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三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萬 字
那場惡夢過後第十天——
我除了用餐、上廁所、洗澡之外,都沒有離開房問。我幾乎沒有活動,食量也少到極限,一天有一半的時間都躺在牀上,要是站上體重計,或許會出現驚人的數字吧。因爲在這兩、三天中,盥洗室的鏡子裏始終映照出相當憔悴的自己。
這是沒有經驗的經驗,滿是空虛的空虛。
我茫然地開始思考起一個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要怎麼過活?
只會滑冰的我,還會做什麼?
英語會話能力,另外還有動畫及漫畫方面的些許知識……這隻能算嗜好罷了。
就算是體壇健將,想轉換跑道也沒那麼容易。我對運動神經是很有自信沒錯,可是就算我改行去打冰球,又能有多少本事?
況且……
不管我做什麼,都無法擺脫溫哥華的惡夢。大家始終會一直記得,最重要的是,那個惡夢絕對不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
在我的滑冰經歷裏,焦點大概都會集中在那場表演中吧。畢竟對一般人來說,他們就只知道奧運;而且在我離開滑冰之後,也只能在一般社會之中過活。
過去的我並不是『一般人』,我是世界知名的體育明星,並且享有高額的收入……但是,那都是因爲在特定體育項目中擁有優異表現才得以擁有的地位,並且那剛好是一個可以賺錢的體系而已。
我僅有單一的才能特別傑出,我明白這世界上有許多擁有多項才能的人,不過我知道自己並不是那樣的人。要是離開冰上,我一點突出之處都沒有。我一直認爲我相當清楚這些。
但是……
當事情真的演變到這種地步,我才重新有所體認,我瞭解自己的性格、價值觀、處事方式,全部都是立基於冰上。
要是拿走滑冰,我就什麼也不剩了。
不站上冰面的櫻野鶴紗——只是一具空殼。
當天晚上……
瑪雅和往常一樣,將晚餐送進我的房間。
然後——
「從明天起就要開始練習了。」
「唔!」
她不發一語地將我送上回程的車內。
同時還是會被流傳到後世的笑柄——
「你也休息夠了吧?」
「你還不快點給我到——」
——還不是什麼都沒做!
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瑪雅在打什麼主意。就算我仍舊是空殼狀態,只要讓我穿上冰靴、站上冰面,說不定就會產生某些化學反應。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就算是負面,也是將奧運神格化的重要元素。觀衆要看的是勝者在贏得某物的同時,敗者也失去某物的場景。
「鶴紗,沒問題吧?」
我仍閉着眼睛癱坐在地上、試圖將討厭的想像逐出腦海。
瑪雅留下這句無情的話語後便離開房間。
瑪雅那緊皺的眉頭、緊閉的嘴脣以及嘴角的些微顫抖,讓我看見了過去從未顯露的感情——師父臉上明顯寫着失望。
「嘔……」
這說不定是全世界所祕密策劃的陰謀,他們先安排唯一、且實力足以壓倒櫻野鶴紗的天才女帝,然後逐步創作劇本,先是煽動加布莉讓我作出宣言,最後還讓我在與莉雅的決戰中賭上一切。
「……你……」
我被區區世人擊潰?
現在的我正巧面臨極爲相似的狀況,姑且不論瑪雅那對自己決定的事絕不更改的個性,現在我就連抵抗的藉口都找不到。
這種和一般嘔吐無法相提並論的痛苦,讓我除了如此認定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的解釋。
站在一旁的瑪雅,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又清晰。
……不可能,問題早已不是我是否有心,而是我根本辦不到。
滑落臉頰的眼淚,似乎變成了替代品。
……潔白,閃亮,我所熟悉的舞臺。
「賽季還沒結束呢。」
就連現在,世界上仍到處有人張着名爲莉雅的大旗,對我指指點點——
「你別撒嬌了。」
瑪雅的手此時伸了過來。
就我受她照顧的立場來說,要我奉陪到這種地步也無所謂。
換衣服、穿上冰靴、走進滑冰場——我做的一切,都只有表面。
我原本打算這麼大吼卻做不到,因爲湧上的異物壓迫住我的咽喉。
惡夢的篇章正是在去年春天從這座滑冰場開始。我抱着『勝過莉雅』的狂熱拼命進行訓練。
……我辦不到。
瑪雅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我明白了。」
由於我過去的種種言行,讓我以反派的身份——不,是純粹以一個討厭鬼的身份,走過我的滑冰人生,因此……
沒想到,直到現在仍然有殘渣從我口中滴落。
她抓住我的肩膀並拉着我——
她還想要我滑冰——
如果真如我所假設的,那我就這樣乖乖中計了嗎?就這樣輸了?
