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II 驚異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6萬 字
「你還不過去嗎?」
「嗯,我待在這裏看就行了。」
我仍專心讓身體放鬆,所以並不打算從椅子起身。
通常輪到自己前一位表演者上場,就算先到場邊準備也沒關係。不過老實說,我實在沒有那麼做的心情,因爲光是想到現在在冰上的人是誰……要是我到時候不小心和她視線交錯呢?我絕對不容許自己重蹈前天的覆轍,或是將勇敢和愚昧混爲一談。
現在我要做的,僅有在這與滑冰場隔離的區域中看到最後,並且以最佳狀況上場。
若是有人覺得我是膽小鬼,那就隨他們去吧。
我並沒有逃跑,只是唯有這次結果就是一切;這個道理就和我總是挑最高級套房的理由一樣——唯有將一切做好最佳的準備。
接下來……
上場的是上屆奧運霸者,並在世界錦標賽五連霸且仍繼續更新紀錄的最強女帝。
當那唯一且絕對的存在降臨於冰上時,在觀衆的興奮仍處於失控等級的體育館內,僅有一件事物總是在此時消失。
簡單來說,就是親切。
世界各地有許多莉雅的滑冰迷,然而存在於他們心中的感情是——信仰。他們是被莉雅在冰上的純粹實力或異常神祕的形象吸引,或是爲此失神的一羣人。
莉雅·嘉奈特並非一般人口中『支持』的對象。
她是在這項運動中唯一脫離那種身份的選手。此刻存在於會場中的,是對超越人類極限表現的期待、敬畏與崇拜……
在這次賽事中,還有另一項令人關注的因素,就是整個賽季直到現在,都籠罩着一層神祕面紗的新長曲。
各方到目前爲止對其新長曲的各種推測,也都僅止於推測的階段而已。
今晚,揭曉的那一刻終於到來。
一襲黑衣——以高貴的黑色爲基本色,另外還綴有純白與鮮紅色彩,整體服裝僅有這三種色調。
長袖樣式的黑色禮服,衣領、裙襬、袖口都縫有大量紅白色荷葉邊,裙邊隱約可見的白色襯裏撐出裙子美麗的形狀。胸前綴以白色緞帶的領針中央鑲有一顆碩大的寶石——大概是玫瑰紅榴石的複製品吧:黑色長襪最上方部分也環繞一圈白色荷葉邊,同樣以荷葉邊裝飾的頸部則戴上黑色頸環,頭頂還加上了白色的頭飾。
那俗稱爲哥德蘿莉服,如果不論因比賽要求而修成極短的裙襬,從外表上完全感覺不到任何衝突。當然,實際上的設計仍是以彈性及輕盈爲最優先考量,搭配的衣服也都挑選較爲輕薄的布料。如果仔細觀察荷葉邊較少的部分,便可發現在手臂及肩膀的部分是呈現半透明狀態。
人偶開始搖晃……自發性地移動了。
「瑪雅!」
「那到底是什麼!?」
「鶴紗,你冷靜……」
以步法和僅靠下半身轉向描繪出理想軌跡,即使加入突來的跳躍也沒有打亂原有節奏,除此之外,還自然地加入人偶的氣息。莉雅平舉的左臂此時突然自手肘處彎曲,以直角方式下垂。只見莉雅以右手重新固定鬆脫的關節,並開始確認肩膀的活動狀態。
就在莉雅旋轉即將結束之際,發條似乎已經轉盡,莉雅持續展現輕快動作的身體突然一陣晃動……接着便以半僵硬的狀態停止動作,只有紅色的冰靴隨着慣性在冰上滑行。
「……不是。」
強制力……不,也許該說是魔力。
然後——
莉雅臉上的微笑浮現出寂寞的色彩,那是對僅能在短暫時間中行動的自己所抱持的放棄與悲嘆;就連那樣的表情,也開始逐漸僵硬,
現在表演時間已過1分鐘,目前施展過的指定動作卻僅有一次兩圈艾克索跳與一次旋轉。但是,在劇情上的意義已經十分足夠……應該是吧,畢竟在這之後,先前的空白想必都將會以只有莉雅才能詮釋的技巧,用連續呈現的方式來得到彌補。
「怎……!」
——相隔數年的機器人模式再度出現,不知這是因爲表演內容使然,還是由於心境上的變化。
我眼前是另一個幻境。
她突然拔起的兩圈艾克索跳,緊接着落地後微微一笑。
我屏息以待從好幾年前便出現過無數次的『覺醒』瞬間,那一刻總是在音樂響起的瞬間同時出現,現在她卻沒有絲毫動靜。
那美麗且極爲稚嫩的容貌,早已超越不食人間煙火或美若天仙所能形容的範圍。表演前徹底沒有表情,卻在音樂開始的瞬間,彷彿某個開關突然啓動——然後在其體內注入靈魂。簡直像是機器人突然被裝上感情晶片般的情景……
那簡直就是禁忌的唯美主義——
「那孩子……」
……當我的理性認清這個事實時,莉雅已從第二跳落地,進入後續的動作——身邊則滿滿充斥着體育館所有觀衆的抂熱。
會開口發出這種疑問,或許是不想遭到吞沒的心理使然,我從瑪雅回應的聲音中也感覺到了同樣的心情。
「怎麼會這樣……」
擭取意識的人偶少女,動作小心翼翼……卻十分愉快地跳着舞。
——只是短暫的瞬間。
不可能有動靜的,因爲在那裏的是個不折不扣的人偶……
沒有準備動作的跳躍與微笑——那是毫無預兆的短暫惡作劇。這個動作不僅超出觀衆的意識層,甚至是在無意識下都無法預測的突發性刺激,觀衆只能任憑思考被緊緊抓住,無法移開視線也無從抵抗。
