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一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8744 字
我看着高樓羣與夜空。
大樓之間,有突顯公園森林存在的照明。
溫哥華的天空已經開始有些泛白。
話說回來,我整晚都沒睡,我也一點都不想睡。我只是像現在這樣彎着身子,渾身無力地縮在牀上……
縱然眼前有着整面窗景,但是我的視野中僅有旅館頂層高度的風景,其餘就只剩下從天窗可以看見的星空。我必須靠近窗邊,壓低視線才能看見許許多多的建築、街道,以及所有的汽車,行人,可是我沒有那種必要和渴望。
從那次之後,我只有在上廁所時纔有所行動。
對了,我連澡也沒洗。因爲把汗沖掉、將身體清理乾淨……又能怎樣?
不管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昨晚——
當總分公佈的同時,我也離開了吻與淚。
……沒有在看見分數之前就逃跑,並不是因爲賭氣或自尊,純粹只是沒有想到;因爲我連思考本身都已經飛散。
光是摔跤就驚人地有五次之多,加上最後連接步時的那一次,我遲遲沒有起身而營造出極糟的印象。其他還有每次跳躍的旋轉都有失誤、無數的停頓與失去平衡,由於原本計劃中的步法和動作都省略沒做,因此內容密度也大幅削弱,尤其是後半的表現更是讓人傻眼。摔倒後起身重新加速,這樣的過程消耗了多餘的體力,結果是速度減慢並明顯表露出疲態。最重要的是,我在表演中的表情充滿失意……另外,最後的艾克索跳也成爲多餘的動作而不計分,可是那也已經不重要了。
我回到休息室換下衣服,收拾好行李之後,便迅速穿過體育館的選手專用通道,搭乘包下的計程車回到旅館……這種偷偷摸摸的逃跑表現,或許也很適合我吧。
麻煩載我回旅館——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說過。之所以能夠回到這裏,應該是司機自己做出的判斷。司機大概是認爲經過慘烈的失敗之後,我在沒有瑪雅陪伴的情況下,獨自—人衝上車內,當然不可能會到其他地方用餐或觀光。
——至少也會站上頒獎臺,在結束頒獎典禮、記者會,繼續其他各種形成再到處逛街……
——我先前還得意洋洋地說過這樣的計劃……
……我不知道瑪雅是接受了採訪,還是跑去哪裏借酒澆愁。因爲當瑪雅回到拒絕所有電話及客房服務的總統套房時,已經是過了好一段時間。但是,無論是表演內容或我一個人擅自搭乘包下的計程車回到旅館的事,她都隻字未提。瑪雅幾乎是在沉默的狀況下,一個人早早就寢。
我也始終不發一語地將自己關在寢室內,既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也想不到任何話題。高島教練他們很可能會再三撥打我關機的手機;日本那邊的洋子、瞳姊、美佳,還有堂島等人也可能會做同樣的事……啊,不過如果從全日本來看,人們大概正處於難以平息的興奮當中。時間上,日本應該就快進入深夜……說不定那些人還會爲此徹夜狂歡。
因爲再怎麼說,今天可是值得紀念的櫻野鶴紗崩壞日——
……我還是無法置信,直到現在仍是……
……所以,這又怎樣?
2010年溫哥華冬季奧運。
我想忘記—忘記一切。
……我豎起耳朵,專心注意樓下的聲音。
就算不看報導,也可以想像得到媒體會如何稱讚莉雅的表演;同時,他們對我的嘲笑也是一樣……
我不是坐在搖椅上,就是待在牀上,就這麼放任時間流逝……對了,我有一個新發現,就算什麼都不做,持續發呆,時間似乎也會不斷流逝。
那是我熟悉的聲音——是那些孩子們。
我能夠不在意那些東西,並非與生俱來的個性,而是因爲在冰上持續保持的強勢。由此得來的力量與自信,讓我得以神態自若地抵擋那些毀謗與中傷。
前天——
瑪雅走到門口回應他們的來訪。
「鶴紗。」
驚險閃過雪塊的小鳥,振翅往遠方飛去。
我在吻與淚看到了悲慘的分數,之後由於我封閉了自己所有感覺,頭也不回地逃離現場,所以我其實不知道最終的結果。不過,最後上場的加布莉,成績絕對不可能在我之下。所以,只要將當時我被公佈在大螢幕上的長曲及暫停總名次各往下挪一個順位,自然就是最終結果。
今天?……我從沒想過會在今天回去。
一邊則是緊接在其後,史上空前的慘狀。
在沉默無語的我面前是……不期待我會開口的瑪雅。
日本選手,櫻野鶴紗——短曲部分,30名選手中第二名;長曲部分,24名選手中……第二十一名。
瑪雅每天沉默地照三餐將餐點送到房內,即便我碰也不碰,隨着時間經過,又會有新的麪包、熱湯、沙拉以及俄羅斯燴牛肉等食物出現在我面前。
……是啊,自己的學生做出那種表現,這也難怪。
那爲什麼……現在我會覺得如此不合理?會覺得這種規定太過分?