回到木屋之後,她仍不發一語地將食物送進我的房間。
我感到痛苦、悽慘,現在我只覺得難受、只想要消失——
「鶴紗?」
不要,我不想站上冰面、不想靠近那裏,滑冰場這種東西——
「快點到冰上去。」
原本應該是我要自己處理的洗夾工作,瑪雅同樣是不發一語地代我處理。
——內心湧現的是無可動搖的抗拒。
「今天就算了。」
就會被全世界的嘲笑侵襲。
但是依照瑪雅的個性,既然明天開始練習已是決定的計劃,那就不可能改變。
「嘔……」
我放聲吶喊,然而先前一直壓抑的強烈衝動讓我彎下身體,接着癱坐在地上。
「……練習什麼?」
但是如果真的站上滑冰場,結果還是不能滑——真的變成這樣的話,那應該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抬起頭的我,即使內心已經殘破不堪,卻仍有些驚訝。
我停下腳步。
我已經沒有任何價值,更沒有絲毫的鬥志。
我只能待在原地,雙手按住膝蓋支撐身體,低着身子忍受身體的餘震,連膝蓋現在也遭到擴散的污物侵蝕。
……又一次的潰堤。
我胸口深處感受到一陣不舒服的鐵鏽味灼熱,讓我不禁伸手搗住了嘴。
讓我休息十天後再次啓動,這或許是瑪雅深思後的想法,或許也是賭注,可是我無法回應她的期待,不只如此——
「……唔。」;
現在的我是失敗者的象徵。
下個目標是在三月下旬……也就是這個月底的世界錦標賽。
……我在此時的沉默並非代表承諾。
「……我不要。」
以前洋子曾告訴過我,她在揚言放棄滑冰的那段時間曾想過一件事,自己是否還有待在高島家的理由?她是這麼說的。
「鶴紗。」
日美的媒體、一般人民、多敏妮克·米勒……想必都會在這個世界上嘲笑我那悽慘自滅的模樣,而且他們肯定是抱着歡喜的心情。
直到這裏,我才初次……湧現一股明確的想法。
現在我只能走在狼狽的悔恨之路上。
反作用也是那麼地嚴酷、那麼地無情。
「你的身體應該已經休息夠了吧。」
就在場地大小與這裏沒有多大差異的溫哥華滑冰場。
「你在那時候……」
生命力的碎片……我不禁如此覺得。這是心靈無法承受的錐心痛楚,導致連健全的能量都轉變成異物後的結果。
我努力壓下湧現的異物。
從那天之後,我幾乎沒有進食,因此原本應該連能吐的東西都沒有。
在空無一物的冰面上,沒有人來幫我,沒有人幫我阻止那一切。
透過車窗,現在已經可以看見鎮營滑冰中心——本季除了公休日之外,那個我每天都會見到的泛白破舊外觀正俯瞰着我,它看着的是揚言要在奧運中奪得金牌以守護這裏,讓人充滿期待卻又自我毀滅的一個……廢物。
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實力在世界上屈指可數的滑冰選手,爲什麼會變成這副德行?只不過是一次、不過是在奧運的長曲表演中被擊潰,爲什麼——
「鶴紗。」
有好一段時間,我的視線都無意識地停留在邊桌上的托盤,和托盤上的那份餐點。
「……嗚!」
我跪在地上,上半身大幅震動,幾乎透明的液狀污物潑灑在滑冰場外的一角。其中有部分沿着下顎滑落,弄髒了襯衫及運動棉褲……
真是悽慘……實在太悽慘了。
我仍按着胸口與嘴巴搖頭,因爲在我站上冰面的那一瞬間——
我隨着瑪雅的催促下了車,再一次踏進前一陣子每天都會在裏頭度過訓練生活的滑冰中心裏。
只是就我而言,狀況則有些不同。
「快,還不就位。」
十天前,在滿場觀衆及全世界的注視下,我因爲在場上滑冰而讓我自己不斷承受打擊和痛苦,歷經十五年所累積的東西,全部集中在這短短的一場表演內,結果卻上演了一場滑稽到不行的獨腳戲。
無數的反駁從我腦中浮現,不,我甚至不清楚那些想法到底算是反駁還是懇求,說不定只能算是藉口或無病呻吟。
那裏是爲了呈現最爲深切的孤獨與絕望,而將一切矯飾予以排除,並冠上名爲『自由』原則的一座戲臺——
因爲在剛纔那一瞬間,那些東西差點來到我的口腔…
「你至少給我做完你最起碼該做的訓練,沒出息!」
異臭一鼓作氣全湧上胸口,我拼命壓抑着嘔出的衝動。
「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根本就無法滑冰,卻還要……
「唔嘔……」
結果……
瑪雅說的話,對我來說根本是耳邊風。
「……唔!」
「——我不是說我不要滑了嗎!!」
嘔吐,哭泣,崩潰……看見這樣的我,瑪雅·奇夫勒首次做出了讓步——
我的眼淚隨着重力消失在污物中。
再三的催促,讓我的意識回到現場——我終於發火了。
瑪雅她是笨蛋嗎?她看着現在的我還不明白嗎?