「——!?」
「咦?」
宛如一具人偶——
「嗯,沒錯。」
……我初次見到莉雅是六年前的三月,就在當時的世界青年錦標賽。
如此可愛的外表,結合先前那樣的視線相對,此刻反倒令我更加恐懼。
對準的目標不是別人——就是我。
取而代之開始發顫的,則是我的身體……
會場內細微的低語,反映出觀衆非比尋常的期待。
【下一位登場的是……】
在去年夏天的聖彼得堡,莉雅曾對我做過那樣的表白。她說自己在校園少女的一幕中,心裏想的是我。
充分上過發條的人偶,動作在此時也突然充滿律動,邁開被長襪覆蓋大半的雙腿於冰上奔馳。就在此時,莉雅一口氣壓低冰刀,展現出飛快的速度。
迅速達到高潮的表演中——突然闖入刺耳的電子音效。
畢竟連我都看得出來,也難怪長年身爲莉雅師父的瑪雅會如此訝異。
我激動地轉過頭。
險些陷入茫然意識的我,也因此被拉回螢幕上、
迎接史上唯一霸主的壓倒性歡聲中,莉雅神態輕鬆地——不。
或許是因爲感嘆過於強烈,場內的熱情反而沒有因此爆發。
只有左腳部分微微前移……略微前傾的身體也開始改變角度。她腰部以外的關節沒有絲毫彎曲,雙腿完全僵直、雙臂也垂在兩旁。當右腳向前伸出時,整個身體也隨着腳的動作朝右邊傾斜。在鮮紅鞋子上方,大腿,雙臂、肩膀、頭部——以發條驅動的身體開始短促地晃動,彷佛隨時都會停止、倒下,然而……
第一步是三圈艾克索跳——
「——唔!!」
因爲那滑稽且自在的動作……讓我遲了一會兒才察覺到,莉雅滑行的軌道正與她最大的高難度動作——四圈跳的軌道重疊。
「……你想說她變回從前那樣了嗎?」
莉雅的雙眼在瞬間從玻璃材質轉變成有機體,並燃起了生命之火。
雖然莉雅偶爾會以大膽服裝教人訝異,她卻也不是會特別強調化妝的類型。因此,現在她那染成鮮紅的雙脣顯得格外醒目。在我的記憶中,從未見過她使用如此強烈的妝容,加上那造形略頭圓潤的鮮紅冰靴……
莉雅的動作與短曲的天鵝湖相比,起跳與落地後的風格明顯不同,唯有完成度是絲毫不變的……
就在我這麼想的下一刻——
在無情的吶喊聲中,混入了我的責難——
異常——那確實是個異常的存在。
……而現在,她那飄着黑暗瘋狂氣息的雙眼。
和當時相比,最近莉雅確實多少有些改變。因爲最近從會場廣播叫到她的名字開始,就可看見她稍微在揣摩表演內容的氣氛。
嬌小女帝的旋轉移動在空中畫出一道彩虹,輕撫過無數爲之着迷的靈魂……並優稚地降落在——
就在衆多琴鍵同時發聲的那一瞬間——支撐我體內一切的核心就這樣被抽空、捏碎。
在全場不見平息的歡聲中,莉雅從高遠又優雅的致命下墜動作進入旋轉。只見莉雅在組合旋轉中以輕巧的跳躍變換軸心腳,編織出更進一步的變化。
「這點子是你想的嗎?」
該年一月底纔剛滿13歲的她,甚至尚未達到規定年齡,因此是以特例參賽。當時她是從未在青年組舞臺亮相的少年組選手,因此那是我初次見到她本人——那實在是個令人難以忘懷的經驗。
藍色的頭髮與碧眼、楚楚可憐的白皙童顏,她穿着脫俗服裝的纖細靈動身軀,跳着純潔的舞蹈。
莉雅只是存在螢幕的那一頭,在相隔數面牆壁的滑冰場上,可是這樣的衝擊與破壞性,實在教人難以相信是隔着螢幕……不!
我根本跳不出4十3組合跳,就算在練習中,我也從未成功過。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挑戰過那種動作,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
「怎麼可能!?」
眼前分明是個嘴脣不會微笑、眼睛不會眨動,沒有血、淚、感情的人偶,其動作卻反映出強烈的意識……
這對莉雅來說,也是首次展現的絕技。比起直接反映的分數,其所造成的衝擊難以估計,而可說是被讚歎支配的觀衆,也在此擊下徹底沸騰。如果會有失誤,就是這裏——如此渺小的期待,不僅遭到粉碎,更膨脹成數倍壓力落在我頭上。
……音樂盒的音色演奏出童話般的曲調。
雖然運行速度增加,但是僵硬的滑行及肢體動作仍沒有改變,不過,先前短促的顫抖卻已停止。
沒有絲毫生氣——
右腳完全靜止,僅剩左腳的內刃在冰上畫着圓,身體隨着冰刃在冰上轉了一圈……然後完全停止,冰刃或是身體全都靜止。
我明白自己的驚慌失措,也明白瑪雅的困惑。
不僅是轉向的冰刃,此時莉雅全身正逐漸與冰面融合、同化。莉雅的動作並未妨礙運行的節奏,並且還與之互補,接着她施展託路普跳——紅色的冰靴自冰面躍起。
不僅是四肢、臉頰、嘴脣……就連眼睛也是一樣。
在冰上的純粹實力自然不在話下,從那極端的嬌小身軀中所散發出的強大存在感、在賽後記者會所掀起的話題……不僅如此。
她在空中飛舞並於冰面疾馳。
僅以音樂盒音色呈現的樂曲,在此時加入了大鍵琴樂聲,讓曲調更增變化。
…………?
