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So what?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5萬 字
在奧運中出戰並親手奪下獎牌,而且最好是金色的──
爲了這個在我心中從未有過絲毫動搖的目標,15歲的我毫不猶豫在地滑冰世界中邁進。
而在這過程中,我得到了生涯第一個重要頭銜。
在去年的世界青年組錦標賽,以14歲之齡奪得銀牌光環的我,獲得特例晉級資深組的資格。而我之所以繼續留在青年組,除了是教練的希望,當然也是因爲我想在青年組贏得更高一級的世界頭銜。
更遑論今年的賽事,還是在我的出身國美國舉辦。在震耳歡聲簇擁下表演的國際大賽,如果能夠贏得優勝,不知道心情會有多麼愉快。
2004年,花式滑冰世界青年組錦標賽。
主辦國是我的出身地美國,地點位於明尼阿波里斯。
美國媒體的焦點,當然非我莫屬。
但是,外國記者們則稍有不同,他們居然將我冷落在一旁,將焦點集中在一名年紀纔剛滿13歲的俄羅斯少女身上。
前所未有的天才──
在俄羅斯,曾經有名錶現驚人的少女被部分評論者給予如此評價;當時我所知的也僅有這樣,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當時的我完全不會去注意其他選手,原因或許是我當時的心思都放在透過訓練讓實力提升的過程上;而在比賽過程中,我也幾乎不會去看其他在我之前上場的選手表現,僅專注在自己該做的事情上。在我確立自己風格的過程中,會讓我列爲參考的,也只有我所尊敬的女王艾瑞沙·杜布里以及沙托勒·葛羅夫兩位選手而已。
而那位在年初纔剛滿13歲的少女,之所以能在世界青年組錦標賽當中出戰,也是因爲國際滑冰聯盟肯定其在少年組賽事中所展現的成績與實力,才允其通過的特例,當時美國的滑冰聯盟則對這項措施表示反對。表面上,反對的理由是爲了防止進展過快而導致選手一蹶不振的惡性連鎖效應;然而實際上,他們心中應該是另外打着算盤纔對,爲了延緩那名天才少女登場的時間纔是事實。
美國滑冰聯盟的不安成真了。
隔年2005年。
因爲在世界青年組錦標賽的傲人表現,再度動用特例晉升資深組的那名少女,開始在不敗之路上大步邁進。接着,她更在世界錦標賽當中,擠下企圖奪下三連霸的美國女將艾瑞沙·杜布里,坐上新女王的寶座。這是她以滿14歲還不到兩個月的年紀所創下的壯舉。
而在隔年的奧運,在女單項目有着傲人傳統的美國,則因爲莉雅的出現而黯然失色,並且嚐到了無牌結束的屈辱。
在那些消息靈通的人心中,恐怕都早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這名少女的出現,等於象徵着美國霸權的結束。
***
──請把更多心思放在我身上。
她很快又再度展現橫越場地的動作,她連肩膀及頸部的簡單動作,甚至包括翻飛的裙子在內,都帶着穩定的節拍,並且應和着每個微小的音符。
──朱迪耶夫小姐──
……我的雙臂開始發顫抖。
我今天確實在三圈路普跳時右手觸地,並且在沙克跳時只轉了兩圈;雖然以冰刃起跳的跳法並非我不擅長之處,但是今天剛好連續都在這個部分發生失誤。
由於雙方明天都是最終組的選手,那個天才少女肯定也會在會場。
「沒有,我很高興。」
由於她是越級參賽,因此身材較其他選手嬌小,面孔也十分稚嫩。畢竟她是在未達規定年齡的情況下以特例出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讓人驚訝的是,她的年紀看起來甚至不像她原本身分的少年組選手。
我直盯着她富節奏感的背影,即使我的聽覺……被場中湧現的掌聲所撼動,我的視線依然緊緊跟着她的身影。
我亢奮裏頭所帶有的志得意滿突然間消失了。
我要看看這個突然成爲我競爭對手的少女,究竟會拿出什麼樣的表現;既然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表演,那麼我就在這裏看個仔細吧。
記者們集中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在我之上。
從此之後,我便再也沒有忘記這個年輕巨星的名字。
「她叫莉雅·朱迪耶夫──」
我以手在胸口畫出十字,對四方觀衆回以笑容,然後滑向場地中央,我以數次變刃動作滑行至表演開始的位置。
***
【下一名選手,俄羅斯代表,莉雅·朱迪耶夫。】
我立刻表示拒絕,我不需要這種多餘的保護,麥特對我的保護讓我感到不耐。
這天響起最大歡聲的場內觀衆,在我擺出準備姿勢的瞬間便自然壓低音量……適度寂靜地和我一起等待音樂響起。
在我即將上場前,聽見場邊的麥特出聲,我也立即回應。
她背對着我,轉身面向評審與觀衆,隨着節奏輕快的樂曲滑向場地中央。
「我先去抽籤。」
