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跳加速的聖彼得堡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9894 字
那則好笑到不行的消息傳到我的耳中,是在六月的某個休息日發生的事。
美國著名雜誌CLASSGRACE每年評選出的最佳穿着獎,是全美最具權威的獎項之一。而在這個獎項上贏得無數桂冠的莉雅,也在今年中止了入圍紀錄;其中,相當於冠軍頭銜的ANGELICDRESSER獎盃,對藝人來說,更是讓人羨慕的焦點。
天使般的──雖然該獎項冠上了這樣的字眼,不過並非代表獲選者必須穿戴頭冠、白衣,或是得在背部加上翅膀。該獎項重視的是掌握服飾特徵的選擇與搭配,以及讓觀者感到舒服的創意等等;簡單來說,就是頒發獎項給能展現服飾印象與品味的人……反正,這是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活動。
「噗,呵呵呵~~」
在滿是英文字的電腦螢幕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到在地上打滾。
因爲上面所寫的本年度男性冠軍,竟然是那個安德列·本吉尼。以滑冰選手來說,這或許也是首例了吧。
獲獎的穿着是世界錦標賽表演賽時的打扮。當然,『他』自從那次亮相之後,就再也沒公開現身過了。
網頁上刊載的照片,是當時還未卸下假鬍鬚及帽子的造型,照片下方還有評論,節錄其中部分內容的話……
──紅色太陽眼鏡搭配橙色與淺藍,利用這些稍有不慎就會變成小丑的誇張配色,再搭配黑色帽子與長褲的做法,考慮到當時場地的白銀色調,可謂聰明的選擇。服裝與體格的調和也十分完美,讓人絲毫不覺突兀。不過本人的滑冰水準,根本無法與其未婚妻相提並論。
「呵呵~~原來如此。」
總之,就是大家都跟着聖女的惡作劇起鬨了。
另外,在這些將項當中,也設有相當於最差穿着的NIGHTMARISHDRESSER獎。直譯的話,就是像惡夢般的穿着……真是個讓我感到莫名親切的稱呼。
去年,花式滑冰界立刻就有人成爲這個獎項的女性得獎者。
不用說也知道,那個人自然就是日本花式滑冰界的大人物,人稱銀河夫人的三代雪繪總教練。在兩個賽季前,因爲我贏得雙人獎牌,導致三代總教練爲了『口頭約定』,因而將身上的飾品倍增,結果讓她的裝扮超過了人類所能理解的範圍。據說這個獎項,不審在全場意見一致、花不到5秒的時間內決定的。
──我在見到雪繪之前,一直以爲日本人都是穿和服、留武士頭,還有腳上穿着木屐。以結論來說,我錯了──
──綁架她的人,在記錄上應該不會被登記成綁架犯,而是竊盜犯吧──
──如果雪繪在大雪中不撐傘走個3分鐘,路過的孩子們一定都會哭着說『媽媽,聖誕樹在路上走』──
我記得當時的評論大致上是這樣。
……從我初次進行冰上訓練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禮拜的時間。我已經可以固定突破50分鐘的時限,也總算可以開始我期望已久的滑冰訓練,但是心中卻一點也不充實。
我煥然一新的心裏留下了安穩與幸福,我甚至湧現『世界真美好』這種想法,並且想要如此相信。聖女加百列,她的溫暖與開朗還是和以往一樣。
「對、對不起……噗……」
我旋轉過頭,變成落地出步了。
因此雖然現在還只是六月,薩沙他們卻已經從課業中獲得解放,每天都會跑到鎮營滑冰場中心來玩。每次一到對外開放營業的下午1點,那九個孩子幾乎都會全員到齊,在大門自動門功能啓動的瞬間,就一起衝進滑冰中心內。
我們都不曉得她是何時來到我們身邊的,之前那名個頭特別高的女孩、被稱爲塔妮雅的塔琪安娜·布基納,正露出可怕的表情從高處往下瞪着薩沙;看來她也能聽懂不少英文單字的樣子。
「你的動作似乎比以前更有力了呢。」
【到時我也會讓你穿上男裝的。】
「哇!」
「鶴紗真厲害,像昨天塔妮雅她──」
「啊……」
位於遼闊北國的俄羅斯,夏季很短,氣候也不算炎熱,但是俄羅斯學生的暑假卻相當長。他們的新學年到九月纔開始,這或許也是因爲採用上下兩學期制度的緣故。
我幾乎未曾接觸過的越野長跑,或許也確實地讓我的身體獲得鍛鍊。雖然就某些角度來說,可能只是我單純地習慣了這種訓練,但是最重要的是──
面對瑪雅·奇夫勒語氣平淡且分秒不停的數落,這或許也是我櫻野鶴紗獨特的適應方式,就好像我也不會默默承受三代總教練的連續嘲諷一樣。
【幹嘛突然讓我這麼做,你真是的。】
「別嚇我啦。」
雖然我之前就問了加布莉的電話號碼,但是一直沒有適當的理由打電話給她。
當時間來到1點的時候,我的冰上練習已經結束,瑪雅親手做的午餐也已經通通喫進肚子裏;至於瑪雅,現在正駕着她引以爲傲的高級車行駛在回程途中。
薩沙一邊穿着冰靴,一邊對我說道。
訓練的效果出現了嗎?
