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爛蘋果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3萬 字
……莉雅·嘉奈特的登場對我來說是嚴重的挫折,只要她仍是現役選手的一天,我就永遠都無法站在最高的位置。在絕對且殘酷的現實之前,我的夢想被迫放棄指定顏色的機會,我的目標從奧運金牌,被迫換成了奧運獎牌。
爲什麼世界上會有那樣的少女存在呢?爲什麼她偏偏要和我生在同一個時代?即使我如何沮喪、如何不甘,也無計可施。
實際上沒過多久,我的內心便自然地接受了這項事實,而在接受事實之後,我就再也不會因爲輸給莉雅而不甘了,但是,即然我能這樣想……
既然我能這樣想,我又爲何會如此痛恨櫻野呢?爲什麼我每次輸給那傢伙,我都感覺彷彿承受汗腸寸斷之痛而睡不着覺呢?
內心的平穩就是幸福,憎恨不會有任何收穫,你必須愛你的鄰人──
這時候就算回想主的教誨也沒用,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終究只是個差勁的基督徒。
爲什麼我會對她──這個一直困擾我的疑問,直到上一季,那在全美媒體間引起大規模騷動的事件中,我終於找到答案。櫻野鶴紗是個唾棄上帝、冒瀆上帝、不敬與無信仰的綜合體,就是這個已經在所有人眼中都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一直困擾着我。
我總是拼盡全力,我相信沙托勒說的話,爲了開拓自己的道路,拼命努力,但是……
那個上帝之敵、世界上最污穢的存在,無法勝過她的我真的會被上帝選中嗎?
每當我想到這件事,內心就充滿恐懼,自卑與無力感讓我難以忍受。
……沒錯,我必須要重挫她的銳氣,讓她閉上那口無遮攔的嘴巴,要是我做不到、要是我贏不了櫻野鶴紗……
我就沒有任何存在意義了。
***
一年一度的世界錦標賽,如果同時又是由我主場所在的紐約舉辦,其壓力想當然非同小可,但是……
緊接在莉雅之後──當我抽到這個任何人都不願抽到的表演順序時,我打從心底感謝這場大會是在我自己的主場舉辦,如果是在北美之外的地方,尤其又是在莉雅所在的俄羅斯舉辦的話,那我根本就不知該如何是好。
【──USA代表……】
之後的廣播內容根本無法讓人聽清楚。
此刻的我置身在更甚於莉雅登場時的巨大騷動之中,漂浮感與興奮之情讓我的身體微微地顫抖。
對任何選手來說,自己國家的聲援應該都是最棒的助力,但是,我深信沒有任何人能比置身在美國的美國選手更加幸福。世界第一強國──盛大的歡聲當中充滿着這樣的自負與強勢。
我現在代表着偉大的合衆國,是極爲光榮的國家代表選手。
我穿着白色上衣搭配藍色夾克,藍色的緊身裙爲了考慮活動性,已開衩到最大限度。我將略微留長的頭髮染成褐色,脖子上則裝飾着以黃綠色爲主的鮮豔領巾;這身怎麼看都有是白領階級的服裝,衣服當然都是採用極輕巧的輕薄質料。
在這樣異常的狀況下,我仍持續舞動着。
所謂的愛情應該更加美好纔對,不是嗎!?
我要在這次表演中,徹底變身爲美國的熱門影集裏,某法庭愛情劇的多情女主角。
憤怒的五下連擊,法官的木槌徹底壓制住了法庭內的氣氛。
清柔飄過耳際的吉他音色。
爲了實現這個計劃,我明白我該做什麼。
……陪審席、旁聽席上的所有人,都在此時站了起來。
就在這個瞬間。
如果我能以無失誤完成所有動作,那麼想必更能爲會場帶來前所未有的熱度與興奮吧,那樣一來……
三圈菲力普跳連接三圈託路普跳──
最佳的表現──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選擇。
***
表演還剩下最後1分鐘,音樂也從運用連接步的喜劇部分,轉變成以吉他音色爲主體的旋律。
製造今天第二次起立鼓掌的功臣,是我表現精湛的圓形連接步。
我抓亂頭髮,生氣、大叫、跳躍、在地上打滾──
搭配輕鬆的前奏,首先是一個固定動作,接着我以後向交叉步加速,來到評審席面前。我在評審席前停止,越過自己肩膀朝評審獻上飛吻──
我首先施展簡單的連接步,緊接着兩圈艾克索跳。
觀衆全都笑成一團。這明明是我在本季已經表演過數次的內容,但是席間仍有部分觀衆已經開始起立鼓掌。
我最初的組合跳是從勒茲跳開始的3+3+2組合跳,只要這個動作成功,就能隨即輕鬆不少。
叩!
……我無法聽見音樂。
「原上旁保佑你。」
「喝!」
我的聽覺被徹底掩蓋──
當我完成最後的跳躍、完成三圈勒茲跳的時候,我又會怎麼樣呢?
