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Sister At The Gold

我有好一段時間都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我實在難以相信眼前是我每天練習滑冰的滑冰場，這裏簡直就像是夢境中的場景

「你在做什麼？」

「我在練習呀，不行嗎？」

面對我好不容易擠出的問題，老姐如此朗聲地回應。

眼前的景象已經是超越主觀、客觀的境界，站在金黃色冰面上的老姐，感覺十分夢幻，充滿強烈的美感

「在大半夜？」

「如果不是在半夜，就不能佈置成這樣練習了吧。」

老姐說完便開始緩緩地在冰面上滑行，看不出老姐有做出任何施力的動作，彷彿冰刀擅自帶着她滑行，簡直就像老姐的思想能與冰面相通一樣。

和平時一樣的雙馬尾。

白色的無袖上衣與肌膚緊密貼合的黑色緊身褲完美呈現出老姐優美的腿部曲線，無論老姐的穿着多麼隨便，仍無法動搖也所散發出的獨特氣質。

我們不一樣，我和她的存在本身就差太多了

「這或許是命運吧。」

「命運？」

「你知道嗎？櫻野家的女人總是會在深夜面臨戲劇性的轉折喔。」

聽老姐這麼說，我只是不解地眨着眼。

「你讓我想起一件事，就在今年大約八個月前左右吧。」

那是老姐還在練雙人滑冰的時候，對象是那個

「當時我和奧斯卡小弟出了一點問題。」

「戲劇性的轉折？」

「不用你說」

我停了下來。

到底是誰在浪費時間！？

「你腦袋裏在想什麼，我早就看穿啦。你可別小看人稱鶴紗克莉絲蒂的我喔。」（※注2：克莉絲蒂爲世界知名推理作家，較爲人熟悉的作品如：「東方快車謀殺案」等。）

我害怕自己說完話之後所產生的空白，還有在空白之後老姐的反應，但是

既然你那麼清楚的話，爲什麼？

就某種角度來說，這是我未知的世界，過去老姐從未像這樣真實地降臨在我的現實中。

「雖然擁有美貌與滑冰的才能，然而姐姐卻正巧也是花式滑冰的選手，那麼，你」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極爲溫和的笑容。

「爲什麼你大半夜會在這兒？」

「你是說你在等我嗎？」

「如果我學的是其他東西這種想法我想過好幾次事實上，我現在仍是這麼想着。可是，我學花式滑冰學得很快樂，這也是事實。」

「在何時何地以什麼身分來到這個世界上，是自己無法選擇的。」

「人生在世，自然會有許多讓人感到後悔的事。那時候如果這麼做就好了、早知道就不那樣做了，雖然那樣想會沒完沒了。」

這也讓我重新感覺到，這裏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地方，我能每天在內裝如此時髦、且充滿開放感的滑冰場中練習着自己喜歡的滑冰，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因爲我想起一件遠比這種無意義的辯論還要重要的事，我有一件絕對要問清楚的事。

「尤其是多敏妮克米勒，我到現在還後悔得要死呢。我常在後悔爲什麼我不趁第一次見到那個醜八怪時就讓她嚥氣。」

順帶一提，那個人客觀來看肯定能夠列入美女的範圍。去年美國的某份雜誌將她評選爲「全美50位最受歡迎美女」之一就是最好的證據。

「咦？」

「櫻野洋子要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

幹嘛？都到這個地步了，還

美麗、高貴、絕對的魄力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嗯、算是吧。」

櫻野鶴紗，在你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就知道。」

「看到徹底輸給來夢的我之後，你還能這麼說嗎？而且」

正因爲如此今晚今晚我一定要問。

老姐轉過身背對我，將身子靠在圍牆上，只有兩知馬尾越過圍牆垂在空中。

我要親自做出關係到我一生的決斷，我明明已經在心中下了定奪，但是最後替我做出決定的卻是老姐。她讓我向往、煩惱，甚至連我最重要的鑰匙都被她握在手中。

在我感到猶豫之前、問不出口之前、在我還沒忘記之前

我轉過頭，看見老姐把手搭在圍牆上看着我。

老姐的聲音並沒有特別響亮，也沒會任何表演的成分。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放棄滑冰對你來說是不可能的。」