在仍採用舊式6分評分制的制度下,重要的是名次分數。
【美國代表選手,多敏妮克·米勒。】
有着一對大眼睛的漂亮臉蛋與秀髮,晶瑩剔透的肌膚,其誇張的透明度甚至讓人感覺泛出青白色的色澤。穿着黑色女用套裝的嬌小身軀,環繞着一層讓人感覺不到任何『人味』的非生物氣質。她那異樣呆板的表情,或許也是造成這種感覺的原因之一吧。
而且6分制是一種相對評價的制度,多少會有組別上的差異。
三次跳躍、三次旋轉、連接步與飛燕式連接步。
另外,在名次分數方面,9名評審則是一致都給了我目前第一名的分數,當這個結果出現在銀幕上時,觀衆們才總算發出釋懷的歡呼。
但是,在他說出例行祝福語之前的微妙停頓,讓我心中不禁產生一絲疑慮,這也是因爲我當時所置身的緊張狀態導致我如此敏感。
昨晚,各電視臺的體育新聞似乎都將她當成話題,雖然這場賽事是在熱衷花式滑冰的本國舉辦,但是終究只是青年組的比賽,這種局面實在非比尋常。
我和麥特示意之後便離開房間,步向下榻飯店內的抽選會會場。
當聽見或許和我抱着同樣感想的觀衆們發出強烈的噓聲,讓我一時恢復鎮定,但是這股不安仍無法徹底平復。
傳聞中的俄羅斯少女取得B組的首位。
即使如此,在我看來,她依舊沒有顯露任何怯場或緊張的態度,她絲毫不在意衆多對準自己的攝影機鏡頭,也沒因此依靠身旁的女教練。
這代表在預賽結束的時候,她和A組首位的我處於相同的位置。
我看見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麥特爲了確認競爭對手的狀態,都會將B組選手們的表演全數看過,那個天才少女也不例外。
***
從起跳到空中姿勢都堪稱完美的三圈菲力普跳落地後,她保持落地姿勢,用右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兩下,這個動作也正巧與打擊樂的節奏重疊──
「不過,畢竟還只是短曲而已嘛。」
分數充其量只是種參考──
以總共八項技巧所構成的表演,沒有任何失誤,在最終以拿手的畢爾曼旋轉,爲表演劃下句點的我,贏得了滿場觀衆起立鼓掌。克服身爲地主選手或其他因素帶來更爲強烈的壓力,讓此時的我充滿喜悅。
就像是潛藏的能量……等待即將到來的覺醒──
就在這個時候,我和她──和下一個表演者擦身而過。
我的第二個教練,麥特·傑克普斯,讓我表現得比過去更好。因爲他旗下雖然有許多學生,不過他總是將我放在第一位,當然,那也是因爲我是他旗下最有希望的選手。
……這還只是來回路線中的單程而已,只不過是她從場地這一頭到另一頭的橫越動作,還不算是直線連接步,但是卻已經展現出如此的密度以及說服力。
「也罷,我們走吧。」
在同時閃爍的閃光燈簇擁下,外表10歲的女孩踏着與她體格無異的嬌小步伐,走近抽選箱,抽出號碼牌,她將緊接在我之後上場……
我的分數超越了之前佔據第一名的那個日本丫頭……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朵拉,願上帝祝福你。」
「是啊,今年應該會贏吧。」
只見她從落地姿勢直接進入旋轉。
……但是,我因爲害怕所以無法開口問:取而代之,我所問出口的是──
我保持着坐姿,視線固定在她身上。
***
我在吻與淚的椅子上如此回應着坐在我身旁觀察我表情的麥特教練,我明白自己此時的笑容是勉強擠出來的。
光是廣播出她的名字,便立刻造成全場觀衆的騷動;真不知昨天她的亮相,究竟是以多誇張的形式被新聞報導出來。
她一動也不動地以背對場地中央的姿勢佇立,就在吻與淚附近,距離我不遠的她,還是帶着一臉美麗的冰冷麪孔。
「是啊。」
「看來你今天狀況不錯。」
「不過,這也是你今天還未拿出最佳表現的關係。」
那是以駝轉、坐轉、換腳坐轉的順序進行變化的高速組合旋轉,她以獨特的手部動作呈現其獨創性,最後則是以手固定高舉的單腳之立姿旋轉做結。
華麗的操刃技術,反覆的轉向與滑冰動作,沿着圍牆邊構成複雜的連接步──並緊接着跳躍。
「謝謝,麥特。」
我用符合我平時作風的態度應付,但是──
我一邊朝着四方觀衆揮手,一邊步向場邊……
光憑着情感上戲劇化的覺醒,僅僅是這樣的表現就贏得了觀衆的掌聲。
「我明白。」
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她不發一語地表明這種態度。
由於是預賽的關係,體育館內並未坐滿觀衆,即使如此,觀衆仍對我發出音量驚人的歡聲,讓我在興奮狀態下等待音樂開始。
「這……」
這或許是最主要的原因,而這也成爲我在約四年半前,離開我最初的教練波尼·雷尼奧的理由。
而在我看到分數表後,我的驚訝卻轉變成恐懼,因爲她無論是技術分數或藝術分數,全都只有5.8與5.9兩種數字,這個成績完全在我之上。