「薩沙!」
「那種像蚯蚓一樣的動作是怎麼回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誰是蚯蚓……」
「哇,真可怕。」
而我則爲了準備回程的越野長跑,將飯後用來和孩子們一起度過的休息片刻,加進我一天的行程當中。我在這段時間待在場邊看他們滑冰,或是閒聊各種話題。
要是在那之前剛跑過那種路線的越野長跑,除了體力大量消耗之外,腿部也會累積相當的疲勞,只靠10分鐘到20分鐘左右的休息時間,實在無法期望能恢復體力。實際上在一開始時,我連青年組水準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啊哈哈,謝謝~~】
「安德烈在嗎?」
我在大感不可思議的同時,問了她有關這次表演的事,不過……
我以笑容回應之後,再度開始練習。
***
在表演成員大多是俄羅斯選手的陣容中,也有包含我在內的數名外國選手參加演出。
「嗯~~要說是特訓也算吧。」
我度過30分鐘這樣的時間後,便踏上歸途。
「……哇!」
下一瞬間,我突然大叫。
只有一點點,和之前相較之下,只有一點點。我從她聲音所散發出的陽光當中,感受到了些微類似陰霾的東西。
雖然我對這些訓練的效果仍抱持懷疑,可是我依舊持續奮戰下去。
──要去參加的話,想怎麼做都隨你高興。當然,如果你想就這樣跑回日本,我也不會阻止你。
突然間,我甚至產生自己實力提升了的想法,可是我的理性立刻將其否定,我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錯覺。
【沒問題、沒問題,我正要去洗澡呢。】
雖然感覺還有些寒冷,不過我長期處於谷底的情緒,似乎與逐漸染上夏季氣息的各種景色相呼應般,也開始有些微上升的趨勢。然而,瑪雅對我所要求的目標與訓練,也隨着我每克服一個階段便更加提升,訓練的質與量也都愈發嚴酷。
「我們常這麼做,我自己在學校的時候,也曾因爲發現書包裏被人放了蠍子,而被嚇了好大一跳呢。」
表演前一天,冰舞的女選手看見爲了讓身體熟悉場地而開始練習的我,便立刻前來跟我攀談。
「咦?有嗎?」
【嗯,謝謝你打電話給我,鶴紗。】
我爲了參加冰上表演,再度來到這久違的都市。
「我覺得你的步法變深了呢。」
爲了在不久之後,能愉快迎接我期待許久的『休假』。
公演的時間共計三天。
「不過他的聲音真性感,我越來越期盼和他約會了。」
想到這感覺有些鬧彆扭的聲音對面,是那變化豐富的笑容,我就……
「不行,你從基本開始練起吧。」
我回到木屋最晚也是2點半左右,之後,木屋那裏還有辛苦的訓練在等待着我,訓練通常不會在4點前結束。
身爲聖女,不惜穿着男裝表演,幽默感也是一流,她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人。
「這樣也叫世界的獎牌得──」
因爲賭氣、自尊與明確的目的,還有爲了對我抱有某種憧憬的薩沙他們,以及……
「洛曼他今天拿了玩具蛇來,他爲了嚇歐克珊娜,把玩具蛇偷偷放到她的包包裏。」
「好久不見,加布莉,有兩個月不見了吧?」
遺憾的是,這個獎項不容許同一人連續兩年入圍。
原本訓練就不是什麼愉快的東西,而且大部分的過程都會讓人感覺相當辛苦;但是話雖如此,透過腳感受到的冰面觸感,以及對各種技巧的自我滿足、自我陶醉,對花式滑冰自然產生的熱愛等等,仍有許多從不同角度衍生而出的『愉快』;可是……
不知爲何,我實在很想看看他當時的模樣。
──我們掛斷電話。
「那應該……是錯覺吧?」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地參加了,不過我不會回日本的,真是抱歉囉。