任何傷痛都會隨時間痊癒——我甚至覺得現在的情形跟那種說法是相反的……
是全世界都知道——
以前莉雅曾對我說過。
既非看護也非傭人的瑪雅,的確有這麼做的理由。就表面來說,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爲賽季還沒結束,滑冰選手與教練爲了下個月底的世界錦標賽暫時休息是很平常的。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雖然我很想花費八位數日圓搭乘私人噴射機回國,但是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這種想法當然無法實現。
我爲什麼沒有鎖門呢?不過,這件事並不會讓我感到後悔。
照理來說,我應該要向他們道歉。我要傾注全力擊敗莉雅,要是失敗,只有道歉——因爲身爲自願揹負他們心意的人、身爲冰上公主,這纔是合理的做法。可是……
總成績,第十三名。
可能的話,我希望自己能一直關在這間總統套房。如果一直都是晚上就好了,如果整座城市都一直像夜晚那麼安靜就好了。
瑪雅將機票留在牀頭桌面後再關上房門。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選項,也是促使我行動的東西。
***
可是,我心中確實也有着想盡早離開這座城市、這個國家的想法。無論是這間旅館的經營者或員工,所有人都知道我那歷史性的糗態……不。
各種意識都變成痛苦,我自身也變成痛苦,櫻野鶴紗就是痛苦……
我辦不到,現在的我沒有辦法。
不久前還在下的大雪已經停止,太陽也從雲縫中露臉。
因爲今天是舉行表演賽的日子。
「鶴紗——」
即使想如此斷言,我也已經賭上太多。就單純的一較高下來說,我自願揹負了根本沒有必要的風險,是我自己讓這次奧運的勝敗附加了沉重的意義,而且還……
……可是不久後,走上二樓的腳步聲只有瑪雅一人。
我很快就回到了二樓,再將自己關進房間。
如果無處可去,那就到我家來吧—
回到這裏又過了兩天……我終於首次在比賽後進了浴室。
我不能見他們,不要,我不想和他們見面。
由於去年年底的宣言,讓我在這個國家成爲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禮之人,但是現在我已經變成普通的蠢蛋、只會講大話的小丑。媒體現在大概都在全力尋找,尋找櫻野鶴紗的落腳處、逃亡處。
「請進,門沒關。」
我現在的心情是順其自然,要是感覺到睡意就睡吧。
我的名字是櫻野鶴紗……這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
爲什麼時間不能倒轉?爲什麼不能重來?
對所有的感性,天線,折射物體全都消失、呈現完全空白的內心來說,映照在眼前的現象,只是無意義地從眼前掠過。
在出言道歉之前,我根本沒臉見他們,我當下閃過的想法是躲藏和逃跑,我想躲進屋頂與天花板間的空隙,或是衝出後門。
「呼……」
「不會吧……」
泡進浴缸裏的,卻是失意的實體—
……這已經不能說是單純的落敗了。
***
勝敗乃兵家常事——就算是奧運,終究也只是一次失敗……
正因爲如此,我過去才能如此強悍。
我的頭部發癢,身上也有許多汗垢。
我讓自己躺在牀上。
接下來。下個月的世界錦標賽?