那些我都清楚，清楚到讓我厭惡的程度，也正因爲這樣我纔會如此難過

「我在自己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前，就已經是櫻野鶴紗了。」

意外快速的反駁讓我說不出話來，尤其老姐又是個不會刻意吹捧或說場面話安慰的人，可是

「不用你說我也不再滑了！我再也不會到這兒來了！」

「大概是我想和你兩人單獨滑一次吧。」

我並不期待老姐會安慰我，可是，她實際說出口的話竟然是那麼殘酷、冰冷。

這不只是在冰上，到目前爲止，老姐從未直接提示我任何方向或建議，但是以結果來說，掌握我一切的、指示我未來道路的，仍是

「櫻野鶴紗在日本這個和平的國家以有錢人家的長女身分出生，除了擁有一百億美金的美貌，還兼具了滑冰的才能，因此她決定用那樣的才能活下去，那麼」

我距離圍牆、距離老姐只有5公尺。

如果是跟老姐的嘴巴有關，倒確實是個沒完沒了的問題

「你也可以正常地享受滑冰，併成爲備受看好、肩負下個時代希望的選手之一，純粹對自己的實力感到驕傲。」

老姐幾乎完全射中我煩惱根源的說法，讓我有些驚訝，身爲世界級滑冰明星、應該根本不把妹妹當一回事的老姐竟然能說得出這些話，但是，在我心中同時也湧現出一個很直接的疑問。

總之，我先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剩下的就交給老姐吧。我的視野此時也隨着放鬆的心情而變得寬闊。

「鶴紗，你爲什麼要教來夢呢？」

我回答的語氣不禁顯得有些激動。

今晚的第一個問題，對我來說太困難了。

那已成爲決定性的因素。我果然不行，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辦不到

或許是我的沉默被老姐視爲默認，老姐的笑容裏帶着熟悉的驕傲。

做出這種讓人誤解的佈置，竟是爲了對我下最後通牒

現在全部急速集中成爲一條明確的線。

沒有方向，在心中亂竄的雜亂情感

「我大概會想，誇張地說自己再也不練之後，如果回來時不能滑得像以前一樣，那可糗斃了。所以，就趁沒有人的時候偷練，把空白的時間補回來吧。所以我就埋伏在這裏，第一天就中獎啦。」

「那麼，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時候過來？」

「至少，我的才能沒有像鶴紗那樣。」

「你也會後悔嗎？」

「這個嘛如果我是你的話」

「就因爲我是你妹妹，我纔要放棄。」

她只是平淡地說出那句話。

唯有在這段時間，老姐的存在不會變成我的枷鎖，當老姐只在我的視線中，僅以我老姐的身分存在時、在我能純粹以她妹妹的身分對她懷抱着憧憬的這段時間

「如果是那類的後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況且那些事情只要自己夠冷靜，總是有辦法避免，只是」

我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可是

「也對，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

「你別這樣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原來你是指她呀。」

體育館的內牆與球狀隆起的天花板這些應該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光景，然而只因爲光源換成八盞油燈型的檯燈，看起來的感覺便截然不同。

即使在老姐眼中，這是她毫不知情且一點道理也沒有的說法，但是對我來說卻是事實。

「就算你想放棄，也是辦不到的。」

聽見我如此吶喊，老姐驚訝地瞪大雙眼這是我小小的勝利。

「我是來和滑冰訣別的。」

不過對老姐來說，就算她處於和伽利略同樣科學的立場，也會堅持說多敏妮克是克林貢人。（※注3：電影「星艦迷航記」中的角色。）

「再見！」

「我也會呀。」

「因爲，你是我的妹妹嘛。」

雖然必須說出真相令我難過，但是，到這個時候我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如果老姐真的是在這裏等我的話，那我更應該這麼做。