我有腦袋中的思緒尚未釐清的狀態下,將重心移到右腳外刃,施展三圈路普──
「真的喔。」
【──鶴紗?】
「那麼,下次再聊囉。」
「你真的很煩耶!!臭老太婆!!」
即便我這麼說,瑪雅也都不當一回事──只跑那種程度的路程就會疲勞,是你自己的問題──這是她的說法。
接着,我轉頭瞪了身後那些惡作劇的男孩們一眼,而他們看到我沒有受到太大驚嚇,也表現出一副可惜的態度;說真的,他們在這方面還挺可愛的。
這個工作是上個月底透過瑪雅安排而成的;換句話說,也等於最近才總算努力到能在冰上練習的我,獲得了她讓我參加冰上表演的許可。
「可是昨天那纔有趣,因爲打開包包的人,是來幫歐克珊娜拿毛巾的──」
她的訓練據點一直在義大利,和我這裏並沒有太多時差。
從她爲了這件事瞪着薩沙的舉動來看,被假蛇嚇到的人似乎就是塔妮雅。
翻過月曆,時間進入七月。
***
「你想太多了啦。」
這時我突然稍稍浮出一股惡作劇的衝動。
「動作真是難看。」
啊,應該是電話的關係吧。
「薩沙!」
以比賽性質或使用冰刃的結構來看,冰舞舞者最擅長以壓低冰刃的方式進行滑行或轉向。聽到她有這樣的感想,我坦率地感到高興;幾乎在同時,我心中想到了一個假設。
我們愉快地聊了一個小時,原本我是個就算跟數個月不見的老媽交談,也會在幾分鐘內就結束的人。
當我在這個場地開始滑冰的瞬間,我的身體確實立刻嚐到久未體驗的充實感,我真的好久沒能盡情享受自己的滑冰了。
我回想起過去的冰上練習與最近訓練的最大差異,不用說,當然是練習時有沒有之前越野長跑的疲勞,所以,會感覺與最近這一個月的練習有所不同也是必然的。
「你以爲我剛纔跑了多少距離啊!!」
「昨天發生了有趣的事情喔。」
【……喔,你就是櫻野小姐嗎?我聽加百列提過──】
「好過分喔。」
「恭喜你得獎。」
在疲勞到不行的狀態下練習滑冰,根本沒有意義吧。
「現在可以聊聊嗎?」
聽見加布莉突然模仿的男聲,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有時會讓情緒爆發,同時也讓自己重新恢復幹勁,然後再度滑冰,訓練中不斷重複着這樣的過程。
「鶴紗,感覺順一點了嗎?」
可是身爲公主的我,怎樣都不容許自己做出爲了練習滑冰,在長跑時保留體力的難看行爲。最重要的是,去程如果不能在50分鐘內完成,當天就不能滑冰。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開始期待起這段時間了,而這也成爲我忍耐連日辛苦練習的動力之一。
我立刻撥打電話。
「你有做什麼特訓嗎?」
因爲一條蛇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是漆成黃色,並帶有綠色花紋的精緻玩具。
跑過那種路線,還有靠地板上的訓練鍛鍊肌肉跟爆發力,當然會有一定程度的強化,況且,那些訓練都不是會立刻反應出成果的東西;即便如此,我也已經練了快兩個月了……
「ByeBye.」
實際上,之前我嘗試三圈託路普跳的時候,也因爲同樣的問題而失誤;前面施展兩圈艾克索跳的時候,則是在起跳前的速度及刀刃幅度有微妙的誤差,導致轉軸偏斜。
「唔……」
我停在原地,抱着手臂開始思考。因爲感覺的誤差及陌生,導致我跳躍的成功率與精準度也跟着變差了。
不過,我心中卻沒有任何不安,一定要說的話,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少了原本一直放在身上的重擔,因此纔會在控制方面稍感力不從心。會不會是因爲面對性能提升的引擎,整體的感覺還無法對應的關係?