……她正以順時針方向作旋轉,這對以右腳爲慣用腳的莉雅來說是逆方向。配合着轉動發條的音效,莉雅也同時以蹲坐式旋轉的姿勢換腳,變刀的動作自然是不在話下,就連交疊在身後的雙手也爲旋轉加入了各種變化,誘使着迷的觀衆獻上掌聲。
從全身到臉部,隨着逐漸接近的電視鏡頭……那超乎想像的光景也逐漸鮮明。
因爲螢幕中,莉雅隨着管風琴樂聲掹然抬起頭,她臉上的表情——
她那瘋狂而扭曲的眼神——
我身後的瑪雅激動地湊向前。
我整個人僵在螢幕前,不僅視線被擄擭,理性也被吸引……
【——莉雅·朱迪耶夫。】
「怎麼……」
這裏是奧運的花式滑冰女子單人舞臺,但是眼前卻出現了不同的幻境。
剎那間轉換!
停止的同時,莉雅的全身晃動了一下,頭部也順勢無力地向前低垂。
「這應該……是那孩子自創的吧。」
那是什麼?那是怎麼一回事!?……我無法將意識化爲聲音。
如果會有『意外』的話,就是這裏……這或許是我心中一絲絲的期待。
她所失去的不只是感情而已。
……圓筒狀的卡榫仍輕輕地轉動着齒輪,編織出音樂的搖籃。
存於我體內的力量,鬥志、意識,一切的一切都被奪走。
【俄羅斯代表選手……】
身在其中的莉雅仰望天空,卻似乎因爲刺眼的光線而垂下雙眼,隨後做出機關人偶轉動前臂的動作。莉雅順着幅度不深,動作卻無懈可擊的冰刃滑行,同時確認自己頸部、手腳關節的活動範圍。因爲發現了新境地而慢半拍傾斜的纖細頸項、那對動搖的碧藍雙眼等,莉雅的每一個動作,都將嶄新的視覺觸感逐一化爲結晶具體呈現。
黑夜少女的身上……沒有任何生命的光彩,我無法從中感覺到任何氣息或脈動;那對明亮的碧眼,彷彿是由最高級的玻璃材質製成。
變化——莉雅明顯又回覆了過去的模樣,她在冰上前進的樣貌沒有任何表情。
集中全場注意力的場地中央,嬌小女王面對評審靜止不動。雙腳適度張開,上方則是無力下垂的雙臂,還有微彎的身軀,臉部則是略微低垂……
緊接在後又一次跳躍——三圈託路普跳!
……強烈地鳴傳來震動,
……先輕輕地上緊發條,再一口氣放開飛躍而出。
……緩緩調整氣息的最強肉體上,沒有絲毫寧靜的要素。
從表演開始下到2分鐘的時間,一切努力都是爲了擊敗莉雅、並因而熬過各種訓練的我,現在已經失去一切。
……要得到完全的自由與可以活動的身體,與惡魔之間的契約是不可或缺的。這樣的劇情流入了我半恍惚的腦中。
眼前所見是一步步穩健的動作與全身的律動;先前的莉雅雖然已在冰上展現出十足的躍動,卻仍隱約帶着些許的『機械』感。
但是現在,奉獻給魔界的少女身體,不折不扣是人類的……不,她有着更甚其上的美麗與流暢。
高高躍上空中後,穩定轉軸,高速旋轉,再遊刃有餘地落地。以完美的延遲跳連接三圈沙克跳,充滿優稚氣息及高貴格調……
冰上舞動的至高粒子,開始進入旋轉動作。
莉雅刻意留在滑冰場邊界,左手臂向正上方抬起,隨後順着手肘方向伸出的指尖,跟着音樂加快的節奏指向天際。重合、蓄勢、期待、綻放……這些都是當動作轉變爲後仰弓身旋轉,莉雅加入右手之後的表現;少女所追求的極致美感,在胸口上方化爲花朵。
……光這樣是不可能足夠的。
正因爲所有注視此景的人都抱有這樣的想法,因此就某種角度來說,這是被封閉的夢幻、殘酷的展示品,然而黑衣少女仍在這樣的氣氛下持續沉醉;身在當中的本人是否已察覺了自己的命運,在沒有人知道這個答案的狀態下……
莉雅的眼角,嘴角出現微妙變化,並用舌頭輕舔嘴脣——當這樣的動作與稚嫩的美貌以出乎意料的角度契合時,便形成了前所未見的視覺效果。
只見莉雅的右腳單獨舉起,不知不覺中轉換至飛燕式滑法的姿勢,再從後外刃轉變爲後內刃。她以傳統的阿拉伯式姿勢深深地向後仰,構成奇特的身體曲線……而在蠱惑的表情當中亦浮現出純粹的喜悅,那是以最高級的技術與表現,交織成描繪心情的悲愴傳說。
在音樂盒樂聲的多重交錯下所構成的旋律……是虛假的溫暖,然而少女卻輕易地受到引誘,甚至難以自拔。
那是逐漸籠罩體育館的罪惡童話……
「唔!」
鐵鎚的一擊打破了這一切。
甜美幻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女聲合唱與粗暴交鳴的鍵盤樂器。
面對氣氛突然轉變的世界,原本自由謳歌、隨心所欲舞動的少女,現在卻唯有一身狼狽。那是她得付出的黑暗代價,而那個代價是……
此時少女的瞼上已不再有陶醉,雙眼的焦點墜回現實。
但是她並沒有投降,面對無法割捨的自由及美麗身體,那心意已決的表情閃動着蒼涼的光芒。
莉雅開始施展後向連接步並壓低冰刃加速,在消極面對惡魔的同時,也將右拳置在胸前,努力表現自己的抵抗;面對嘲笑着自己愚蠢行爲的合唱,莉雅激動地由內而外揮動着自己的左臂,並大聲吶喊——
當視線移回場中時……
只是——
而是恍惚與狂亂,彷彿觸及到上帝般暈眩,甚至還有昏迷。
當壯闊的獨創圓舞進行到一圈半時,已經半毀的身軀甚至無法維持圓形軌道,逕自脫離
我曾經在記者會中揚言,無論狀況如何發展,我都會緊追不捨。
靠着落地後在冰上畫出的自然弧線,總算避免了與牆面的衝撞;但是……
