一般人識破,我也沒有任何慌張的理由。
──……呃,這不會就是答案吧?
「呃……」
午餐後,我仰躺在滑冰中心地板上這麼抱怨,雖然一旁的瑪雅應該聽得相當清楚,但是我纔不管。
SL我可要說清楚,我的生日在三月上旬,是三月二日喔!應該還有其他人正好在三月中,也就是世界錦標賽賽程中過生日的人才對吧!!
因爲瑪雅從指導莉雅的時候,對媒體保密的嚴密程度,就在花式滑冰界有着數一數二的水準。她的保密工夫,甚至還被對其不滿的媒體稱爲『紅色窗簾』;現在,她也爲鶴紗公主的訓練進行了徹底的保密工作。
「我媽是英文老師喔。」
「大家是說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滑冰。」
「鶴紗,拜託你嘛!」
只是……
「原來如此。」
尤里斯庫鎮鎮營滑冰中心,在下午1點的時候對外開放營業。
「……咦?」
──不要那樣瞪我嘛。好比說,您能談談在這次的溫哥華奧運,有什麼認爲自己非達到不可的目標嗎?
不可思議的是,薩沙的請求輕而易舉地讓我產生動搖。
「知道啦,你還待在這裏做什麼?」
雖然我想邁開步伐奔跑,卻跑不起來。
SL還有其他人嗎?如果是凱蒂的話,感覺也有些尷尬。
「呃……因爲這裏很少會有日本人嘛。」
「這種事我還得做到什麼時候……」
也對,雖然俄羅斯是融合多樣民族的國度,但是東方人確實相當罕見,尤其是在這種鄉下地方,而且如果又是世間少有的美女,就更不用說了。
──嗯,的確,畢竟她只有您的一半左右。
「薩沙!」
「你會說英文嗎?」
座落於沃洛格達州東部、名爲尤里斯庫的鄉下小鎮,從該處到州都沃洛格達,必須經過相當長的距離,加上這裏糟糕的交通環境,都可說是緩和我衝動的因素。
──沒有,我怎麼敢有問題呢。
我順着聲音轉過頭,發現在我眼前……低一點的位置,站着一個男孩。
***
「呃……」
聽見從對街跑過來的女孩大聲呼喊,那名可愛男孩也揮手回應。仔細一看,男男女女共十人左右的孩子們也陸續跟着跑來。
……也順便掩飾住我的醜態。
怎麼辦──我對心中湧現的提案沒有絲毫猶豫。
她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把我放在眼裏吧。我心中也有着這樣公主風格的思考,可是我的負面情緒更在那種想法之上,我已經開始失去自信。
SL所以我想,如果在溫哥華髮現鶴紗跟哪個加拿大男孩特別親暱的話,我一定要抓他來問個清楚(笑)。
「咦?」
在開始回程的越野長跑之前,瑪雅坐在那緩慢行駛的汽車駕駛座上,從車窗中露出她那看似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面孔。
──喔……那還真是難以原諒呢(笑)。
──呃,那件事就先擺在一邊。這次的採訪,主要是希望能聊聊明年在您的祖國所舉辦的溫哥華奧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公主我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那名叫做薩沙的可愛男孩爲我翻譯,這是包含他在內的九個孩子們,所懷抱的單純的希望。
SL不過,在奧運期間迎接生日的女子選手,也只有凱蒂而已。
再怎麼說,我都談不上是喜歡小孩的人。事實上,我從來就不認爲小孩是天真無邪的,尤其長到10歲左右,已經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可惡男女集團了……是啊,我是這麼想的,只要看過不久前的洋子就知道了。
SL……對不起,我有些失態了。
(月刊滑冰焦點──2009年八月號)
對方身高比我矮很多,這也難怪,雖然他是俄國人,但是年紀大概才10歲左右……不對,更重要的是──
他的表情瞬間開朗了起來。
而我所要跑的,則是由這附近連綿不絕的丘陵、小山組合而成,一條起伏不斷的艱難路線。我每天搞得自己筋疲力盡之後,還得拼命往返這條道路。
「開什麼玩笑嘛!」
啊,可愛的男孩,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相信你不會變成那樣的。
「用冷清形容會不會太苛刻了點?」
那是一個有着漂亮金髮及碧眼的可愛男生,可愛到會讓我瞬間看傻的程度。
「不過我自己不能滑,如果那樣你們不介意的話就可以。」
「其他人也都來了喔,你看。」
***
我再度試着讓自己邁開步伐……果然不行,除了身體在經過連日的訓練已疲軟無力之外,現在連意志力都用盡了。
SL就是說啊,而且還是個十幾歲的小男生呢。
──我失言了,希望您別放在心上。
身爲運動員的進取心、從瑪雅身上隱約可見的莉雅這影響力。憤怒、失意、思鄉情緒,還有與其互相對抗、找不到着力點的執着與尊嚴……算起來,負面情緒在我心中佔大多數,如果附近有國際機場的話,我可能會一時衝動跳上飛機,大概還會留下一個符合我公主風格的理由。
「鶴紗·櫻野……」
「你也稍微進步一點,你真的想練嗎?」
SL……你說什麼?