我在揹負所有負面要素的狀態下,在冰上遭到公開處刑,在一切都被奪走之後,甚至還淪落成討厭我的人所同情的對象。對那樣的我來說,除了這裏之外……除了瑪雅的木屋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容身之處。
但是,現實並不會改變,未來我還是必須要以敗者的身份、以留下悲慘敗北紀錄的身份活下去。
在我過去的人生中,僅有四年前那唯一的一次,曾讓一個想法瞬間閃過找腦中。
現在,那種想法明顯此當時更加清晰。
如果幹脆死掉的話——我的腦袋止開始被這種想法支配。
到了三月將近中旬時——
就算是俄羅斯,天氣也稍微變得比較暖和……應該是這樣。
我根本不可能外出,也沒有心情打開窗戶接觸外面的空氣,因爲我還不知道媒體究竟會在哪裏出現,雖然如此,媒體從那次之後便沒有再上門,說不定是因爲日本的滑冰聯盟在從瑪雅這裏聽到狀況後,對媒體做出的強烈要求吧。
另外,我昨天也傳達要辭退本月底世界錦標賽代表資格之意,似乎連瑪雅也不抱任何希望,她代替連報個名字都辦不到的我,打了通電話聯絡日本的滑冰聯盟。
但是就在今早,我還是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自己站在滑冰場上,滿場的觀衆一看見我的臉便齊聲大笑——
「——嗚!」
我雙手環抱的腦袋下,淚水滿布。
我一天至少有幾十次會被殘酷的想像或強烈的情緒侵襲,我每次面對混亂的呼吸,都得靠着數倍的深呼吸來舒緩。但是就算那麼做,過度呼吸的情況仍無法平復,最後只好喝水或是把自己關在廁所裏面。因爲自從在鎮營滑冰中心遭遇那次悲慘的經驗之後,我連日來都持續嘔吐。
在比賽剛結束的幾天,正確來說,是我在薩沙面前痛哭失聲之前,我大概都還沒能徹底瞭解自己所掉入的地獄究竟有多深吧。
當時之所以能稍稍感到輕鬆,是因爲哭叫而感到疲累、麻痹的關係;但是就結果來說,那種行爲也將一切都招進了我的意識範圍內,讓我以百分之百的真實感經歷那場惡夢……這種痛苦超乎想像。
當時我應該是本能地凍結了感情和淚水,因爲如果我在賽後便承受一切的話,我大概在當時就會崩潰了。
事實上,我做的夢並非只有惡夢,只有一次曾讓我短暫地感覺到救贖。
在奧運發生的事情其實都是夢——這樣的夢。
但是,因爲我從那場夢清醒時感受到的失意太過深刻……導致我的淚水流個不停。
她的笑容多少帶有些鄙視我的情緒。
雖然她展現表面上的理解,但是那明顯強勢的笑容已經說明了她率直的心情。
「雖然預計只停留三天,還是請多多指教囉,」
「她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你出賽。」
聽聞凱朵停留的時間讓我感到安心,她要做的多半隻是幅度極小的微調整,或是尋求特定部分的建議吧。
她面對我的尖銳依舊冷靜,只是神態自若地換了腳。
我像往常一樣躺在牀上發呆,察覺到一陣走上階梯的腳步聲,讓我不禁全身緊繃,那腳步聲明顯和薩沙不同。
「我是來請奇夫勒教練幫找修正表演內容的。雖然我原本就是不抱什麼希望打電話問問看,沒想到她竟然同意了呢。」
「想拒絕就自己打電話。」
我終於在深夜採取行動。
冷淡的反應讓我的心產生動搖,有時會變得很冷酷——對方大概連嘲諷都不會說出口吧,畢竟現在的我沒有那種價值。
她眼睛的動作如同燕返般俐落犀利,其中帶着十分強烈的情感。
「那先這樣啦。」
也只能這麼想了……既然是這樣,那事情還沒結束。瑪雅恐伯也是看穿凱朵心中的盤算纔會點頭同意的吧。
她全知道我今晚的行動了?既然這樣的話……現在掙扎也沒用。
用餐時,凱朵和瑪雅一起坐在一樓餐桌前……就和奧運前的我一樣。
可是現在的我無法站上冰面,就連讓自己站在陽光下都辦不到,如果要我以現在的狀態,站在衆多觀衆面前,我應該在站上冰面之前,就會先落得嘔吐的下場吧。
她伸手撥動那頭金髮,讓頭髮輕輕搖晃,並以嘲諷的態度對我這麼說道。
……即使如此,想到和她眼神交會的瞬間便忍不住想找地方躲起來的自己,非常地不甘心。