浴室中飄着溫暖的蒸氣……
……在我進入客機內的頭等艙一角到就座前,這中間的過程是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
「總而言之,今天先回尤里斯庫。」
他們來訪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可是,卻讓我陷入回到這裏之後首度感到的焦慮。我從牀上跳了起來,躲在窗簾後面窺看庭院……包含薩沙在內,共有六個人。
之前也是這樣,頹喪地去上廁所,再頹喪地去睡覺。
突然……
我的視線回到窗邊——呈現背對瑪雅的姿勢。
「無法想像……」
仔細一想,我已經將近三天沒有更換內衣了,內心清楚且明白的渴望讓我迅速地脫去衣服,但是……
一邊是史上空前的神之舞。
當門打開時,我看見師父站在門口的身影。從她的穿着來看,她昨晚似乎只是關在臥室裏,並沒有睡覺。
但是,我的淚腺卻沒有絲毫鬆動。從結束比賽到現在,一點都沒鬆動,我想是因爲空虛的內心就算擁有原料也不打算提煉淚液吧-
我不可能接受,不過才短短4分鐘就讓我的一切全都結束,這種事要我怎麼……
那聲音是來自寢室外頭的瑪雅。
我聽見外頭傳來幾聲偏高的嗓音。
最主要是那太過巨大的落差——
因爲這件事沒有伴隨着充分的真實感,而我多半還沒徹底弄清楚近十小時前的自己,以及那場表演所代表的意義。
「……咦?」
要是在平常,每次接受出入境審查時,我總會享受自己摘下太陽眼鏡、讓一百億美金美貌曝光的瞬間,但我現在的心情卻完全相反。自己的面容曝光是種屈辱,重新戴上太陽眼鏡才讓我安心,可是當我注意到自己這樣的想法時……心中又再染上另一層屈辱。
想洗去的後悔表情卻仍映照在鏡子裏,接着又從湯盤裏喝下後悔。
「我現在什麼都不會說。」
從比賽結束到現在,我在飛往莫斯科的飛機上睡了一覺,回到木屋後只淺睡過兩回。我無法熟睡,不知何故總會立即清醒。
我已經在這次奧運中被莉雅趕盡殺絕,她靠着用盡全力剝奪我身爲運動員的頭銜,讓我以平凡小丑的身份下葬。
我……接下來會怎麼樣?
……身體終於得到了久違的溫暖。出浴之後,我喝下果汁、讓其流過咽喉,然而那樣的滋潤完全沒有抵達我的內心;因摔跤撞到冰面的下顎,現在只感覺疼痛。
……等意識回到幾秒前的那第—聲呼喚,纔將我拉回現實。
在無數賽事中的冠軍及優異的成績,包含雙人項目在內,四度於世界錦標賽奪得獎牌等等,這些原本應該璀璨非凡的榮耀——一切卻都變成了突顯我奧運慘敗的固態燃料。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讓我難以忍受,即使坐在頭等艙,他人的視線與指指點點都讓我感到超乎想像的痛苦。
發呆讓我難受,走路更是難受,不過在發呆的同時,忍受生理方面的各種問題也是十分地難受。
……而現在,地球上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我已經辦好機票了,這是你的。」
不知是否是在找尋食物,一隻小鳥自雪面上降落,在頂着白雪的着樹根部四處跳動。就在這個時候,雪塊突然崩落——
怎麼辦?要是瑪雅請他們進屋、要是他們來到二樓,要是他們敲我的門——
我十分習慣旁人的注目,畢竟我無論處於公私場合都會被媒體包圍。直到現在,我走在美國的街道上仍會引發一、兩次騷動;參賽時也有上場前後的噓聲,身爲得分比地主國主角還高的選手可不是件輕鬆的事。
我不管看見什麼都沒有任何感覺。
「鶴紗,那些孩子們說……」
我沒開電視、沒看漫畫,也沒有看DVD,腦袋裏什麼部沒想,只是看着窗外。
情況遠遠超乎我所預想過的『最糟』,連我沒有自覺已賭上的東西也一併失去了……這就是我面臨的結果。
隨着時間經過,這份黑暗或許會永無止盡地加深。
我茫然地跟着瑪雅回到尤里斯庫鎮木屋後,便將自己關在從去年五月開始就一直居住的二樓房間。
這裏是沃洛格達州的尤里斯庫鎮,總之就是俄羅靳。