留在吻與淚的我,眼前不遠處就能看見一名年紀約三十過半、身材發福的女性教練似乎正對莉雅傳達一些指示,而在圍牆的另一側、站在冰上看着教練的少女,則是穿着有許多飄逸裝飾及荷葉邊的橙紫色混搭服裝。無論和教練或是和其他青年組選手相比,都顯得十分嬌小的身材,不管怎麼看都還只是個小孩子,但是,她的實力高深莫測──
「咦……?」
這是我昨天在抽選會場初次見到莉雅時,所冒出的第一印象。
她順着旋轉結束的動作加速之後,便開始朝我所在的方向再返回。雖然就身材比例來說,她的手腳算是相當修長,不過整體來說仍舊十分嬌小;然而和其體格相比之下,那不相稱的加速時間、力量、冰刃深度、速度感、魄力、大幅度的轉身動作──
由昨天預賽A、B兩組的前三名,共計6人組成最終組。以我爲首的6名選手,各個都是被看好的熱門人選,當然莉雅也包括在內。
這消息讓我感到意外,就算她真如世人評價所言,但是從少年組升上青年組所面對的水準可是截然不同,備受期待的新秀最多能以上位成績通過預賽就很不錯了。
她簡直就像感受不到任何緊張,而且我還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氛。
「怎麼啦?朵拉,不高興嗎?」
當她抵達場地中央、面對評審席後,便維持這樣的方向在冰面上畫出直徑約3公尺的小圓圈。在這當中,她以上身動作增加豐富性,並且也不時熟練地加入轉向動作。
這與其說是習慣,還不如說是一種儀式,麥特總是會在我即將上場前對我說出這句祝福的話……這句話讓我恢復冷靜。
她緩緩睜開原先緊閉的雙眼……
「不。」
從我來不及掩住的口中發出了這樣的驚歎。
「話是這樣沒錯……」
「朵拉你聽好,從明天的短曲開始,你可得拿出實力纔行。」
……我回到飯店休息時,從麥特口中聽到了消息。
人偶──
這場大賽,相信將會變成以我多敏妮克·米勒爲主角的大賽──
雖然麥特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但是……他其實應該都明白,他明白我會拿如此低分數的原因,也明白以無失誤完成表演的我爲何臉上沒有喜悅。
另外,昨天的我別說是新聞了,任何電視節目我都沒看。
「嗯。」
場內響起了輕快的打擊樂。
立刻是沒有助跑加速的三圈勒茲跳──緊接着,是隻有靠落地腳起跳的兩圈路普跳。
世界青年組錦標賽,預賽。
「怎麼會這麼低?」
這其實是一件只要我開口問就能知道的事,她展現出什麼樣的表演?
隔天,女子短曲項目。
少女對教練的指示輕輕點個頭……之後便幾乎一動也不動,此時她身處牆邊,也就是場地的末端。表演的開始位置大多是在場地中央附近,從角落開始的表演可說是十分罕見,但是這麼做,豈不是讓她原本就十分嬌小的身軀顯得更沒有存在感嗎?此時,我心中有着另一個期待產生如此結果的自己。
廣播聲叫到我的名字,我接受麥特和往常一樣的祝福後,便就表演開始位置。
美麗的人偶剎那間轉變成一名滿溢豐富色彩的少女──
會場公佈的分數讓我感受到意外的壓力,5.7的分數竟異常的多;若考慮到目前最終組在我之後只剩兩名選手要出賽的情況,我原本以爲就算有幾個5.9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最後也僅有一名美國籍評審,在第二分數中給了我5.9的分數。
乍變──
這次會是一場以多敏妮克·米勒爲主角的大會──以麥特爲首的許多人都曾這樣激勵我,就連我本人也對此深信不疑。
然而不對,這根本完全走樣。
這女孩到底是什麼東西──
***
……錯愕。
13歲少女令人難以置信的表現。
我感覺不到任何真實感,我甚至覺得自己置身在一場品味極差的夢境當中。
我從場邊的深處看着比賽會場,看見比我表演結束時更加熱烈的起立鼓掌;還有,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已經起身離開了吻與淚。
場內觀衆首先對出現的分數產生一陣騷動,接着立刻轉爲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從吻與淚的位置看着大型螢幕上的嬌小少女,臉上紅潤的膚色及急促的呼吸似乎也反映着她所感受到的滿足;但是,她真的明白那是對她的讚揚嗎?
她的反應異常的平淡,對一個獲得三個6.0及十五個5.9的選手來說,這樣的反應實在可用異常來形容。原本以她的年齡來說,甚至連參賽資格都沒有,莫非她將這種不合常理的分數視爲理所當然嗎?
「朵拉,你現在別想太多,後天還有長曲要比。」
「……也對。」
返回休息室的路上,麥特教練看出我的心思,這麼出聲對我說道。
短曲結束時,莉雅·朱迪耶夫排名第一,我則是第二,而第三名的日本丫頭則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邀請前三名選手出席的記者會。
我因爲被拖長的藥檢時間耽誤,沒來得及出席這場記者會。
……說不定,是我下意識拖長藥檢時間的;至少,現在我還沒有想出席這場記者會的意願,坐在那個莉雅旁邊,我能說什麼嗎?