……已經沒有救了。每當女聲合唱發出短促的吶喊時,身體某處就會崩壞,旋轉仍不停地變換着形狀與冰刀,那是結果已在眼前的無盡掙扎。
「——瑪雅。」
手臂凌亂擺動,手指在半空虛抓,從前彎轉變爲後仰的瞬間變化,迫使纖細的腰部承受強烈的負荷。高速回旋驅使嬌小的身軀劇烈轉動,同時一腳的紅鞋卻彷彿鑿岩機般以腳尖不斷敲擊着冰面。縱使胡亂地抗拒着行進,然而少女只剩下頸部能夠動作,這又更加添了悲劇的色彩。
她還不想停止——她只是一心地轉着,不停地旋轉……
我無論如何都贏不了的,我不可能是她的對手。極有可能發生的最糟狀況,原原本本地變成了現實。
她將已無法彎曲膝蓋的雙腿,一步又一步地向前推。
我轉過頭……這讓我又再度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
然而就算徹底展現力量,黑暗的合唱也並未止息,反而更加強聲勢地高聲吶喊着魔界的規矩。面對暴露在緊迫的詛咒下、眼神開始失去光彩的活祭品,樂曲彷彿要將其逼上絕路般地更加駭人。
少女的左腿突然失去作用,就像是大腿關節突然脫離般,左腿無力地隨着激烈舞動的身體拖行、擺動。然而就算只有單腳,莉雅還是能施展光速般的連接步法,左腳冰刃仍舊可在冰面上轉變行進方向,施展突如其來的內鉤。
特別是高難度的轉向動作,上半身的轉動與其產生的反作用力,基本上是不可或缺的。那麼,莉雅到底又是如何讓自己表現出那樣的動作呢?以不到百分之一秒單位的精準度,來控制着自己的動作,讓身體隨時保持在最佳位置——在這方面,莉雅確實可說是擁有超凡感覺的神之化身,可是……她現在連那個位置都超越了。
她眼睛邊緣出現微小的震動,臉頰正在抽搐。
此刻停止滑行的左腳仍在冰上施力,進入必然的旋轉。
即使少女已經在冰面上繞了一個大圓圈,動作仍末停止——她無法停止。此時左肩關節也跟着脫離,頸部也固定在詭異的角度。當圍繞黑暗主題的樂器聲而脫落,少女身體的一部分也隨之崩壞。
但是今晚,在這座位於溫哥華的體育館中,她甚至凌駕了自身的歷史……不,她應該已經超越了物理的世界。
但是,懷疑那是否爲失誤——也僅僅是一剎那間。
少女邁步前往評審的方向。
少女眼中的生命之火突然熄滅……變成了藍色的美麗玻璃球。
一個想法開始在我心中擴大。
當軸心腳換到左腳時,身體仍沒有停止毀壞。右腳在蹲坐式旋轉姿勢中伸出來,少女則在變刀的同時將其拉回;但是瀕臨全毀的身體,卻在轉變爲立姿旋轉時失去軸心。
或許已經沒有希望了,因爲少女的表情隱約透露着某種形式的放棄;這個跳躍是最後的光彩——她大概是對此有所領悟了吧。
我發出乾涸的笑聲,讓發僵的理性逐漸迴歸現實。
第二次的三圈艾克索跳——
並不是那樣。
鮮紅的雙脣在此時再度開敔,彷彿想要說些什麼。
正待脫口的脣音也永遠斷絕……
那是將一切都徹底看透、彷佛死神般的微笑——
——空泛的寂靜。
我經歷了紮實的賭命特訓,才抵達了現在的境界;但是此刻我卻面臨了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景況。那對冰上的櫻野鶴紗來說,是不可能!
菲力普跳、託路普跳,路普跳的3十3十3組合跳——這是將幾乎同等高度的跳躍連續施展,並串在一起的超級組合跳。
……不只是這樣。
在既非敦會、也非修道院的滑冰場上,觀衆面對既非牧師、也非修女的俄羅斯少女,他們所抱持的信仰染遍全場的光景甚至像是幻境。
嬌小的身軀正因爲無法承受那不合理的動作而開始損壞,同時,主旋律之後伴隨的絃樂器聲響也無預警地消失。
我——櫻野鶴紗被凍結的感情,之所以在此時重新甦醒,是因爲注意到眼前撩亂綻放的圓形連接步,那奇妙……且激烈的邏輯。
……那是不可能的,我就連這點都辦不到。
女帝莉雅·嘉奈特正輕抓裙襬,以單膝微曲的方式行禮。即使那如同玻璃球般的眼神已經消失,但是如同機器人般的美貌仍一如往常,然而起伏的肩膀與紅潤的臉頰,卻似乎是在證明她仍舊是個『人』。
她展示了她的魄力與強勢——高難度的組合跳、各種表現方式全都融入劇情當中,技巧與表演內容完全融爲一體,足可謂是花式滑冰的最高境界。
因爲她已經強到無話可說的地步,沒有此這更強的境界了吧——在我心中隱約有着這樣的任性……不,或許只是我刻意不去想,因爲一旦假定她能做出這種表現,那我就無法將擊敗莉雅這種話說出口了。
手臂從肩部無力下垂,下臂仍不住地繞圈擺動,這副光景與尚可自由活動的左臂形成了悽慘的對比。
「那算什麼嘛……」
少女此刻仍不停賣力地舞動身軀。面對殘酷的規定,那與之對抗,稚嫩且不知滿足的執念爲冰上染上一抹色彩。
因爲紅靴的詛咒與魔力,讓少女的雙眼失去了生氣……身體卻相對地陷入狂亂。
「……啊。」
至少那不是人類,絕對不是。
縱使是如此努力的哀求,仍在魔女們的齊聲咆哮下被駁回。
其肢體在右臂向前伸出的姿勢下靜止。
隨着其他絃音的中斷——少女的右手臂跟着失去力量。
她並非飾演人偶,而是讓自己徹底變成人偶。她在冰上遵守着競技應有的形式,以人偶的身份睜眼、行動、滑行、跳躍、旋轉、舞蹈,由自己編織出故事。