「很遺憾，你猜錯了。」

老姐出乎我意料的反應讓我不禁移開視線，怎麼可能

「咦？」

正確來說，我是來決定自己的選擇，繼續或放棄，兩者擇一。

我被迫接受眼前的事實，而我也只能這麼做。

我感受到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

「等、等一下啦！」

「你當然有。」

老姐以略微壓抑的語氣這麼說道，接着輕踢了一下冰面，只見老姐以單圈艾克索跳的方式，在幾乎沒發出聲音的狀態下落地。

「我根本沒有才能。」

「這我也知道，可是」

透過大開背的白色無袖上衣，可以看見她美麗且經過鍛鍊的背部；雖然腰部以下被圍牆遮住，但是黑髮與白肌以金黃色滑冰場爲底所形成的背影輪廓，讓我一時之間看傻了眼。

「早知道就不該學花式滑冰纔對，你會這麼想嗎？」

雖然我找到適當時機又問了一遍，但是我也預料會得到同樣的答案，可是

當我注意到時，老姐已經滑到圍牆邊了。

「是啊。」

我緩慢地將自己的視線固定在老姐臉上。

然而，一旦回到現實，我便要被迫面對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彌補的實力差距。

但是老姐剛纔那簡單的幾個動作

再次轉過身子的老姐正面看着我

仍然背對着我的老姐，此時把手肘靠在圍牆上。

我停下了腳步，因爲自己的誤解對我造成的打擊太過強烈，讓我對老姐的解釋沒有任何懷疑。

「就不用承受超過自己實力的注目、不論比賽結果如何都會被媒體包圍、也不會被問到和姐姐有關的問題了。」

「那可不一定喔！現在這個階段，一切都還」

「那麼你只是在浪費時間罷了。」

「因爲我沒理由拒絕她。」

又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別看我這樣，凡是向我請教滑冰的人，我可是從未拒絕過呢。」

沒錯，不只是我這種年紀的孩子，和老姐年齡相近、甚至是年紀在老姐之上的學生，老姐都會親自示範並細心地提供建議，而那也是我早已熟悉的光景。

來夢是我的競爭對手，我非贏不可的敵人，所以你不要教來夢

那種話我說不出口。

「這我知道。」

老姐雖然個性惡劣，但是絕對不是像世人流傳的那種陰險小人，對於向自己請教的人，老姐多半不會有任何差別待遇吧，即使對方是自己妹妹的競爭對手也一樣。

當然，就理論上而言，老姐說的一點也沒錯，而我也不得不全盤接受，但是

「我知道，可是」

那、那樣一來

「就那次來看，來夢之後應該會進步得更快」

「爲什麼！」

內心裏劇烈膨脹、再也無法容納的感情打破了理性的控制

「爲什麼你都不教我呢！？」

我的吶喊在室內迴盪着。

我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的聲音，就個性上來說，我是與喊叫這類行爲無緣的人，但是我實在無法剋制。

同時，老姐臉上露出了些許驚訝，也只有那樣。她所表現出來的平靜，甚至讓我想對她大聲叫罵

「因爲你從來沒有要我教你嘛。」

我移開了視線。

聽到這裏，我受到自卑與自嘲煎熬的心中再度燃起反感。

場地中央微小的摩擦聲。

「我確實只有那點程度呀。」

所以，我才

的確，老姐口無遮攔的個性想必也讓她有不小的犧牲，但是大會的獎金並不會被外人對她的好感度所左右，加上她身爲滑冰選手的魅力，委託她參加冰上表演的邀約也從不曾間斷，另外，在老姐仍保有健全名聲的歐洲，依然能夠得到可觀的贊助商收入，就結果來說，老姐也賺到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金額。

「那又怎麼樣？」

老姐的視線緊盯着我，倒滑至滑冰場中央。

「櫻野洋子，雖然早熟、囂張、頑固，卻是個個性很好的人，高島教練、瞳姐、這裏的滑冰朋友、你在學校的朋友、那個傻媽媽，不是都知道嗎？」

就算我再怎麼喜歡滑冰，這對我來說實在太難熬了。

「對吧？」

因爲還有其他最根本的理由，因爲我感覺就連那最根本的理由也都被老姐看穿了。

「評審不可能給你那種分數的，況且我又是個討厭鬼，那種情形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會有。所以，無論你的跳躍是成功還是失敗、拿冠軍或是墊底，全部都是櫻野洋子自己要負責，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老姐似乎看着遠方，輕輕嘆了一口氣。

老姐此時搬到我面前的是殘酷的事實與未來。

即使最後的假設不可能發生，但是在理論上確實如她所說僅在理論上而已。

老姐停止了動作，我的呼吸也在老姐的動作停止的瞬間屏住。

「如果要說是裙帶關係的話，由於我不是站在被影響的那邊，因此我也不是很明白你的感覺，可是你有必要讓那些東西去困擾你嗎？」

「對教練、評審，還有競爭對手來說，櫻野洋子就是櫻野洋子，因爲在勝負的世界裏沒有分什麼姐姐、妹妹的。你所在意的東西，通通都只是場外的雜音罷了，不過，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不禁讓自己的視線隨着老姐在冰上劃出的軌跡。