根據看過記者會的麥特轉述,在記者會開始被問到對自己表現有何感想的莉雅,透過翻譯用俄語說道。
──和往常一樣──
她似乎只做了這樣的回應,從昨天的預賽突然備受矚目,並在短曲以驚人表現獲得許多個6分的成績,突然在比賽中轉爲活生生的物體、全身上下充滿謎團的莉雅,每個人都在猜測她究竟會說出什麼樣的發言,但是每個人都引頸期盼的發言,卻以僅僅1秒鐘的時間結束,這種狀況讓記者們大感無力。
我火氣整個衝了上來……不只如此,我全身都充滿冰冷且純粹的憤怒。
像這類沒有高低起伏的曲子,要以表演來呈現是相當困難的事;就算完成跳躍或旋轉,音樂本身沒有起伏的話,表演勢必會流於過度單調;在這種含糊不明的樂曲當中,選手必須完全靠自己的動作詮釋賣點及高潮。
「給我小心點,臭丫頭。」
「+b●$!」
看見那處於激憤狀態的死丫頭,讓我也跟着火了起來。
距離最終組的表演時間正逐漸逼近。
賽前6分鐘的練習時間,我主要以跳躍來確認冰的觸感,同時讓身體漸漸熱起來。場中的選手是從全世界青年組選手中篩選出來的6名菁英,不過,我對此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畢竟我去年也曾在最終組當中出賽,並在最後獲得第二名的成績;今年我應該是以優勝候補的身分,在自己的出身地美國高奏凱歌纔對。
由於連日來累積的不耐,我打算向撞到我的人──
「啊!」
即使明白這種帶刺的態度絕對無法爲我帶來任何幫助,我仍舊這麼做了。
我心中開始產生一絲淡淡的期待,天才少女大概也會緊張吧,搞不好她正在連續失誤也說不定。
……她回了我一些聽不懂的東西,我從她的表情與語氣中感受到侮辱的意味。
場內呈現座無虛席的景況,讓人難以相信這是青年組的比賽。雖然今天是最受歡迎的女子單人長曲要登場的日子,但是如果沒有掀起話題的天才少女存在,這種情況幾乎是不可能會出現的。
「你別管啦。」
這就發生在全場觀衆,而且是在全世界的媒體面前,我知道這樣十分難看,而我就是無法剋制。
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思考也完全停擺,只是……
對方最多大概也只知道我是去年大會的銀牌得主,但是,我卻知道──
「你在上場前都要集中精神。」
***
我開始穿上冰靴,我穿冰靴的時間和平常相比……早了許多。
原本這應該是相當魯莽的選擇,年紀連青年組都不到的選手,根本就不該選用那樣的曲子,但是如果是那個女孩,當然就另當別論了。
「我去看一下。」
她滑冰的動作仍是一派優雅,動作的編排及表現也十分完美;無損於流暢性、幾乎看不出加速動作所連接的跳躍也順利落地。對一般滑冰選手來說,這類純粹是毫無特色的背景音樂能被詮釋到這種地步,自己實在只能佩服,但是──
……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對方太過粗心的緣故。
我在感受到壓力的同時,內心的不滿也持續地膨脹──
「你這是什麼意思?矮冬瓜!」
我立刻檢查自己的身體,撞到的部分有點疼痛……所幸只是淤青的程度。
明年我就會晉升到資深組,但是,莉雅應該也會再度以特例成爲資深組選手吧,在這之後的世界錦標賽,以及奧運……肯定都會有她的身影。
不過是個臭丫頭──
在當天早上的公開練習當中,每個選手的使用曲都會放過一次。
──和數年前沒有兩樣。
莉雅爲最終組的1號表演者,而我則是最終表演者。
而且,這不會只是這場大會的問題,她──莉雅·朱迪耶夫──只和我差兩歲,是和我相同世代的滑冰選手。
如果我無法在明天的長曲中贏過她……我或許這一輩子都贏不了她了。
仔細回答問題的我,心中浮現出一股慘淡的晦暗之氣,那是極具真實感的想像,是難以顛覆的未來。
我不顧麥特的制止,快步通過走道,來到能一眼望盡滑冰場的位置,在那裏,我看見與前天完全相反的光景──
從場中傳來叫住我的聲音,不只麥特,就連看似那丫頭教練的日本人及其他數名人員,都穿着一般的鞋子連忙趕到場中。
觀衆們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大家並沒有特別喧鬧,場內觀衆的歡聲理應連休息室都能聽見,但是聲音卻意外地微弱。
世界青年組錦標賽的比賽日程中,女子單人項目的短曲與長曲之間會間隔一天;我原本認爲這會讓我的心情多少獲得平復,但是……正好相反。
我轉頭望向麥特,看見他也露出喫驚的表情,我果然沒有聽錯。
和人偶沒兩樣的少女就會突然──
比賽短曲當晚,我的身心被衝擊與壓力糾纏,整晚都無法入睡。因爲這個緣故,我原本認爲昨天能夠好好睡上一覺,然而實際上我也只睡了5個小時左右;會對化妝的話題感到厭煩,多半也是受此影響。
「她的樣子應該是明白問題的意思纔對,看起來不像是不懂英語的關係。」
「麥特,幫我拿冰靴。」
「★ssfucker!!」
發現自己說出超乎預料的惡言惡語,讓我瞬間有些焦慮。
那丫頭就在不斷的抵抗中被拖出冰面。
奧運金牌──這是讓我持續練花式滑冰的最大目標。
我帶着明顯的負面情感,斬釘截鐵地說着。
……整座體育館籠罩在低迷的氣氛中。
「會不會太早了一──」
我在極短的時間內掃去心中的陰霾,將注意力拉回比賽上,但是……
「嗯,我覺得很不錯。今天自己最注意的部分就是不要在跳躍中失誤,並且要到最後都不能失去速度,由於這兩個目標今天都有做到,因此我很滿意……不過分數比預料中低,讓我有些驚訝。」
我的視線的確帶着想將那丫頭活活燒死的殺氣……
因爲昨天麥特在練習場中,建議我需要採取徹底的保守策略,這是爲了保護我免於被許多與滑冰無關的媒體,趁着天才少女出現的話題把我當成襯托用的比較對象。
雖然正在爭吵的我們已經被拉開,但是那個不知節制的丫頭,被人從後方架住之後,仍不停地大吵大鬧。
「我想她的反應應該不是英語程度的問題吧。」
我化好妝、走出房間後,便看見麥特等在門外。
「米勒小姐!」
「喂!朵拉!」
前方有一羣記者朝我跑來,我努力轉換自己的心情,露出笑容。
「#◆~*%☆¥∵?」
煩躁的感覺讓我難以忍受,誰聽得懂你們偏僻東洋島國的語言啊?