聽說在俄羅斯較爲偏僻的地方都有着類似的狀況,這麼聽來,似乎不只這座小鎮,整個州的人口好像都逐漸減少中。
SL她說她在上次杜林奧運的時候,把我的一個支持者搶走了。
「嗯。」
──對不起,生日的問題我們先……
「──鶴紗!」
大概是有什麼東西斷線了吧,就像是往常連接身體與思考的線路突然中斷一樣,我的身體正拒絕接收從腦袋發出的電路訊號的感覺。
「抱歉,我實在聽不懂俄語……」
我是櫻野鶴紗──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就算我大爲讓步,承讓他們天真無邪好了,他們之中百分之幾的人……不,是百分之幾十的人,將來也會成爲不懂得用腦思考、隨囂張媒體起舞的有害蠢蛋……不對,他們也有可能自己變成囂張媒體的一員。
栽培出女帝莉雅,在花式滑冰界最負盛名的名教練之一,瑪雅·奇夫勒,在故鄉小鎮開始訓練新的滑冰選手,而那位選手是櫻野鶴紗,世界上最美麗的冰上公主,每天正致力於往返滑冰場的越野長跑;另外,目前還未看見她在冰上進行任何訓練──
只要跟蹤我一天時間,大概就能寫出這樣的報導吧,可是之後不論經過幾天,那些記者都無法得知更進一步的消息。
我從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可以看到興奮與驚訝,可是此起彼落的聲音都是俄語。我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有時會出現在其中之外,其餘內容幾乎都聽不懂。
至於我,則是每天早上6點前起牀,用過簡單的餐點之後,從木屋出發開始越野長跑,在7點半前後抵達滑冰場。一段休息時間過後,從8點開始,約三個小時的時間都在滑冰中心內的地板上進行訓練,在滿身大汗之後,解決當天早上做好的午餐再休息。
「你怎麼知道是我?」
今天我不跑了。
今天訓練的結束時間比平常晚,原因出自於我在訓練中和瑪雅發生無聊的口角,不過,瑪雅她也只是隨便敷衍我幾句而已。
回程時,當然也有越野長跑在等着我。途中,我也不忘咒罵和往常一樣駕着德國高級車先回到木屋的瑪雅。被迫拖着疲憊身軀踏上歸途,自然也不可能更新紀錄,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拼命跑過這段山路,等我回到木屋,已經是接近下午2點的事了,而且還要聽瑪雅數落我動作緩慢……
SL最近我從鶴紗那裏聽到一個不愉快的消息。
這也讓我明白,他當初的拘謹是因爲緊張的關係,這也不能怪他,因爲……
我這個櫻野鶴紗公主,和年紀只有自己一半左右的孩子們,一起在滑冰場中渡過愉快時光──有人能想像這種畫面嗎?
「而且我也有聽到傳言說櫻野小姐到這裏來了。」
只要想到唯一能讓瑪雅持續注意的對象是什麼人,我就……
SL……有什麼好談的?
SL我可以走了嗎?
SL奧運賽季最好了,因爲最盛況會集中在二月嘛。
──抱歉,請不要生氣。可以的話,我想談談有關奧運的事情……
──咦?