「你到目前爲止，有因爲你是櫻野鶴紗的妹妹就得到超過你表現的分數嗎？」

「等一下！」

但是隨即又重新看着老姐。

卻又讓我覺得有些殘酷。

極爲平淡的聲音出現、消失，彷彿像是對我的嘲笑，這與我剛纔歇斯底里的吶喊相較，對比實在太過強烈。

「怎麼說？」

只要我還待在冰上，那樣的老姐所散發出的強烈光芒就讓我無處可逃

「這樣不夠嗎？」

「你自己不也擁有可以無視旁人看法的身份嗎？」

運動員，換句話說就是體育選手。

原本不打算說出口的話，此時也不禁脫口而出難堪的情緒讓我緊咬着自己的嘴脣。

交會的視線，白色的吐息。

又是在我打算反擊的時候被硬生生擋下了。

壓在胸口的大石頭似乎也突然輕了不少

我打斷老姐的話，隨即將心中更加不愉快的感情發泄出來。

「另外，櫻野鶴紗是個性格惡劣的美女也是衆所皆知的事，可是，瞭解我真正模樣的人，不也只有一小部分而已嗎？」

突然，我感覺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同的東西。

老姐邊說邊輕輕以腳尖點地，那是老姐在冰面上畫指定圖案時，自己獨特的表現方式。

老姐和之前一樣，以沒有任何多餘動作滑行，再度靠近我。

因爲，我是你妹妹。正因爲我是你的妹妹，所以纔不想依賴你，況且還有周圍的目光，利用自己妹妹的身分來獨佔老姐的行爲，我辦不到。

「而且理由竟然還是櫻野鶴紗，只因爲那點程度的姐姐嗎？」

「說得也是，畢竟我沒有走在自己前面的姐姐，更不用說對方還是個價值一百億美金的公主，如此沉重的狀況我確實難以想像，可是」

她只是不疾不徐地以毫無瑕疵的動作

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

對，問題只有一個。只要這個問題無法在這裏解決、只要我無法跨越自己心裏的某個障礙，我就永遠都

「但是在這一方面，我們的世界就有些不一樣。因爲這純粹是一個靠實力、靠自己本領出頭的世界。」

老姐的聲量與拉開的距離成反比，但仍一字一句強烈打動我的鼓膜，那是完全以自己的實力爬上世界頂層的老姐她冷靜的自負。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我其實不想承認。

這不也是因爲你有實力，才能說出這種話嗎？我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

話題轉到了有點令我意外的方向。

「不過，有件事我能告訴你，你也正以自己的步調在進步着。」

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變成那樣，死也不要。

「成天說自己是什麼天才、一百億美金的人，這時候還說『那點程度』，你還真敢說。」

我努力找出可以講的話，最後擠出的是這一句。

「我不像你」

但是她心裏可能會那麼想，認爲我是差勁、不成材的妹妹

從老姐口中、從我崇拜的滑冰選手口中，如果

「身爲滑冰選手的你也一樣。你的實力、特色，水晶花園裏的所有人都知道，另外還包括了在比賽中和你競爭的少年組選手來夢，當然還有我。」

「而且，如果有天你進步到能和來夢難分軒輊的水準，到時我可能也會變成你的比較對象，甚至我們可能所有方面都會被人拿來比較；也可能無論過多久，你都會一直被當成是櫻野鶴紗的妹妹。」

如果，她說我做不到怎麼辦？

成名之後變得傲慢、或是露出之前掩飾的本性因而被討厭的人不在少數，但是老姐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於，她從一開始就一直以討厭鬼的身份揚名世上。

「當然，你也是那些人之一喔。」

老姐她從剛纔就一直緩慢地在冰上滑着8字；我發現老姐並未把視線放在我身上。

又回到原本的問題了，我沒有老姐那樣的能耐。

跟着那幾乎沒產生任何聲音與冰屑、美麗而優雅的動作。

「我坦白告訴你吧，憑你現在的實力根本不是來夢的對手，就算以後不斷努力練習，你也可能永遠贏不了她。」

「因爲你是運動員嘛。」

「那麼，就算將與生俱來的才能與累積至今的努力付諸流水，你也想放棄滑冰嗎？」

老姐的冰刀再度開始緩緩滑行，老姐的舉動好像在說，只要她站到冰上就無法忍受站着不動似地。

「雖然現在的你確實因爲身爲櫻野鶴紗的妹妹，比起其他實力與你差不多的人受到多出數倍的受矚目，可是，即使這些注目再多十倍、百倍，都與你在場上的結果無關；如果有天你成爲超越我的選手，那也全都是你的實力，別人真有什麼能說的，最多也只能說我們不愧是同一個媽生的罷了。」

我們的視線在這個時候對上。

「是沒錯，可是，你現在煩惱的不就是那方面嗎？不就是所謂旁人的看法嗎？」

「雖然沒什麼好驕傲的，不過我可是從來沒有被記者羣當明星看待過呢。」

冷靜且明快。傳進我耳內的聲音是那麼理直氣壯

「那是你才能那麼想。」

「那是因爲」

聽到老姐說得如此明白，我甚至感覺有些慶幸。

「因爲是我的妹妹所以如何如何也就是說，讓你煩惱的全都是旁人的看法。」

「像感受、理論之類的東西，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所以只要不是別人主動要我教，我就不會多管閒事，那就是我的作風。」