──叩、叩、叩、叩、叩!
麥特當場抱住了我,粗魯地和我摩擦臉頰,我的淚腺被他的興奮感染而受到了刺激。
接下來是沙克跳的3+2組合跳……我腦中閃過爲之前三段組合跳雪恥的念頭。如果是平常的我,幾乎不會選擇這種很可能導致自取滅亡的做法,但是現在,我卻很乾脆地做出了決定。
我聽不到音樂結束。
身爲第五位上場選手的我,之後僅剩下一位最終表演者,但是,那個人卻偏偏是……
當變化成蹲坐式旋轉的組合旋轉換腳後,一度減緩的旋轉速度開始緩緩上升,收尾時則變化成我拿手的畢爾曼旋轉──我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在表演中,選手對評審說教──這不僅是花式滑冰,而是所有評分競賽都沒有前例的大膽架構;這項表演在本季首度公開的時候,也在各處造成話題。
即使在法庭大鬧過一陣,心中仍舊留有不盡興的感受。
我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我置身在怒濤的迴旋當中,當我開始進入後仰弓身旋轉時,立刻就爲表演帶來最初的高潮──
我停下腳步,不知爲何我被要求張開嘴巴、露出牙齒……雖然我搞不清楚狀況,但是這似乎提升了我在老法官心中的形象,不過,我也確實對自己潔白的牙齒很有自信。
──我失去了,失去了身體的感覺。
恍惚──簡直就像置身夢境一般。
我無法剋制,於是讓自己開始旋轉,我想靠旋轉來發泄妄想的能量。換腳之後,則變成高速的蹲坐式旋轉,接着是起身的後向立姿旋轉,同時雙手不斷地交互抬起──
大家注意這裏,你們要仔細聽我接下來說的……
我在如怒濤般的七次連續阿拉伯式旋轉之後,又接着進入蝶跳駝轉。
三圈託路普跳成功落地,這次我的右手明顯做出了慶祝的動作,觀衆的歡呼也在同時間爆發,我處身在難以置信的一體感當中。
當電梯門一開,我便粗手粗腳地進入辦公室。一進到裏頭,眼前就出現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士──他是我事務所的客戶──而且還是一個少見的帥哥,我睜大了眼睛,連忙停下腳步,爲了掩飾剛纔粗魯的行徑,努力露出裝傻的笑容。
我從連接步直接進入勒茲跳。
這是我最棒的表現,包含跳躍的補救動作在內,計劃中的幾個要項全都無失誤完成,這是幾近完美的表演。
我劇烈鼓動的心跳,不單單只是因爲身體接邊不斷的躍動,還有我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期待……甚至讓我感到畏懼的期待,我明明還未起跳,臉上卻已經露出笑容。
腳下也開始踏起短促的連接步。
等到我進入個人辦公室之後便雙手撫着臉頰,用手肘壓抑着響亮的心跳,粉紅色的想像支配了我的腦袋,讓我無法靜下心來。
要是那麼想看我的腿,就對着我的絲襪看個過癮吧!
──響徹整座體育館的大合唱。
──突然,老法官對我提出奇怪的要求。
震耳的歡聲──除了全世界的歡喜,我其他什麼也聽不見。
USA的大合唱,所有的聲勢想必都會壓在下一位表演者,櫻野的雙肩之上。
──聽見觀衆仍爆出相當熱切的喝采,這讓我不禁露出笑容,緊張感也緩和不少;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我剛完成四圈跳一樣。
如果以我今晚的狀態,還有會場的、全美的聲援的話……
……我只好無奈地起身,我在法庭內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法官正前方。
我古怪的同僚故意在倒水時發出響亮的聲音,打斷對方辯護律師的能言善道。我表面上對這種幾近作弊的招數顯示困擾,但是卻在內心向他道謝,同時也輪到我起立發言。
USA!!USA!!USA!!