問這個問題之前,首先要提的是我的腦中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滑冰的模樣,我無法將其放入思考迴路當中。
那些我都不以爲意,我並不會因此而沮喪,也不會爲此受傷。
我總覺得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這種感覺就像是因爲出了某些差錯,而掉入了另一個宇宙當中。
當然,勝負的世界就是這樣。這十五年來,我都理所當然地這麼走來,我也爲這種僅有一次機會的勝敗定理數次含淚,卻從未對此產生過任何懷疑。
「——告訴他們,我不能見他們。」
直到這時,纔有某種情感湧上心頭。
真丟臉……就只有這樣。
「這樣好嗎?」
「告訴他們,我想說……對不起。」
瑪雅的語氣中沒有任何責備,而我也只能在這時選擇依賴。
悄然的腳步聲去到樓下,然後……
另一種新的感受與現狀重疊,我已經不是自己了。
「對不起,薩沙……」
我不能見他,也不能見他們。
我深深明白我的立足點是在冰上,並且不問時間、場合,我都是誠實地做我自己矯飾、誇張,也不需要沒有意義的謙遜。那正是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維持的個人風格是櫻野鶴紗。
就算被人討厭我也不在乎,因爲我知道,還有人瞭解自己真正的樣貌。
真正的樣貌——就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挑戰神的化身,甚至讓全世界抱有不可能實現的期待,最後卻只是個小丑。
我已經失去自我了。
瑪雅傳達了我的拒絕訊息,薩沙他們於是死心踏上歸途。我躲在窗簾後看着這一切,並在拖鞋微弱的摩擦聲再度抵達房門前時離開窗邊。
「打起精神來——這是孩子們要我轉達的。」
瑪雅打開了我的房門並說着不符合她形象的臺詞。她帶着那一如往常的嚴肅面孔……讓我覺得意外的親切。
「要是你想好好聽他們想說什麼,就該直接見他們。」
「不需要。」
我別過頭,坐在牀上。
那時的心情,難道不是我察覺到這件事而採取的預防措施嗎?
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不過現在的我也不可能去看新聞或報紙。
就算無法勝過莉雅,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回想起那個被我踏碎的鬆懈。那種想法或許是我下意識的防衛本能。
瑪雅身子靠向椅背,斜眼看着我。
你這種人怎麼會明白我的心情——我沒說出這種話。看來身爲公主的自尊,似乎還沒有消失。
……我簡直像個罪犯一樣。
我在情感面的確還有許多顧慮,或許某些部分仍持續影響着我,我無法擺脫我與莉雅之間那徹底破裂的甜蜜友情。我沒能完全甩開那次衝擊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但是……
不過,後續原本該有的對話會徹底消失,要歸功於另一批來訪者。
「……蠢斃了。」
「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又怎麼樣?」
原因來自於那些絲毫不體諒我現在心情的句子。
半年、一年、下屆奧運、十年、四分之一世紀……還是會永遠持續下去。
「你不需要這麼悲觀。」
在莉雅的冰上人偶——在那純粹的不可能之前,我失去了自我;我拒絕顯示並依賴奇蹟出現。
我在這個賽季傾注全力,並且賭上了一切;然而諷刺的是,正因爲這樣,我才被迫導出了一個無可動搖的結論。
「因爲知道你正在逼近她,所以那孩子才……」
話纔剛起頭,我的忍耐就達到了極限。
「鶴紗,我是這麼認爲的……」
然而,我沒有要反駁的意思。因爲我這種貨色本來就是她的前僕人……而這種事我也不可能說出口,我也不是自己願意變得這麼卑微的。
仔細想想,或許這也怪不得她。畢竟瑪雅過去唯一培育出來的選手,有可能體驗過像我這樣的經驗嗎?