「首先，我們滑冰場裏不是已經有名教練高島優司了嗎？我總不能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亂出頭吧。」

這些話我說不出口，因爲

老姐說的沒錯，而且老姐自己也很清楚，所以無論我怎麼喊叫，她也始終保持冷靜，冷靜到讓人不甘心的程度。

「不過，其實也沒有我說得那麼好聽啦。我們滑冰場本身的風氣差不多就那樣，況且我自己也還是現役選手，我纔不打算爲了連對方想不想聽都不知道的建議，去減少自己的練習時間咧。」

「鶴紗不會懂的。」

現在除了日本、就連北美也被當成壞蛋代名詞的老姐，也已經讓自己得到了能將那些旁人想法徹底無視的立場、成績與實力了。

「他們從來就沒有人幫我開門、送我東西，不只那樣，他們有事沒就瞪着我、責備我、把我的照片貼在稻草人上用五寸釘去敲，根本連一點尊敬的影子都沒有。記者們紛紛向你道謝的經驗我一次都沒有，像我這樣遭到如此對待的體育選手，恐怕去到哪裏都」

「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連一次都沒有提過，我從未尋求過老姐在滑冰方面的建議。

括弧線乾淨俐落，冰刀的動作彷彿緊貼在冰面上，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要論櫻野鶴紗的真正價值，不用說，當然是冰上的時候。不過真正能夠了解我水準高低的人，也只有教練、評審，還有以我競爭對手爲首的許多滑冰選手和前滑冰選手。如果再把範圍加大一點，還有花式滑冰迷和極少數的媒體工作者，但最多也就這樣了，可是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就算了解我的人只剩你一個，我也無所謂。」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認爲那是和我毫無關係的話題、那是與我無緣的話題

「那是因爲」

不，這樣說有些不對，即使是和客套話及說謊無緣的老姐，也多少會選擇措辭。

我一直在害怕。

老姐在比剛纔稍遠、距離圍牆有一段距離的位置，雙手插腰正視着我。

「只要有人能瞭解自己，其他人怎麼想我纔不在乎呢。」

老姐伸手輕推了一下圍牆，看着我緩慢地在冰上倒滑。

「這些純粹是我個人的感覺，可是，這樣不就夠了嗎？」

「我這個人，對世間的知名度沒什麼興趣，而世人怎麼看我這種事更是讓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這點纔對。」

「你明明是最不在意那些東西的吧！」

「如果是在政治界或演藝界，人脈或裙帶關係確實是很重要的因素，所以就算成就遠超過同行的親兄弟、成爲大明星的人，也得一直忍受他人的冷嘲熱諷，因爲那原本就是靠關係的行業。」

老姐的視線看着冰面，又繼續畫着圈，銳利的冰刀在冰上響起輕微的摩擦聲，僅讓冰面最上層化爲逐漸消融的冰屑

老姐這時的語氣十分地溫柔

我不想承認老姐一連串的話語，尤其是最後一句讓我的煩惱及憂鬱一掃而空，我不想面對放棄滑冰的想法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的自己。

因爲這樣實在太簡單、太輕易了。

對，這不過是自我安慰、只是暫時的現象，老姐真是一流的騙子。

一定是這

「如果你有天找到你值得珍惜的人」

「咦？」

我感覺自己似乎好久沒出聲了，老姐突然提出這個遠在我意料之外的話題，讓我的喉嚨稍稍顯露出內心的驚訝。

「或許還會有連我和傻瓜媽媽都不知道，只有那個人才知道的一面吧。」

我腦海裏浮出一張面孔，讓我感到有些不快，因爲那個人喜歡的人是我眼前的

「不過，那倒也挺讓人好奇的呢。」

我眼前出現了那有些調皮、對我來說遙不可及的笑容。

到此爲止了，我心中的固執正逐漸瓦解。

我說不過她至少現在是如此，我在這種彷彿達觀的心態下想着。

「總之，要得到世界上所有人的認同、理解是不可能的，況且真要是那樣的話，可是會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喔。」

老姐的語氣變得充滿節奏感。

「當然，就算你表現得如何耀眼，我想還是有人會用你是我妹的角度來看你，因爲硬是想把兄弟、同年齡的人湊在一起比較，然後貶低其中一方取樂的人到處都是，以後你肯定還會聽到很多閒言閒語，能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是最好不過啦。」