她正被那無數的聲音擺佈——之所以讓人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少女的動作不帶絲毫的自主性。
她正墜入空無之境,連同悲傷,覺悟,一切的一切通通墜落。
已經超乎了我所能理解的範圍了——
當這個姿態解除的瞬間——
沒錯,就是這裏的我得在那樣的光景之後上場。爲了之前所做過的勝利宣言,還有附加在其中的無數期許而上場。
此時畫面那一端的少女,也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終於到了最後一刻——
穿着黑衣的軀體受到擺佈,正被某種力量拖行着,這全是因爲那包裹在黑色長襪下的雙腿……因爲其末端擅自舞動着的鮮紅冰靴——
第三次換腳。
我將視線移回螢幕,莉雅對四面觀衆行完禮,此時首度露出微笑。那是以霸者的身份,微小、卻帶有自信的微笑。
卻就這麼僵住——
所有觀衆宛若靈魂出竅……
面對無止盡的嘲弄中所顯現的愚者最終命運,少女仍舊持續抵抗。只見她靠着身體的動作擺動左腳,將腳跟冰刃刺入冰面,強行裝回脫落的關節,右腳仍順勢持續行進,少女瞬間以劈腿的姿勢撞上冰面——雙腿卻又在下一瞬間迅速閉合,轉眼間就恢復立姿,簡直就像機關人偶般的動作。
她完成的是史上空前的創舉——
已經失控,平衡明顯瓦解。
不,如果只是那樣倒還好。如果真的只有那樣,不知我會有多麼輕鬆。
***
數以萬計的所有情感,一齊轉向無限的膨脹——那是着迷的靈魂所反映的膨脹理論。
身爲在這之後要表演的選手……
幾乎所有的媒體及觀衆部忽視『有成功就有失敗』這樣的體育理論,每次都毫不例外地對至高女王的表現抱持期待;而對此不合理的要求還能夠一直回應至今的不是別人,正是莉雅,她總是不斷顯露極限,有時甚至跨足至超越滑冰本身的境界。
此時立於銀盤上的黑衣人,是有着少女外形的人偶。
她因爲朝自己逼近的惡魔懲罰而畏懼、因爲自己無法停止的雙腿而焦躁,她甚至伸出手抓住自己的右腿將其抬起,但是左腿卻嘲笑少女那樣的舉動,施展起明顯的外鉤,再誇張地變化爲內鉤。僅靠左腳腳尖表現的躍動,卻能讓人回想並預測原本應在其前後的高速轉向動作,簡直可說是夢幻的單腳連接步;而這也呼應着表演的劇情。
那是在連續不斷的高速連接步與轉向當中,刻意減緩頸部及上半身的連動節奏,或是刻意將節奏弄亂而呈現的視覺魔術……我知道的也僅止於此。
就連我的絕望,還有前師父的顫抖。
那悲哀的美貌當中,感情逐漸消失。
她在顫抖,長年指導莉雅的師父瑪雅·奇夫勒正凝視着螢幕,並且呆立在原地——她跟我一樣,這對她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
……少女如此述說着,簾幕卻已經拉下。
爲什麼會有這種人存在!?
這太蠻橫了,根本不合理,哪有這樣的。縱使已經看過她過去所展現過的無數神技,也無法預料到此種情形。
即使再度換腳,速度已經減緩的旋轉動作也無法維持明確的形狀。
必須設法逃跑,少女傳達出這項訊息,自己嬌小的身軀也毫不保留地在冰上疾馳。她不時轉身並揮動手臂抵抗着那看不見的觸手,同時也絕不讓自己停歇……
女聲合唱的高亢歌聲中,四肢連續做出生物幾乎不可能辦到的瞬間動作,少女因此而發出哀嚎,當少女如同故障的機關人偶狂亂舞動時,肢體仍莫名地持續配合失序的絃音與琴聲,不……
只見莉雅以驚人的高度豪邁地躍上半空……並順着落地的動作又再次起跳。
……多重奏的魔女歌聲形成和音,音階開始逐步攀升,就像是爲了惡魔審裁所進行的倒數計時。
行進路線朝場地一角滑去。紅鞋的步伐並末停止,眼前則是逼近的圍牆……再這樣下去,少女會撞上牆壁。
那是人偶——是被注入靈魂的模型。
「啊哈哈哈……」
應該已經無法動彈的右臂,此時伸向前方;我還想動——我不想變回人偶。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該怎麼做才能讓我的表現變成像樣的演出?不行,我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樣的我根本無法上場,我該怎麼做……
……原本在表演終盤應該瀰漫興奮尖叫的觀衆席發生了異變,出現令人難以置信的現象。因爲在溫哥華、在原本應該充滿熱情的加拿大,一股未知的力量在此降臨。
這實在……實在太沒道理了!!
就算是那樣……少女明確的意志仍在其中,因爲她明白當旋轉結束時,一切也將來到盡頭。
「這算什麼……」
即使少女的表情開始扭曲,依舊不被允許休息,也無法逃跑。此刻在轉角加速的動作已經不見優雅,而是短促的連接步與轉向。不僅是表情,就連動作也反映出焦慮的少女,就這樣朝評審席前方行進。
就在此時,少女拼命靠着右下臂僅存的部分裝回左肩,在一個半轉身換成倒滑之後,順勢起跳——緊鄰圍牆的三圈勒茲眺,以左臂朝正上方高舉的優美身形呈現,同時顯示出讓人難以想像是殘破玩具的強大力量。
「————!?」
少女並不是不讓自己停止,而是無法停止。
爲什麼她可以做出這樣的動作?爲什麼她能辦到這種事?