我只是在走路而已,不管是我的手臂或我的腿都抬不起來。
我頂了回去之後,只見瑪雅留下代替回應的微弱嘆息後便關上車窗。深綠色的高級車就這樣沿着平整的道路返回木屋。
我一天的訓練到此結束。在夏季的俄羅斯,這時距離日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是我已經什麼都做不來了。
SL有什麼問題嗎?
──……請冷靜一下。
──咦?
「對了,我們等一下要去滑冰中心滑冰,如果可以的話就來教我們滑吧!」
當其中一名女孩這麼喊道之後,他們的視線──不只是視線,那些孩子們都主動向我靠過來。
在連用英語都幾乎無法和人溝通的俄羅斯鄉下小鎮內,我這段不看場合的自言自語,也消逝在略顯緩和的春風當中。
──史黛西,請您冷靜一點。
過去只有在木屋及滑冰中心往返的我,今天是第一次進入尤里斯庫鎮的商店街。
這男孩不只是外表,就連聲音都很甜美,簡直和那些少年合唱團的成員有得比。
雖然我心中還斷斷續續地想着回家,但是許多事情已經比我剛到這裏時習慣許多,因爲已經過了三個禮拜了;然而,我越野長跑的紀錄仍一直停在55分鐘上下,也就是說,我一直都沒機會到冰上練習。
基本上,路上除了偶爾經過的車輛之外,其餘行人相當稀少。各種店面所陳列的商品內容,還不足以對我現在的心情產生什麼無謂的刺激;再怎麼說,這裏終究也只是人口不滿一萬人的小鎮當中的小商店街罷了。
──那就更加不可原諒了(笑)。
「……是因爲受傷纔不能滑嗎?」
在高興與不滿各半的小孩當中,看見單純爲我擔心的薩沙,不禁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不想對這孩子說謊,可是,老實說出現實更讓我……
「嗯,是和受傷差不多的狀況。」
順帶一提,我的冰靴被好好地封在盒子內,並且始終擺在瑪雅坐車的後座,只要我無法在50分鐘內跑完那段越野長跑,就會一直處於這種狀態。現在這個時候,那輛車應該也已經返回木屋的車庫了吧。
鼎鼎大名的櫻野鶴紗去穿租用冰靴未免太不像話了,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堅持。我可不打算在瑪雅故鄉的滑冰場上,偷偷摸摸地打破她不准我滑冰的禁令。
沒錯,如果我要滑冰的話,就應該立刻離開這裏。
「那樣也沒關係,請你教我們滑冰。」
「啊,嗯。」
轉眼之間,薩沙已經整合好大家的意見。
其中個頭較大、身高和我差不多的女孩,這時候對我說了幾句話。
「她叫塔琪安娜·布基納,大家都叫她塔妮雅,呃……」
說到這裏,可愛的翻譯猶豫了一會兒,稍微低下頭繼續說:
「她說你很漂亮。」
「謝謝,你也很漂亮。」
你也是美女呢,會這麼說的你也很美──
對不起,薩沙,我不是故意讓你翻譯這種像自戀貴婦之間的對話的。
不過,塔妮雅似乎也明白我簡單的英語,當薩沙重新用俄語轉達我的意思之後,她臉上也浮現出甜美到讓人驚訝的開心笑容。
「既然這樣,我們就走吧。」
我決定了,今天要快樂地渡過。
***
我心中那股化不開的思鄉情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消失……
我在轉過走廊轉角之前停下腳步,今晚我一定得讓身體好好休息不可,因爲……
這意想不到的發展,讓我的心情也獲得幾分滋潤。
「那麼我們明天也能見到你囉?」
「呃,這個嘛……」
「我還沒說過我的名字呢。」
「嗯,是啊。」
「今天不行,改天吧。」
我是隻身從遙遠的日本來到這裏的花式滑冰選手,而這樣的我,看見了這些帶着羨慕及關愛注視着我的雙眼。
隔天──
「明天,我會在50分鐘內跑完越野長跑的。」
無數的抗議與不滿。
「對了,還有……」
在我正要離開時,薩沙叫住我。
──一下就好了。
……這樣就夠了。
我是最難受的人啊,薩沙,不要連你也來問我那麼多遍。
在自己不能滑冰的情況下,置身在滑冰場邊看他們嬉戲──換句話說,這就好像自己處於極度飢餓的狀況時,被迫看着眼前九個小孩大啖極美味料理的幸福表情,並且還要帶着笑容鼓掌。