「心理準備」

「啊、慢着、慢着。」

擔心我想歪的老姐笑着補充道：

「呃、這也不能怪你啦，畢竟你身邊是有個罕見案例。」

由於說這些話的本人是曾親身經歷過的過來人，因此格外有說服力。

這種句子和老姐實在很相稱。

「我身爲重視櫻野家格調的鶴紗公主，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和那些沒教養的平民們有任何的瓜葛。」

那還用說嗎？

「不過，如果要和媒體抗衡的話，我想你還是暫時先忍耐一下吧。」

就像秀悟說的，最後的問題是不會變的。終點，就是起點。

「怎麼樣？現在還想放棄滑冰嗎？」

只有心臟在劇烈跳動着，超高熱的波動竄過我的胸口。

「我不希望你去做和我一樣的傻事。」

說得也是，讓老姐與全日本爲敵的不是別人，正是老姐她自己

雖然不知道老姐她這些話有幾句是認真的，但是我並不討厭這樣的老姐。

仔細想想，這件事我從來沒問過，所以我當然也不知道答案。

隨着輕輕擺動的頭部，老姐的雙馬尾也左右晃動。

老姐此刻的聲音、表情、動作全部飛舞着。

出現在老姐雙眼老姐眼神裏所蘊含的東西，是連世界都能從上而下睥睨的驕傲，還有喜歡冰、喜歡花式的滑冰少女所擁有的純粹。

實際上，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認爲櫻野鶴紗能夠勝過莉雅嘉奈特，櫻野洋子變成世界一流滑冰選手這件事，更是連本人都不相信，但是

「既然要練，就想比任何人都厲害、不想輸給任何人，想讓競爭對手都肯定我。無論是世界錦標賽的金牌、獎牌得主的頭銜、各種大會的頭銜我都想要，當然，賞金我也想要。我要在比賽中贏個不停、不停地向世界宣傳自己的實力與魅力，等到有天我連城堡都能買下來，我就要在塔頂大叫，我是世界的」

我徹底被震攝住，被第一次接觸到的、老姐真正的精神震懾住了。

老姐意外的否定讓我傻了眼。

「當然是指櫻野姐妹君臨冰上世界啊！」

「鶴紗」

我已經搞不懂她到底想說什麼了。

老姐的臉突然急速貼近我面前

只見老姐左右晃着食指，再度靠近我說道：

罕見案例，不用說，當然是指櫻野鶴紗。

「好吧，聽你的就是了。」

我猛然察覺到老姐在說出這句話時，表情變得十分嚴肅，而且

「姐妹一起統馭世界，光是想像就讓人興奮呢！」

笑話，怎麼可能。

老姐微微頷首之後，便用腳在冰上推了一下，筆直地朝我靠近。

突然，我腦中閃過一個至今我從沒想過的可能性。

無論多麼微乎其微，都不是沒有可能所以這個世界纔有意思。

「純屬巧合。」

金黃色光線所產生的光影點綴着滑到我身旁的老姐，從老姐身上，我還能感覺到剛纔殘留的熱切。

「那雖然是以運動爲題材的作品常用的橋段，而這也是我所知道最老套的發展方式，可是，我偏偏把那種老套橋段重複用了好幾次。這全都只因爲我碰到了一個在讓美女發飆方面無人能出其右的老太婆。」

「鶴紗，不可以得意忘形就說謊喔。」

「哎呀、抱歉。」

我想被肯定。

「等一下、鶴紗」

「噗！」

「那種人看到我們有好成績就只會裝死，等到我們慘敗、出糗的瞬間，他們纔會迫不及待地從草堆裏、陰溝裏、多敏妮克的鞋子裏爬出來對着我們哇哇叫。那些沒藥救的東西在媒體裏面佔了一部分，但建議你最好想成在一般人當中，也存在着相同比率的那種人，把他們全部加起來，數量可嚇人得很，要是一一去理會他們會沒完沒了的。」