也對,她當然不會知道,我連通電話都沒打給她——
我不明白,這明顯是非比尋常的選擇。
「你臉色很糟呢。」
想對我復仇的人以及希望我重生的人,雙方一致的利益,便是這場充滿鬧劇味道的來訪真相。
總之這或許該說是貫徹初衷吧,凱朵來訪的那天夜裏,我什麼都沒喫。
「難道……」
完全沒有害怕畏縮的樣子。
由於事發突然,光是調整姿勢就讓我費盡全力
狼狽——我立刻就別開了視線。
「我這個人一旦換了環境就不容易睡着。」
現在謝絕會面的我,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同行;然而只要待在瑪雅的木屋內,我就不用擔心會發生這種事。老實說,我對這點一直深信不疑,況且到現在這個時候,她應該也不會有想要教其他學生的念頭纔對。
看準瑪雅和凱朵熟睡的時間,我躡手躡腳地下樓。來到廚房、打開冰箱後,看看裏面剩餘的麪包、蔬菜、肉類……總之大概就是這些食物。我遵從體內持續提出要求的維生機能,貪婪地將比這十天來的攝取總量還多的食物塞進口內。
「真蠢……」
「這都得感謝你給的地獄呢——」
我的情緒瞬間激動——
「你是來嘲笑我的吧?」
可是這裏是我的房間,也是我的寢室,更是我現在唯一的——
不知不覺間,再過兩個禮拜就是世界錦標賽了。往年的現在,都是我讓自己經歷激烈折磨的身體擭得舒緩的時期。
不過才三天,就算什麼都不喫也沒關係——
那就像別人常說的——真可憐。
那暫時偏向一旁的翡翠綠視線……
我事前完全沒被告知,就連到剛纔我甚至都不知道有來訪者。
「你也說句話嘛,這樣很不夠意思喔。」
身體會覺得難受,大概是因爲突然的暴食讓胃袋受驚了吧。有一定程度的飽足感之後,我便結束用餐,接着去刷牙,洗澡。
要是再更直接一點,就是——活該。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我也不知道現在充血的是我的腦袋還是臉頰。
我不僅無計可施,甚至覺得變成她訓練自己成爲夢想中好萊塢女星的演技練習對象。
「——唔!?」
三代總教練不會明白我現在的狀態……
沒想到我會緊張到如此難堪,而且還是面對一個纔剛滿17歲,原本『層次在我之下』的少女。
如果是要尋求這種重點式的建議,我不認爲瑪雅會是個適當的對象。畢竟她身爲教練的實績,除了莉雅之外可說是完全沒有,原本那是要成爲第二名成功者的我又以那種形式破滅。
當天晚餐時,這是我唯一得知的新消息。
下一瞬間,房門被人迅速打開——
——再回到我的身上。
但是,被人看見現在的自己,確實讓我感到有些尷尬。我全身發熱,強烈的羞恥與無力感也一股腦兒湧上——
沒錯,就隨便她去吧。就算她會因爲執着於選我當代表,而讓候補選手來不及作足準備,現在也不干我的事。
「要是以前的我,可就不會懂了呢。」
我壓抑怒氣如此詰問,並且縮短自己和她的距離,讓自己處於俯瞰對方的狀態。
我想起自己在一年多前讓她嚐到的苦頭既然連我的記憶都還十分鮮明,那受害的一方就更不用說了。
「啊,不過我可沒打算說我能體會你現在的處境喔。」
但是,我卻無法掩飾遭強光曝露出來的屈辱……
而且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和凱朵同住屋檐下……我整理思緒,讓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實。
「不對,蠢的應該是我。」
「不想打電話的話,那就安分點。」
「……是嗎?」
也不是說這件事已經和我無關,而是光想像就讓我覺得難受。多少都會提到我吧——櫻野因奧運的打擊一蹶不振,放棄出賽——
但是,由於最近持續喫着分量僅相當於鳥食的食物,加上現在又徹底絕食,飢餓感讓我無法繼續忍受……
況且,我也沒有生氣的理由,說起來,也不過是身爲花式滑冰教練的瑪雅,又收了一個新學生罷了。
爲什麼?怎麼會是她?
我乾涸的笑聲讓自己感到不耐。
卻在須臾間平息,我看得出瑪雅還沒放棄要我重生。