「你這……!」
最後,只剩下第1號上場表演的莉雅留在場中,她今天穿着寬鬆的淺黃色表演服裝,和前天一樣待在教練旁邊聽從指示,表情也和之前一樣呆板。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那個日本丫頭傲慢的面孔。
我以較爲保守的方式表現出自己對評分的不滿,或許這其中也是我下意識地想操作媒體使然。由於這場賽事是在美國舉辦,因此媒體也多是來自北美,自然會比較偏袒自己國家的選手。
北美的滑冰迷基本上都偏好旋律分明、氣氛熱鬧的音樂,她在短曲時所選擇的快節奏音樂就是投其所好,而產生相輔相成的效果。
據說,她有一半的問題都僅以YES或NO來處理,這簡直連麻雅·北島(注:麻雅·北島爲玻璃假面〖又作『千面女郎』〗的女主角)都會花容失色。
女子單人長曲當日。
在我的出身地美國所舉辦的世界青年組錦標賽,如此重要的賽事纔不值得爲了那個丫頭毀掉。
「Fu☆☆☆☆☆……」
──瞬間,我明白自己出了什麼事,我和其他選手發生了激烈的碰撞,而且還是幾近正面相撞的撞法。
「◎×へ□&▲。」
她每一次的三圈跳躍都伴隨着在我之上的歡聲與驚訝,全都是因爲那名身高才130公分出頭的少女……正確來說,是女孩,那名女孩所展現出來的躍動。
我的夢想,彷彿就這樣輕易地被人抹煞。
***
……可是,從那一瞬間開始。
「閉嘴!吵死了!」
「喔、你今天挺漂亮的嘛。」
我相信總有一天,那至高無上的光芒會在自己的胸口閃耀,我懷抱着這樣的夢想一路努力至今。
我心中湧現出一股恐懼,我對麥特這麼說完之後,便快步走向選手休息室。
……那丫頭怒喊出的句子確實是英語沒錯。
這讓我感到些許安心,雖然莉雅的確呈現出了精彩的表演,但是與全場觀衆瘋狂爲她鼓掌、喝采的狀況相比,目前這種情況確實讓我輕鬆不少。
「用不着說這種廢話。」
雖然我能夠明白這麼做的道理,心中的不耐卻仍讓我難以忍受,這裏明明是美國啊……
如果是特別優秀的存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突然……我專心傾聽周圍的聲音。
通常在評分制度的賽事中,鮮少會有超級新人突然竄出、瞬間站上頂點的例子。一般都得靠着比賽建立成績,再加上隨之建立而起的知名度獲得評審的青睞後,纔有辦法得到可能贏取勝利的分數,但是……
早她一步恢復冷靜的我以輕蔑的視線看着她,就在這個時候──
「哇啊……!」
「∑■Qr!」
「我不看,因爲我就是我。」
在觀衆席間的氣氛並非是看得入神或着迷,一定要說的話,還比較接近困惑。
「請問你對今天的結果有什麼看法?」
「朵拉!」
此刻,我正面臨比過去更大的壓力,這與去年世界青年組錦標賽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但是,現在觀衆們投注在天才少女身上的視線,明顯地在我之上。
麥特以強硬的態度如此命令道。我直到6分鐘的練習時間結束,都遲遲無法決定是否要看莉雅的表演。
雖然那丫頭應該根本不懂英語。
當時我聽見了莉雅長曲使用的曲子,是選用與短曲截然不同的寧靜曲調,而且是首連主旋律爲何都十分模糊不清的樂曲。樂曲整體都不同於比賽常用的節奏與架構,大提琴的音色隱約散發着散文般的頹廢色彩,整首樂曲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任何高潮起伏,並且在這樣的情況下迎向尾聲。
雖然我沒有大叫,不過的確說出了禁止播放的用語,之後我非得好好懺悔纔行。
告知她即將上場的廣播以及觀衆震耳欲聾的允呼,不久便從我身後傳來……
觀衆的情緒和前天相較之下,明顯有很大的落差;就算她擁有多麼高超的技術,這都不是能夠拉攏觀衆的表演。
……但是,評審就另當別論了,在內行人眼中,這項表演的完成度的確無可挑剔。
莉雅配合大提琴的獨奏將彎曲的雙臂向外延展,施展蹲坐式旋轉;她接着起身、後仰身軀,轉變成後仰弓身旋轉,每個動作與曲調的調和、呼應,都完美得讓人不寒而悚。
旋轉結束後,她暫時停在原地,僅靠上半身的動作表演,她的表現實在讓人難以想像這是13歲少女擁有的水準。
那表情與曲調同樣朦朧且超脫世俗,她的雙眼帶着難以形容的陰影,令人無法測度。
就連由靜轉動的過程也都極爲流暢。
莉雅加速之後便換成單腳滑行,接着加入兩個方向的轉身動作,最後僅以左腳在冰面上前進。
「……不會吧?」
她打算就這樣直接起跳嗎?
當頸項間突生的寒氣竄過背脊前的那一刻,我的懷疑轉爲確信。
我的恐懼成真,只見嬌小的身軀以菲力普跳一躍而上──但是!