那算是傷口嗎？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雙眼失去控制，視線也在空中晃動。

「嗯，就這樣吧。」

站在冰上的老姐身上確實散發着光芒，那是熱情的光芒。

嗯

我捫心自問接着確認了自己的想法，現在我已沒有任何迷惘。

「你練花式滑冰的理由或者該說，是什麼原因促使你練下去的？」

「可是，爲什麼要叫做黑暗時代呢？」

「除了讓自己滿足之外，可能的話，也希望觀衆能夠滿意畢竟旁人的眼光這種東西，我多少也」

我想這個問題只有現在能問。

我變成了微笑的銅像。

我緊張的臉頰和緩開來，自然地綻放出笑容。

我老實地點着頭，傾耳聽老姐繼續說道

「我纔不會呢。」

「如果你以後要和那老太婆硬碰硬的話」

我被老姐試探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真的變成媒體的箭靶，我該怎麼辦？

聽老姐如此輕鬆地說出可怕的事，讓我的表情有些僵硬。

比起世界上的任何人，櫻野鶴紗，我只想被你

「還有像跳躍漂亮落地的時候，旋轉完美結束的時候、滑冰動作流暢到不行的時候，尤其是在比賽中展現出絕佳表現時的亢奮與快感更是讓人上癮，簡直就像中毒一樣。不管嘗過幾次都棒透了，讓人渴望能再來一遍，而且還會想表演更驚人的東西」

「就人的心理來說，把對姐姐的怨恨發泄在妹妹身上的事情是很容易想像的。」

因爲三代總教練是我相當尊敬的人。

「總之，你只要和以前一樣以打倒來夢爲目標就行了。畢竟，若有個簡單明確的目的也比較好。」

「黑暗時代說不定就快來臨囉。」

那彷彿就像一團宣告自己會永遠燃燒的火焰

我依然僵在原地。

「大前提是我喜歡花式滑冰，所以只是單純地想滑得更好，而且我也想多嘗幾次新招式首度成功、並且將它熟練時的喜悅和成就感。能穿上喜歡的表演服裝也很愉快，挑選音樂、練習表演內容也很快樂，在肢體動作方面想到好點子時，也會覺得我真是個天才」

「嗯。」

「那種貨色，根本不值得你和他們一般見識。」

鶴紗公主。

意外地，老姐竟然露出那樣的表情，但是很快地

過去曾席捲日本的反櫻野聲浪，被老姐用難以置信的精神力量克服了，之後老姐更在美國克服了同樣的騷動，難道說，那些事在老姐心中留下了陰影？

「你說的M小姐是指三代總教練嗎？」

「那些人呀，就算沒麪包喫也能靠蛋糕活下去，憑什麼堂堂的櫻野洋子得親自發麪包給他們不可呢？你說是吧？」

「只要展現成果，讓他們親眼見識到」

無論如何都直來直往、不知妥協、強烈的野心與無盡的能量。

這段有着老姐風格的解釋，讓我的臉頰不禁放鬆下來，也罷，我就只要把這段話背後的含意聽進去就好了。

我無法移開視線、無法發出聲音。

滑冰場中染上了微笑的色彩。

如果不能靠自己克服那點小事的話，是無法當櫻野鶴紗的妹妹的，放手去做就行了，就像老姐那樣。

「沒關係。」

我不禁笑出聲來。

我這麼回答道，併發覺自己語調最後有些上揚。

「NO」

老姐語氣平靜地告誡我，此時老姐的視線也低低地落在一旁。

其實老姐說不定也和我保持同樣的想法，只是她尊敬人的方式和別人截然不同罷了。

「M小姐曾對我說過：『依我看，你想要以滑冰選手的身份有所表現是不可能的。』可是呢，我卻在拼命練習之後展現成果，怎麼樣？知道厲害了吧？M小姐。」

就算那樣也沒關係，我想聽這樣的話、這就是我所渴望的，因爲

「你也不用太擔心啦，一般來說是不會像我那樣被咬那麼緊的，我是因爲」

也許這只是玩笑話。

發現老姐不知爲何看來與我如此接近時，我這才注意到老姐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圍牆邊，雙手扶着圍牆看着我

「聽好囉，洋子。」

我喜歡花式滑冰

「長得實在太美的關係。」

和說話的內容相比，老姐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小惡魔一樣。

「不過，說不定你也很容易變成媒體的箭靶喔。」

我懂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的右臉頰、耳朵都感覺到老姐的呼吸。

「」

「黑、黑暗時代是指？」

「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發現在老姐辛辣的言談中，稍微帶有一點開玩笑的自嘲。

我直覺地知道她會這麼問我：

當我的視線重新回到老姐身上時，看到的已經是她的背影了，老姐晃動着那兩條馬尾，滑到場地中央。

「如果是其他平凡人就算了，身爲櫻野家的女人千萬別說那麼沒出息的話。」

「因爲對世界或者該說對社會來說，櫻野家的人是敵人嘛。」

「只有鶴紗吧。」

不過，如果是玩笑的話，和老姐算在一起也不錯。

「可是洋子，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對俗世絕望而出家的人肯定會多很多喔。」

「你還真敢說。」

我們彼此都笑出聲來，而這樣輕微的波動則被水晶花園的天花板吸收吞沒。

「那麼，如果鶴紗能夠勝過莉雅的話，我就叫你一次姐姐大人吧。」

「喲！是吹什麼風啦？看來要下蕃茄雨了呢。」

總歸一句，我現在只需要看清楚自己腳下的立足點，並且全力以赴；不過，偶爾透過那位與我最親近的存在看看高處也不錯。

「我可是說得到做得到喔！畢竟，不論古今中外，公主都是把女王幹掉之後才能得到至高寶座的嘛。」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老姐到底是在拿誰做比喻了。