我確實覺得自己比以前更能輕鬆運用壓深冰刃的動作,並且也覺得自己能發揮出超乎自己預期的速度。就算那些都是真的,也不能改變其實都是微小差異的事實,只是……
自從我到俄羅斯那個偏僻的小鎮之後,就一直過着反抗的日子。我們發生過不計其數的口角,就結果來說,甚至還有一次與薩沙他們邂逅的逃避。一旦開始訓練,無論是越野長跑也好、地板訓練也好,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有打混,但我對瑪雅的指導方針一直抱持着懷疑也是事實。就算開始冰上訓練,取消師生關係的想法,也從未有一天從我腦海中消失過。
可是……
「算了,也沒什麼好急的。」
那個乖僻中年女,我就再奉陪她一陣子看看吧。
表演專屬的編舞師來到滑冰場,接着將開始練習所有表演人員一起下場進行的開幕聯合表演。
這裏是俄羅斯的第二大都市,聖彼得堡。
這場表演的最大焦點,便是在今年二月在這裏建造城堡的──
「鶴紗……」
宛若透明的語調從我身後傳來。
「啊,喲嗬~~」
我稍微做了個心理準備後轉過頭回應。
在圍牆另一端──一頭藍色短髮出現在比我身高稍低的位置,碧藍清澈的大眼睛,正注視着我。
她正是18歲的女帝,莉雅·嘉奈特·近迪耶夫。她那總是帶有冰冷感覺的美貌,浮現出些許的笑容。
「好久不見,莉雅。」
「嗯。」
我越過圍牆,躍進觀衆席中。我不顧驚訝的觀衆,順着觀衆席的階梯奔馳而上。這是在重現洛基一口氣衝上費城美術館前巨大階梯的場景……雖然這裏的階梯小了一點。
我以極爲單純的超高速連接步,讓全場氣氛爲之沸騰。當然,我不會就這樣放任現場的氣氛冷卻。
姑且不論過去在正式比賽容易失誤的時期,最近的我其實相當喜歡比賽,因爲我喜歡比賽時特有的強烈緊張感,以及只有在認真表現時才能深切體會到的實力與成長,唯有比賽能帶給我從其他事物當中絕對無法得到的充實感,還有無可動搖的確信。
因爲你太美了,所以我從剛纔就一直着迷地盯着你看──不管我再怎麼誠實,也無法說出那種話。
***
學生制服的裙子與領帶均統一採用紅色格紋。這種不時改變配色的做法,也相當地性感……啊、不是,是有趣。由於擺脫了比賽的限制。因此隨處可見比賽用曲中不能加入的各種動作及創意。
「你戴眼鏡的模樣很好看喔。」
一般來說,各種無法共存的幾個極端,都奇蹟似地融合在莉雅·嘉奈特這名少女身上。
──隨着旋律變化,我的動作也隨之轉變。
對於自己的外觀,以及平時的服飾,幾乎沒有任何興趣──這是擁有世間罕見美貌的我們兩人所擁有的共通點;當然,一旦站到冰上,我們都還是得穿着誇張的服飾來吸引觀衆羣的注意。
應該怎麼回答呢?我認真地煩惱着,應該爲了面子說一切順利?還是說出真心話?還是我應該吹捧瑪雅一番?