她的轉軸在空中偏斜──
「啊……!」
我低聲叫了出來。
那個看起來與失誤無緣的少女摔跤了──她在三圈菲力普跳時摔跤了。
我忍不住輕舉握拳的右手,我實在無法壓抑自己。
果然如此!就算是天才少女,也不過是個13歲的女孩,現實世界中沒有那麼順利的事情,應該要讓她得到一些教訓纔是。
我原本消失的鬥志在瞬間重新點燃,視線直盯着滑冰場;莉雅那絕無僅有的失誤讓我重新燃起希望。
我有勝算──
***
莉雅真不愧是天才少女,她在那次失誤後,仍未顯露出任何破綻。
而在日後,我還聽說那位美國籍評審在會議中遭到警告,因爲他在長曲中將我列爲第一的判決,可能會被視爲過度偏袒本國選手而引起非議。
雖然莉雅本人只有點頭,但是翻譯還是如此詮釋她的反應。
跳躍已經全部跳完,再沒什麼能讓我擔心了。
不絕於耳的喝采歡聲。
我全身都盈滿亢奮感。
中盤是慢拍的節奏,表演將從高速配合上跳躍爲主的序盤,進入融合多樣表現的部分,這部分同時也有讓身體稍微休息的作用,不過並非採用抒情歌曲的曲調,而是選擇帶有喜感的路線。
叫好聲未見停歇的冰上體育館,此刻已經變成了音樂會現場。
***
──落地,隨即立刻起跳。
當我第二跳在空中旋轉時,便已經確信自己將會成功,因此……
首先是最初的組合跳,我調整呼吸──
我適度表現自己的心情後,看見提問的記者也頷首表示滿意,看來對方也找到該如何讓這場記者會得到效果的方式。
結束前的後向立姿旋轉,由於音樂已經徹底被歡呼掩蓋,或許讓旋轉時間有稍微拉長了一點,即使如此,我相信自己仍在音樂結束的同時,分秒不差地讓身體停止。
我驚訝地險些向後跌倒,只見我拼命晃着雙手、努力保持平衡,此時觀衆席上發出的笑聲與掌聲,讓我明白表演有了效果。
當我從旋轉中恢復姿勢之後,便立刻準備下一個跳躍,今天的跳躍一定不會失誤。
我成功地將美國對我的鼓勵化爲力量,讓自己立於世界青年組選手的頂點──我當時如此確信着。
第二名的我與第三名那個日本的……賤丫頭,分別坐在莉雅兩側。
──USA!USA!USA!──
莉雅透過翻譯瞭解問題之後,便以俄語簡短地回應。
我在場地中央背對評審、面向觀衆席,我抱着胳膊、歪着頭一臉不解的模樣,我以立於冰上的右腳跟爲軸心,半轉面向場地正面之後──這才發現評審的存在。
至少,這絕對談不上是會讓人抱持好感看待的態度。
要清楚說出這句話多少需要一點決心,我隨後若無其事地注意身旁莉雅的態度,但是她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可是,你有犯下嚴重的失誤吧?」
「你認爲今天自己應該贏得優勝嗎?」
第一跳的距離比高度重要。
目前爲止的跳躍全都成功,只剩下最後的高難度動作。
──完美。
我讓左腳的腳尖點地、右腳外刃起跳。
她目前仍是優勝的頭號候補人選,雖然她是該組中第1位表演者,但是第一分數仍出現大量5.8的高分;不過,當觀衆看到第二分數,所有評審都給予5.9的時候,他們的反應則明顯地冷淡許多。
實際上,我的最終成績也是第二。
由於莉雅回答的內容實在太過簡短,反倒讓翻譯人員顯得有些難堪,但是又不能擅自加油添醋。
在我右腳接觸冰面的瞬間,我忍不住大叫出聲。
接着,我雙手叉腰並立起冰刃前齒,當觀衆以爲我要邁步前進時,我又停在原地跳起輕快的踢踏舞步,緊接着又在冰上一踏,進入旋轉。
雖然我並非從頭開始看,但是在終盤那相當於她最後三圈跳躍的菲力普跳,其失敗肯定會帶來不小的影響。
「謝謝。」
「願上帝祝福你。」
「那麼,請問朱迪耶夫小姐,你認爲你獲得勝利是合理的結果嗎?」
我明白自己打算靠觀衆的喜好,讓我和莉雅的表演有所區隔,但是評審觀察的角度與我不同。無論使用何種音樂,只要能夠充分詮釋其曲調,就沒有理由不給予分數;而莉雅那與短曲表演有一百八十度轉變的長曲呈現,則是在完全忽視羣衆需求的情況下,展現出高超的競技性。
「我對今天的長曲相當滿意,我很想對今天聲援我的觀衆們道謝,那對我有很大的幫助,不過我對評審的判決無法接受。」
在三圈勒茲跳落地後……再來兩圈託路普跳。
9名評審當中,有8名都認爲那個13歲少女勝過擄獲觀衆喜好的我,僅有1名美國籍評審給了我第一名的分數;也就是說,實際上所有評審都一致認爲是莉雅獲勝。
「請問你在賽前有預料到這種結果嗎?」
我稍稍控制自己的速度,在沿着曲線軌道滑行時計算起跳時機。
隨後,她緩緩減低速度……直至靜止。
我順利完成三圈路普跳,配合音樂擺出慶祝的動作。
雖然我這次算是連續奪銀,但是我真正想要的還是金牌。從下個賽季開始,我便會晉升爲資深組選手,我已經永遠拿不到世界青年組的最高頭銜了。
在爆發熱烈歡呼的場內,我配合着極爲強烈的搖滾節奏施展直線連接步。