「隨便啦。不過，爲什麼公主年紀會比女王大呢？」

「給我住嘴。」

被老姐這麼一瞪，我小小吐了一下舌頭、縮縮脖子。

全部又從這裏開始啓動。

「鶴紗。」

我知道，我是一定會說出這句話的。

「教我滑冰好不好」

面對我說出口的要求

老姐露出了和以往一樣的微笑

是因爲她每天晚上都在這樣的深夜裏等我？

我轉頭詢問老姐的意見

※※※※※

花式滑冰果然讓人很愉快

我連忙捂住自己嘴巴，眼前的老姐則露出難以形容的笑容。

「有勞你啦。」

老姐也許一直等我到深夜2點、3點，甚至接近天亮，然後她才收掉這些裝飾，自己操作整冰車把冰面整好，等全部弄完後再回高島家睡覺，可是，我記得她早上的慢跑應該也沒有間斷纔對。

「別偷懶，你要一直練到天亮喔。」

坐在折凳上的老姐說出建言的頻率也逐漸減少，那正是顯示我進步的最好證據。

「又要？」

我感覺自己的眼眶微微發熱。

時間到了深夜3點多，就快要4點了。

「啊」

她說謊。這幾天，老姐眼睛會紅腫

老姐親自在冰上示範的身影和數天前教導來夢時有着不變的熱度；相較之下

我不禁發出聲音。

「成功了」

「幫老姐打掃房間」

我重新環視金黃色的滑冰場。

老姐白色無袖上衣的肩帶細細地相連着，從手臂到肩膀幾乎都通通暴露在外。

我看見老姐從圍牆後面拖了一張折起來的折凳到場中

「真是的。」

「啊！」

「等一下，明天我還得上學」

「鶴紗，怎麼樣？」

想用那個扁我吧？

「我不會告訴教練和瞳姐的，條件你知道吧。」

「蹺課吧。」

※※※※※

老姐在圍牆邊把椅子展開，以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的動作坐在椅子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這件事讓所有片段都連成一線。

因爲腳上殘留的觸感、冰刀留下的軌跡，還有我自己的殘影。

我是櫻野洋子，是總有一天會和老姐一起讓黑暗籠罩冰上世界的惡魔之卵。

此刻老姐坐在椅子上、腦袋微微前傾，垂下的瀏海遮住了好的臉，我從旁邊看了一眼老姐的睡臉

我的身體應該很累了，但是我的心卻不想休息，那時候對來夢感覺到的嫉妒，現在已經不知到哪兒去了。

老姐交迭起修長的手腳，眼神銳利地看着我說道。

加上3圈跳躍也始終無法成功，這下就連老姐也耐不住性子要

我握緊拳頭，很順利至少我自己覺得表現得很順暢。

轉眼間就到了深夜2點。

幾天來的練習空白果然產生了影響，冰刀的順暢度明顯退步，而且不僅是我自己，就連教人的人都能明顯感受到。

「鶴紗？」

慘了。

我把那件外套輕輕披在老姐的肩上。

真是誤會大了，老姐應該只是困了而已。

「不過我猜你應該不會生病，因爲你是傻瓜嘛」

「好呀。」

浮現在老姐臉上的是十分安穩、放心的表情。

她睡着了，接着

老姐確實是這麼說的。

「笨老姐」

並這麼說道。

「滑不好」

爲了加強表演內容的一些細節，我持續不斷地練習着。

「啊、沒什麼。」

每天晚上，她都爲了我特地做出這樣的佈置老姐應該也都要做自己的練習纔對，更何況這是在深夜！老姐這麼做的主要目的，不用任何說明我也相當清楚。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

老姐的睡眠時間不可能夠的。

我就埋伏在這裏，第一天就中獎啦。

「又要嗎？」

老姐在看着我、老姐在教我，這些事物讓我感覺如此充實、如此快樂。

掛在圍牆上的藍色運動外套也許是她等我時穿在身上的吧。

「嗯？洋子，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