聲音的巨浪迴盪在廣大而密閉的空間中,當我要離場的時候,確實感受到了冰面傳來的震動──
畫面一轉,場景變成一間法律事務所,這裏就是我的職場。
第二跳完美落地──會場中瀰漫着難以置信的狂熱浪潮,彷彿要將一切吞噬。
我必須採取攻勢,因爲這裏是紐約。
現在還只是表演前半而已,這恐怕已經創下讓觀衆起立鼓掌的最快紀錄了。起立的觀衆們很快又坐回座位,只剩下零星的掌聲……不過,只要我繼續有所表現,肯定還會再出現一樣、甚至規模更大的現象,尤其是到了那個部分。
──真是太驚人了。
「啊……」
這時,我辦公室的房門應聲開啓。
在我視線轉到法官身上的時候,法官又警告性地敲了一聲,這讓我不禁受驚而後退一些。雖然是看來早已過退休年齡的老先生,但是該嚴厲的時候似乎一點也不手軟。
只能根據在經過無數練習後烙印在腦海的體內時鐘讓身體靜止,爲表演拉下幕簾。
以前的她,一旦失誤就會徹底失控,她會接二連三地摔跤,讓觀衆失笑,雖然最後有些不同,但是她原有的膽小鬼心態,一旦碰到預料之外的壓力,肯定又會露出同樣的醜態。
──法庭,那裏正是我的戰場。
也罷,已經鬧夠的我,最後安分地回到有委託人與同僚等待的座位上。
我簡單回應麥特一如以往的祝福後,便來到場地中央。
……這個表演中的女主角,其實是個想像力豐富的人。
「成功吧!」
我立刻讓旋轉停下,想必又是那個愛偷窺的祕書吧,我於是皺起眉頭,不悅地轉身朝門口一看……
自信讓我得到速度,速度又成爲我的自信。
我可以肯定這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刻。
我皺起眉頭在中途停下,突然又猛力地甩了甩頭,下一瞬間又抬起頭,臉上掛滿笑容,轉眼又是一副愉快的模樣。
我在讓視線掃過不知爲何集結了十名以上的法官羣之後,緩緩向前開始進行辯論。我讓右手肘抵在貼着纖細腹部的左臂之上,食指一一指過法庭上的法官。
我隨後又施展一個跳躍、一個旋轉。我每個動作都掀起喝采的浪潮,讓我感覺全身發麻,興奮持續高漲──
看來有些迷糊的老法官以漫不經心的態度宣告開庭。
怎麼?你對我的穿着有意見嗎!?
那傢伙總會看別人的表演,就算是緊接在自己之前上場的選手也不例外。
只見評審各個目瞪口呆──因爲那是我臨時想到的即興動作,單單一個飛吻就讓會場中製造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歡呼聲,而我全身的感覺也立刻被觀衆點燃;這是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絕佳開始。
體育館瞬間的狂亂甚至超過了我所能預測的上限。
但是,我仍然覺得自己還有些說不出來的僵硬,這裏是我的主場,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和櫻野之間有一場絕不容許失敗的對決,這些表演前的壓力是無法那麼輕易就能解除的。
話說回來,這種事情爲什麼要鬧上法院呢!?
我轉頭維持露出牙齒的模樣,手腳並用地對陪審團陳述自己的意見。我的解釋淺顯易懂,並同時告之以情;但是與我嘴巴辯論不同的是,我的腳下不時施展着連接步及轉身的動作,一刻都靜不下來。漸漸地,我開始陶醉在自己的激辯當中。
我邊跳舞邊走在路上,有時還會小跑步。
……雪花從夜空飄落,我張開雙手仰望着天空,以纖細連接步緩慢旋轉。我毫不在意周圍的目光,踩着舞步走在路上。打起精神吧,因爲明天似乎會有一場不錯的邂逅……
此時,陪審席與旁聽席的人員全都笑成一團,雖然我很想說你們太誇張了,但是這種優勢當然沒有不在答辯中善加利用的道理。
我左腳點地,身體一躍而上──右腳落地的觸感,帶動我全身的感覺。
我將重心移到左腳內刃,三圈沙克跳……落地,接着是第二跳──
無論第一跳是否不順,第二跳再怎麼困難也要跳出三圈──既然決定要拼,就必須要有這樣的決心。
在這之後,就是本表演最大的重頭戲──
全場起立、尖叫、狂熱……
但是由於沒有注意前方的關係,我猛然撞上了一名上班族的肩膀。雖然難以分辨錯在哪邊,我卻單方面地生着氣並痛罵對方,在發飆過後才稍微舒坦了點。
──我自然地吆喝出聲。
***
在踏出簡單的連接步之後加速。
我用倒滑的方式確認自己與圍牆間的距離,算準時機、起跳……第一跳的落地有些不順,我臨時決定將第二跳改成兩圈,雖然是臨時變更,但是第三跳還能夠照計劃完成。這下已經無法對GOE抱太大期待,旋轉數也與計劃不符,可是……
只是這樣,觀衆就毫不吝嗇地給予掌聲;而面對這樣的反應,我的臉上也開始自然地浮現出微笑。
我這項表演的使用曲,是用影集中插入的音樂重新剪接而成。當然,每個地方都有重新編曲……或許,該說是經過另外改造的部分。
法官在此時敲響木槌……雖然我有聽見,但是卻不以爲意地繼續着自己的行爲。這實在太奇怪了!爲什麼這個世界上只有這些不合理的現實呢!?我受不了了!
會場內持續着非比尋常的聲援。今天的賽事到目前爲止,尤其是之前上場的莉雅·嘉奈特,由於她驚人的表現與充滿破壞性的分數,讓體育館內的氣氛已經提升到一般根本無法想像的程度。
我在吻與淚的長椅上揮舞右手,之後──觀衆瞬間回以怒濤般的尖叫,而且……
朵拉!!朵拉!!朵拉!!