賽後的記者會場。
觀衆所期待的,並不是難以理解的表演。
雖然觀衆發出了響亮的歡呼,但是並非像前天那樣的起立鼓掌,全場的氣氛也沒有當時那麼熱烈。
「……是的。」
接着從駝轉變換成坐轉、後仰弓身旋轉到變換姿勢;隨後是變換軸心腳,再度開始蹲坐式旋轉。在觀衆熱烈的聲援之下,我的旋轉逐漸加速。
「朱迪耶夫小姐,請問你身爲最年輕的冠軍,現在的心情如何?」
我對麥特的指示點頭回應;這幾天來,我的路普跳狀況不盡理想。
我的心情比前天拖長藥檢時更爲惡劣,但是,今天我的態度和那時完全相反,因爲我實在無法對這個結果默不吭聲,我展現了最優秀的表演──我心裏有着這樣的自負。
在勒茲跳落地時,觀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盛大歡呼聲,當我第二跳落地時,臉上早已堆滿了笑容。
……即使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我仍然無法接受。
悠揚且抽象的3分半鐘結束了。
首先響起的是節奏強烈的搖滾樂。
我的長曲與莉雅正好相反,是節奏明快、符合觀衆喜好的表演,使用曲主要是用數首70年代熱門歌曲的無歌詞版本組合而成。
「是的,我的確如此認爲。」
***
「朵拉你聽好,注意在路普跳之前的速度別太快。」
我早就已經忘記自己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沒錯!這肯定是我到目前爲止最出色的一次表演了。
起立鼓掌的觀衆們多半早在我表演結束前,就已經從座位上起身了。
犯下跌倒失誤的莉雅,最低也有5.8高分的第一分數,輪到我時卻是五個5.7其中甚至還出現了5.6;而且,莉雅的第二分數全都是5.9。在這一瞬間,等於宣告了我將無法贏得優勝。
翻譯人員說出來的英語,給人感覺……有些微的猶豫,大概是因爲莉雅的回覆太過簡潔,因此讓翻譯人員慌了手腳吧。
「──YES!」
當廣播提到多敏妮克·米勒這個名字的瞬間,場內氣氛立刻抵達沸點。想當然,在莉雅上場前,場內氣氛也不會有我這般熱烈,畢竟這裏是美國。
──!?
此刻,她以兩圈艾克索跳完美落地,緊接着進入鷹式滑法。她以優美的滑冰動作在冰上畫出圓形,接着將腳直接壓向身體內側,在圓圈內部加入更小的圓。
場內轉爲寂靜……現場都預備妥當。
現場氣氛彷彿反應了我當時的心境,從北美記者佔多數的記者羣當中,甚至能感受到陣陣殺氣。
場內充斥着強烈的噓聲──
我調整呼吸,專注在跳躍上──
迎接尾聲的動作,首先是畢爾曼旋轉,接着是換腳後的蹲坐式旋轉。
在鋼琴響起的高音域樂聲當中,我也高舉握拳的手,晃着腦袋煽動場內氣氛。
我用手在胸前畫出十字之後,便進入場地中央。
不過,這方面記者們也都清楚,因此立刻又開始下一個問題。
這裏終究還是美國,美國人獲勝才能讓觀衆感到喜悅,他們真正想看的,不用說,當然是我的勝利。
在表演開始之初,觀衆隨着音樂打拍子的聲響讓我充滿幹勁;當然,這也是在設計表演時便已經列入計算的因素。我本期的表演,原本就是將目標對準在自己主場舉辦的世界青年組錦標賽,不、就算說我是爲此才留在青年組也不爲過,我已經有萬全的準備。
世界青年組錦標賽,將由身爲最終表演者的我來爲女子單人劃下句點。
「聽說你是初次參加這種規模的賽事,請問你有感覺什麼不同之處嗎?」
事後聽麥特的說法,聽說莉雅除了菲力普跳跌倒之外,其他表現全都是零失誤。3+3的組合跳是以勒茲跳起跳,連接步及組合旋轉的難度及完成度也都在我之上,但是──
……這是莉雅說的。
我在滑行中不停揮舞着右手,在帶動觀衆的氣氛後便開始加速。
但是,我不能鬆懈,因爲接下來是最近狀況不佳的三圈路普跳,我在預賽中也是在這個動作落地時,發生右手觸地的失誤。
只要是在這座體育館內,我就感覺自己無所不能──
「米勒小姐,請問你對這次比賽的感想。」
緊接着,是觀衆連續齊聲高喊USA的聲音,這讓我更加興奮。
頒獎典禮上,觀衆給我的歡呼遠超過其他兩人,不過贏得優勝的選手,卻是小我兩歲、站在頒獎臺頂點才勉強與我身高相近的嬌小少女。
三圈託路普接三圈託路普。我將旋轉三圈的連續跳躍安排在表演最後;如果能在最終盤完成這個動作,肯定能大幅提升評審的印象。
出乎意料──當這樣的現實出現在眼前時,每個人的第一個反應都是驚訝地睜大眼睛。
「……有。」
「Sowhat?」
「我知道。」
這並非裝腔作勢也不是演技,我內心確實不甘、難過……甚至還有絕望。在她犯下嚴重失誤後,我則展現出了完美的表現,如果這樣不算贏,那要怎樣纔算贏呢?
慎重地起跳──然後成功!