在這廣大的地球上,我原本就受限於一棟木屋內的容身處,現在變得更加狹小,只剩下一間房間。絕望與後悔充滿房間,現在又多了孤獨作伴。就算是瑪雅,鎖上房門之後,她也不至於爲了照顧房內的寄居者而把門撬開。
「你還記得我啊?這下我總算放心了。」
「你指什麼?我不過是起來上個廁所罷了。」
「答對了。」
「怎麼啦?鶴紗,都這麼晚了。」
「少開玩笑了。」
在奧運比賽中,我記得她拿到第六名……
「到時我可不管喔……」
是復仇——她要欣賞我跌落谷底的模樣,靠着口頭的揶揄來彰顯優越感。根據狀況來嘲諷、侮蔑……
「……凱蒂。」
「雪繪似乎會爲你保留代表名額。」
自從溫哥華的那場惡夢之後,我的立足點便產生劇變——不,我連立足點這種東西都失去了。
「我想來陪鶴紗睡覺。」
我腦海中浮現的一個答案,不用多少時間便得到了絕大的支持。
我得到最基本的需求,再悄悄回到房前。
「嗨!鶴紗!」
難道是瑪雅她……?不可能,不可能有那種事……可是等一下,如果不是那樣,凱朵她根本不可能會在這裏。
「最近過得好嗎?」
凱朵·亞凱迪米——大英帝國引以爲傲的偶像滑冰選手。
我認爲她根本是個笨蛋。
「怎麼啦?表情跟蠟像一樣。」
牀邊的檯燈照亮穿着襯衣的凱朵身影——同時強調出她的笑容。她理所當然地坐在我的牀上,雙手撐在身後,大大方方地翹着腳。
至於我,光是要剋制自己過度的反應就耗盡全力了。
即使凱朵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我仍無法接受。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我瞬間遮住自己的臉。
隔天晚上。
「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如果是至藤、加布莉或是史黛西也就算了。對現在的我來說,她是僅次於莉雅和多敏妮克之後,我最不想見到的對象……
我鎖上房門,將自己關在房內。
「哈哈……哈……」
……我心中頓時感到有些奇怪。
「畢竟你比起我去年跌落的幅度還要深一百倍呢。」
所以,我無法抵抗她的任何攻勢。
「你的興趣還是一樣差呢,凱蒂。」
「拒絕啦……」
「其實呢,我早就相信你在奧運結束表演前就一定會跌進地獄啦。不過,那種經驗說不定也是會有幫助的。」
凱朵依然用她的舌尖挑動我的傷口。
就算我想逃跑也無處可逃,因爲我唯一的容身之處已經被人佔據了。
「話說回來,我希望你別誤會。要是你以爲自己那次的行爲是爲了我好,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她瞪着我的視線稍稍變得冰冷……
見到那隱約透露的真性情,讓我稍微找回了自己並勉強擠出笑容。
「放心吧,我纔不會有那種誤會……」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場勝負是爲了她好。
勝負的世界永遠都是冷酷而無情。去年的那件事,也就是媒體所謂的『櫻野鶴紗摧殘新人』事件,不過只是其中的部分罷了。只是這次,在勝負論中最爲無情的一面……全部都落在我身上罷了。
簡單來說就只是這樣,就只是這麼簡單的——地獄。
「講到這個,你聽說了嗎?多敏妮克·米勒將不出席這回世界錦標賽呢。」
……聽到這突然跳出的話題,讓我無法立刻反應,但是……
「據說她好像是考慮要成爲職業選手什麼的。」
凱朵不顧那樣的我,自顧自地將資訊灌入我耳中。
「似乎是有人開出了很誇張的契約金,畢竟她是無可挑剔的銀牌得主,她說不定會就這樣退役喔。」
我的理性總算跟上了話題。
沒有——什麼都沒有,我沒有任何感覺。
「那跟我無關……」
多敏妮克·米勒那傢伙對我來說,是我絕對不能輸的對手,她是我無論如何都要將其擊敗的賤貨。