──合唱進入了第二章。
之前被撤去防禦的淚腺,此時輕而易舉地潰堤,我連忙用手遮住臉……但是我仍舊不斷揮着手回應觀衆,聲音的波動又再度撼動了體育館。
在這個時候,分別抱着花束及布偶的滑冰學童們來到我身邊,我將臉靠近麥特的胸前讓淚水止住之後,便一一和那些學童互相貼臉道謝。
當我收完禮物之後,又向場內觀衆眨眼示意──觀衆立刻陷入瘋狂。
我僅僅以一個動作就能引爆體育館內所有觀衆的快樂與能量,而現在,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存在……
首先是技巧分數,接着是整體內容分數;第一、第二分數都是歷年來最佳的成績,我創下了自己的最佳紀錄,我平常總是會去注意的詳細評分內容,這個時候也已經無所謂了。
這是靠我自己的實力與響亮歡聲的後援,還有──
……此時我腦海中閃過無數回憶,而那些回憶拼湊成了沙托勒·葛羅夫的臉。
──無論面對任何狀況,能儘自己全力努力的人一定會得到上帝幫助,我祝福你們每個人,都有明白這個道理的一天──
我終於明白了……
我的長曲成績是第三名,與短曲合計之後也是第三;雖然成績不及莉雅與加百列,不過仍是在獎牌範圍內。
場中再度響起了瘋狂的USA合唱──
聲音遲遲無法停歇,這讓人不禁產生這個聲音是否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想法。
……要不是那個醜陋的最終表演者現身,或許這個想法就會成真了。
***
最終表演者櫻野鶴紗,已經現身場中一段時間了,她想必早已在冰面上準備完畢了吧,然而USA的合唱始終沒有停歇,因爲場內廣播並沒有宣讀櫻野的名字。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想到在多敏妮克·米勒完美的表演之後,得看那個滑冰界第一醜女跳章魚舞,觀衆自然會有抗拒的反應,那根本只是掃興的東西。
至於剛結束最佳表演的我,則爲了觀看事情進展並享受難得的愉悅,仍舊待在吻與淚的長椅上,如果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自己能持續置身在這樣的聲援中直到天亮,我真想爲這樣的狀況火上加油。當然,身爲一名運動員那是不被允許的行爲,就算下一個上場的人是櫻野也一樣。
相反的,如果我現在起身制止觀衆,會場應該會立刻安靜吧,不過……
按捺多時的廣播人員,終於強行打破場內的喧鬧氣氛。
因爲憋不住要上廁所嗎?還是說……
以那個膽小的櫻野來說,光是在這樣的氣氛當中還能神情自若地表演已經算不錯了;不對,或許就是因爲她是個無神經、無感覺的賤貨,所以才能辦到吧。這絕對不是因爲她在心理控制層面特別優異,更不可能是精神力方面特別傑出。
但是現在,那樣的潛在性恐懼已經絲毫不見蹤影了。
「朵拉,怎麼了嗎?」
此時,櫻野正和她的教練隔着圍牆交談,就表面來看,爲這前所未見的狀況而渾身發抖的人反倒是她的滑冰教練;至於櫻野,她臉上甚至還浮現出微笑,她虛張聲勢的功夫還真是高明。
在從飛躍式駝轉開始的組合旋轉部分,她透過換腳及雙刃呈現出充分的姿勢變化。裝飾在鮮紅上衣各處的黑色羽飾隨着離心力迎風飄蕩,呈現出富藝術感的立體圖樣。那是靠超乎實力、超乎必要的方式讓自己看來比較美麗的招數──我不得不承認一臉窮酸樣的東洋人,在這方面確實有小聰明。
摔跤!她摔跤了──櫻野摔跤了!太棒了!
──讓多敏妮克·米勒站上頒獎臺。
櫻野的頸部隨着手臂拉起,遮掩住她面孔的手臂緩緩張開,隨着往前滑出的動作,櫻野的面孔也完全顯露出來。搭配着緩慢的連續3字轉,櫻野露出充滿自信的眼神與驕傲的笑容,睥睨周圍的一切。
YES!!YES、YES、YES、YES!!
「唔!」
「哈!少笨了!」
我、還有全體育館的觀衆都充滿期待──
「唔、嘖!」
還好我及時伸手掩住嘴巴,因爲剛纔我露出的笑容,肯定不是什麼有氣質的表現。
「啊!」
……難受。歡喜過後的20秒,接踵而來是強烈的失望。
那是──無與倫比的攻擊性,她甚至可以將連續的失誤轉換爲鬥志,讓自己更加閃亮,她甚至利用了全場觀衆的敵意。
櫻野的頭髮或許象徵着她某種程度的決心吧,可是那又怎樣?現在不僅是這座體育館內的觀衆,就連上帝都站在我這一邊。
她沒有加速,從連接步直接轉成勒茲跳。
異樣的氣氛──整座會場都充斥着對櫻野的反感與拒絕之意。無論如何,都要把短曲結束時,和我拉開6分以上差距、位居第三名的櫻野踢落到第四名以下。會場內的氣氛如實反映出觀衆的希望,就算是吾等熱愛自由的美利堅合衆國,也沒有寬容到把那個超過限度的賤貨當成善良百姓看待。
「沒什麼。」
起跳──好高!
