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鮮蘋果

我一直在害怕。

害怕十年前那足以讓沙托勒·葛羅夫一眼着迷的才能會有開花結果的一天，我害怕櫻野鶴紗的覺醒──

在那場公開甄選時，纔開始滑冰一年多的我完全不是她的對手，但是在數年後，當我們在青年組比賽中首次碰面時，我的成績在她之上，我當時感受到的喜悅自然不言可喻。

之後，2004年的青年組世界錦標賽上，因爲無聊的糾紛使她口中冒出了那句污言穢語，讓我對櫻野抱持的情緒朝負面方向無限延伸。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輸給那種女人，我不容許自己輸給她。

之後，每當我看見她在比賽前緊張僵硬的時候，或是她在比賽後心情沮喪的時候，我都會故意去落井下石。

──差勁的矮冬瓜選手。

──你再怎麼練滑冰也是白練啦。

──你是爲了摔個四腳朝天才轉戰世界各地嗎？

──至少裝上輔助輪再滑吧。

就算是那個聽不懂英語的東洋丫頭，也多少能明白我想表達的態度吧，我就是以這種方式來確保自己的優勢。

但是那場杜林奧運中，當時在冰上的她簡直和過去判若兩人。是因爲意識改革的成功？還是做了什麼精神訓練？那個在正式比賽拿不出水準的膽小鬼，竟然連續在短曲及長曲當中，發揮出震驚媒體及其他選手的傑出表現。

我的恐懼變成了現實。

杜林奧運第六名，世界錦標賽在2006年獲得第四名、2007年第三名、去年則是雙人第五名；以上是我這三年來主要的成績。

而櫻野則是奧運第四，世界錦標賽則是第三、第二，並且在去年也以雙人贏得第三。

從杜林之後，我就從未在大舞臺上勝過櫻野。

……前天短曲結束後，我回到旅館，透過電視看櫻野的表演。只見她對場內毫無善意的氣氛及無言的壓力絲毫不以爲意，毫無瑕疵的滑完高密度的表演內容，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三圈艾克索跳……

從杜林之後到現在過了三年，從去年的雙人算起則過了一年，那傢伙幾乎已經可說是沒有弱點了。

最終組的表演順序是響子、加布莉、史黛西、莉雅、我……還有最後的櫻野──

我結束長曲表演，暫定第三，但是被最終上場表演的櫻野超過，被她從頒獎臺上……

每當我腦海裏浮現出這樣的想像，全身就冷汗直冒。

響子的表現超乎我的想像，我實在沒想到她能表現得如此精彩。

沒有和父親有關的回憶──

我是緊接在那傢伙前面表演的人，那個傢伙是在自己上場之前，也會觀看他人表演的少見類型，聽說她就算看見競爭對手拿出絕佳表現，也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