呃……你還真乾脆。
在第一階段時,莉雅的表演內容是使用傳統古典樂曲,營造出俄羅斯風格的世界。而這樣的她,在第二階段所呈現的,是同爲極受好評的表演用曲──漫步的校園少女。
「喝!」
接下來,負責表演壓軸的人是誰,應該不用多說了吧。
橫切過場地的三圈沙克跳,落地之後扭轉身體施展蝶式蹲坐旋轉。像這方面的連續動作,是不折不扣的比賽技巧。
她不僅平常極少開口,甚至偶爾說話前完全沒有任何預兆。在這方面,讓我不禁聯想起她在冰上無須任何準備動作,就能施展各種技巧的超高技術,於是……
我的出場時間包括所有人都會參加的開幕及閉幕表演,另外還要以單人滑冰選手的身分呈現一段表演。
能夠使用小道具,也是冰上表演的優點。比賽中動作靜止的最後一幕,莉雅此時則實際將掛在裙子上的眼鏡戴上,並用手指扶着鏡框。
在偏好傳統藝術的同時,近年俄羅斯也有局部接受美式風格的趨勢。此時場中的熱烈氣氛,與北美觀衆相比毫不遜色。
沒錯,對莉雅來說,那已經是沒什麼好提的事了。
我現在面對的是女帝莉雅,這個現實讓我的思考更加混亂。
觀衆對我此舉先是一陣騷動,接着爆出歡聲。當然,像我這種水準的選手,即便只是表演也得要有這種程度纔行。
在加油歡呼之下的表演,果然讓人特別愉快。
接下來,我不改先前作風繼續奔跑,而且這次一口氣加快了速度,瞬間與跟在身後的大批人羣拉開距離,場中的歡聲也在此時達到最高點。
我站在場地中央,踏着拳擊手特有的步伐,搭配右手煽動觀衆情緒的動作,讓場內氣氛爲之沸騰。
返回休息室的路上,我走向莉雅身邊。或許是因爲面無表情,再加上她所散發的孤高氣息,平常幾乎沒有人會主動與她攀談,因此至少我要──這是我給自己的理由。
最後我放聲高喊──I"mprincessoftheworld!!
當我的名字相繼以俄語及英語在場中響起,我便對觀衆的掌聲及歡呼報以微笑,可是現在我還尚未站到冰上,此刻我正身處在觀衆席方向的圍牆外,身上穿着淺灰的運動服,雙手纏着繃帶。
此時先來一個是託路普的3+2組合跳,緊接着則是兩圈路普跳──
從我到俄羅斯接受訓練算起,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環顧現狀,真的是有些難看──我會如此敷衍,或許是想到實際上可能只能這樣解釋的緣故。
「……怎麼了嗎?」
我已經不需要教練了──就算是這種依常識無法想像的選擇,換成莉雅,也是另一回事。亂來?魯莽?有誰可以這樣說她呢?
是否要拉起布簾區隔出個人空間,端看個人的需求;在其他女性面前乾脆換起衣服的人也不在少數,其中也有不在乎服裝不整,就到室外四處走動的十多歲女孩,再加上歐美人的容貌和體型又特別早熟──
「關於瑪雅,我現在還不是很瞭解她的想法,不過,無論現在要我做出什麼結論,我想都嫌太早了。」
「這、這次表演結束後,呃……」
「你跟瑪雅處得怎樣?」
我將左手背在腰後,靠右手完成了四次,隨後我迅速換手,再用左手完成四次。接着,我加快節奏,右手六次、左手六次──此時我突然雙手撐地、一個前滾、隨即靠着腰力高高躍起,並在觀衆席正前方施展短勾拳八連擊──&GO!!
她信任我,因爲我只說真話──這是莉雅曾經給予我的重要讚美。
瑪雅那些在我眼中怎麼看都像是整人的要求,如果換成莉雅的話,一定能夠輕鬆地……
就算莉雅一旦站到冰上,就能擁有超常的實力與魄力呈現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身邊總像是圍繞着莊嚴旋律,然而她終究只是個身高150公分的嬌小女性,這個事實怎樣都不會改變,加上她那怎麼看都只像是十歲出頭的年幼美貌,就算在這樣的私密場合,也不會有什麼性感可言。
我的拳頭跟着熟悉的旋律揮舞,之所以會作出右刺拳跟左直拳,是因爲我現在是左撇子的關係。
如果是電影第二部作品的話,身後會有許多小孩及拳迷一起慢跑,而我則像是要回應他們的熱情般,在跑動中倒轉過身、對他們招手,我也在這個時候轉變成滑行。當我將重心移至冰刃,順着冰面滑動之後,便接着施展三圈託路普跳──
「莉雅,那東西你要一直戴到什麼時候?」
「鶴紗?」
***
發現自己話只說到一半,我連忙道歉,同時心中也產生自嘲般的反省。
當我以爲總算抵達終點的時候,訓練師又命令我開始進行奇怪的訓練──抓雞?