觀衆們算準時機,一口氣加強了場中的噓聲。
如果不是我以雙手用力捂住嘴巴,我肯定會這麼叫出來吧。
她的旋轉很充分,轉軸也沒有偏斜,多半隻是沒有抓好落地的時機吧,那並非是因爲緊張所造成的失誤。
「不會吧……」
但是……
她徹底利用冰面並順勢橫切,進入第二次的勒茲跳。
雖然表面上的喧鬧已經平息,但是騷動與激情仍在體育館內擴散。
櫻野在跳躍中的失誤正靠旋轉拼命爭取分數。眼前就是這樣的狀況,這麼想應該不會有錯,但是,事情既然都演變到這個地步,爲何我還會如此焦慮?
……我強迫自己喘了一口氣,我所在的吻與淚就緊鄰滑冰場旁,或許是現場的魄力讓我產生過度的反應了吧。
在逐漸趨緩的旋律中,櫻野開始施展飛燕式連接步。在我那時可以讓會場情緒沸騰的動作,一旦換成櫻野,就絲毫無法激起觀衆的熱情,但是……她的每個動作都無可挑剔,尤其她原本明明並非是在柔軟度上特別出色的選手,卻仍在不知不覺之間讓飛燕式連接步進步到這種程度。
櫻野加速靠近圍牆,她在連接步之後轉身,接着順勢以勒茲跳起跳──
……櫻野,你不會明白的,你不會明白自己爲何無法順利落地。
足以彌補先前失誤的3+3+2組合跳,穩健地融入表演節奏中,並確實讓我感受到三次心如刀割的痛楚。
──只有櫻野,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將她擠下去。
體育館瞬間被歡聲籠罩,我顫抖的雙手在嘴邊緊握成拳頭。
看過剛纔那個動作,我就能相當確定,在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近萬敵意朝自己投射的情況下,爲什麼那傢伙能一點都不緊張?爲什麼她能點都不害怕?
就在這一瞬間,她從我眼前經過──好快,那並不是錯覺。
我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虛弱,我記得她下一個動作應該是以沙克跳起步的3+2組合跳,但是她現在的準備動作是進入艾克索跳的準備動作──在這場大會之前,她從未在正式比賽中挑戰過的跳法,現在竟然要在表演後半重跳?怎麼可能?
也許是劇烈的感情起伏讓我負荷過度,我開始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置身在跳躍連續失敗、而且每次都有觀衆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情況下,櫻野竟然沒有絲毫動搖,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意外地難耐。
爲什麼麥特要離開?
……伴隨着管樂器有如怒濤般的不和諧音色,讓我明白事實就是如此,接下來樂曲開始進入了最高潮的部分。
失誤吧!
……真是奇怪。看到這裏,我先前的疑惑開始成爲畏懼在我的心中浮現。
「哼!」
她著名的雙馬尾這回變成結髮處髮絲凌亂的單馬尾。她在長曲時的這種變化都與本賽季過去的表現無異,問題是出在她那染成純白色的頭髮;她刻意選在世界錦標賽時將頭髮染白,用意到底是……
無論是觀衆還是我,想必都從櫻野身上感受到同樣的想法。
我心中的輕鬆突然變成焦躁,接下來是三圈艾克索跳──
觀衆席上響起了顯而易見的歡呼及掌聲──不、就是要越興奮越好。
「朵拉,我先走一步。」
而且最重要的是……上帝不可能允許那種事發生。
我用力地甩了甩腦袋。
由於是在空中旋轉時失誤,因此評分時的GOE是負3,而且還要加上摔跤的扣分,可恨的是,就算那樣也還會有相當於兩圈艾克索跳的分數。
我這樣的想法輕易地遭到背叛。
在一片噓聲當中,櫻野完成了勒茲跳搭配託路普跳的3+3跳躍,並繼續在冰上滑行。場內的騷動開始安靜了下來,安靜到甚至讓人可以聽見少數櫻野迷的刺耳掌聲。
如果是莉雅也就罷了,但是櫻野原本就是個東洋島國上的膽小女人,她不可能拿出實力的……就算是我站在她的立場,我也辦不到。
這種深切的期盼,或許早已經超越表面的禮節了。
【最終表演者,日本代表……】
先前被她拉開6分以上差距的我,真的要逆轉的話,至少還需要她現在這次的失誤……我這樣想並不過分,考慮到之前的失誤,她確實有可能會嘗試在這次的組合跳當中彌補分數,不、她多半會這麼做。
我的頸部突然閃過一陣冰冷的感覺──我記得,我記得這種感覺。
她穿着一身在手臂及背上裝有漆黑羽飾的鮮紅上衣,搭配上同樣是鮮紅色、裙襬呈不規則狀的迷你裙;雙腿則包覆着散發黑色光澤的緊身布料。雖然以表演服裝來說,這樣的打扮有些誇張,但是設計本身確實值得稱讚,只是模特兒實在太糟糕了。
我對突然閃過腦中的可能性一笑置之。
不是滋味──真教人不是滋味。她竟然如此神態自若,在周圍強烈的敵意當中,櫻野竟然還能神態自若地在場中滑行。
但是,下次的三段組合跳,如果能再失敗一次的話……很可能就能逆轉短曲時的分數差距了。
場內的觀衆已經悄然無聲,就表面上來看,她已經和過去還是膽小鬼的時候截然不同。
「嗯,好。」
不過,就結果來說,在失誤之後,她是不可能保持平常心的,下次失誤的機率會有多少呢?七成?還是八成?