得到解放的觀衆理所當然地全體起立,鼓掌喝彩,然而其所表現的形式,與之前對待其他選手的表現截然不同,那並不是歡喜,尖叫、擊掌或擁抱。
第二跳是奮力伸展雙臂的兩圈路普跳。落地的同時,伸展的雙臂也順勢快速交錯,隨後又朝正上方伸展。
魔女們的歌聲激昂,當其滯留在高音域的陶醉長音響起時……
就在衆人以爲她要轉身面朝行進方向時,隨即又立刻轉向,讓右腳腳尖接觸冰面。
在這之後,我從休息室直奔賽場,之所以毫不猶豫是因爲……我連逃都逃不了……
並不是因爲使命感、責任感或是自尊,純粹只是沒有想到罷了。
我不僅沒有意識自己置身何處,就連自我意念也是模糊一片。我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卸下冰刃護具,站上冰面;我站上滑冰場,開始練習。
不久之後,我便聽到告知刷新世界記錄的興奮廣播,並不由自主地被全場觀衆再度掀起的浪潮吞沒。世界紀錄,那總是意味着莉雅個人的最新紀錄。
……這並非我妄自菲薄,可是我的表演和她相比只不過是兒戲。
「瑪雅……」
我隔着圍牆,再次看着自己的師父——
「我該怎麼做?」
我提問並且求助。
我僅剩心臟還在高速運轉,思考的部分別說是停止,甚至還以不規則的方式分裂、四處飛散。
總之已經沒有時間了,現在會場的廣播隨時都會叫到我的名字。
「你只能做你自己的表演、」
瑪雅給我的答案是極端無意義的一段話。
「拜託,我的意思是,具體來說該怎麼做才——」
「——你是要我想辦法嗎!?」
……瑪雅激動的語氣讓我頓時明白了。
我明白談論勝算,勝率、可能性那些事物的階段,早就已經過去了。
無論是我或瑪雅,現在只有徹底的無力感。
……觀衆起立鼓掌仍不見平息的跡象,但是這既然並非冰上表演,也不是表演賽,那賽程就必須強制進行。
【各位觀衆……】
「呵呵~~~」
因爲我突然被迫揹負的巨大十字架。
當然,那是要做三圈跳卻少了一圈的關係,而且原本在這個時候,我應該是要跳兩圈艾克索跳纔對。唉……既然變成這樣,那就代表從開始就必須大幅變更跳躍內容了;雖然就結果來說,其實已經無可挽回了。
單獨的兩圈路普眺成功……
……我開始搞不清楚狀況了。
一個可能性從我腦中浮現。
短暫喪失知覺後……
我的後向交叉步以逆時針軌道通過轉角,接着在倒滑動作中加入逆方向的轉向,然後便讓全身置身於順向的連續轉向中。
哪有這樣的,再這麼說,這都太過分了,你們知道我本季做了多少訓練嗎?你們不知道我實際上喫了多少苦……
該不會已經不能重來了?
帶人起跳的動作仍舊相同,我讓身體順着節奏掌握時機,這次我要讓之前的四圈跳——
「奇怪?」
「怎麼辦?」
將雙馬尾綁成單馬尾的頭髮則染成明亮的金色;我穿着水藍色冰靴立於冰上,無數鐘聲、管樂器、絃樂器襯托着我縱橫於冰上的身影。
……速度呈現出極佳的狀態。
在緩緩走向定點的過程中,我全身頓時充滿亢奮之情。
會場的氣氛和四年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後莉雅症候羣——這種觀衆熱情燃燒殆盡的症狀,此刻已高漲到極限。
我躍上半空,又高又遠,我以處理四圈跳的方式穩定轉軸進行高速旋轉。
我的視線及腦袋都是一片空白,思考迴路也失去了方向……
看吧,我又失誤了。
我的手貼着冰面,大腿和臀部也是。
啊……
「上吧!」
「咦?」
既然櫻野鶴紗在此沒有任何意義,只要換成莉雅·嘉奈特就好了。就算是剛纔那樣的漏電狀態,如果換成莉雅,肯定是能在瞬間令其煙消霧散。
沒錯,我一定辦得到。首先是,表演開場部分的高難度動作。
我在變換軸心腳時,先用左腳外刃……就在這時,我嚴重失去平衡——
就像莉雅一樣——
此時,一個想法突然在腦海中浮現,那是唯一能夠解決問題的方法。
此時纔有部分觀衆停下表達稱讚的手,並且陸續就座。照這樣看來,很快就會輪到我上場了。
只見觀衆們不甘願地……其實是以十分遺憾的態度,讓會場中的掌聲平息。
我要怎麼滑纔對!?
接下來是以沙克跳爲首的三段組合跳。
我心中沒有迷惘,也沒有迷惘的必要,一開始需要的就只是放手一搏。
乾涸的話語脫口而出,讓我更加枯竭。
就算如此,掌聲仍然沒有停止,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明明是在城堡中的舞會場景,華麗的音樂聽起來卻是如此愚蠢……不對,蠢的是我。
我立刻轉過場地角落加速,再朝場地的對邊滑行……那次真可惜,可是我下次會成功,一定會成功的。
無可奈何之下,我的身體只好繼續表演。我在展現精密的默劇表現之後,便以致命下墜連接蹲坐式旋轉,接着變化爲駝式旋轉、立姿旋轉。
嗯,然後他們又希望我怎樣呢?在莉雅那樣的表演之後,他們又希望我拿出什麼樣的表演?如果這是歌劇或舞臺劇,便相當於強行打斷50回要求演員謝幕的掌聲。然後,他們又希望我怎麼做?
它那難以承受的重量與殘酷……
我一邊旋轉一邊思考着,我該怎麼做才能——
我已經一頭栽進了混亂當中。
我在尚未轉完四圈時便已經落地,全身掹烈撞在冰面上。
現在,我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混亂。
重新完成!