自從我來到俄羅斯之後,正確地來說,是我見到瑪雅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這麼快樂的時光了。這下子,我終於湧起想露出笑容的心情,只是……
我不小心作出肯定的答覆之後,又立刻遭到追擊。
「中午我怎麼樣都跑不動了,我承認那是我實力不足、沒出息。」
但是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我來說,十分殘酷……
──我的內心突然開始燃燒。
他們沒有經過教練正式的訓練,所以大家的滑冰技巧都是自學的,滑冰時也幾乎都是穿着T恤,不過,大家對滑冰還算熟練,因此也能做出不少動作。
其實我已經在心裏這樣稱呼你了,對不起,我好像太心急了。
「嗯。」
我也總算獲得在尤里斯庫鎮鎮營滑冰中心滑冰的資格。
瑪雅坐在沙發上背對着我,頭也不回地這麼說道;面對瑪雅總是帶刺的態度,我也已經能夠立刻反應,就和越野長跑一樣,這也是我最近習慣的東西。
我脫掉運動服,同時刻意加重腳步聲走向浴室。現在是我清洗汗水、髒污,並讓身體獲得休息的寶貴時間。
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超過兩個小時……我不行了。
「是嗎?」
「你的行李我已經打包好了,如果你要回日本的話,就搭明天的──」
他們是交情不錯的滑冰朋友,而且似乎也經常到鎮營的滑冰中心來玩。我上午練習的時候,他們都在學校,因此就算他們從滑冰場的員工口中得知櫻野鶴紗的消息,實際上也總是和我錯過……直到目前爲止。
首先閃過我腦中的是後悔,可是──
我將自己的最佳紀錄縮短了4分鐘以上,創下49分47秒的紀錄。從開始訓練算起正好是三個禮拜之後,我突破了第一階段。
小孩很殘酷──我對此深有同感,他們不會知道要壓抑自己的衝動,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你們能體會我體內灼熱的痛楚嗎?
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滑冰選手,我想展現經過反覆磨練的動作及技巧,讓評審們驚訝、讓觀衆們發出歡呼及掌聲,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習慣的……
「嗯,對啊。」
「你上午都會在這裏滑冰吧?」
這裏並沒有門限,可是在沒有任何聯絡的狀況下這麼晚回來,瑪雅想必會很生氣吧……但是事實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鶴紗,你真的不能滑嗎?」
「我叫亞歷山卓·可蘭斯基,叫我薩沙就行了。」
「嗯,當然是真的。」
「是啊。」
薩沙的面孔從我下方逼近我問着。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叫櫻野鶴紗,以後請多多指教囉。」
──一起來滑嘛,鶴紗。
「很棒,很棒,連莉雅都會被嚇到呢。」
──讓我們看看你的跳躍。
天真的笑容,零零落落的英語。
負責統整大家不滿的薩沙,立刻這麼問我。
***
我在茫然的同時,也感到有些高興……
時間過得並不快,對於這種喫苦還要裝笑臉的孤獨玩法,時間當然不會讓我好過。
我想盡早站在冰上抓回滑冰的感覺,我想熟練表演內容;最重要的是,我對自己喜歡的滑冰充滿着渴望,想到我現在非得壓抑這些感受,我就──
他們──薩沙和那些愉快的孩子們──都是住在尤里斯庫鎮,就讀同一間學校的朋友。薩沙11歲,其他孩子也都是10歲到12歲的年紀。
看見塔妮雅表演立姿旋轉,我隨即獻上掌聲。
看見我伸出的右拳,雖然薩沙頓時有些不解,但是他很快就明白我的意思,也跟着伸出小我一圈的拳頭抵在我的拳頭上。
「誰說我要回去了?」
「真的嗎!?」
「剛纔的動作怎麼樣?鶴紗?」
因爲我在剎那間下定一個決心。
我回到木屋時,時間已經過了4點。
「噎──!」
「教練說我明天開始就能下場滑了。」
這種難耐的痛苦,確實和等待傷勢痊癒的時期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