我注意着櫻野後向交叉步的滑冰動作和表情,從外表來看,她倒是沒有特別僵硬,不過內心如何就不知道了。
我剛纔不禁哼了一下,誰要做那種事。
【鶴紗·櫻野……】
她所飾演的角色,是戰神馬爾斯──
她那隻會讓其他人產生厭惡情緒的囂張笑容,還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輕鬆態度。看她那副德行,似乎絲毫沒有動搖的感覺,但是……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各位觀衆!】
在我驚叫後的下一瞬間,我的不安變成了現實。
聲勢浩大到讓人幾乎聽不見她的姓。
鮮紅色服裝在空中飛舞,在一片嘆息與噓聲當中,黑色的腿部曲線再度平穩地落在冰上,往上則是她大展的雙臂,這是無可挑剔的完美跳躍。
可惜的是,仍有許多觀衆礙於道德的枷鎖,反應始終相當保留。話說回來,櫻野鶴紗根本就是這個世界的邪惡象徵,爲她的失敗而高興有什麼不對?
櫻野在弧線軌道上一個輕巧的轉身,並直接進入她最初跳躍,三圈菲力普跳──
我的心臟感受到刺骨的疼痛,我直覺地認爲──輸了!
我機械性地如此回應……之後,我想了一下。
的確,此刻體育館內充滿着敵意,以及衍生出的愛國心及信仰之心;過去有選手能夠在這種狀況、這種氣氛下正常表演嗎?
……我是這麼希望的。
「呵……」
此刻,櫻野的飛躍式蹲坐旋轉以左腳落地,在以組合旋轉充分旋轉後換腳。接下來,她讓旋轉短暫停止,緊接着以相反方向的駝轉變成立姿旋轉,再輕巧地跳躍換腳……這些動作應該都是她初次加在這段表演當中的。
但是,當躍動的櫻野在完成最初跳躍時,她的態度及眼神都充滿自信。當我看見這個事實的瞬間,我便立刻被純粹的恐懼襲擊;接下來,是我還未在比賽中嘗試的三圈艾克索跳,要是她順利完成這個跳躍……
「三圈!?」
櫻野的三圈勒茲跳在落地時稍微旋轉過頭了。由於她打算強行壓住旋轉力道,結果導致冰刃在冰上彈跳,形成落地出步,加上手也觸地,於是變成只逃過摔跤的完全失誤,失去配合音樂高潮的組合動作,評審的印象也會變差吧。
體育館內是以最新式的空調系統,將冰面維持在一定的溫度之下,然而就算是這樣,冰面仍會反映出在我表演時觀衆異常的熱氣而變得比平常柔軟。換句話說,這樣一來跳躍就會難以爭取高度,雖然那樣也不容易出現旋轉失控或落地時冰刃彈跳的狀況,但是肯定會難以在空中旋轉三圈半。
三圈沙克跳連接三圈路普跳,之後又是兩圈託路普跳──
櫻野的長曲,使用曲是霍爾斯特的作品,行星組曲中的第一樂章『火星』。
……會場內仍舊有些許的騷動聲及噓聲,在會場始終無法安靜的情況下,櫻野交疊自己裝有羽毛的雙臂,並將臉埋在手臂之後。
「哼!」
旋轉三圈後落地,還沒結束,她果然打算以組合跳──
場中其實仍有一些日本及歐洲的櫻野迷發出喝采,還有些極爲寬容的人所發出的禮貌性掌聲,而那些極少數愚者的可憐行爲,也被滿場的厭惡感與抵抗徹底掩蓋。雖然觀衆在短曲時的表現並未如此露骨,但是到了長曲最終組,而且如果又是和我處於爭奪頒獎臺位置的立場,那麼觀衆的噓聲也沒什麼好客氣的了。
……絃樂器的音色帶着血腥氣息,隨後立刻加入的低沉管樂器跟着旋律加強,音樂整體也逐漸高亢。
即將表演的時間遭到拖延,不知何時才能夠開始表演。沒有選手能在這種狀況下還不會動搖的,原本櫻野努力提高的集中力肯定已經渙散,精神上也肯定受到強烈打擊。
在今天晚上,櫻野是不可能成功的。
以響子爲首,加百列、史黛西、莉雅接連呈現的至高饗宴,爲會場帶來前所未有的熱度,最後更由身爲地主選手的我將觀衆的情緒昇華到瘋狂的境界,而這一切,都將壓在那個世界第一的討厭鬼身上。