從剛剛開始,我就一直對瑪雅說的話充耳不聞——也許是那些內容違背了我現在的心情也可能是要認真面對那些內容,會讓我感到痛苦。
「她是第三名,拿到了銅牌。」
「……輸給你的前弟子。」
「然後呢?你要我在世界錦標賽出賽嗎?」
我的語氣中帶着自嘲……或許應該說是『後悔』吧。或許我正後悔那對自身做過無數反問,再經由披上理論武裝後所做出的決定。
在這屆奧運中,莉雅那種冰上人偶的終極內容,肯定是隻要人類歷史未消失就會持續流傳的完美表現。
不僅是語氣,我的動作,表情都帶着抗拒,卻仍舊同意了瑪雅談話的要求。
過了一會兒,瑪雅搬出這種討論哲學問題的態度。
「那孩子所處的常態是女子運動員的極限,要進步是很困難的。」
——令我意外的論調。
「你認爲這次比賽你是輸給了什麼人?」
我想回答,卻有些遲疑.
結果,我失去了一切。
瑪雅的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我思考的這段時間,她似乎都在等待。
我面對腦海中浮現的揣測,不禁莫名失笑。我在短暫的瞬間甚至以爲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因爲現在這裏只有一具空殼。
交談就此中斷。
我已經受夠了,已經夠了、夠了、夠了、夠了!
瑪雅不知爲何在這時皺起眉頭。沒有把話說完。
爲了作爲強調其重要的事項之一,那件事可能會一併流傳。
莉雅那次表現所呈現在我眼前的東西,就只是如此簡單明瞭的事實。
之所以改變表達方式,是因爲光是將那個名字說出口就會削弱我的精神力。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甚至不禁讓人認爲多敏妮克本季的沉着,是因爲早已預知奧運的結果使然;該不會真有上帝的旨意吧?
離我在溫哥華經歷的惡夢已經超過三天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我幾乎什麼都沒喫,用餐時也僅止於喝幾口湯而已。
我依舊待在房間內,茫然地任由時間流逝。雖然我認爲自己什麼都沒做,時間就算停止也沒關係,但是時間似乎對任何人都是公平的。
「……希望你長話短說。」
「一敗就是一敗。」
「那也……太慘了。」
我轉過頭,瑪雅的身影就落在房間角落的搖椅上,
依那傢伙的個性來看,大概會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向上帝獻上感謝的禱告吧;不僅僅是爲了自己所贏得的奧運獎牌——還爲了我的失態。
輸給什麼——我還沒蠢到現在還去煩惱那種事。
更不用說只是一介凡人的我,選擇正面迎戰……
喔,可別誤會,我確實是感到意外。實際上對我沒有任何幫助,因爲……
「對了,加布莉怎麼樣?」
我在清楚這個道理的同時……
我根本無計可施,無論我如何努力,用盡何種方法,都不是她的對手。那是純粹且單純、簡而言之就是一個『不可能』的存在,可是……
「鶴紗,你冷靜下來聽我——」
——面對神的化身莉雅·嘉奈特,以人身與其對抗會落得什麼下場呢?
我壓抑住無數的叫罵,此舉導致我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坐在牀上發出這樣的責備,視線始終望着自己的膝蓋。
和她相比,我……
「你可不是輸給你自己。」
「你選擇在奧運的舞臺上,正面和那孩子一較高下。這種事除了你能辦到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我無法拒絕。我知道無論是用何種方式作開場白,最終都是要談論某個話題,可是我就是無法拒絕。
「你們的差距正在縮短,你的實力已經到了接近那孩子的位置,你要有自信。」
「……什麼意思?」
「賽季可還沒有結束呢。」
約半年前的一個雨天。
媒體記者找上門了。我所在的房間無法看見門口的景象,但是當我看見窗外那像是採訪車輛的小貨車,還有尋找我身影的攝影師時,便連忙將頭縮回房內。
只要極盡所有可做的努力,就沒有不可能。我認爲應該是這樣,我認爲對櫻野鶴紗來說,不該會有不可能;我相信這種華而不實的論調,或者該說我想這麼相信。
「你還要叫我和莉雅交手嗎……?」
「現在這樣實在太不像平常的你了。」
「鶴紗……」
雖然被多敏妮克超越,但是這是代表她在不完全的狀態下,還能技壓發揮完美表現的史黛西,她真的很強。
以誇張自滅的形式,成爲點綴其偉大的敗者;或者是,在僅僅數分鐘後便徹底玷污莉雅傳說餘韻的醜陋小丑——
或許也在內心某處抱持着相反的想法。
瑪雅並沒有對幾乎不進食的我說什麼,並且還特地在早、中、晚時,將溫熱的餐點送到二樓。她會這樣或許是因爲發生了奧運那件事;當然,瑪雅原本就是個將選手的飲食管理視爲自己責任的人,要說她跟往常沒什麼兩樣也是說得通。就我的立場來說,我也付了教練費,這一切也只是按照契約行事,但是……
多敏妮克是對的,那傢伙肯定用自己的方式經歷了相當的訓練,並且朝正確的方向傾注全力。她不在意莉雅的存在,只是將焦點集中於頒獎臺,然後展現出無可挑剔的表現,結果便是精彩地奪下銀牌。
在瑪雅前去請那些人離開的這段時間,我連窗戶都不敢接近,只能全身裹着毛毯,緊縮成一團待在牀上。
聽見這讓人難以相信是從瑪雅口中說出的稱讚,對我產生了些微的刺激。
我當然不願回想,不願回想那段無可彌補的時光.