短曲與長曲的總分更新了她個人的最佳紀錄。

響子也順着這股氣勢以踏步連接轉身，隨後是第二次的三圈勒茲跳──

***

響子保持落地姿勢，以左手在空中畫出弧線。這在高潮最後所點綴的燦爛，讓體育館爲之震動。

「咻……」

在液晶螢幕上，是響子直視前方的深邃眼神──

……音樂回到了寧靜了主旋律。

看見響子的右腳平穩地接觸冰面，讓我不禁揮拳槌向自己的膝蓋。響子所展現的流暢表現、音樂詮釋、魅力與個性，讓透過畫面觀看的我都不禁爲之着迷。

響子，原來你這麼厲害……

而那樣的響子所表演的長曲，主題是野心……還有……絕不妥協的夢想。

要是稍有失誤，我也會輸給她，我會被她超越……

令以難以抗拒的熱情之舞，此時因加入新樂器的音色而更增厚度的樂曲，也被響子的技術、魄力，還有她所散發的燦爛光芒征服。

兩圈艾克索跳──隨後旋轉兩圈半的酒紅色，斜掩住了響子的美貌，彷彿就連頭髮的晃動都配合着曲調，在場上和響子共舞。

無論是觀衆或我，都不禁爲眼前飛散的酒紅色着迷。

第一位表演的響子登場，她的穿着是條紋的淺藍色西裝及黑色長褲，另外還搭配着一條粉紅色領帶。

我辦得到，我有這種感覺。

感謝──這是我此時最直接的感受。

***

在開賽前6分鐘的練習時，我每完成一次跳躍，觀衆就會產生強烈的回應，觀衆聲援的音量及熱度都與其造成的壓力成正比。

原本會場上莊嚴的氣氛被熱情所取代，觀衆席上發出格外響亮的歡呼與掌聲。

刀刃避開內臟切除患部，將切除的部分取出後縫合──

接着她將重心換到左腳，三圈勒茲跳，再來是兩圈託路普跳──又再一次兩圈路普跳。

這場表演的重頭戲，無論看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美麗。響子出其不意地鬆開綁在頭後的髮結，微卷的長髮便輕柔地隨風飄散。

以芭蕾爲根基的美麗動作、東洋選手獨特的神祕感、媲美『演員』的表現力、過去傲人的成績，與隨響子產生的風範，這些事物所累積的種種效果全都在她的整合之下，讓自己趨於完美。

響子那被黑色長褲強調出的修長肢體，此刻正在場地中央悠揚地連續轉身，途中，她將右手伸到頭部──

「哇……」

在流暢的滑冰動作與管樂器莊嚴肅穆的音色中，手術不斷進行着。

在酒紅色簾幕之後……

即便響子已在場地兩端之間以連接步完成三個半圓，場內的熱度仍絲毫未減。

持續着優雅的飛燕式連接步，她莊嚴地在冰上盤旋，響子將姿勢轉爲倒滑，再轉爲前滑。隨後，她繼續維持飛燕式連接步的姿勢，以3字轉在冰上移動，之後則是從移動駝轉轉換成定點駝轉，再變化成蹲坐式旋轉。

響子的雙手開始做出獨特地動作，她將右手伸到大幅拉開的左手旁，筆直地橫劃過眼前的空間；這似乎是一段模仿外科手術的默劇。

唐懷瑟之序曲進入高潮，響子配合着以最極限的音樂波動持續吶喊的交響曲，運用鷹式滑法進入蛇型連接步；響子隨即又迅速展開雙臂，以迴旋在冰上旋轉移動，接着是靈巧的連續轉身。

同時響子也施展了簡單的連接步，進入最初的跳躍。

她何時纔會起身？什麼時候會轉爲立姿旋轉？直到我開始浮現這樣的想法，響子的上半身仍未抬起，她仍舊將臉貼在環抱的懸空腿上，低着身子持續旋轉。

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但是，我心中並沒有在考量輸贏時會產生的那種必然的壓力，因爲就算輸給響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心中存在着這樣的想法。

落地之後，緊接着是鷹式滑法的直線移動，馬上又以後外刃進入駝式旋轉。

當地觀衆驚人的期待、將打倒櫻野視爲使命的自我要求……種種強大的壓力讓我想要尋求協助。

比賽進入該項目的最終組；今年的世界女王和獎牌得主，總算到了即將分曉的時候。

實力差距──這或許也是我能放心觀看響子表演的理由之一，如果我們都拿出完美的表現，那獲勝的人一定是我。

響子的使用曲是華格納的歌劇──唐懷瑟之序曲。一部以大學教學醫院爲背景的日本著名電視劇，正是以這首曲子做爲插曲；聽說這個表演的內容就是借用了那部片子的概念，不過這和我的長曲不同，響子似乎並非在扮演劇中的角色。

短曲結束的兩天後──雙人、男子單人、冰舞的賽程一一結束，只剩下女子單人的長曲部分。

但是最重要的，還是深藏在她內心深處那純粹的想法，以及對榮耀的執着。

三圈菲力普跳接三圈託路普跳。當響子力道毫無減退的第二跳落地時，會場內也響起了熱烈的歡呼。響子直到前年還欠缺穩定感的3＋3組合跳，現在已經成爲她的武器之一；她那到26歲仍不斷努力進步的態度，讓我打從心裏對她抱持敬意。