賤貨……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不過,我想你也辦不到。」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始終都在地面遊移。雖然也想過至少將視線停在天花板上,但是這得讓視線越過中間的——我連讓視線通過凱朵的勇氣都沒有。
「加布莉看來也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或者我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變成世界冠軍呢。」
我的思考轉移到那兩名滑冰老將奮鬥的情形……而這樣的思緒隨即被情感拉回。溫哥華奧運的記憶,讓我莫名地難受。
「唔……」
然後——跌落谷底,跌落再也無法爬出的深度。越是拼命努力過的人,在意料之外跌落的坑洞也越深。
——就這麼輕易讓給這種偶像選手??
「再加上還有一個正面迎擊莉雅,最後卻落敗的唐吉訶德。」
我無法忍受……在一個剛滿17歲、無論是實績還是實力都遠不及我的滑冰選手面前,我竟然只能無計可施地任其踐踏。
不知是厭倦還是不滿我的反應,凱朵的嘆息聲中,此時已感受不到任何嘲弄。
「——!!」
「不過,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參加也不能怎樣吧。」
隨着這些與她形象不相稱的句子,凱朵從牀上起身朝我走近。
她囂張地如此放話,同時也用鋒利話語玩弄只能呆站在原地的我。
然而,面對這樣的我,凱朵卻能輕而易舉地反瞪回來—
凱朵原本就偏高的聲調,現在又進一步拉高。
比起悔恨,有更多的不甘心在我胸口內奔騰。雖然兩者可以寫成相同的漢字,意義卻大不相同。
「你簡直就跟狐狸精一樣……」
說到這裏,稍稍撐起身體的凱朵,刻意對我眯起眼睛——
凱朵的嘴脣充滿了嘲諷,在牀頭燈照明陰影中的雙眼也帶着笑意,但是在我眼中,卻無法將那樣的凱朵看成卑鄙小人。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落到這種立場?
凱朵像是哼歌般地這麼說道。這時我總算明白她兜了這麼多圈,究竟是想說什麼了。
我努力將頭抬起,才設法讓視線對準了凱朵屈指計算的手。
命運女神這次的惡作劇似乎也過分了點,竟然將我所抵達的名次……
「我的確是沒能搶到你老妹的男朋友,但我會在不久後收下世界女王的位置,到時候這輩子就永遠都是前世界冠軍,這可是鶴紗你從來沒有的頭銜呢。」
「這可真是艱困的時代,有加布莉、多敏妮克,就連原本應該是上個世代的老將,也都強到不像話。」
她毫不保留地下了這個過於沉重的結論,然後就從我身邊邁步離去。
「畢竟我在這次奧運拿到了第六名,這次可不是我得意忘形或自以爲是了吧?」
「若能拿到花式滑冰的世界女王頭銜不知有多棒,到那個時候,我就不用再跟這個世界耗下去啦。」
我終於明白,我明白拼盡全力的這種行爲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就像我過去所做的一樣。
「無論是人生還是體育選手的經歷都有很多種,最後贏的人才是贏家——再怎麼樣,我都不覺得現實有這麼單純,不過呢……」
「我還滿意外史黛西和響子似乎都還想參加世界錦標賽,不過我想這大概也是她們最後一次參加吧。」
我對自己的行爲感到不快,甚至是令人覺得可笑。我竟然不藏也不躲,哪裏都不去,因爲要是在凱朵面前行動,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逃跑,如果不想選擇逃跑,就只能像現在這樣像個木頭人般不斷捱打。我在這時所能做的只有努力瞪着對方。
支撐身體的雙手再後挪,凱朵更加後仰地坐在牀上,她面朝正上方做出高傲的宣言。
……原來如此,真諷刺。
「莉雅轉到男子單人,剩下的所有人又都燃燒殆盡……」
「真是的……」
只是,我的情感無法讓我那麼想。
如果我能那麼做,就不需要如此痛苦。憑你這種貨色,以爲我會讓你爲所欲爲嗎——
你還不是靠着我空出的位置才墊高一名的嗎?