「——瑪雅。」
——我以櫻野鶴紗的身份誕生,當我的靈魂在這個名爲櫻野鶴紗的容器中醒來的瞬間,自然被設定的界限,和在其後不久誕生、那名爲莉雅·朱迪耶夫的少女相比。我是遠不及她的;換句話說,我永遠贏不了她——
我仍和先前一樣低着頭問道。
我不要再來一次,誰還想要那麼做啊?
「是嗎,真厲害……」
我很清楚在實力世界中的金字塔,是以汗與淚當石灰塗抹,並以無數的不可能堆積而成。
存在本身的差異——
就連聖女加布莉都遍體鱗傷。
「沒錯,你是輸給了那孩子。」
賽季?還沒結束?別鬧了。
「那孩子的長曲,應該早以你做爲對手才決定那麼表現的。」
不知得花多少時間,才能讓全世界的人忘記那件事。
我在這時與瑪雅四目相對。
不過,我能夠明白瑪雅沒說出口的部分。她想說的是,我以競爭對手的身份莉雅造成了刺激。
不過,我已經失去了自己重要的核心價值,這是個明確的事實,它遺落在那座滑冰場了,遺落在那任由全世界媒體胡鬧,玩弄、踐踏的場所。
如果要說去年年底的決裂有對她的表現造成什麼影響……或許就是這個吧。
仔細回想,我自己到目前爲止,也讓衆多競爭對手面臨了同樣的真理。
瑪雅稍稍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在看過那樣的表現之後,我知道那隻不過是癡人說夢。
我還以爲瑪雅是個不會說謊安慰人的人呢。
我努力擠出聲音。
「所以,現在還不算絕望……」
如果只是聽聽聲音……不,就算只是聲音也會讓我感到難受,況且現在的我要如何面對他們?不過只是個小丑的我——
「我想稍微佔用你一點時間。」
……還有比那更殘酷的競賽嗎?
正面是評審,周圍三百六十度都圍繞着滿場的觀衆,在那異樣氣氛的空間中所給子自由的4分鐘。
來,讓大家看看你的價值吧——像這樣。
只要在表演中沒有受傷之類的意外,花式滑冰都沒有理由棄權。因爲沒有人阻礙或阻擋自己,因此也不能放棄;就算場中的人是多麼狼狽不堪,多麼想放棄也是一樣。
我已經數次失去平衡,摔倒,展現出絕望的表現,體力也早已用盡、失去鬥志,完全不剩絲毫的集中力。然而就算是這樣,我仍得在整座體育館——在全世界的注視之下,孤獨地滑到最後。
……要是那不算惡夢,又算是什麼呢?
在優雅、華麗的花式滑冰世界中,就算沒有像至藤那樣的經歷,我也自認自己已經對於其中的恐怖、失敗時的絕望感有過相當的體會……我太天真了。
長曲前夜,當時在浴室感覺到了不安。我在不知原因的狀況下,便將其封閉在內心深處,我把那當成是一時的迷惘,我自認無論狀況如何發展,都不會動搖我無可匹敵的信念。
我在牀上翻了個身,蓋上棉被。
……原來事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去年夏天——
女帝莉雅在我的臂彎中露出了純真的睡臉,
當時那樣就該滿足,真的只要那樣就足夠了.
因爲現在、現在……
「爲什麼……」
爲什麼全都走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