響子將身體壓低到極限，在懸空腿貼近臉部的狀態下不斷旋轉……在雙刃、換腳之後，又以同樣的姿勢繼續旋轉。

我該怎麼做？在這個自從我離開波妮、來到麥特滑冰場之後，但一直是我主場所在的紐約，如果我在這個地方又輸給她的話？

當練習時間結束的廣播聲響起，我便率先離開冰面走進通道，這麼做是爲了讓我精神得以沉澱，不過……還有另一個理由。

就在她以允許在長曲施展的三段組合跳帶起高潮後，又隨即施展飛躍式駝轉。她換腳後轉換成Y字旋轉的一連串洗煉變化，讓人只能以精彩來形容。

就算是在年紀很小時就被人稱作天才少女的響子，和我或其他BIG4成員相比起來，身體能力仍略遜一籌；然而，她也擁有數個足以顛覆這項劣勢的強項。

但是，無庸置疑地，她是我一位特別的朋友，而且最重要的……

既然這樣，那我就要趁那時候發揮出完美的表現，儘可能讓觀衆情緒沸騰，給她壓力；只能這麼做了，畢竟所有觀衆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在選手專用區的液晶電視螢幕中，她的表情看來十分沉着。

【日本代表，響子·至藤──】

冰的女演員──我真想獻給她這樣的稱號。

而那也正是至藤·響子驚人實力的真髓所在──

音樂的旋律平靜地揭開序幕。

身材高挑的響子展現出精緻又大膽的步法；她大幅運用上半身動作，還能兼顧平衡與下半身動作的調和，果真是精湛的技術與功力。

就在觀衆爲她纖細的肢體動作及滑冰技巧出神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她的動作也逐漸加大。此時她已經完成傷口的縫合，最後剪斷線頭完成手術。

平常我在自己上場前，完全不會去看同組選手的表演。無論對方是什麼人、我的表演順序先後、或比賽如何發展，我都不會改變這項習慣，但是這次，唯有她的表演會讓我產生想要觀看的念頭。

她散發的熱情讓觀衆的心產生反應，觀衆也將自己的情緒化爲歡聲與之共鳴。冰面與觀衆席正在緊密的相互作用下彼此連結；現在的響子已經完全與觀衆融爲一體──

隨着大會時間的逼近，我因不安而難以入眠的日子越來越頻繁，即使到了現在，我光是想像那些問題，就會讓我心臟急跳。

響子保持雙臂交叉在胸前的姿勢，在短距離的加速後，進入三圈託路普跳──

在逐漸高漲的掌聲與呼聲中，響子將動作變化爲後仰弓身旋轉，並將半闔起的雙手從眼前移到胸口──

我眼前那未曾見過的面貌讓我重新深切地瞭解到一件事，就是她走過的歲月有多麼沉重，還有深藏在她心中的願望……以及渴求。

這時，響子折返後橫切過冰面，同時緩緩伸起右手，她的右手彷彿想要抓住空中的某件東西，但是卻又臨時將手收回胸前──

我想藉由她的表演得到力量，勝過壓力……還有勝過櫻野的力量。

擁有醫生父親的響子曾在我面前這麼說過。這或許是她從小就被迫置身於滑冰的那段時光所衍生的缺撼吧。

我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因爲我在她眼睛深處看見了渴望榮耀、熊熊燃燒的熾熱烈焰，文靜的響子展現出不同於以往的強烈情感。

「嗯！」

她以手中的手術刀慎重地切開病患的身體。

不久後，旋轉速度開始趨緩，此時響子的雙膝還隨着慣性轉動……停止。

***

我非常喜歡響子今年的長曲內容。

「她也會有那種眼神啊……」

我用力吸氣……但是總覺得無法吸入空氣。

技術與技術的組合讓人不禁發出讚歎的完美連結，編排得天衣無縫。

始終低伏在冰上的臉，此時緩緩抬起。

「謝謝你，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