我挑選適當的時機,駐足在表演開始的位置上。
這未免太奇怪了吧?爲什麼我又摔倒?這真沒道理,要是從開頭就連續摔跤兩次,那不就全都完了嗎?
……場中響起了第二次要求安靜的廣播,
……長曲的主題是『仙履奇緣』。
我仍舊不知所措地待在場中,這陣掌聲究竟何時纔會平息?何時纔會停止?不,就算停止了,我也必須開始表演。
由於倒地時全身於冰面上滑行,因此無法立刻起身……正當我這麼想時,整個身體又撞上圍牆。
也就是說……
要不然,你們看我這招。如此優異的步法和掃把的默劇表演,我連這樣的動作部辦得到,憑我的實力要跟莉雅對抗也不成問題的。
因爲繃至極點的精神狀態,瞬間殲滅了所有迷惑。
自取滅亡——這根本是自取滅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知做了多少努力才走到這裏……真的做了好多……
所有人都明白我已經什麼都不能做,明白勝利宣言最後只會以炒作話題告終,我的表演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在這種狀況下,就算真的能做什麼……
雖然以結果來說是失敗了,可是這也算是爲了勝過莉雅所做的果敢挑戰呀。爲了贏她,我現在都還在跳這種會拖垮表演內容的跳躍,所以——
我雙手雙腳都接觸到冰面……並停在冰面上。
……可是沒有人採取行動,沒有人要幫我。
接下來,只需要交給自主姿勢控制系統……落地——
「怎麼辦?」
—完美!看吧,我就是這麼厲害。
我已經跌落谷底,沒有任何目標,也沒有任何希望及可能性,只想早點結束。可是,現在的每一秒都讓我覺得極其漫長。
還是已經沒希望了?
啊哈哈……這樣肯定不行了啦,快點把音樂停掉吧,這種發展沒什麼意思,也沒人希望這樣,快點讓我重來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那麼狼狽呢?我到底是在害怕什麼?對無敵的我來說,根本沒有不可能。
我看着裁判跟評審——看着場地正面方向的最前列,甚至將視線移到其後方並放慢我的動作。看吧,快把音樂停掉,快點,你們都注意到了吧?爲什麼都沒人有反應呢?不管是裁判還是哪個人都好,快點宣告這場表演重來吧,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
「……什麼嘛。」
我在評審面前輕輕微笑,擺了一個姿勢之後,便將自己滑行的性能瞬間開到最大。
【鶴紗·櫻野……】
難道我得這樣滑到最後,然後就這樣完了?
表演內容終於到了重複階段……時間竟然還剩下2分鐘。
呃,我可以重頭來過嗎?好不好,畢竟難得一次奧運嘛。
——能來救我——
我的身心完全沒有做好準備,強烈的心跳聲明顯已經到達會影響比賽的程度,佔據我腦中的是混亂,只有混亂……
「——啊!」
不,我應該要冷靜下來,只要再挑戰一次就行了,不是嗎?
「誰能……」
我的四圈託路普跳以完美姿勢落地——我的旋轉幅度明明十分飽滿,冰刃卻被冰面彈開了。可是,那應該怎樣都不可能發生纔對。
有沒有人……
瞬間,有種感覺侵襲了我——
……經過了數秒的時間,我連動都不能動。
站在冰上的雙腳、那兩組冰刃,在束手無策的混亂中支撐着我,並於空泛的場域裏告知我天地方向。
狀況在瞬間解除,就連劇烈的心跳聲也靜了下來。
「……」
我穿着水藍色無袖上衣,搭配蓬鬆白色圍裙及卡其色裙子。如果仔細觀察,或許就能看出表演服裝的上衣部分有不小的分量感;那當然是有理由的。
我從正面遠處位置起步,橫越滑冰場後在評審面前施展了一個突來的後仰弓身旋轉。我的身軀緩緩後仰,原本交疊在身後的雙手也移到胸前,無論是洗鏈度或重的轉移部……嗯,萬無一失。
事情很簡單,總而言之——現在我只要在這裏變成莉雅就行了。
「等一下……」
難道我摔倒了?
在短時間內,讓人墜入無法掌握狀況的無盡黑暗——
我在重新開始滑行的同時,朝裁判的方向看了一眼。
【日本代表選手……】
起跳時機來到——
在旋轉時摔跤?
到時候呢?我該怎麼做?
「呵呵……」
身體自動走向場地中央。
——很快又出現了第三次廣播,這次的語氣變得較爲強硬。
……這根本莫名其妙,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我還能做什麼來救我自己?這太奇怪了吧?怎麼會這樣?救救我,我到目前爲止付出那麼多的努力,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快救我……
應該是三圈艾克索跳纔對……卻在起跳時失誤變成一圈半。
剎那間,一切都突然消失——當我發現自己經歷了那樣的瞬間時。
這次雖然已經躍上半空,高度卻稍嫌不足……
全場觀衆還在陶醉中,廣播聲於是強行介入。
就算設法只讓這次跳躍成功也好—
「……怎麼會!」
我在最初的落地就失去平衡並落地出步,接下來又臨時選擇加入兩圈託路普跳,讓這部分變成連續跳躍;那幾乎是毫無意義的畫蛇添足。
這是連我技術尚未成熟時都不曾有過的糟糕內容,我的心與身體完全脫節,沒有絲毫的集中力。
如果這樣的混亂能讓我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情——還比較幸福。
然而現在的我清楚掌握着現狀,我清楚明白演變到目前爲止的過程,這裏是何處、正在進行什麼,還有等在這場表演結束後的事情。
那是無庸置疑,並且……極爲殘酷的認知。
在全世界的注視下。緊接在莉雅·嘉奈特所展現的空前表現之後,以高傲的勝利宣言及滑冰場爲主的故事,讓世界焦點衆集於一身的櫻野鶴紗,在現在最重要的這一刻,上演了一出史上最大的自毀劇本。日本、美國,還有全世界的反櫻野勢力,現在想必正體驗着極爲幸福的一刻吧。當然,在這個會場的觀衆席上,肯定也有不少那種人。
這些我都清楚,既然我都清楚,所以……
已經夠了吧——
快點結束、快點解放我,
進入最後的姿勢時,我根本沒能做出像樣的旋轉,就這麼中斷了動作。我只希望時間能過得再快一點。好難過……這根本是場惡夢。
——惡夢?