我確實也明白,明白櫻野的才能……而且是從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近年來,我們每次在比賽中對決,我都被那傢伙的陰影纏繞,在我的背脊、頸後、意識的一角,都對她抱持着恐懼之意。
即使我雙手捂着嘴巴仍掩蓋不住我的聲音,我幾乎差點從吻與淚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從我的分數公佈之後,大概又過了3分鐘吧。
已經充分加速的櫻野,果然壓低了冰刃並大幅轉身,她隨即讓身體暫時靜止在彎腰的姿勢並凝視左前方。
此時湧出我心頭的,是不可抗拒的無力感。
不要──
……在晃眼之間,這三年多的記憶一一閃過我的腦海。
那樣的恥辱猶如重現在畫軸上,並如熱泥般的灼燒我的胸口。
而現在與過去相比,堪稱最沉重的新篇幅雖然還未成形,但是正逐漸加入其中……
──櫻野的吠聲,我確實聽見她發出氣勢驚人的吆喝。
她緊握右拳在空中激動揮舞着,全白的長髮伴隨她全身一同躍動。在她落地之後,僅僅不到1、2秒的時間,我的雙眼緊盯着那樣的櫻野──我們的視線對上了。
至少我正面注視着那傢伙的眼睛。
瞬間,我停止了呼吸,雖然我的呼吸器官很快就獲得解放,但是……深入骨髓般的戰悚已侵蝕我全身。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表情?
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在觀衆連噓聲都發不出來的表演中,仍有一些觀衆表現得格外興奮。
我的顫抖變得更加強烈,並開始轉爲慌亂,爲什麼?那傢伙明明失誤了兩次,爲什麼我非得要害怕不可?可是,她在表演後半成功的三圈艾克索跳,無論是在技術方面,或是在內容的紮實度方面,確實都有很大的影響力。
將自己的實力深植在衆人面前的櫻野,接下來等待她的,是音樂高潮與蛇型連接步──三年前,杜林奧運的光景在我腦海中浮現,櫻野的長曲表演在終盤同樣是蛇型連接步的時候,我逃開了……而現在,將我的身體綁在吻與淚之上的東西,是當時感受到的強烈屈辱。
要是去舞廳,我在舞步方面的實力無人能出其右,一旦到了冰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高速的步法變化,或是在轉身動作時瞬間壓低冰刃,還有同時與上半身快速動作融合的技巧及才能,那是最重要的技術之一。
連接步是櫻野的拿手絕活,也是她勝過我最多的技巧部分;而現在,她正在冰上毫不留情地施展連接步,我沒有阻止她的手段,可是,在紐約、我的主場,我竟然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傢伙撒野。
而且,她明明從表演序盤就經歷了那麼劇烈的運動量,爲什麼還能在終盤完成三圈艾克索跳和那樣的連接步呢?那傢伙哪來那麼多的體力?
此刻,除了莊嚴的旋律與部分觀衆瘋狂的聲援,幾乎全都處於沉默當中──結束蛇型連接步的櫻野正朝場地中央凱旋。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原本在我嘴邊的手,不知何時已從壓抑興奮,變成了代表失望的肢體動作。
櫻野鶴紗,她是白髮女鬼……
因爲這是第一次,不是針對櫻野,而是對於身爲同胞的美國人,我竟然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感。
我與櫻野之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差距……
因爲櫻野的技巧分數以些微差距排在我之上,這確實是難以彌補的差距,可是再怎麼說……再怎麼說,也不該這樣吧!