表演終於來到尾聲,我一口氣加快節奏──
「呃……因爲摔跤,所以不滿意。」
我以默劇動作表現彈吉他的模樣,以單腳短促跳躍一路前進;我身體俐落地旋轉,連接在3字轉後的迴旋動作,讓觀衆放聲尖叫。
如此簡潔地回應已經不是對採訪感不感興趣的問題了,就某種角度來說,這或許也算是個人特色吧,但是,她坦言讓衆多觀衆表示不滿的勝利是在自己預料之內,而且還對優勝完全沒有任何感動與興奮。
此時,我也明白地表示我的不滿,我看着大型螢幕的表情相當扭曲,並與身邊的麥特對望一眼後不斷地左右搖頭,隨後誇張地攤開雙手。聽見觀衆附和我的舉動發出噓聲,我也更進一步煽動場內的氣氛。
「……還好。」
突如其來的英語發言,而且是跳過翻譯的直接回應,發問的記者表情顯得有些退縮,現場所有人也都大喫一驚。
我不禁將視線轉向身旁,眼中所見的是莉雅態度平淡的美貌。
「當時會摔跤是因爲壓力嗎?」
聽見其他記者發問,莉雅轉頭望向自己斜後方的翻譯人員。
但是就我來看,她似乎自己能夠理解問題的內容。
「那是偶然發生的失誤,因爲我沒有任何會感到壓力的理由。」
翻譯回答後,立刻又有其他記者起立發問。
「似乎有很多觀衆都對你的優勝感到不滿,你對於這點有什麼看法?」
無論是發問的間隔或是內容,都明顯開始夾帶着負面情緒。
Sowhat──這句話,自古以來就絕對不是一句帶有和平及體諒的詞句。
此刻承受最多壓力的人,應該就是那位翻譯人員吧。
「她說,因爲這裏是美國。」
翻譯人員小心翼翼地說着一字一句、被夾在爲數衆多的記者與莉雅之間,絕對不容許有任何的翻譯失誤,現場就是充斥着這樣的氣氛。
「雖然身爲美國人的我這樣說有些不妥,但我自認我們算很公平。」
其他記者接着發問……其實比較像是發表見解,而莉雅則以簡單的肢體動作回應。
「她的意思是纔沒那回事。」
將莉雅的肢體動作轉換成語言的翻譯人員,又接着注意到朝自己投來的補充說明……莉雅開口補充她的意見了。
雖然我完全不懂俄語,但是也感覺到事態非比尋常,始終都簡潔回話的莉雅,第一次像這樣認真闡述她的想法。
而在我眼前的大批記者當中,某些看起來像俄羅斯人的記者,此時莫名地興奮起來。
聽完莉雅說話內容的翻譯人員,在間隔一拍之後──
在記者的最後端,我看見自己熟識的記者趕忙詢問身邊看似俄羅斯人的記者,剛纔她真的說了那些話嗎?
另外,那個賤丫頭的訪談則是被徹底忽視,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想到這次的狀況,她連一點附加價值都沒有。
「我對這次的結果感到慶幸。因爲無論多麼偉大的運動,如果評審的判決受到觀衆意志影響,那麼就等於淪落爲低俗至極的表演了。」
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竟會有如此低劣的女人,明明完全不會說英語,卻偏偏知道那種骯髒到無可救藥的句子,那畜牲連品性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而那丫頭對那件事也是含糊帶過,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提起那件事;這或許也要歸功於莉雅造成的衝擊實在太過強烈。
以多敏妮克·米勒爲主角的大會──
……上帝爲何要將莉雅那樣的存在送到我面前呢?
現場瞬間掀起一陣騷動,記者們各個面面相覷,有些人則迅速動起手中的筆。
***
對比賽結果的不滿已經從我心中消失。
……看樣子,是不會錯了。
未符合參賽資格年齡、以特例參賽、一舉在世界青年組錦標賽奪冠,包含精彩的表現在內,她在記者會上的那一幕也立刻傳遍世界。莉雅·朱迪耶夫在短短數天之內,便成了世界最出名的13歲少女,同時,美國媒體則是一片譁然,在多數責難她發言態度傲慢的批判聲中仍存有支持的聲音,並在許多場合變成爭論的話題。
我想參加奧運、贏得獎牌,顏色當然是……
就是莉雅·朱迪耶夫,肯定會成爲下一代的冰上女王。
我在長曲失敗的當晚,不停地認真思考着這件事。
我懷抱着憧憬、夢想,不斷努力到現在。
櫻野鶴紗──
「──??」
我並不願意接受這次失敗,但是在反覆回想比賽、重看錄影畫面之後,我才發現差距是如此明顯,我只能接受失敗。
我緩緩地將視線轉向左側,但是我無可避免地看到在視線目標更後方的座位上,那個第三名的賤丫頭,她竟然會因爲莉雅做出這樣的發言而露出一臉敬佩的模樣。
我錯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根本不是主角。
不過唯有一件事,所有的媒體人員無論國籍爲何,心中都有共同的認知。
實際上,在記者會上殺氣騰騰的人,大多是平常沒有接觸花式滑冰的一般媒體,而以往應該會偏袒美國的花式滑冰專業雜誌記者,態度反倒特別冷淡。區區一個失誤根本無法彌補我與莉雅的差距,這就是他們的想法。
我實在無法想像,她竟然是和響子相同國家的人。
但是從那場比賽之後──或許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對獎牌顏色的希望就這樣消失了。
雖然在記者會上也有記者問到我之前與她的衝突,但是我決定將真相壓到檯面下,因爲那實在太過低俗,我連開口提及都嫌骯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