等一下,這會不會其實是場惡夢呢?
聽說有就算本人懷疑是夢,也不會輕易清醒的夢。我會不會其實還沒上場,而正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打瞌睡呢?像是被多敏妮克之類的人下了藥,所以明明就要輪到我上場,我卻睡着了那樣。
因爲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況且表演開頭就連續挑戰四圈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對,這絕對是夢……
「……啊。」
——因爲被冰刃的腳跟絆到,讓我的步法陷入混亂。就連如此微小的障礙,都能讓我殘破不堪的心產生動搖。
……如果真的是夢,不知該有多好。
然而,我卻只看見立刻移開視線、轉身離開的莉雅。
突然——一陣恐懼自我心底浮現。
從現在開始——我跌入了地獄。
大部分的樂器都已經結束自己的工作,合成音樂樂聲中響起了鐘聲——
……最後的鐘聲伴隨着極大戰慄宣告殘酷的事實。
「啊……」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一點道理都沒有。
出現在我眼中的……
……碰到這種情形,實在讓人無法立刻起身。
我在第六次跳躍中,才獲得了難得的成功。
什麼都好,成就感也好、愉悅也好,就算是將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擊潰而產生的滿足也好,我都希望能夠在她眼中看見。
「咦?」
此時映入我眼中的,是出現在圍牆後不遠處的一個身影。
我已經一點力量都不剩了,無論是體力,氣力、集中力。
那是通往地獄的單行道。
我看見莉雅離開吻與淚的背影……她從剛剛都一直在看嗎?
還剩下的三聲是對我的倒數。
起跳時突然失誤,勒茲跳僅轉了一圈便自空中落——
冰上公主本來不需要的激勵與同情,此刻正混在華麗優稚的音樂當中——鼓勵着我的飛燕式連接步。
只要音樂繼續演奏,這裏就是隻屬於我的空間,是任何人都不能介入,只屬於我的時間。可是,在音樂停止的瞬間……
這次真的有好一段時間站不起來……
爲了重拾停頓的速度,我以明顯的動作踩着冰面,同時還笑了出來。那陣格外響亮、持續許久的掌聲……讓我感覺到強烈的悲哀。
但是——不可能就這樣跳到另一個場景,這不是電影也不是夢境,擺在眼前的只有現實。音樂仍持續演奏,時間不會快轉、倒帶,只會持續運行。
連接步時的摔跤讓表演和音樂脫節,成爲致命的一擊。我將原本應該表演的其他動作全部刪去,直接進入最後的飛躍式換腳組合旋轉……
現在不僅是身體,甚至就連臉上都傳來疼痛,但是因爲我沒有昏迷,所以我仍須起身並繼續滑行……
因爲從冰上起身所花費的時間,還有因疲勞而失去的速度,使所有動作都遲鈍了許多。導致表演明顯比音樂慢了幾拍。加上原本動作就十分緊湊的連接步,更加深了內容與音樂的落差。悲慘的即興能力,讓我將這時原本該有的連接步及轉向部分省略,藉此將整體內容簡化,卻還是無法跟上音樂。
無法徹底掌握現實的心,讓身體也連帶地失去了平衡——晃動的懸空腳,最後難看地朝冰面落下。
過了3分鐘,所有東西都已經崩壞,我只是讓自己在場中動着身子,音樂也只是持續演奏,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關連性。失意讓我的疲勞到達了頂點,而即使如此,我還有1分鐘的時間得繼續表演。停止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行爲,就算明白在表演最後等待我的,是前所未有的失意、悲嘆和悔恨也一樣——
我受夠了。
「不……」
因爲這場表演的結尾,因爲這終於抵達的終幕讓我感到害怕。在這次旋轉結束之後,我即將來到惡夢的盡頭。
這場表演就會以史上最悲慘的表現被記錄下來。
這樣的我——在沒有任何環節受到肯定的狀態之下,就連至少身爲失敗者的立場都被剝奪了。
這4分鐘真是要命的漫長、難以置信的漫長,而且接下來竟然還是蛇形連接步——
成串的屈辱形成負面漩渦,我無法抵抗,只能任其吞沒。
比賽的結果會推翻所有的『可能』,並且……
我的臉與冰面碰撞,下巴與臉頰撞上了冰面。
「我受夠了……」
就在這時,我冷不防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較量的世界是無情的。
——我整個人往前撲倒在冰上。
累積在全身的乳酸讓我上氣不接下氣,但是我心中仍不斷想着——我不想結束。
雖然我的三圈菲力普跳在落地時讓節奏整個中斷,不過還是順利單腳落地。
得再快一點——
我在單圈跳時摔倒。此刻出現在場中的一幕,是我癱坐在冰面上呆望着沾上冰屑的表演服——這樣的醜態,卻搭配着浪漫的音樂。
在這種狀況、這種精神狀態下,維持飛燕式滑法的姿勢是種極端的痛苦。相對於動作固定的身體,思考更顯得無處可逃:我的思緒注視着所有在眼前的現實,一切的一切簡直就是『無聲』的酷刑。
我在空中發出哀嘆。
……兩圈艾克索跳變成了單圈跳。
然後——體育館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是令人絕望的『差異』,那抹去一切感情的冰冷碧藍雙眼中所映照出的我,是個沒有絲毫價值的存在。
僅僅2分半又多一點的時間所出現的激變。在衆多觀衆面前——那令所有人都滿懷期待的舞臺,此刻變成了衆人環視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