在場內廣播聲之後,分數揭曉──
我被徹底擊敗,被那種女人徹底擊敗。
看見躍入我視野中的鮮紅,我反射性地起身。
……過於突然的情緒讓我不禁感到不知所措。
場內觀衆一起發出了驚人的噓聲,其中甚至還有毫不保留的叫罵,觀衆的想法也和我一樣。瞬間,我甚至浮出在場邊現身,直接煽動觀衆的想法。
「你在搞什麼呀?」
那傢伙從表演時,不、從大會開始時,她就完全不把這座城市對她的敵意放在眼裏,她甚至享受着這一切。
高躍入空中的致命下墜,連接蹲坐式旋轉。那可說是不知疲累的身軀,正以極低的姿勢高速旋轉。
***
吻與淚的座位,原本在下一位選手結束表演後,我就必須讓出來的,我不小心忘記了這件事。
表演後半的跳躍,也就是那個勒茲跳搭配託路普跳的3+3跳躍,有1.1倍的分數。而以三圈艾克索跳爲首的彌補失誤部分,由於是在表演後半進行,在計算上,那個犯下兩次摔跤失誤的櫻野,在跳躍部分的總技術分數……應該會是與我不相上下的程度。
──我不禁感到愕然。
我人生最糟……且漫長的時刻開始了。
……我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煩躁,這太蠢了!簡直遜到不行!又不是鴨子或三歲小孩,還一直叫個不停,這樣簡直就跟那個叫做羅蘭·加洛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法國的王牌飛行員。他因爲發明初代戰鬥機而大幅提升了飛機戰力;後來卻因爲飛機迫降遭敵軍俘虜,結果德軍反而參考其飛機的設計後,製造出戰力更勝法軍的飛機)的法國人沒什麼兩樣,還不快給我閉嘴!櫻野此時又向觀衆獻上飛吻。
響徹整座體育館的禁止播放用語大合唱,強烈表達對評審評分的不滿,甚至有人丟東西到已經無人的冰面上,而在這樣的詭異氣氛當中……
◎~★$◇、◎~★$◇、◎~★$◇……
落地──同時上半身激烈舞動的櫻野仍在憔悴的我面前,將席捲冰上的霸氣,不由分說地映入我的網膜。
那傢伙在笑,那不是虛張聲勢,也並非逞強,而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
當我走在通往休息室的通道當中,側邊的螢幕令我不禁停下腳步。這裏是美國,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是驕傲的美國市民。
櫻野開始施展高舉右手的兩圈艾克索跳──
──同時,我的手臂只能不斷醜陋地顫抖,手指深入我的臉頰。
相對於櫻野滿臉笑容,悠然離去的背影,觀衆仍──
看見櫻野朝四方觀衆致謝,場中只有無力的噓聲,還有在噓聲之上,少數觀衆的起立鼓掌。櫻野所展現的氣勢,似乎讓她的支持者們相當滿意。
現在不僅是我的思緒、呼吸、心跳,我全身都陷入一片混亂,我不知該怎麼解釋這樣的落差。
「啊……」
……當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正置身於場邊,正在觀衆視線所及的位置。不知是否是我的怒吼生效,附近的觀衆都安靜了下來。
我全都明白了。
在不滿與責難的咆哮迴音中……螢幕中的特寫畫面是坐在吻與淚當中的櫻野鶴紗──就在我看見她那張面孔的時候。
身旁跟着兩名警衛、瀟灑從座位上起身的櫻野鶴紗,開始朝觀衆揮手,她很清楚觀衆會有什麼反應。
宣告櫻野鶴紗第三名、贏得銅牌的場內廣播,被更加強烈的噓聲淹沒。
在美國……在紐約。
人生最棒的時刻──在過了10分鐘後。
即使明白可能性很低,不過我還是多少抱有期待。她說不定會有跳躍之外的失誤。例如技巧重複或超過表演時間,現在這個時候,不管什麼都行。
最終階段,樂曲放出了最後的熱量。
你們的噓聲和罵聲,只會讓她更高興、更耀眼;而那些看到這幅光景的日本及歐洲混蛋──那些櫻野迷,說不定會高興地認爲這樣纔是櫻野,觀衆的反感與厭惡越是高漲,就越是提升她的存在。爲什麼你們非得爲那賤貨、爲那令人作嘔的劇本推波助瀾不可!?
她與第四名的我,總分差距在8分以上,就算只論長曲也是我輸了。
……從觀衆的騷動來看,大多數人都認爲我有相當高的機率站上頒獎臺,然而同時,他們也都是沒有仔細計算分數的人,不然就是因爲當地女主角在前所未見的熱烈歡聲中以無失誤完成表演,相對於在噓聲與厭惡感當中犯下兩次失誤、史上無與倫比的討厭鬼,讓那些人以印象差距做出的判斷吧。
憤怒──我感受到深沉、強烈的憤怒。
「怎麼可能……」
──大型螢幕上出現了她的第二分數,還有最終名次。
……我本來就該早點離開的,對於這件事,我沒有反駁的意思。
我身後傳來櫻野的聲音──雖然我差點應聲回頭,然而我最後仍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閉嘴──」
快給我閉嘴!!
這次恐怕是我輸了,就算能縮短6分的差距,仍舊很難期待逆轉,對大多數的觀衆來說,那肯定是難以接受的結果。
無論第三名是誰,無論我是否能追回6分的差距。
我瞥了一眼從我身邊走過的櫻野之後,接着轉身離去。
眼前的影像,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靈魂裏。
櫻野移動到場地中央,又施展了另一個旋轉,這次是後仰弓身旋轉。點綴着黑色羽飾的櫻野手臂在空中舞動,她伸手抓住天空。
場中響起了貧弱的噓聲,但是那噓聲也很快就自動停止了,在此刻的櫻野面前,做什麼都是無力的。
至於坐在那女人身旁的教練,看起來倒是很不自在,但是那種正常的反應倒突顯了櫻野的存在,她沒有絲毫的不滿或者是困惑,而是完全吞噬了全場觀衆的噓聲,並且睥睨着這一切……那種表情不可能是裝出來的。
我已經不抱任何期望了,因爲我實在不認爲她還會出現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