「總而言之,在許多事情上狠狠摔個幾跤,應該也算有好處吧。」
「啊、對不起,別介意。」
莉雅的反應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不知她是滯明白我的心裏在短暫空白當中,所出現的那些糾葛……她應該不可能知道吧。
我在開口之後,立刻又有所猶豫。
表演時,我不用刻意去實行困難的跳躍;相反地,如果我想跳的話,要跳幾次也都隨我高興。使用旋轉及飛燕式滑法時不需要考慮困難度,連接步描繪的軌跡可以不受限制,表演也可以選擇挑戰各種極限的內容。舉例來說,如果將白色的冰面視爲方形擂臺的話……
同時,冰上表演也有其美妙之處,不僅無關勝負,還可從競賽的各種必要限制下獲得解放,讓我更能用自己喜歡的風格,盡情享受我所喜愛的花式滑冰。
「喝!」
我決定說實話。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的極端到那種程度,或許也能度過甜美的人生。
在得知她要參加演出的時候,聖彼得堡也陷入了空前的狂潮。
「是嗎?」
莉雅那燦爛的笑容,此刻看來又增添了許多深度。
「我也是。」
對我來說,這次冰上表演不僅僅只是短暫的休假,也是生意,可是最讓我期待的──
爬上20階左右的階梯後,我在階梯間的平臺上轉身,原地打了幾個短拳,之後高舉雙手跳動幾下。
雖然並沒有任何慌張的反應,但是莉雅還是伸手將一直戴在臉上的眼鏡──
對於體力攸關勝負的拳擊手來說,跳繩也是不可或缺的訓練。我讓手腕快速轉動的同時,跟着施展起連接步,右、右、左、左、右、右、左、左、右……我的節奏逐漸加快,不久後,我開始加入邁開腳步,右、左、右、左、右、左右左右左右左右左右左──
我突然趴在冰上開始做伏地挺身,而且還是用單手。
「呃……」
雖然明知已經來不及,但是我仍像觸電似地連忙移開視線。
「啊。」
「能再度跟鶴紗一起滑冰,我很高興。」
接下來,是重現揹着粗大樹幹的青蛙跳。我將雙臂固定在身後,以這個姿勢在場地中蹲跳前進。因爲這個動作特別辛苦,所以設計成短距離的直線。
這場由兩階段內容組成的表演,兩階段都是由她來擔任壓軸。
此時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圍牆──
「嗯~~該怎麼說呢……」
我以平常自己幾乎不會用的敷衍說法,爲這個話題做出結論。
「不過,就這樣戴着也挺不錯的?」
當我的手撐住圍牆,輕巧地躍上冰面之後,便在沸騰的歡聲簇擁下,左右手用交互連揮了十下左右的短勾拳。這樣讓身體稍稍放鬆之後,接下來就是晨跑時間。
聽見我不知所措地這麼回話,莉雅的嘴角露出些許笑意。在這表演剛過的片刻,我對莉雅那微小的反應感到高興。
可是,我覺得她只要這樣就夠了,自己在心裏偷偷緊張,對她崇拜、敬畏、着迷,如果把這些都當成是我自己在唱獨腳戲,那也不錯。
那彷彿像是女神化身的身影,將洗煉且帶有誘惑的魅力……
一開始,我在冰上原原本本地重現洛基在街道慢跑的動作,接着才逐漸加入冰刃滑行,轉變成滑冰動作。
原本這種內容的表演,應該不是特別受俄羅斯喜愛的類型,但是如果表演者是我,那就另當別論了。
旋律再次轉換,在合聲加強氣勢的樂曲聲中,我開始奔跑,擺動手臂的同時繞行整座滑冰場;我沒有滑行,而是完全不使用冰刃的奔跑。
「那麼,就這樣吧。」
簡單地說,我想知道瑪雅的指尋哲學,那就是我剛纔想問的東西。