我的心和身體應該早就已經腐朽,然而在某個角落卻還殘留着過去些許的自尊。
我承受着凱朵在我預期中的嘲笑。我在開口之前就有自覺,這種難看、輸不起的抵抗只會淪爲對方的笑柄。
到這種時候還會認爲現狀不合理,難道是我的本性太過天真了嗎?是我太奇怪了嗎?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我到底是用什麼樣的表情持續面對她的呢?
「對了,鶴紗,你在世界錦標賽的最佳名次是第二名吧?仔細想想,還挺有意思的呢。」
接着,她在與我擦肩而過時……
這種無意義的叫喊,在遠不及聲帶的階段就徹底消散。
「難道你不會參加世界錦標賽嗎?」
不甘心——這種感情便是最明白的證據。任人踐踏的自己,還有可能讓她稱心如意的未來,讓我感到強烈的不甘。
「命運這種東西可真諷刺呢,明明只是出生的時期差了一點而已,」
我真的很想大叫怒吼。
「會在半夜偷偷摸摸喫剩菜的人,還有臉說這種話嗎?啊哈哈哈……」
「所以,要是鶴紗再離開滑冰界的話……就只剩下加布莉,這樣到了明年的世界錦標賽,順利的話,我……」
我的反應甚至談不上是喪家犬在遠處吠叫,只能算是在遠處回瞪。難以壓抑的情緒,讓我在不知不覺間將視線拉回凱朵身上。
「說不定能迅速取得銀牌喔。」
「我已經在青年組拿過冠軍,接着資深組也是冠軍,再來就是退役並以好萊塢女星的身份功成名就;結果到最後我什麼都弄到手了呢。」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不發一語地杵在原地。
她就在那種姿勢下,以睥睨的視線繼續調侃我……
「要是你真那麼想阻止我的話,去參加世界錦標賽不就好了嗎?」
「就像只狐狸精一樣……對吧?」
「不管是在哪個時代,贏得奧運的人就是奧運王者,贏得世界錦標賽就是世界冠軍吧。」
「啊,鶴紗你沒有拿過奧運獎牌吧?既然這樣,那玩意兒我也在四年後拿下來吧。」
「莉雅下個賽季就會轉到男子項目參賽吧;至於史黛西,再怎麼樣這也該是她最後一季了;難得如願參加奧運的響子,期待她轉向職業的呼聲也很高,這當中當然包括多敏妮克,這些人都會一起轉到職業。」
只要拼盡全力,無論結果如何都能讓自己免於後悔……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但是……
現在我變成這副模樣,那種可能性或許相當高。不,豈止是高,根據加布莉的傷勢而定,在下一個賽季,無論她以何種形式登上將名留青史的『莉雅·嘉奈特離去後的初代冠軍』寶座,也一點都不奇怪——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這種可悲及遺憾讓我不由自主——
時運——這也是勝負世界中存在的真理。
「至少鶴紗已經是輸家了吧?」
她的語調又重拾了嘲諷的味道,那果然是她看穿一切所做出的調侃。
確實就跟瑪雅說的一樣,或許只有我能與莉雅爲敵,正面與之挑戰。因爲我對自己從小就一直專心致志、持續鍛鍊所得到的力量感到自負,尤其我本季更是付出了要命的努力,所以我才能挑戰。
「多敏妮克·米勒及鶴紗·櫻野不出席,還會有人空出位置嗎……」