我交互展現後彎、前蹲的閃避動作,在場地中左右跳動;這些是與滑冰原本的『滑行』完全相反的動作,我利用腳尖前齒短促地控制着;表演的同時,腳下也劃出大量冰屑。我不時會使出擺拳,掌握自己和對手的距離──當所有人這麼想的時候,我卻又突然壓低姿勢,左手全力揮出下勾拳。
只是,以莉雅的狀況來說,可謂是徹底的相反。
話雖然這麼說,就算是在滑冰場外,她身上仍散發着讓他人難以靠近的氣息,看似纖細的肢體,其實也都經過紮實的鍛鍊。那身透過表演服裝也隱約可見的結實肌肉與力度,在褪去的上衣與裙子的現在更是清晰可見,而且就在我的眼前。
驚愕公主的名號可不是叫好玩的。
當莉雅展現出比過去更加洗煉的直線連接步時,觀衆也立刻像是爲這段表演期待多時般做出反應。
當做見面禮的三段組合跳,博得了觀衆的掌聲及喝采。
當大會尾聲的聯合表演結束後,第一天的展演也就此落幕。
我這次冰上表演所準備的內容,是上賽季在各大會中大受好評的表演賽用曲。不過,上個賽季在表演賽的時候,我選用了與世界錦標賽不同的內容。因爲可以預見到時場內會被噓聲掩蓋,所以那時我刻意選用了短曲『劍舞』的表演用版本。
在我短暫減慢速度的時候,場邊的工作人員也將我的冰刀套丟入場內,我穩穩接住之後,再度壓低姿勢加速,然後我抬起雙腳,靠臀部在冰面滑行,並迅速地將冰刀套扣上雙腳的冰刃。
體育館中所演奏的音樂,是電影『洛基』的主題曲──
雖然在紐約世界錦標賽之後,我被問過好幾次是否喜歡噓聲,然而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就算是看起來像多敏妮克那樣,特別喜歡鞭子、繩索、蠟燭(自行推測)的人,也不會喜歡在全場觀衆的噓聲下表演吧。
只要有她登場的表演,別說是俄羅斯,不論到世界任何地方,門票肯定都會銷售一空。她就是最近常搭乘私人噴射機轉戰世界各地的銀盤女帝──莉雅·嘉奈特。
據我所知,莉雅在家中設置的滑冰場上,安裝着多具攝影機,並讓衆多的工作人員從各種角度拍攝她的動作,她在能隨時檢視自己動作的情況下進行訓練;聽說,不僅是表演內容的編排,就連所有的訓練都是由她自己一手包辦。
包含幾成起立鼓掌的觀衆在內,和之前出場的表演者相比,我贏得了最熱烈的掌聲。
不僅是觀衆,在連參與演出的所有人員都一同注視的情況下,外貌嬌小、年幼,但是卻擁有世上最強實力的滑冰選手,正在場中穿梭着。她所展現的卓越實力就不用多說了,還有她在場外如機器人般冰冷的態度,跟表演時令人眼花繚亂的繽紛模樣──兩者所造成的強烈落差,更是令人注目。
不用說,當然是跟她合作演出。
這是場發言頻率極低,然而內心波動卻十分強烈的對話。我們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女性表演者的休息室。
莉雅突然這麼問道。
「啊、呃──」
實際嘗試起來居然意外地困難,無論我怎麼跑、怎麼追,都無法輕易抓到雞,可是在我鍥而不捨的努力下終於抓到了,真不知道在搞什麼!
極度的慌張與狼狽,讓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的我……
「我可以……到你家裏去嗎?」
終於踏出了這一步,踏進這從未接觸過的仙境。
我話才說完,心中立刻就充滿了後悔與畏懼,當我拉回視線看到的,是莉雅美貌上出現的些微驚訝,不過──
「當然可以……」
我早就知道結果,我知道她不會拒絕。
「就這樣說好囉,鶴紗。」
「嗯。」
莉雅的碧眼──那深遠的銀河中增添了幾絲光亮。
表演結束後,在人來人往的休息室裏,我好不容易纔恢復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